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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發現

《六花的勇者》 · 山形石雄 · 2.1萬 字

《六花的勇者》4 第五章 發現插圖(1)
《六花的勇者》 · 4 · 第五章 發現 · 第1張插圖

明明已經打倒許多屍兵,森林裏依然到處都有屍兵在徘徊。蘿蘿妮亞豎起耳朵,細聽屍兵的腳步聲,沿着敵人數量較少的路徑奔去。

這時,身後傳來屍兵的厲聲,接着又傳來德茲的雷擊聲。

「大家正在戰鬥……」

蘿蘿妮亞頓時心想,該回去幫他們不可,但立刻打消了主意。現在回去的話一定會被殺掉。目前遭到娜榭塔妮亞栽贓,德茲、恰姆、葛道夫也對她產生懷疑,再加上她又逃跑,嫌疑只會有增無減。

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樣呢?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去,但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她想不出任何洗刷嫌疑的方法。

幾小時前,她纔在小屋裏檢查過裝備,而當時根本沒有什麼笛子。那顯然是娜榭塔妮亞偷藏進去的。

但蘿蘿妮亞知道,自己一直都提防着娜榭塔妮亞,要是彼此有接觸,照理說會有所察覺。娜榭塔妮亞根本沒機會在自己肩甲裏藏笛子。

如果不是她,那麼會是誰?是葛道夫、德茲、還是第七人?她絞盡腦汁,但想不出任何答案。

「原諒我,亞德……」

蘿蘿妮亞心想,自己又給大家添麻煩了。就因爲自己笨,纔會被人設計,儘管懊喪後悔,卻怎麼也無法變得聰明些。

她想起離開之際,亞德雷的表情。當時連他都懷疑自己,這是最令蘿蘿妮亞難過的。

然而蘿蘿妮亞依舊前進,穿越屍兵之間的空隙,前往洞窟的所在地點。

自己的事留待之後再說。現在的她,有件事非做不可,那就是拯救屍兵。

「……沒問題的,我一定辦得到。」

她的牙齒顫抖到合不攏嘴,心想光憑自己一人,究竟能辦到些什麼。然而憤怒超越了恐懼,她無法原諒屍兵的始作俑者泰格狃,無法原諒見死不救的夥伴們。

「!」

不知是偶然,還是聽見了蘿蘿妮亞的嘀咕聲,一具屍兵就在這時發現了蘿蘿妮亞。

蘿蘿妮亞側身逃去,但屍兵發出厲聲,通報敵人的存在。

「哇啊!」

屍兵由兩側夾擊,朝蘿蘿妮亞揮拳而來。她靠肩甲擋下,身子卻沒能向葛道夫那樣承受住,整個人踉蹌倒向前方。

不久,又有人說話了,而這次萊那聽得一清二楚。

(又來了!)

她的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實人,母親開朗多話又懂得享受人生。在他們的養育下,造就出蘿蘿妮亞疼惜萬物的心,以及悲天憫人的性格。

一流血,她立刻啓動〈鮮血〉聖者之力,靠血液將折斷的鼻子扳回原形,凝住血液以止血。

一邊追逐蘿蘿妮亞,萊那一邊思考,最後總算想通屍兵開始說話的原因。

「到底怎麼回事嘛?」

這時,某段記憶自亞德雷腦海裏復甦。

「聽好了!我也對德茲你們的背叛有所準備!只要恰姆受了一點傷,就別想指望娜榭塔妮亞活命!」

亞德雷絞盡腦汁,思考自己該做什麼,以及哪些是非做不可的事。

他聽見屍兵說話,雖然語句不相同,有「我還活着」、「別殺我」、「到洞窟去」、「幫助大家」……等,但內容大同小異,不外乎就是要她救自己,以及要她前往洞窟兩種。

(我在這裏啊……六花勇者,爲何還不過來?)

現在怎麼可以懷疑蘿蘿妮亞?她可是中了泰格狃以及娜榭塔妮亞的計,此時豈有不救她的道理?

要想前往拯救蘿蘿妮亞,恰姆是一大難題,因爲這樣勢必得留她一人在德茲陣營裏。葛道夫目前還勉強算是我方,所以除了靠他保護恰姆,亞德雷也沒其他辦法。

「亞德雷先生,您這話究竟是……?」

(看見希望了!就是現在!我的左臂,快動吧!)

追着追着,萊那發現兩件事:那名戰士是個持鞭的矮小少女,並且戰鬥時刻意不殺死屍兵。

蘿蘿妮亞高喊,卯足全力揮鞭。鞭子在羣樹之間穿梭飛舞,將屍兵一一打倒。這一擊不知令多少人喪命,但她現在可沒有手下留情的餘地。

青風之國的國民大多養牛爲生,蘿蘿妮亞的父母也不例外。蘿蘿妮亞從小就是看着悠哉喫草的牛隻長大。放牛是她的工作,一旦發現牛隻走散,就吹笛子叫來父親或牧牛犬。

這時,她聽到倒在身後的屍兵說話。

蘿蘿妮亞出生在位於大陸東邊盡頭的青風之國琳德。那是個非常小的國家,六花同伴們恐怕沒人知道它的所在位置。

其他地方接着也傳來聲音,追殺蘿蘿妮亞的屍兵開口說話了。

蘿蘿妮亞喜歡牛。若有人問起世上最美好的是什麼,蘿蘿妮亞會毫不猶豫地回答牛。

這次,萊那遇上蜥蜴型兇魔。他發出厲聲,被迫隨着羣聚而來的其他屍兵一同進攻。

萊那邊跑邊許願,但左臂並不聽他的使喚。

「接下來交給妳了,恰姆!」

「怎麼回事!?」葛道夫也大喊。

「對不起!」

這時,萊那忽然聽到什麼怪聲,就像是有誰在對自己說話。

險些跌倒的她直起身子逃去,但前方又被其他屍兵擋住去路。蘿蘿妮亞知道這下不交手就無法前進,雙手舞起鞭子應戰。

「救……我……」

萊那在森林裏徘徊了好一陣子。北邊傳來的屍兵嚎叫如今也少了,南邊雖然沉靜了一陣子,剛纔似乎又開始交戰。

(不會吧……)

(混帳……竟然有這種事!)

「果然沒錯。」

要說屍兵爲何能發聲,除了受兇魔操縱,再也沒有其他理由。

「……不要……殺我……」

最初遇見的那名蓬頭亂髮的劍士,斬殺眼前的敵人毫不留情,而她卻僅靠鞭子護身,沒給屍兵任何致命傷。

蘿蘿妮亞死命揮鞭,阻止爆衝而來的屍兵,但鞭子遲鈍的動作,頂多只能擋住敵人的攻擊。

亞德雷放聲呼喊,正打算朝陣型中心衝鋒的葛道夫於是轉頭。

亞德雷不懂蘿蘿妮亞真正的想法,不懂她是真的要救屍兵,還是真如娜榭塔妮亞所言,打算欺騙自己。

最後,萊那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爲何屍兵會說話?萊那頓時陷入混亂。他一直以爲,除了自己,其他屍兵全是無法思考的活屍,莫非這想法是錯的?

他們逐步壓着敵方打,但兇具九號的防守依然固若金湯。

喜歡牛的她,甚至在後來萬天神殿爲自己製作鎧甲時,都選擇牛型的設計,只不過造出來的鎧甲實在是太像牛,在其他聖者間風評極差。

一個最糟的想法,令萊那背脊一陣涼颼。

左臂刻上文字的五名屍兵,如今不知身在何方。他們總該有個人與六花有所接觸,難道六花都沒發現那文字嗎?

蘿蘿妮亞不見了!亞德雷儘管知情,卻也沒辦法追着她而去。爲了將兇具九號趕到南邊山裏,他的戰鬥依舊持續着。

蜥蜴型兇魔甩着尾巴,嘴裏的酸液吐向四面八方,看來這是不惜犧牲防禦,也要多消滅一名屍兵的戰法。

不久,他見到一名戰士的身影。羣樹之間微微透出金屬光澤,顯示出那名戰士朝森林最深處飛快奔馳。

所謂人生,就是一輩子的忍耐──這曾經是蘿蘿妮亞•曼切特的信念。

萊那從剛剛就打倒了好幾頭兇魔,也不只一次亮出右臂的文字給牠們看,但來路不明的兇魔不但沒停止攻擊,六花也沒因此發現萊那的存在。

在森林裏徘徊的屍兵如今消失無蹤,恐怕全都去追殺蘿蘿妮亞了。一邊跑,亞德雷邊想,爲何蘿蘿妮亞要袒護屍兵到這種地步。

亞德雷連恰姆的回話都沒聽,就朝蘿蘿妮亞離開的方向奔去。

(怎麼辦,我該如何是好?)

他想轉頭看周遭,但頸子動彈不得。附近除了她,應該沒有其他六花,而屍兵照理是不可能開口說話的

蘿蘿妮亞嘀咕了句。屍兵裏果然有人活着。儘管寄生體侵蝕頸椎神經以及腦部,但還是有些人的心靈未死。

(……六花,快停下來,那裏什麼也沒有的!)

