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背信者的真相
《六花的勇者》 · 山形石雄 · 2.6萬 字

初遇蘿蘿妮亞時,她只是個一無所有的少女。
與泰格狃訂下密約的半年後,摩菈接到壞消息:神選了個不配當聖者的人物爲繼任者。
成爲新任聖者的,似乎是在〈鮮血〉神殿打雜,駑鈍又毫無特長的孤兒少女,怎麼看也不像是能勝任聖者一職的樣子,而她本人似乎也無意繼承。
摩菈本來已授權崴綸處理一切雜事,然而按照規定,聖者引退必須由神殿長親自批准。摩菈不得已,只好前往〈鮮血〉神殿。
一抵達神殿,新任聖者正在後院水井旁洗衣服──她在那兒唯一的工作。邋遢的女傭裝扮,配上滿手的裂傷。由於生活在衆人的責備裏,她的表情滿是卑屈。
我現在可沒空理會這樣的女孩兒──摩菈邊想邊開口搭話。
「妳就是這次獲選的新任〈鮮血〉聖者嗎?」
一聽到有人問話,少女站起來並回過頭。
一對上她的眼,摩菈感到些許電擊般的震撼:那是熟習戰鬥之人才能感應到的,強者所特有的氣息。摩菈發現眼前的少女看似懦弱,但早已蘊含不可小覷的戰鬥力。
「對、對、對不起,是我不小心把內衣的線扯散了,對不起!」
少女似乎誤會了她的來意,不停地彎腰賠罪。
「我有件事要問妳。」摩菈輕輕牽起少女的手。「妳有辦法操縱血液,治癒這些裂傷嗎?」
「咦?咦?那個……我只是因爲意外被選爲聖者,所以這種事情我……」
「我只問妳辦得到辦不到,妳只要先試試看就對了。」
「好、好的,對不起。呃……」
少女凝視指尖,並稍加施力,於是手掌泛出紅潮併發熱。沒多久,她的手掌回覆當初健康的肌膚。
即使被神選中,也不代表聖者立刻就能行使神的力量;唯有經過後續訓練,並且不斷與神交流,才能成爲獨當一面的聖者。
摩菈理解到,這名少女所擁有的天賦異稟。
「我是〈山〉之聖者摩菈。妳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蘿蘿妮亞•曼切特,只是個打雜的僕人。」
蘿蘿妮亞長期遭修女欺負,被大家稱爲笨手笨腳、沒記性、什麼忙也幫不上的傢伙。在這樣的環境裏,讓她深信自己真的是個沒用的人。
然而說歸說,其實摩菈自己也沒信心。
「現在沒時間解釋了。」
亞德雷說不出口。之前的靈感實在是太過異想天開,在親眼見到證據前,就連亞德雷自己也無法相信。
「我、我要打飛『泥』!把『泥』扁得不成人樣!」
「要是到時當不上,我該怎麼辦呢?我想我一定辦不到的。」
蘿蘿妮亞最先有點錯愕,但還是喝下了她生平第一口酒。
「可是,像我這樣的人……」
「我覺得,要是自己能變強,當上六花勇者,也許就能幫上那個人的忙。」
不知另一頭的夥伴們是否安好,泰格狃是否還在結界裏──亞德雷抬起頭望着西邊。與摩菈約定的期限,如今迫在眉睫。
在那之後,蘿蘿妮亞變得不太一樣了,不再像過去那樣畏首畏尾,也少了些不知所以然的道歉,對變強一事也更加認真。
但摩菈獨排衆議,把她接到萬天神殿。蘿蘿妮亞當時顯得無措、害怕、驚恐得哭個沒停。
「頭頭,我看算了吧,那孩子不可能成得了六花勇者的。」某天,就在摩菈指導蘿蘿妮亞時,一旁的崴綸說了。
「喵〜〜!」
「……蘿蘿妮亞。」
「但是蘿蘿妮亞,妳知道的髒話似乎還不夠多,得再多背點辭彙纔行。」
