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殺害

在堅石連綿的乾枯荒野上，亞德雷踏過地面稀疏的乾草，死命狂奔着。

這裏是魔哭領──位於大陸西方的突出半島，魔神與兇魔羣聚的地帶。亞德雷目前正位於其東部，名爲咯血谷的地方。

時間是夜晚。在黯淡月光下，唯一照亮道路的，就只有鑲在鎧甲胸口上那顆綻放光芒的寶石。

「快！」

亞德雷邊跑邊喊，身後的三盞光芒──芙雷米、恰姆、葛道夫，也緊緊尾隨亞德雷。

他氣息不繼，心跳劇烈，嘴脣發顫，腳步也不聽使喚；但那並不是因爲全力奔馳，而是受眼前惡夢般的突發事件影響。

「韓斯！蘿蘿妮亞！你們在哪裏？」

亞德雷放聲呼喊，但從眼前的漆黑之中，沒傳來任何回應。

「是誰死了嗎！韓斯、蘿蘿妮亞，快回話！」

亞德雷扯着嗓子，跳上眼前懸崖，沿着崖邊的凹坑手腳並用，迅速攀了上去。

途中，他不經意地看了自己的手背一眼，上頭的救世勇者象徵──六花紋章，正散發朦朧微光。

六枚花瓣如今缺了一枚；這也就代表，已經有一名勇者喪命。

「韓斯！」

亞德雷蹬壁一跳，同時拔劍備戰；然而一踏上崖頂，寶石光芒照出的景象，頓時令他啞口無言。

韓斯•韓普提──身手如貓的古怪刺客。擁有六花紋章的他，如今仰倒在地上，頸動脈斷裂，血液四濺於乾枯荒野，描繪出懾人的斑斑血跡，而他的臉上，如今早已血色盡失。

「……韓斯！」

難以置信的景象，令亞德雷差點鬆開手裏的劍。韓斯擁有壓倒性的實力以及機敏的腦袋，亞德雷對他可說是備極信賴。

「……亞德雷，看來你遲了一步。」

開口說話的，是站在韓斯不遠處的另一名女性──摩菈•切斯特，她背對着亞德雷，口氣依然平靜。

「韓斯他該不會……」

「然而除了下手，我別無選擇；實在是因爲可行的方法全被封死，只剩殺掉韓斯一途。」

她低頭望着跪地的摩菈。

垂着頭的摩菈，就這麼緩緩道起。

蘿蘿妮亞•曼切特──亞德雷呼喚的，是操縱〈鮮血〉的聖者，同時也是第八位帶着六花紋章加入的人。

「到底怎麼回事？爲何韓斯死了，妳卻一點事也沒有？」亞德雷不明白，既然摩菈是第七人，爲何蘿蘿妮亞沒挺身對抗。

亞德雷聽到的，就只有這般喃喃自語。

「妳說什麼？」

「不可原諒！恰姆要殺了妳，絕不會讓妳有好下場的！」

「沒錯，我就是那第七人。」

來不及了，蘿蘿妮亞──一把完脈，亞德雷心裏有底了。血液從體內流失殆盡，心臟也停止跳動，韓斯他已經死了。

「我想守護這世界，想與你們一同打倒兇魔，阻止魔神復活。」

但蘿蘿妮亞並沒回應他，雙眼依然專注地看着韓斯的身軀。

上頭不但沒有脈動，而且正漸漸失溫。

戴着眼鏡的圓臉，配上怯懦的面容、嬌小的身軀，怎麼看也不像是出色的戰士；要不是她身穿重甲，腰際掛着長鞭，否則幾乎就跟平凡村姑沒兩樣。

「回答我，蘿蘿妮亞！韓斯他爲何死了？到底出了什麼事？」

芙雷米與葛道夫等人緊接着亞德雷登上懸崖，紛紛手持武器對準了摩菈。

「誰會相信妳。」恰姆回道。

恰姆握起拳，往摩菈的臉上招呼。然而小小的拳頭，只是讓摩菈的臉稍微晃了晃。

一滴淚水從摩菈眼中流下。

「我會救活……一定會把你救活，非救活不可……」

「要殺我也無所謂，我早就有受死的準備了。」摩菈的視線，從憤慨的恰姆身上移開。

屈膝跪地的摩菈，訝然無語的亞德雷，以及他身後的芙雷米、恰姆、葛道夫……除了他們，現場還有另一名六花紋章的持有者，正坐在韓斯的身邊。

蘿蘿妮亞是〈鮮血〉聖者，能操縱血液並治療傷害。於是亞德雷小心翼翼不打擾她，並伸手摸了韓斯的手腕。

「蘿蘿妮亞，妳是跟韓斯一起行動的，當時妳人在做什麼？」芙雷米也開口問道。然而她的疑問，蘿蘿妮亞依然聽而未聞。

「但在死之前，請給我時間解釋真相。」

「事到如今，應該不必再解釋了吧？就在前不久，我親手殺了韓斯。」

說完，亞德雷這才發現蘿蘿妮亞唸唸有詞。他將頭湊過去，聽着那伴隨氣息一同吐露的話語。

她的聲音聽起來既沉重又疲憊。隨後，摩菈舉起雙手，默默屈膝跪地，無力地垂下頭。

說完，摩菈轉過身子，她的臉、胸口、卸下鐵甲的雙手，如今全染上鮮血，鐵甲也裂痕遍佈。承受這般重傷，換作常人早已喪命。

蘿蘿妮亞手貼着韓斯的胸脯與咽喉，掌心微微發光。

恰姆再次高舉拳頭，不過芙雷米抓住那隻手，將她阻止了下來。

「我並不願這麼做，不願下這般毒手；我不想殺韓斯，不想殺任何人。」

但更令他納悶的，是蘿蘿妮亞如今忙着救活韓斯，對周遭狀況簡直視而不見，而摩菈竟然沒出手對付毫無防備的她。

之後，沒人再說些什麼，只剩沉默籠罩着當下。

「我不會讓你死……我不會讓你死……一定會想法子……把你救活……」

「爲何韓斯輸了？」亞德雷問。

「摩菈，原來妳這傢伙……」

「唉……貓先生竟然死掉了，真是遺憾呀。」

「喔，原來阿姨早就準備好受死了是嗎？恰姆真是太遺憾了。」

「恰姆呀，其實還滿喜歡貓先生的。他又可愛又厲害，說話也很逗趣。雖然他以前打過恰姆，不過有了他，旅途變得挺有意思，恰姆就不再那麼討厭他了。」

這時，恰姆踏着平常那慵懶的搖晃步伐，帶着從容的笑容來到摩菈身旁。對於韓斯的死，彷彿一點也沒放在心上。

「……蘿蘿妮亞。」

然而亞德雷另有看法。他認爲摩菈這番話並非撒謊，而是肺腑之言。

「至少，直到昨天爲止……不，直到一小時前，我還是這麼打算的。」

「那就長話短說吧，摩菈。等妳說完，我再給妳個痛快。」芙雷米的眼裏，同樣燃着靜謐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