也許他們早已放棄,認爲屍兵無可挽救;也許他們認爲萊那握有的線索不值得冒險;也許他們認爲那是泰格狃的圈套。若真是這樣,一切就到此爲止了。

(他們發現我了嗎?不對,沒發現也無所謂,只要讓他們看右臂上的文字就行了。)

亞德雷嘀咕了聲,心想事情應該不會是這樣吧。

「……妳到底在想什麼?」

她想出言咒罵──唯有這樣她才能全力戰鬥──但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她能對付兇魔,但眼前的可是人類。

不過,只要到了那兒,一定可以發現些什麼──至少,屍兵是這麼說的。

直到她遇見亞德雷爲止。

也許他們來找我了──希望自萊那心中湧現。

想前進的她,被屍兵一拳打中顏面,折斷的鼻子頓時鮮血直流。

鎧甲少女的背影早已縮小遠去。她閃躲屍兵攻擊,靠鞭子盪到樹上,沿着樹枝朝森林深處邁進。

看來是無法指望這羣兇魔了,得自己想辦法去見六花纔行。但萊那現在左臂不能動,六花的交戰場所也離他太過遙遠。

亞德雷扔着炸彈,嘴裏唸唸有詞。蘿蘿妮亞真的去救屍兵了嗎?她知不知道自己正身陷危機之中?

才說完這句,他就斷了氣。

萊那絕望的原因還不只如此。試想一旦鎧甲少女發現那是詭計,事情將會變得如何?

萊那認爲她肯定是想拯救屍兵,或者至少努力不殺屍兵。只要能亮出這串文字,她一定能發現自己還活着。

一具屍兵想由身後架住他雙臂,但他沉着地彎下腰,抓住屍兵的手臂一扔,頭下腳上將其重摔至地面,接着再往頭部補上一踹。

「保護好恰姆!不準讓娜榭塔妮亞或德茲動到她一根寒毛!」

揹負着罪惡感,蘿蘿妮亞繼續前進。她連替屍兵包紮的時間也沒有,只能趕往洞窟尋找機會,但是,那裏究竟有些什麼,是否真的對拯救屍兵有所幫助,連她自己也不曉得。

娜榭塔妮亞問了,但亞德雷沒理會她,接着向恰姆喊道:

要是六花早已看到左臂上的文字,但卻刻意忽視,萊那的希望就等於完全落空。

不用說,六花到時肯定會把萊那留下的文字也視爲詭計,認爲那是泰格狃利用王牌的線索爲餌,要來誘殺六花。

羣聚而來的屍兵制服了蜥蜴型兇魔的雙手雙腳,萊那不停踐踏其頭部。最後,蜥蜴型兇魔化爲一灘泥狀的固體。

「請稍等一下!我一定會救你們的!」

聲音來自屍兵。說話的是跟萊那一同追逐鎧甲少女的屍兵羣。

快思考,這其中一定有什麼理由。亞德雷回想她聽說了屍兵之後的反應,回想從霧幻結界遇見她直到現在的所有事情,但並沒有想到什麼。接着他回想起更久以前,也就是兩年前在艾特洛那座山裏遇見她之後的所有事情。

萊那絞盡腦汁,思索如何接近六花,然而只要左臂這唯一的希望動彈不得,任何想法都無法實現。

自己運氣差,生下來就是蘿蘿妮亞,因此只能忍耐到此生結束爲止,這是既無奈卻又不得已的事。蘿蘿妮亞向來如此看待人生,並且活了下來。

「啊咕!」

「蘿蘿妮亞……不會吧?」

要是沒有變故,蘿蘿妮亞恐怕一輩子就只是個善良的牧牛少女,而她想必也寧願自己過着那樣的人生。

同個時刻,蘿蘿妮亞也回想起過去,想起當初遇見亞德雷•麥亞的往事。

一度高漲的希望,瞬間化爲絕望。

「……拜託……治療我……」

但她連自療的時間都沒有,下一波攻擊接連襲來。

「媽的、媽的……到底要怎麼辦纔好?」

當初他躺在洞窟時,根本沒有屍兵說過話。萊那不懂他們爲何突然能發聲,以爲可能是兇具九號出了事,或是有第三者讓他們能夠說話。

他才正想着,不遠處的屍兵就在這時發出厲聲,但來路不明的兇魔應該不在那方向。萊那的身軀起了反應全速奔去,周遭的屍兵也一起朝那方向前進。

蘿蘿妮亞高喊,拔腿向前奔去。

葛道夫應該不會爲了娜榭塔妮亞的野心,而是爲她的安危而戰。剛剛的恫嚇,效果不得而知,但亞德雷現在也只能麼做了。

屍兵邊說邊襲擊而來。蘿蘿妮亞一個翻滾避開攻擊。

至於爲何要讓屍兵說話,他也隨即明瞭。兇具九號打算誘騙鎧甲少女到洞窟,在那裏對她不利甚至殺了她。然而少女渾然未覺,再這樣下去肯定會被殺掉。

「葛道夫!」

這次的集結與先前大不相同,規模不是過去可比擬的。看來他前往的,是六花勇者所在之處。

但她七歲那年,故鄉遭到盜賊侵襲。一個小國裏的小村莊,對突如其來的盜賊根本束手無策。盜賊就像是撿拾路旁零錢般將村莊洗劫一空,蘿蘿妮亞也在一夕之間失去父母,以及一切重要的事物。

在那之後,蘿蘿妮亞漸漸學習到,世上充滿悲傷與辛酸,而欠缺智慧、實力、魅力的人,永遠擺脫不了它們。

成了孤兒的蘿蘿妮亞被鄰國的鉅商收養。那商人是世人口中的大善人,總是收養無依無靠的孤兒。

然而,那隻不過是欺世盜名的假面具。他讓孤兒到自己的農場裏工作,而且對懶惰蟲揮鞭毫不手軟,對勤奮者連一枚銅幣也不給。儘管農場中沒人稱孤兒爲奴隸,但他們實際上就跟奴隸沒兩樣。

在嚴苛的環境裏,孩子們採取的行動既不是改變環境,也不是反抗現實,連嘗試逃脫的人都寥寥無幾。

孩子們將不滿與絕望發泄到最弱的成員身上。而成爲宣泄出口的成員,就是孩子當中最笨的蘿蘿妮亞。

每當蘿蘿妮亞搞砸了什麼,孩子們便痛毆痛斥,哪怕是再小的過失也絕不放過。孩子們以挑蘿蘿妮亞的毛病爲樂,甚至到了最後,即使在大人監視下也毫不避諱。

蘿蘿妮亞從來不抵抗,認爲錯的是自己,因爲自己失敗才招來衆怒,認爲自己是加害者,其他人才是受害者。

她希望自己不會再犯相同的錯,但卻總是力不從心。而且即使錯不在蘿蘿妮亞,其他孩子也總是怪罪於她。

漸漸的,她瞭解到自己做什麼都敗事有餘,就算再怎麼努力也毫無意義,自己只是個給人添麻煩的蠢貨。

於是她心想,既然幫不上忙,那麼好歹別給周遭添麻煩。

但她的努力依舊是徒勞無功。就因爲從不頂嘴,孩子們將所有壞事全怪到她身上,就連自己的失敗,或是對境遇的不滿,也都說成是蘿蘿妮亞的錯。

最後,她也不再努力了,變得成天畏畏縮縮,帶着低聲下氣的笑容,只祈求自己別再被欺侮。

某天,農場發生竊案,那其實是孤兒裏的孩子王犯下的,一切罪責卻全推到蘿蘿妮亞身上,甚至連蘿蘿妮亞都認爲,那是自己的過錯。

被趕出農場的蘿蘿妮亞,爲了活命而徘徊流浪。她四處尋找工作,央求僱主給自己機會,卻總是一再遭拒。

有一天,在街上游蕩的她,見到一名穿着體面的少女,鞋子有些骯髒。蘿蘿妮亞於是打定主意,前去向少女搭話,先以自己的衣服爲她擦鞋,隨後低聲下氣地笑着表示自己什麼都願意做,問少女是否願意僱用她。