「亞德雷,你是不是看出什咪端倪?找出那玩意兒,到底能當什麼證據?」
「但是拜託,請妳務必變強,當上六花勇者,陪我一起討伐兇魔。我真的需要妳的協助。」
「那個,摩菈小姐,我覺得非常有效呢。搞不好,我真的能靠這練習變強。」
「非得靠妳不可了!」摩菈激動一喊,把蘿蘿妮亞嚇得身子一顫。
「只有一次……稍微這麼想過。」蘿蘿妮亞低着頭回答,答案讓摩菈有些詫異。
「爲何一定得靠妳,我現在說不出口。但我只能像這樣低下頭求妳,所以請妳別說其他的,答應我變強就好。我真的非得靠妳不可。」
「摩菈小姐,我好怕,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因爲我從來就……不曾像這樣子被人需要……」
「好的!」
崴綸說的的確有理,摩菈自己也心知肚明。然而在她計劃裏,蘿蘿妮亞是不可或缺的一員;她非得將蘿蘿妮亞培育成世間屈指可數的戰士,使其獲選爲六花勇者不可。
但她無法對蘿蘿妮亞坦白,自己付出的指導,其實只是爲了殺害一名六花勇者。摩菈的良心當然不可能不受苛責,然而爲了自己,以及自己的愛女,摩菈勢在必行。
看着兩人一步步離開競技場,摩菈連忙叫住她們。
一如當初所料,蘿蘿妮亞擁有難以置信的天分,沒花太多努力就習得這一切。
摩菈在這段期間,又體認到蘿蘿妮亞的另一個優點:她的盡力而爲,簡直勤奮到令人感動的地步;她的一心一意,可說是無人能及。
「相信我吧,崴綸。這孩子將來一定能成爲傑出的戰士。」
「蘿蘿妮亞,終於到妳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沒關係啦,那麼明天見了。」
蘿蘿妮亞害怕地搖搖頭。
「呃……?」
「好極了!蘿蘿妮亞,就是像這樣!」
摩菈不禁納悶,她在艾特洛那兒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事。
這時,摩菈首次看到蘿蘿妮亞笑了。那是得到信賴的笑,也是頭一次幫上忙的喜悅。
「每個人總會有第一次。」
「放心,我會負責灌輸妳的。蘿蘿妮亞,妳聽好了,這世上光是叫人去死,起碼就有上百種的說法。」
「白癡!我討厭你!你這壞蛋,敵人!」
說完,蘿蘿妮亞開始揮舞雙手。
「也就是真的有咪?那你只要回答我,關於泰格狃的謎團就好了。」
於是崴綸搔搔頭向她解釋。
「好的,抱歉。」
而崴綸就站在她身後監督。
亞德雷等四人摸黑趴在丘陵地表,在寶石照耀下尋找亞德雷所說的證據。
摩菈從椅子上起身,牽起蘿蘿妮亞的手,對她垂下頭。
不管是對崴綸還是對蘿蘿妮亞,計劃都是不可告人的。利用蘿蘿妮亞並殺害六花勇者──如此駭人的計劃,絕不能泄漏給世上任何一人。
之後,摩菈讓蘿蘿妮亞到世界各地拜師。她到年邁英雄史特拉德•卡姆門下學習戰士應有的思想準備,接受傳說軍師託瑪索•哈迪羅灌輸各種戰略基礎,對付兇魔的專家艾特洛•史派克則傳授她關於兇魔的知識。
「我知道,自己做了對不起妳的事。」
「我忍無可忍啦,我最痛恨這種繁瑣的工作了喵。」
隨後,摩菈很快帶蘿蘿妮亞回萬天神殿,並決定對其施行菁英教育,宣稱要在三年內讓她成爲六花勇者的一員。多數聖者反對摩菈的決定,認爲蘿蘿妮亞就算有聖者的天分,但絕不是塊當戰士的料。而乍看之下,蘿蘿妮亞的脾氣的確不適合當戰士。