這名少女其實是在〈鮮血〉神殿修行的修女。就這樣,蘿蘿妮亞得到了新的工作。

換了住處,換了餐飯,蘿蘿妮亞的人生卻什麼也沒變。依然像個蠢貨的她,也依然被周遭人們當成不滿與鬱憤的宣泄口,而她自己既不抱任何疑問,也無意擺脫這樣的境遇。

既然做什麼錯什麼,只好儘量不惹麻煩,不惹人生氣。但求無過的日子,就是她追求的目標。

蘿蘿妮亞開始認爲,所謂的人生,就是一輩子的忍耐。但就在這當下,她獲選爲〈鮮血〉聖者。

蘿蘿妮亞其實只打算趁他睡着時偷偷爲他療傷,然後馬上離開。心想這樣總不至於惹他生氣。但沒想到蘿蘿妮亞手纔剛碰觸到亞德雷,他登時一躍而起。

他這樣究竟在做什麼呢?蘿蘿妮亞雖然納悶,卻提不起勇氣問他。

之後,蘿蘿妮亞與亞德雷聊了起來,並提到自己的狀況,沒想到亞德雷卻大爲激動,斥責她爲何要拋棄得來不易的力量,隨後流下淚來,說自己想要力量。

「我叫亞德雷•麥亞,將來會成爲地表最強的男人,但現在還不是,所以別跟我說話。」

亞德雷是個不可思議的少年,有時前一秒纔像兇魔般滿臉憎恨,下一秒卻又開朗而笑;蘿蘿妮亞不敢接近前者,與後者倒是能和睦共處。

「沒關係的……我不介意。」

「艾、艾、艾特洛師父要我爲你療傷……」

亞德雷冷冷地回答她:

摩菈確實有識人之明,蘿蘿妮亞身爲聖者的才華,可說是世間罕有。

最初遇見亞德雷的那一幕,蘿蘿妮亞記得十分清楚。當時他裸着上半身,緊咬着牙,睜着一雙血眼,舉起傷痕累累的手指擲針。乍見那表情,蘿蘿妮亞覺得他就像是六花英雄傳裏提及的兇魔,那種只曉得憎恨與殺戮的存在。亞德雷當時就是如此駭人,蘿蘿妮亞對他的第一印象,只有恐怖兩個字。

但蘿蘿妮亞聽了非但高興不起來,甚至更加惶恐。她深信自己將會成爲人們口中空有才華卻一事無成的無能聖者。長年養成的自卑思考,畢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

亞德雷平靜地笑了。

「謝謝妳,蘿蘿妮亞,但我不能就此滿足,得加緊訓練纔行!」

「妳來做什麼!」

既然都辦不到,還不如趁早死心;與其付出努力後嚐到失敗,還不如什麼也不做,起碼不必承受受那麼大的失望。這,是蘿蘿妮亞從小的切身體會。

聽課或自習的休息時間,蘿蘿妮亞總望着亞德雷。他的所作所爲與其說是在訓練,看起來更像是在自殘,而與艾特洛一天一次的比試,看起來也只是單方面的活受罪。

蘿蘿妮亞嚇得跪地抱頭,但亞德雷的目標其實是艾特洛。只見艾特洛從容地摔倒他,一踹再踹,直到亞德雷動彈不得爲止。最後,艾特洛踏着他的臉,朝上頭吐了口口水。

「……亞德雷先生,爲何您堅持不放棄呢?」

「…………」

沒多久,她就發現,這其實叫做戀愛。

「所以我不再埋怨自己沒天分了,我就是我,會以自己的方式成爲地表最強。」

漸漸的,蘿蘿妮亞發現自己很期待與他交談。除了死去的父母,他是她唯一能侃侃而談的對象,也是世上唯一能敞開心胸的對象。儘管相遇沒多久,亞德雷的份量在她心中與日具增。

「這麼一點小聰明,都得想這麼久纔想得到嗎?」

兩人如今十分要好,一點都看不出當初相遇時的彆扭。蘿蘿妮亞不再稱亞德雷爲先生,直接親暱地稱他爲亞德。

一開始,她以爲是哪裏弄錯了;隨後,她很不得是哪裏弄錯了。

關於這點,亞德雷看來早就心知肚明。蘿蘿妮亞納悶不已,既然知道不可能,爲何還執意要挑戰呢?

時光飛逝,蘿蘿妮亞離開山裏的日子也近了。

沒有力量卻奮戰不懈的亞德雷;起碼擁有聖者的資質,卻不斷逃避的自己。想到彼此的差異如此巨大,蘿蘿妮亞忽然覺得,自己不配待在亞德雷身旁。

當衆人決定舉行返還聖者之力的儀式時,蘿蘿妮亞鬆了口氣,心想與其當個聖者,當個雜工起碼還不必挨那麼多罵。

蘿蘿妮亞不知道爲何亞德雷突然願意訴說往事,只覺得那一番話,彷彿就是他的遺言。

某一天授課結束,她問了艾特洛,亞德雷能不能當上六花勇者。

幾天過去,亞德雷的行爲就如同初見時他所說的,完全不理會蘿蘿妮亞。而蘿蘿妮亞除了接受艾特洛打倒兇魔的課程外,剩下時間都在自習,研讀艾特洛自撰的書籍,至於身旁大小事,也都是由艾特洛打點。

見到他進屋,在樑柱上埋伏的亞德雷立刻襲擊而去。艾特洛不爲所動,舉起短矛刺去。亞德雷以劍將其撥開,隨後卻捱了艾特洛的一踢,滾到蘿蘿妮亞身旁。

「蘿蘿妮亞,幹得好!」

在艾特洛門下的訓練,總是與死爲鄰,一旦稍有閃失,搞不好就得喪命。看來亞德雷也想留下一些自己曾經活在這世上的痕跡。

但亞德雷不只是個善良的少年,他一旦埋怨起自己的無力,也會露出判若兩人的恐怖面容。但如今的他,已不再像當初那樣遷怒於蘿蘿妮亞。

「你應該說過不計任何手段,對吧?」

即使是對戰鬥一竅不通的蘿蘿妮亞,也看得出亞德雷與艾特洛實力懸殊。亞德雷不管怎麼偷襲,使出什麼計謀,始終贏不過艾特洛。

蘿蘿妮亞噤口不語。

但蘿蘿妮亞還是想陪在亞德雷身旁,想爲他付出,與他同甘共苦。蘿蘿妮亞許下心願,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成爲配得上他的人。

「抱歉,是我不好。妳也過得很苦,我卻只想着自己。」

但蘿蘿妮亞緊接着一喊,手碰着行囊裏的一條布,於是染上蘿蘿妮亞自身鮮血的那塊布就像活物般攤開,捆住了艾特洛的身子。

原來如此,只要這麼想就沒問題了嗎?蘿蘿妮亞笑了。

蘿蘿妮亞嚇得退到洞窟一隅直打哆嗦,心想這下得捱罵了,搞不好還會被殺掉。

艾特洛默默扔掉短矛,掰開身上的布,逕自離開了講課室。

她向來堅信,自己是個沒用的人,再怎麼努力都白費力氣,而亞德雷的人生態度,卻與自己截然不同。

她臨時撒了個謊應付,但隨即後悔:自己的謊話有哪一次不被識破的。沒想到亞德雷也沒多說什麼,乖乖地挺出自己傷痕累累的身子。

「大家都說我沒有天分。不管是師父、逃跑的其他徒弟、像妳一樣偶而來受訓的聖者,所有人都這麼說。本來我認爲他們未免太瞧不起人,不過最近也開始覺得,他們說得似乎沒錯。」

亞德雷邊喊邊起身,左手抓住刺過來的短矛,右手上的劍同時抵住艾特洛的頸子。

艾特洛交給亞德雷一項難題,就是自蘿蘿妮亞抵達那天起算,一個月內,他必須用一切手段打倒艾特洛,否則就會被逐出師門並趕離山中。

艾特洛冷冷地回答:「億分之一的機會也沒有。」並說原因很簡單,就是沒天分。

見到這景象,蘿蘿妮亞不禁埋怨起自己的命運,心想事情爲何會變成這樣,自己來到了一個何其恐怖的地方。

「……咦?」

說完,亞德雷落寞地笑了。蘿蘿妮亞感受到,他並不如自己當初所想的那般恐怖,只是個遍體鱗傷、疲憊不堪的善良少年罷了。

而亞德雷就像是要彌補當初曾對她咆哮過般,對她相當親切,還會傾聽她的煩惱,以及那些漫無邊際的往事,與她商量事情,時而勉勵時而責備。蘿蘿妮亞則是替亞德雷療傷,爲他加油打氣。

「不過也沒什麼好想的,只要到死都不放棄,就不必去煩惱這問題了。」

「亞德雷先生,要是得不到力量……要是一切努力都不管用,那麼您會怎麼做呢?」

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向來一事無成,不可能勝任〈鮮血〉聖者這工作。一想到今後可能被世人稱作史上最糟的聖者,被更多人責罵,她就怕得渾身直打哆嗦,不知該如何是好。

之後,蘿蘿妮亞前往神祕低調的獵兇魔專家艾特洛•史派克那裏,並且遇見了亞德雷。

講課室裏於是剩下蘿蘿妮亞。想起剛剛的一抱,她不禁面紅耳赤。

蘿蘿妮亞喜歡亞德雷,但亞德雷對她恐怕毫無感覺。他一心一意只想變強,根本沒空談戀愛。蘿蘿妮亞也知道自己既不聰明又不好看,跟亞德雷肯定不登對。

成爲六花勇者──聽到摩菈立下的目標,蘿蘿妮亞一時因過度恐懼,呼吸困難而昏厥。醒過來的她,以爲只是做了場惡夢,但隨後一面對現實,她又再次昏了過去。

「要是能夠辦到,那就太痛快了。這麼痛快的感受,天才一定體會不到的。」

蘿蘿妮亞心想自己又做錯事了,想安慰亞德雷,途中卻也哭了起來,反倒是先哭完的亞德雷安慰她。由第三者角度來看,他們或許就像傻子一樣。

隨後,他撿起劍奔到外頭。

儘管摸不清頭緒,不過看來應該是及格了。亞德雷把劍扔到一旁,開心得一把抱住蘿蘿妮亞。

「相較於一個天才,要是毫無天分的我成爲地表最強的人,豈不是更了不起的事嗎?」

既溫和又駭人──蘿蘿妮亞不曉得,哪個纔是真正的他。他成爲六花勇者的意志堅決,蘿蘿妮亞卻從來不曾聽他談過動機。

「……這可真難回答啊。」

說完,亞德雷笑了。蘿蘿妮亞看着他,渾身直打哆嗦,心想這樣真的好嗎。

在摩菈的命令下,她還曾經到幾個大名鼎鼎的戰士門下拜師,然而即使是身經百戰的老將親身指導,蘿蘿妮亞依然只是虛度光陰,什麼也沒學會。

「艾特洛師父,抱歉了!」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我得變得更強纔行。要是我夠強,就不會害妳這樣子哭了。」

「呃、嗯。」

蘿蘿妮亞以生疏的手法替他療傷。治療能力是她父母以外的人們唯一稱讚的長處。想到自己好久不曾像這樣幫助他人,蘿蘿妮亞輕輕笑了。

大約在離別的前三天,住在昏暗洞窟裏的亞德雷,突然向她道起自己的過去。

當天晚上,她趁着療傷時問了這件事。

突然在村裏現身的兇魔,一夕之間變了樣的村人,以及爲了保護他而死的姐姐與摯友──亞德雷斷斷續續,緩緩道出一切。

快天亮時,亞德雷向蘿蘿妮亞道了歉。

「蘿蘿妮亞,怎麼連妳也說這種話?」

然而,這只是惡夢的開始。在萬天神殿的神殿長摩菈推薦下,蘿蘿妮亞接受了聖者的菁英教育。而她當時還不曉得,這是摩菈策劃的陰謀。

「所以我改變了想法。沒天分就沒天分,那又怎麼樣?」

從那一晚之後,蘿蘿妮亞一有空就找亞德雷聊天,不過亞德雷的時間幾乎都花在訓練上,蘿蘿妮亞能與他共處的機會倒也不太多。

「我也真傻,根本就沒必要孤軍奮戰。不管使用什麼手段,或是藉助同伴的力量,只要能夠獲勝,不就是地表最強了嗎?」

「亞德雷先生,那麼……」

蘿蘿妮亞別說是主動,就算受人拜託,也不願跟亞德雷說上一句話。只見她點頭如搗蒜,正打算逃到外頭,亞德雷就在下一秒發出咆哮襲來。

摩菈說,她的實力已超越自己以及〈太陽〉聖者黎烏拉等神殿的大老,甚至能與當代最強的聖者恰姆•若瑟匹敵。

對她來說,亞德雷何其耀眼。

蘿蘿妮亞以爲自己觸怒了他,心想唯一的朋友也許會因此討厭自己,身子不由得打起哆嗦。但亞德雷隨即笑了起來。

就這樣,蘿蘿妮亞開始關注亞德雷,但關注的理由,卻漸漸變得跟以往不一樣。

某天夜裏,蘿蘿妮亞違背艾特洛不要關注亞德雷的命令,走進亞德雷居住的洞窟。

期限最後一天,艾特洛若無其事地來到山中小屋的講課室。

爲何對亞德雷如此在意,蘿蘿妮亞自己也不清楚。或許早在相遇時,蘿蘿妮亞就不知不覺喜歡上他;或許是因爲他的傷叫人看得於心不忍;也或許是他受傷倒地的身影,與自己遭人欺侮的童年情景太相似。

亞德雷笑着繼續說了。

蘿蘿妮亞心想,這樣下去是不行的,要是自己一直害怕、逃避,永遠也配不上亞德雷。她必須改變自己,必須變得更強,否則會被亞德雷瞧不起。

儘管這麼做完全違反命令,但艾特洛不知是懶得理睬,還是根本就不在乎,並沒有多說什麼。

「太過分了……」蘿蘿妮亞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

「關於這件事,妳能保密嗎?不過其實真要保密的話,我根本就不該說出來。」

「爲什麼不能說呢?」

「那頭兇魔若無其事地出現在我的村子裏,而且對村子裏的大小事暸若指掌,這表示那傢伙已經將牠的魔掌伸入人類世界裏。」

亞德雷咬牙切齒地說道。

「我不希望牠知道我還活着。一旦知道有人想報仇,牠會派人來殺了我。說來慚愧,但憑現在的我,並不是牠的對手。」

「可是……」

這一點事關重大,照理說應該要儘早通知摩菈或崴綸,然而亞德雷搖了搖頭。

「我要親手殺了那傢伙,要牠後悔當初毀掉我的村子。我非得這麼做不可,所以拜託妳一定要保密。」

這想法並不合理,但報仇這種事也不是講道理能講得通的。

蘿蘿妮亞遵守約定,沒把亞德雷說的事告訴任何人。儘管知道這麼做是不對的,但蘿蘿妮亞還是將亞德雷的請求擺在最優先。

「亞德,等當上六花勇者,打倒那蜥蜴兇魔回來後……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亞德雷煩惱了好一會兒。

「我也不知道。以後的事,將來再思考就行了。我可是即將成爲地表最強的男人,總會有辦法過下去的。」

「那亞德,你有什麼想做的嗎?」

被她這麼一問,亞德雷又傷起腦筋。

「想回村子裏過當初的日子嗎?」

亞德雷搖搖頭。

「村人們早死了,全都進兇魔的胃裏了。」

亞德雷的話裏同時帶有落寞與憤怒。

與屍兵交手的同時,亞德雷想起兩年前的往事,想起自己曾向蘿蘿妮亞傾吐過去,因爲想念故鄉的人們而落淚。難道蘿蘿妮亞會想拯救屍兵,全都是爲了自己?

遇見亞德雷後,蘿蘿妮亞變了。至少,她覺得自己變了。

那會不會是蘿蘿妮亞留下的訊息?也許她的所在位置比想像的更近?亞德雷沿着枝頭,奔往布塊飄落的方向。

然而到了那裏,卻沒有任何人在,現場也沒有蘿蘿妮亞戰鬥過的痕跡。

總有一天要拯救亞德雷故鄉的人們。若是爲了亞德雷的幸福,她覺得自己也許能變得更強。

「但我之後一定會後悔下手,搞不好會後悔一輩子。」

萊那忍着痛楚,將小石尖端抵着樹幹,想在上頭寫些什麼。

幾十名屍兵追着亞德雷而來,人數隨着厲聲的召喚而增加。亞德雷靠煙幕彈遮蔽視野,靠着樹幹藏匿,沿途逃避追擊。

蘿蘿妮亞已接近森林邊緣,但卻還沒將所有屍兵甩開。

肩甲接下沉重的攻擊,被打得向後彈去的蘿蘿妮亞同時揮鞭,瞄準手臂或雙腿等不至於造成致命傷的部位。

萊那以左臂抱住樹幹,不讓自己的身軀向前移動。但他的雙腳不停揮動,右臂掐住左臂想將其掰開,指甲深深陷進肉裏。

娜榭塔妮亞會阻止蘿蘿妮亞救屍兵,也許就是爲了隱瞞泰格狃王牌的真面目。

萊那的視野裏,有塊小布飄落。他先前祈禱扔出的布能乘風飛到少女那兒,然而實際上布塊只飄了一會兒,隨即落回原地。

鞭子纏繞枝頭,拉起身子向前蕩去。蘿蘿妮亞重複着同樣動作,在森林裏不斷前進。

但她不再以自己的一事無成做爲放棄的藉口。蘿蘿妮亞決定:沒用的人就該以屬於自己的方式努力;要是做不出成果,就忍下來繼續努力;如果人生是一輩子的忍耐,那就邊忍耐邊邁進吧。

左臂一自由,萊那先伸出食指敲擊樹木,讓荊棘刺傷手指,接着以流出的血液在衣服上寫下『別上當』三個字。脖子不能轉動的他,雖然看不到自己寫的字,不過應該勉強能夠判讀。

那像是單純的劃痕,但要說是文字也有點像。除了一個『別』字,下頭還殘留了其他像是沒寫完的刻痕。

亞德雷話中有話,認爲那恐怕很難成真。

「這是……文字?」

『找到並救他,右臂有字的男人,泰格狃的王牌。』

說着,亞德雷臉埋到膝蓋裏,默默地啜泣。

離別之際,亞德雷並沒來送行,只有在練習揮劍時瞥見蘿蘿妮亞,大力揮手向她道別。發現亞德雷並不像自己那麼在乎對方,蘿蘿妮亞不禁有些落寞。

「唔……!」

(還有嗎……還有什麼能做的……)