戰士必須心懷傲慢;要打倒敵人,得先信任自己的實力。然而在這方面,蘿蘿妮亞可說是一無所有。
那是個不該動的念頭,一個不該付諸執行的駭人計劃。
「看……看我宰了你!該死的人渣!讓你心跳停止!」
「錯了,崴綸。我知道她有天分,能成爲優秀的戰士。」
「我、我想應該不要緊的。」蘿蘿妮亞說了。「〈永恆蓓蕾〉那兒有摩菈小姐在,不管發生什麼事,她應該都有辦法應付纔是。」
「……像、像我這種人怎麼可以這麼癡心妄想呢。六花勇者這種天大的榮耀……應該由摩菈小姐或崴綸小姐,或是更強大的人來擔任……」
才搜了約十分鐘,韓斯率先發出大叫。
「……好吧,我會盡力而爲的。如果只是盡力而爲,我想我應該能辦得到。」
大概是不習慣大吼,蘿蘿妮亞有時喊得口齒不清。
蘿蘿妮亞的成長幅度驚人。她如今已習得醫術,熱中於學習人體構造,治癒方面的能力也已跟摩菈平分秋色。戰鬥方面儘管成長幅度較小,但也點滴累積起實力。
競技場中央,有個用稻草紮成的草人,胸前寫着「大壞蛋兇魔」的字樣。蘿蘿妮亞正對着它大吼大叫。
「妳看嘛,蘿蘿妮亞她的幹勁不足,或者說缺乏鬥志,所以我覺得要是讓她像這樣對敵人泄憤,搞不好能改善她這方面問題。」
看着不停哈腰道歉的少女,摩菈腦中想着的卻是另一件事:她從前靈光一現而想到,最後卻因無法實現而作罷的點子。要是有這名少女,或許就能實現那點子。
接着是約一年前的事。在萬天神殿的競技場,蘿蘿妮亞正做着奇怪的舉動。
「今天的課程將會很辛苦,妳得參加陶樂的手術,在她切除患部時負責維持患者的血液循環與心跳,而且爲了防止失血過多,除了止血外還得使用增血術。總之可別掉以輕心了。」
於是摩菈帶着蘿蘿妮亞,前往陶樂所在的醫療所。
「崴綸小姐,我辦到了!」
「不行不行,妳要再更憤怒一點。重來一次!」
「我……在艾特洛先生那兒交了一個朋友。那人想成爲六花勇者……每天都好努力。」
崴綸聞言,拍了拍蘿蘿妮亞的肩膀。
「原來如此……那麼崴綸小姐,請妳教教我吧!」
接下來,是蘿蘿妮亞自對付兇魔的專家艾特洛•史派克居住的山裏歸來的事。這一天,摩菈邀她到自己房間飲酒。
摩菈首先教了她身爲〈鮮血〉聖者必備的技巧,包括治療傷者的能力,操縱血液控制鞭子的能力,透過嘗血來分析對方的能力,以及操縱敵方失血,予其重傷的能力。
一如摩菈的計劃,蘿蘿妮亞日益精進。過了這一年,她已經成長到足以擔任六花勇者的水準。
摩菈奔向〈永恆蓓蕾〉,嘴裏唸唸有詞,視線望着蘿蘿妮亞所在的東邊。
他撥開稀疏的野草,摸了摸乾燥的砂礫,小心翼翼地尋找,就連腳邊都不能掉以輕心。那目標物實在太過細小,也許輕輕一腳就會被踢開,一踩就會碎散無蹤。
丘陵上佈滿戰鬥的痕跡:有好幾頭兇魔屍體,有亞德雷扔出的毒針,有芙雷米射出的子彈,有摩菈踐踏過的腳印,有蘿蘿妮亞鞭子掠過的印痕。看着這些痕跡,亞德雷一邊翻尋記憶,試着找出應該會有線索的那地方。
「……我不奢望其他的,妳只要盡力而爲就夠了。」
「要是有效那倒好。」摩菈狐疑地說道。
「聽起來好點了,繼續保持下去。」
「蘿蘿妮亞是個性情溫和的人,更適合治癒或回覆類法術。與其要她戰鬥,還不如讓她像陶樂聖者那樣去救助生病或受傷的人。妳怎麼會連這都不明白呢?」