「不知道他們還活着嗎?要是都死了,那我可就寂寞了。我啊,總是一個人孤伶伶的。」

「我想,還是別殺他們比較好。」

尋找蘿蘿妮亞的他,眼前又出現一頭兇魔。儘管萊那心中求牠別來打擾,但長了四根長脖子的蜥蜴型兇魔當然聽不見,並對着他襲去。

「這也不見得,也許他們還活着也說不定。」

她留下兩名屍兵,繼續向前邁進。

就這樣,蘿蘿妮亞下了山,回到萬天神殿。

蘿蘿妮亞轉過身,如今非戰不可。要是可以,她希望能在不殺死的前提下癱瘓對方,但她也很清楚除非是斷腿等級的重創,否則是阻止不了屍兵的。

兩名屍兵追逼而來,蘿蘿妮亞控制力道揮鞭迎擊,但屍兵輕易避開鞭子,舉起雙臂攻擊蘿蘿妮亞。

無力二字,自萊那心底浮現。即使留下許多文字,也送不到六花手上;即使察覺到陷阱,也無從警告六花。

他的幸福由我守護。我是他一生的朋友,他也是我一生的朋友。只要亞德雷還在,我就絕不會氣餒──每當自己就快死心,快被無力感壓潰時,萊那總是這樣勉勵自己。

「真希望,能再見見大家。」

這時,蘿蘿妮亞發現屍兵的左臂上刻了文字,於是來到倒地的屍兵身旁閱讀。

亞德雷含糊答道。

蘿蘿妮亞的話,讓亞德雷微微一笑。

即使知道自己給亞德雷以及其他夥伴惹了麻煩,蘿蘿妮亞依然無法割捨自己的心願。

要是能早點動就好了。萊那心想,要是先前少女在附近時自己的左臂能動,也許就能讓對方發現自己的存在了。

得到聖者之力後,她遇見許多人,例如:頭號恩師摩菈、〈鹽〉之聖者崴綸、〈藥〉之聖者陶樂、傳奇軍師託瑪索、老英雄史特拉德、獵兇魔專家艾特洛,從他們身上學會各種事。

當前最要緊的,是阻止那名鎧甲少女,告訴她那是陷阱。要是她死去,到時黑之徒花的真相也會石沉大海。

他看着右手上的紋章。花瓣一片不缺,蘿蘿妮亞目前安然無恙。

也或許,兩人這輩子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但,亞德雷肯定不希望她這麼做吧。

與蜥蜴型兇魔交手途中,萊那的左臂又傳來虛脫感。這是今天他手臂第四次恢復自由。

回到神殿後,她還是老樣子,記性一樣差,膽子一樣小,自信一樣缺乏。人畢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

爲了改變自己人生的他,爲了世上最心愛的他,更爲了他的幸福,蘿蘿妮亞願意挑戰。

他卯足全力,刻畫出一道道線條。既不鬆開繞着樹幹的左臂,也不鬆開拿在手裏的小石。

莫非自己就只是個旁觀者?萊那以爲自己在爲六花、爲了世界奮鬥,實際上卻是個什麼都做不到,只能旁觀的存在?

她根本不必顧慮亞德雷,不必爲亞德雷而戰,只要想着守護世界,保護自己就行了。

「蘿蘿妮亞,妳這傻瓜……」

這羣沒用的屍兵,還不好好保護我!兇具九號邊暗罵,邊往南邊逃逸。

「嗚啊……!」

「亞德……」

據泰格狃所言,他是六花當中最大意不得的對手,然而現在看來他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會有勇無謀地猛衝,也看不破圈套,從頭到尾手忙腳亂。

白跑一趟了嗎?亞德雷打算離去,卻在這時發現刻在樹幹上的奇特劃痕。

要是就這樣拋下屍兵,亞德雷將會後悔一輩子。蘿蘿妮亞辦不到。也許屍兵無法全數救回,但她希望多救一人是一人,起碼讓亞德雷見到鄉親的最後一面。

亞德雷躲避屍兵的攻擊,並爬到樹梢附近,瞭望四周尋找蘿蘿妮亞。就在這時,視野的一隅看到一小片飛舞的布塊。

萊那心想,自己的左臂還能動,還能再做點什麼。

「誰曉得呢?」

「若真是這樣……那當然再好不過了。」

「不知道,屍兵是不是也累了?」她嘟噥了句。

亞德雷得知村民全化爲屍兵後,將自己關進小屋的那一幕;緊咬着牙,一臉悲痛地說要放棄屍兵的那一幕;要求蘿蘿妮亞別再令他猶豫的那一幕──想到那些,蘿蘿妮亞就心痛滿懷,身子因憤怒而顫抖。

亞德雷此刻的眼神令人膽寒,但隨即變回悲傷的眼神。

萊那爲了追逐鎧甲少女而在森林裏穿梭。這時,左臂傳來虛脫感,他的左臂又能動了。

但相較於這些人的指導,亞德雷教會她的,是更重要的事物。儘管亞德雷從來沒主動教過她什麼。

而萊那以左臂寫字的同時,身子依舊不停追着鎧甲少女。

付出自己的人生爭取力量,拚了命地戰鬥,最後只剩下後悔與孤獨相伴──蘿蘿妮亞覺得,這樣未免太過淒涼。她希望亞德雷過得好,一定要過得幸福不可。

不過他前去拯救蘿蘿妮亞,倒是令兇具九號有點頭疼。牠已經調派森林裏的屍兵前往阻撓亞德雷。

「就快到了!」

他掏出口袋裏的小尖石,並將左臂伸向一旁,於是上臂撞上樹幹,把萊那摔得仰面朝天。

可惜他的努力依舊是一場空。『別上當』還寫不到一半,左臂又傳來麻木感,眼看就要失去自由。左臂一失去力氣,右臂就將其掰離樹幹,於是萊那又被迫起身,朝鎧甲少女的方向追去。

「也許一切無法復原,也許要寬恕他們得花許多時間,但我想總有一天,你們一定能再一同和睦生活的。」

左臂一定還能再動的。現在得事先想好,到時能做些什麼。

這樣也好。蘿蘿妮亞覺得,亞德雷給了她許多珍貴的寶物,這不就已經夠幸福了嗎?

就在這時,德茲釋放的雷擊燒到了兇具九號,操縱屍兵的音波也因此稍微紊亂。

如果自己再像從前那樣凡事放棄,過着逃避的人生,就沒資格跟亞德雷當朋友。

他看不懂,此刻也沒空思考。一度甩開的屍兵,又有一人發現亞德雷,併發出厲聲引來更多的屍兵。亞德雷只好繼續逃下去。

鞭子打中屍兵的腳,下一擊正中另一名屍兵的手臂。伴隨飛舞的血花,屍兵的袖子也撕裂四散。

某方面來說,這樣的事態根本是自己造成的。因此亞德雷不能放着蘿蘿妮亞死去,得親自救她不可。

要是可以,她真想陪着亞德雷,在身邊支持他,希望能陪他聊更多話,想觸碰他,爲他療傷。

這是屍兵求救的文字,她先前也看過類似的東西。當時的文字是『救他,知道。』。所謂的『知道』指的大概是關於泰格狃的王牌,也就是黑之徒花的事吧。若真是這樣,蘿蘿妮亞更得拯救屍兵不可了。也許大家不必前往〈命運〉神殿,就能打聽出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要是見到他們,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們殺了我姐以及萊那。也許一見到面,我就會立刻殺光他們也說不定。」

除了追殺亞德雷的屍兵,還有其他數十名屍兵向南奔去。看來他們應該是要前往助陣,對付恰姆與葛道夫。

最初能動時,他以爲勝利近在眼前,如今卻只剩絕望。

「……是那個嗎?」

若真是這樣,就代表娜榭塔妮亞他們與第七人以及泰格狃或許有勾結,試圖隱瞞有關黑之徒花的事情。

「亞德……」

對他們的想念、珍惜,以及對他們的憎恨,兩種情緒讓亞德雷的心情搖擺不定。

於是,萊那將衣服寫上文字的部分撕下。襤褸破爛的衣服,要撕破並不困難。他將布揉成團,往正上方扔去,祈禱它能乘風飄到少女那兒。

「搞不好,娜榭塔妮亞小姐就是知道這一點才……」她唸唸有詞。

要想邊戰鬥邊尋找方法拯救屍兵是不可能的事,因此在抵達洞窟前,她希望能甩掉所有追兵,而如今追來的屍兵數量已減少了許多,剩下的應該不久之後就能甩開。

並且她想,萬一出了什麼差錯,自己真的獲選爲六花勇者,那麼就去拯救他故鄉的人們吧。這想法只是心血來潮,但隨即化爲決心。

不對!萊那說服自己,並想起了亞德雷。他此刻一定在哪個地方安穩度日,祈禱着六花能守護世界。

過去,蘿蘿妮亞從來不曾想過要對付兇魔,但就在此刻,她頭一次覺得,造訪村莊的蜥蜴兇魔實在不可原諒。

兇具九號發現亞德雷不見了。看來他知道蘿蘿妮亞中了計,已經趕過去救她了。

(也許其他六花正在找那名鎧甲少女,我得告訴那人,要他別上當了。)

洞窟內有些什麼,蘿蘿妮亞目前還不知道。那也許如亞德雷所說的是個陷阱,但蘿蘿妮亞還是想賭上那一絲希望。

鎧甲少女沒發現自己就走遠了,其他六花也沒有前來的跡象。

他給自己打氣,要自己彆氣餒,並撕破自己的衣服,不停向上扔去。他已經沒空寫字,只能先設法告訴六花此處有異,有個與衆不同的屍兵在這裏。

(快發現吧!我就在這裏啊!)

然而扔出的布塊被風一吹,隨後就墜回地面,連枝頭都越不過,更別說是傳遞訊息了。

這時,萊那發現有幾頭兇魔前來助陣,同時蜥蜴型兇魔的嘴巴,正朝着自己逼近。

(啊……)

在萊那眼中,張大的嘴就像是絕望的化身,宣告一切到此爲止。

蘿蘿妮亞穿越森林,即將來到昏厥山地,但卻找不到目的地的洞窟。

她緊握鞭子,小心翼翼地走着。這很有可能如亞德雷所說的是個陷阱,她不能掉以輕心。

蘿蘿妮亞尋找洞窟,並想起先前屍兵說過的話:去跟躲在洞窟裏的女人見面。也許那名女性會知道些什麼。

這時,遠處傳來人聲。

「是六花……勇者嗎?」

聲音細小到幾乎聽不見。蘿蘿妮亞環視周遭,發現遠處岩石後方有名屍兵,下意識地舉起鞭子。

「不是的……我不是屍兵……請不要攻擊……」

說話的女性並不是屍兵,她身子跟屍兵一樣髒兮兮,穿着同樣的襤褸衣衫,但肌膚還有生氣,頸後也沒有寄生體。年約六十的她,一看就知道沒有戰鬥的武器與力氣,並且也不是聖者。

「我並不是敵人……求求您,救救屍兵……救救我的丈夫……」

「抱歉,請不要再靠近了!」

蘿蘿妮亞提高分貝喝止老嫗,並且揮起鞭,以尖端刺向老嫗的雙肩與大腿。儘管過意不去,但現在別無他法。

「嗚……不是的,我並不是屍兵……」

「抱歉,我不是要攻擊,只是要檢驗看看。」

亞德雷拔出麻痺針朝老嫗擲去。不管她是人還是兇魔,這都能癱瘓其動作。

「咦?」

「對不起!」

「我可是六花勇者,一定沒問題的。」

最後,蘿蘿妮亞還有件事得確認,於是望着老嫗的臉。

甩掉所有屍兵後,亞德雷繼續尋找蘿蘿妮亞。就在穿越森林,即將翻越山脊的瞬間,他聽到蘿蘿妮亞的聲音。

蜘蛛型兇魔一叫,十名屍兵同時攻去。下個瞬間,只見蘿蘿妮亞伸出指甲,劃開自己的手背。

「那麼該怎麼做,才能讓屍兵──」

看到蘿蘿妮亞以鞭子捆住一具屍兵,亞德雷心想不妙。蘿蘿妮亞的武器就只有那隻鞭子,要是此刻遇襲,可就無力抵擋了。但仔細一看,他又發現奔向蘿蘿妮亞的屍兵原來是個老嫗,背後並沒有寄生體。

蘿蘿妮亞邊喊邊甩鞭。鞭子在四周飛舞盤旋,一一斬倒了屍兵,同時將蜘蛛型兇魔砍得支離破碎,瞬間要了牠的命。

「您是亞德雷先生村子裏的人嗎?」

蜘蛛型兇魔吐絲攻擊,蘿蘿妮亞奮力一躍,同時靠鞭子的力道撐起身子,一邊閃躲蜘蛛的絲線,一邊逼近兇魔。

蘿蘿妮亞看着老嫗。那悲痛的表情,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身軀,怎麼也不像是演技。儘管對自己的觀察力沒把握,但蘿蘿妮亞認爲這名老嫗可以信賴。

「您的意思是?」

「您是什麼人?該不會知道拯救屍兵的方法吧?」

只要殺了牠就好了嗎?蘿蘿妮亞緊握鞭子,平常的污言穢語即將脫口而出,但老嫗在最後一刻阻止了她。

「我在十年前被帶到魔哭領,從此過着地獄般的日子。就在半年前,牠們想把年老體衰的我做成屍兵,但我兒子偷偷將我藏了起來。我一直喬裝成屍兵的模樣,一路活到現在。」

老嫗牽起蘿蘿妮亞的手,邊跑邊說:

蘿蘿妮亞心想,只要打倒水蛭型兇魔,六花就能立刻前往〈命運〉神殿了。但這樣會害死所有屍兵,因此她不能這麼做。何況屍兵裏有人知道有關泰格狃的王牌,她得找出那人問個詳細不可。

亞德雷說過,做事要想成功,首先得相信自己一定辦得到,並且將那自信說出口。蘿蘿妮亞以自己的方式實踐了亞德雷的話。

被蘿蘿妮亞一問,老嫗睜大雙眼,隨後搖了搖頭。

蘿蘿妮亞喊道,挺身護住老嫗。麻痺針命中蘿蘿妮亞的手腕,頓時令她渾身無力,鞭子也自手中滑落。

然而從枝頭上看到的,只有被從魔啃噬過的屍兵屍體與殘肢,以及一塊掛在樹枝上的破布,沒看到任何蘿蘿妮亞留下的痕跡。

「蘿蘿妮亞!閃開她!」

亞德雷放聲喊道。老嫗已來到蘿蘿妮亞身旁,但蘿蘿妮亞卻毫無戒心。

亞德雷扔出煙幕彈混淆屍兵,繼續向前奔去。

氣浪燒灼亞德雷的身軀,細碎的破片刺進身子裏。亞德雷在空中翻了一圈,降落回地面。

蘿蘿妮亞並沒自覺。她當初懷疑老嫗是個圈套,如今卻對老嫗的話深信不疑。老嫗的人類身分,拚上老命的表情與話語,再加上蘿蘿妮亞想拯救屍兵的心情,遮蔽了她應有的警戒心。

於是亞德雷刻意停留原地,舉劍抵擋攻擊,等待周圍屍兵接近,接着往上扔出煉條纏住樹枝。

爲了安撫老嫗,蘿蘿妮亞開口問道:

蘿蘿妮亞有些失望,因爲她的心願,是讓亞德雷跟故鄉的人見面。但她隨即轉念一想,拯救屍兵並不只是爲了亞德雷,同時也是爲了無辜受害的屍兵們。

蘿蘿妮亞舔了鞭尖沾着的血液。由於昨日一戰,六花曾經將變形型兇魔誤認爲娜榭塔妮亞本人,蘿蘿妮亞怕老嫗也是變形型兇魔,才仔細地舔血並分析。

蘿蘿妮亞傾聽老嫗的話。蜘蛛型兇魔似乎還沒發現她們。

「我不認識您說的那位亞德雷……」

「您放心,我一定會成功給您看的。」

「屍兵的身上是這麼寫的。您知道些什麼嗎?」

「該怎麼做?」

「知道泰格狃王牌的,也是您兒子的夥伴嗎?」

「我是聽屍兵的人說,才找到這裏的。」

不過我也沒把握就是了──這句話還沒出口,就被蘿蘿妮亞給吞了回去。

「對、對不起。我、我來尋找拯救屍兵的方法……」

屍兵的攻勢很凌厲,亞德雷要是稍有閃失,別說是守護蘿蘿妮亞,搞不好自己都得喪命。

透過血液的味道,蘿蘿妮亞想找出潛伏屍兵體內的另一頭兇魔,但舌頭嚐到的,卻跟其他屍兵是同個味道。納悶的蘿蘿妮亞張嘴打算再咬一次,老嫗就在這時逼近而來。

被屍兵追逐的亞德雷,在森林裏飛馳前進,靠煙幕遮蔽視野,靠炸彈驅散敵人,要是對方依舊窮追不捨,則拔劍斬殺。他已經儘可能避免戰鬥,但還是沒能追上蘿蘿妮亞。

「您說兇具九號嗎?我的夥伴正在對付牠。」

蘿蘿妮亞將老嫗自身上掰開,並且向她問了。

「對不起!」

在森林一隅,五、六頭從魔聚在一塊,裏頭有蜥蜴、水蛇、水蜘蛛等從魔,不停承受攻擊並戰鬥。

「另一頭兇魔負責殺死人心,將他們變成活屍,節狀身軀的蟲型兇魔在變成活屍的人身上種下寄生體並操縱他們。」

「亞德,先等等!」

「噓,牠就在那一頭。」

「而且蟲型兇魔一死,接着就得打倒水蛭型兇魔,否則就算只隔了一會兒,水蛭型兇魔的力量也會失控,到時屍兵的心靈就無法復原了。」

這是操縱血液的蘿蘿妮亞,所練就的一大絕技。

「……請問,您有看過蟲型兇魔嗎?就是在森林中央,那頭身子呈節狀的蟲型兇魔。」

看來她並不知情。蘿蘿妮亞本想問個詳細,但蜘蛛型兇魔就在這時發出咆哮,蘿蘿妮亞只好先將疑問放下,朝洞窟奔去。

屍兵一起出手的瞬間,他拉緊煉條飛身上樹,同時將炸彈往腳邊砸去,在空中擺出防禦姿態。

「嗚啊……!」

蘿蘿妮亞鞭子刺向地表,沉下腰身。

「……我兒子跟他的夥伴們曾爲了解放魔哭領的人類而戰,也找到了屍兵不爲人知的祕密。但是,他們如今全都被殺,或是化爲屍兵……只剩我能傳達那祕密了。」

與敵人的距離只剩五公尺左右。蘿蘿妮亞來得出其不意,蜘蛛型兇魔一時動彈不得。

「蘿蘿妮亞!閃開她!」

「但我的兒子說了,得先打倒節狀身軀的蟲型兇魔,才能打倒水蛭型兇魔,否則心靈復甦的屍兵與寄生體的力量相沖,會把屍兵全部害死的。」

「您還在做什麼,兇魔在胸膛裏!讓我來幫您的忙!」

「是。」

她是人類,連一點兇魔的血味也沒有。於是蘿蘿妮亞來到老嫗身旁。

「現在可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請您跟着我來吧。途中要是遇見屍兵,還請手下留情!」

屍兵們保住了身軀,沒被炸得粉身碎骨,但還是免不了被氣浪震飛倒地。他們依然想追殺亞德雷,但如今身子已動彈不得。

也就是說,只要打倒蜘蛛型兇魔,救出被壓着的人,再殺掉那人體內的水蛭型兇魔就行了嗎?蘿蘿妮亞握起鞭子,老嫗這時又開口了。

「您來了,終於來了!太好了,太好了!」

如湧泉般飛濺的血液,完全超過人類體內的蘊含量。大量的血液落到蜘蛛兇魔與屍兵身上。蜘蛛兇魔因淋上聖者的血液而痛苦翻滾,屍兵的視野被血液矇蔽而停止動作。

一旁又來了屍兵,但亞德雷腰間袋裏的煙幕彈已經用盡,背上扛着的鐵匣裏雖然還有,但此刻也沒空取出。

蘿蘿妮亞痛苦呻吟,但又不能殺了屍兵。她揮鞭捆住屍兵的雙手雙腳,接着抱起倒地的他,朝肩膀咬下。

看來她平安無事。亞德雷循聲音的方向而去。

亞德雷帶着些許歉疚自從魔身旁穿越,想將身後屍兵丟給牠們。而屍兵也一如亞德雷的打算,有半數將焦點轉移到從魔身上,不再追逐亞德雷。

「好的,我、我試試看。」

就在她即將接觸到蘿蘿妮亞的瞬間,遠方響起怒號。

這時,他聽到附近傳來屍兵的厲聲與從魔的吼聲,心想這下正好,於是帶着屍兵羣奔了過去。

「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您會在這裏呢?」

「嘖……!」

「殺死人心的並不是那蜘蛛兇魔,牠只是負責護衛的。」

「……嘰嘰!」

前往山脊的途中,老嫗突然站住並伸指豎在嘴前。蘿蘿妮亞悄悄爬上山脊,往另一頭看去,發現在峭壁下方有個洞窟,入口處有一頭蜘蛛型兇魔,四隻前腳正壓着一名屍兵,並且附近還有約十名屍兵待命。

沒想到下個瞬間,最糟的事態發生了。

亞德雷他們現在應該正忙着驅趕兇具九號,也許就快抵達芙雷米待命的山裏,時間恐怕所剩不多。

蘿蘿妮亞暫時是動彈不得了。

「其實兇具九號還有另外一頭。牠們是兩頭一起合作操縱屍兵的。」

乍看之下,她似乎不是敵人,但一個普通的老嫗,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更別說蘿蘿妮亞目前遭陷害,亞德雷得排除一切疑似敵人的對象。

蘿蘿妮亞還沒說完,老嫗已抱住了她。

「什麼……您指的究竟是……」

蘿蘿妮亞凝視那具被壓住的屍兵。

在山麓地帶,有個大型洞窟。亞德雷放眼望去,看到了蘿蘿妮亞、早已喪命的一頭兇魔、十多具屍兵屍體,以及朝蘿蘿妮亞奔去的一具屍兵。

聽了蘿蘿妮亞的補充,老嫗依舊是目瞪口呆。

「您知道拯救屍兵的方法嗎?」

「您總算來了!我還以爲沒救了!還以爲被拋棄了!」

蜘蛛型兇魔的束縛一鬆開,原先被壓着的屍兵立刻襲擊而來,蘿蘿妮亞一時措手不及,只能勉強避開,然而那一擊打在肩膀上,令她手臂一陣麻木。

老嫗望着蘿蘿妮亞,表情滿是意外。

「殺死人心的兇魔……其實在那屍兵的體內。」

老嫗的眼角泛淚。

這下稍微輕鬆些了。亞德雷爬到樹上環顧周遭,心想自己也跑了好一段路,也差不多該追上蘿蘿妮亞了吧。

「啊啊,果然沒錯……看來我的兒子與他的夥伴們即使化爲屍兵,仍然一心想拯救大家……」

她現在得一招解決一切,同時打倒蜘蛛型兇魔與其他屍兵。

森林裏,亞德雷放聲喊道。

「那是體長約五十公分的水蛭型兇魔,潛伏在人類體內,靠我們無法理解的力量殺死屍兵的心靈。」

「就是現在!」

這時,老嫗突然喊道。帶有五顆頭的蛇型兇魔,就在同時自地底現身。

「……咦?」

沒理解狀況的蘿蘿妮亞愣愣地哼了一聲。亞德雷還來不及叫她逃命,蛇型兇魔早已纏上她的身子。

蘿蘿妮亞伸手,想取回先前掉落的、還纏在屍兵身上的鞭子,但指尖還沒碰到,就先被老嫗給撿走。

「上吧!」

老嫗一聲令下,原本被捆住的屍兵起身,舉起手臂往蘿蘿妮亞臉上砸去。

「休想得逞!」

但屍兵拳頭還沒擊中,腦袋就先被亞德雷的劍身給射穿。那是亞德雷的祕密武器之一:射出式劍刃。

「出來吧!快趁現在!」

老嫗邊逃邊向四周喊道。蘿蘿妮亞腳邊的地面隆起,屍兵紛紛自底下現身,洞窟裏也跑出好幾名屍兵,不知潛伏在森林何處的屍兵也紛紛前來。

「爲什麼?怎、怎麼會這樣!」

身子麻痺又失去鞭子,蘿蘿妮亞顯然無法戰鬥。她試着掰開纏着她的蛇身,但蛇型兇魔文風不動。

亞德雷非得打倒蛇型兇魔不可,卻在這時發現了致命失誤──對抗兇魔的王牌「聖者之釘」放在鐵匣裏頭。他覺得對付屍兵用不到,因此身上優先放了煙幕彈等其他裝備。

「逃啊!蘿蘿妮亞,快逃!」

「放、放開我!」

一聲呼喊,血液自蘿蘿妮亞的手腕噴出。蛇型兇魔淋上血液,痛苦地發出慘叫,但依然不肯鬆開束縛。

亞德雷將手頭擁有的炸彈全數扔出,但還是沒能殲滅自四面八方蜂擁而至的所有屍兵。

「喀啊!」

一具屍兵自亞德雷身後逼近。攻擊掠過背部,令他一時喘不過氣。先前躲過炸彈攻擊的五具屍兵,就在這時一起攻向動彈不得的蘿蘿妮亞。

「嗚……」

「在屍兵裏,有人寫下了這樣的文字。」

「韓斯,你有扔過什麼布嗎?」

「……韓斯、先生。」

「喵嘻嘻,不知爲何就是有個預感。」

蘿蘿妮亞摸了摸屍兵的身軀,喪氣地垂下頭。

韓斯試圖反駁,但被亞德雷制止。於是他詫異地望着亞德雷。

「趕是趕過去了,但應該得再花點時間,而且我挺擔心恰姆的。我們早點回去吧。」

萊那再也動不了了。他斷了雙腿,用來宣示自己活着的唯一證明也已遺失。

就在這時,蘿蘿妮亞四周劍光閃爍。

亞德雷扶起蘿蘿妮亞。值得慶幸的是,她似乎沒受什麼傷。

「妳難不成是有失憶症咪?剛剛纔上當差點被殺,這下馬上就忘得精光?」

然而此刻,萊那躺在森林溼潤的土地,仰面朝上,望着穿越枝丫撒下的藍天。

「謝謝您……韓斯先生。」

亞德雷放聲高呼。他看到極度恐懼的蘿蘿妮亞闔起雙眼。

接着,他拔出插在屍兵頭上的劍身,將其插回刀鞘。

「蘿蘿妮亞,莫非……」

滿身塵土,身披破布,韓斯咧嘴笑了笑。

亞德雷瞧着那串文字,接着想起剛剛遇上的事:布塊扔起的地點,以及刻在附近樹上,疑似文字的痕跡。

《六花的勇者》4 第五章 發現插圖(2)
《六花的勇者》 · 4 · 第五章 發現 · 第2張插圖

(結束了……)

一打倒屍兵,四周重回寧靜,看來爲圈套而部署的屍兵全都在這兒了。

韓斯於是聳聳肩並說:

「怎咪?」

剩下的十多人屍兵,很快就被三人收拾完。但那些幾乎都是韓斯打倒的,亞德雷只能從旁支援,蘿蘿妮亞更是從頭到尾愣愣地旁觀。

望着蘿蘿妮亞,亞德雷無意動怒。他知道蘿蘿妮亞是爲了自己,是不忍心見到自己的掙扎,纔會有此行動。

亞德雷放聲高呼,邁開步伐跑了起來。

在他周圍,幾頭來路不明的兇魔正與十多名屍兵交戰。兇魔的咆哮與屍兵的厲聲聽在萊那耳裏,變得好遙遠。

「妳也太容易上當了唄。我本來覺得妳像個傻蛋,想不到妳還真的是。」

爲何自己要放蘿蘿妮亞一個人?爲何當初沒相信她?要是跟在她身旁,她是絕不可能上這種當的。

他的左臂又能動了,但萊那已經沒有動它的念頭。

「他們不是一夥的。寫字的人跟騙我的那些人是不一樣的。泰格狃的確騙了我,但是還有另一個人留下了這些文字。」

邊說,亞德雷邊牽着蘿蘿妮亞跑了起來。

「……唔喵?這話是什咪意思?」

「怎麼會……她不是人類嗎?」

跟在亞德雷等人身後的蘿蘿妮亞停下腳步。看起來若有所思的她,一本正經地望着兩人說:

蘿蘿妮亞又愣愣地喊了一聲。眼前一具屍兵雙手握劍,先是搔了搔蘿蘿妮亞的腦袋,接着轉頭面對亞德雷。

「有個東西想請你們看看。」

不會吧?莫非真的得在這兒痛失夥伴?就爲了一頭不值一提的兇魔?就爲了如此拙劣的圈套?

韓斯雖然笑着,眼裏卻帶了一絲慍怒。

「不,不是這樣的。」

不過這不重要了。亞德轉身面對韓斯。

「別傻了,怎麼可能。我告訴妳……」

蘿蘿妮亞於是開始尋找,隨後發現一具倒地的屍兵,舉起他的右臂,讓亞德雷與韓斯看上頭的文字。

他覺得,那字跡跟刻在屍兵左臂上的,似乎有幾分相似。

(亞德雷,看來我不是什麼勇者,只是個沒出息的男人罷了。)

「嗚喵,亞德雷你搞什咪鬼?守護同伴不是你該負責的事咪?」

萊那的腦海裏,浮現當初告訴自己黑之徒花真面目的老嫗身影。

他的右臂,自肩膀以下全被扯斷。

『找到並救他,右臂有字的男人,泰格狃的王牌。』

「韓斯,真虧你曉得蘿蘿妮亞在這兒。」

「……咦?」

一邊說,亞德雷一邊打量韓斯,瞧着他那一身了不起的化裝。

她爲何會成爲謀害六花的一員,不得而知,但她看起來並不像是有家人被挾持。也許有誰答應讓她在世界滅亡後繼續活命,或是以兇魔的力量延長其壽命。

「亞德,韓斯先生。」

「原來根本沒有什麼水蛭型兇魔……一切,都是謊言。」

韓斯彷彿能預測屍兵的攻擊般一一閃避,一刀就了結屍兵的性命,他的動作就像是在跳一套已完成編舞的舞蹈。纔不到三小時的戰鬥,他就已經摸透了屍兵的習性與缺陷。

「亞德雷,兇具九號應該打得贏唄?」

「應該、是真的,因爲我也看到了。蘿蘿妮亞並不是在胡說。」

亞德雷來到山脊,發現欺騙蘿蘿妮亞的老嫗就倒在那兒,走近一瞧卻發現她已經死了,似乎是被屍兵殺掉的。

這時,他忽然感覺哪裏有異──先前那塊在空中飄舞的布是什麼東西?

「蘿蘿妮亞!」

「有個屍兵還活着!一個右臂上寫著文字的屍兵!」

(抱歉了,老婆婆,看來行不通啊。我已經盡了我的力,可惜還是不行。)

他的身子不再有動作。寄生體已經放棄操縱他的肉體。

不只韓斯,蘿蘿妮亞也沒印象。若真是這樣,那麼那塊布是誰扔的?還是因爲某些緣故,剛好有塊布撕裂並飄上天?這種事真有可能發生嗎?儘管這事無關緊要,但亞德雷心裏就是有個疙瘩在。

面色慘白的蘿蘿妮亞,這才以顫聲開口。

下一秒,一擁而上的屍兵,腦袋與手臂漫天飛舞,纏着蘿蘿妮亞的蛇型兇魔,也被斬得七零八落。

「原來如此。蘿蘿妮亞,妳意思是屍兵裏有個傢伙還活着,而且知道有關泰格狃的王牌是咪?」

「你在說些什咪?」

他的頭髮與肌膚滿是塵土,部分身體因抹上腐肉而變了色,衣服似乎是從別的屍兵身上脫下來的,後頸還用繩子綁了一隻死去的寄生體。那繩子是從亞德雷鐵匣裏拿去的,看來他從一開始就打算僞裝成屍兵。

亞德雷的面容在腦海裏浮現。他在心中,向不知身在何方的摯友喊話。

「屍兵裏還有人活着!那個人知道關於泰格狃王牌的事!」

相較於超越常人的體術與特殊劍技,也許這強大的學習能力,纔是韓斯最大的武器。

「一直給大家添麻煩……我實在不好意思再這麼說。但是……請再聽我說一件事……」

「騙我的那個奶奶並不知道屍兵身上寫了字,也不知道關於泰格狃的王牌。」

亞德雷心想,這根本有答等於沒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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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六花的勇者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死地之森
  3. 03第一章 啓程與兩次邂逅
  4. 04第二章 六花集結
  5. 05第三章 圈套與潰逃
  6. 06第四章 反攻
  7. 07第五章 真相大白
  8. 08終章 新的謎題
  9. 09後記

第二卷六花的勇者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殺害
  3. 03第一章 進攻魔哭領
  4. 04第二章 摩菈的密約
  5. 05第三章 於〈永恆蓓蕾〉
  6. 06第四章 驟變
  7. 07第五章 背信者的真相
  8. 08終章 統帥者
  9. 09後記

第三卷六花的勇者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魔神與花
  3. 03第一章 重逢
  4. 04第三章 迷失的衆勇者
  5. 05第四章 葛道夫·奧歐拉的煩悶
  6. 06第五章 連戰
  7. 07第六章 盡爲吾主
  8. 08終章 同盟結成
  9. 09後記

第四卷六花的勇者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於陰暗的洞窟內
  3. 03第一章〈時〉之聖者與黑之徒花
  4. 04第二章 屍兵
  5. 05第三章 亞德雷的躊躇
  6. 06第四章 兩個計謀
  7. 07第五章 發現正在閱讀
  8. 08第六章 與友重逢
  9. 09終章 昔日舊夢
  10. 10後記

第五卷六花的勇者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靜待徒花
  3. 03第一章 聖者與神言
  4. 04第二章 謊言
  5. 05第三章 疑心再起
  6. 06第四章 籠城戰
  7. 07第六章 相信愛Q
  8. 08終章 流亡者們
  9. 09後記

第六卷六花的勇者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復仇者
  3. 03第一章 謀劃
  4. 04第二章 人質
  5. 05第三章 韓斯•韓普提的謊言
  6. 06第四章 爲愛所苦之人的表Q
  7. 07第五章 抵抗
  8. 08第六章 愛的盡頭
  9. 09終章 獲得解放的人們
  10. 10後記

第七卷六花的勇者 外傳 archive

  1. 01密探與貓
  2. 02斷章 韓斯·韓普提
  3. 03老鼠正望着你
  4. 04斷章 摩拉·切斯特
  5. 05斷章 蘿蘿妮亞·曼切特
  6. 06斷章 恰姆·若瑟
  7. 07謀略與戀愛的日常
  8. 08斷章 葛道夫·奧歐拉
  9. 09兇魔之子
  10. 10錢幣
  11. 11斷章 持花聖者
  12. 12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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