「可是……」
「摩菈小姐,這、這這這是……?」
然而,蘿蘿妮亞果然不是塊當戰士的料。她不只遇見敵人就退縮,更怕傷害到敵人;即使學會各種聖者之術,從她身上仍然看不出一丁點變強的跡象。
「也差不多該輪到我問了,妳們到底在變什麼花樣?」按捺不住的摩菈,就在這時插了句話。
「啊……說得也是。那麼崴綸小姐,我先失陪了。」
說完,韓斯懶懶地趴到地上。亞德雷沒理會他,繼續尋找下去。
「適合蘿蘿妮亞的並不是戰鬥之道,而是助人之道啊。」
摩菈知道,蘿蘿妮亞有個遠勝大家的優點:她比誰都更樂於助人。
「我們別再搜了,早點回去唄。我很擔心另一頭的狀況。」
若沒有變強的決心,人是不可能變強的。
「蘿蘿妮亞啊,今天是我跟陶樂教妳治癒術的日子,妳該不會忘了吧?」
兩人在競技場中相擁歡呼。
「……蘿蘿妮亞啊,妳可曾想過讓自己變得更強?」
這方法真讓摩菈無語。
「別這麼大聲啊,會把敵人給引來的。」
「……蘿蘿妮亞,妳幹嘛這麼信賴摩菈?她其實也挺可疑的妳曉得咪?」
「神殿長是個偉大的人,我無法想像……她會成爲敵人。」
韓斯什麼也沒回答,只躺在地上搔搔脖子。
摩菈的千里眼監視到異象:七頭兇魔逼近〈永恆蓓蕾〉,並且在結界之力剛好不可及之處停下腳步。
「……有什麼事?」
「我們接到泰格狃大人的命令,前來協助妳殺害六花勇者。」
說話的是當初與泰格狃閒聊的那頭石頭人兇魔。泰格狃這傢伙也未免太設想周到了──摩菈不由得起了一陣寒顫。
「不過看來我們是白來了,妳不愧是泰格狃大人相中的人。我們剛剛看到妳扛着芙雷米的樣子。」
然而摩菈拳頭對準兇魔羣,冷酷地說道。
「你們立刻離開這裏,到山的南邊乖乖地躺在那兒裝死,靜候我的指示。」
「……妳還沒殺她嗎?這是爲什麼?」
「這我沒必要告訴你們。」
「妳不想救女兒了嗎?」
「……要是你們有一丁點不從,我就不殺六花勇者,並且舉手投降坦承自己第七人的身分。我說到做到,絕不是唬你們的。」
兇魔看着摩菈的眼睛,思考了一陣子。以牠們的程度,應該看不出摩菈的計劃。
「我們就照妳的指示,一切如妳吩咐。」
「知道了就快走,還是說你們想死在這兒?」
被摩菈催促,兇魔即刻動身。
那麼,聽見槍響的恰姆也差不多要回來了,我可得趕緊準備──目送兇魔離開後,摩菈盤算着後續。
距離泰格狃指定的期限只剩下兩天。亞德雷等人的注意力依舊擺在泰格狃的謎團上,恰姆也還沒對摩菈起疑。若想下手,今晚是唯一的機會。
「抱歉,我身上一點錢也沒有……」
摩菈再次停頓,佯裝遭受攻擊。
看着她不知在咒罵自己,還是在擔心自己的模樣,摩菈雖然身處非常狀況,還是不禁莞爾一笑。
隔了幾秒鐘,她再次大喊。
「阿姨!發生什麼事了?」
四盞亮光在咯血谷內搖曳着。亞德雷等人全速奔馳,朝〈永恆蓓蕾〉前進。
在丘陵上找東西的蘿蘿妮亞抬起頭,頸子跟眼睛似乎都酸疲不堪。四人在這兒找證據,已經找了很長一段時間。
「憑這個東西,能看出什麼嗎?」葛道夫不解地問道。
說完,韓斯拔劍而出。
恰姆進了〈永恆蓓蕾〉結界,發現沒半個人,於是又往洞窟而去。
「「「但是,有一頭不曾見過的兇魔……前來攻擊〈永恆蓓蕾〉!可惡!」」」
「我來壓制對方,妳別靠近就對了。」
爲了將恰姆留在原地,用藥把她燻醉,摩菈刻意含糊其詞。
說完,恰姆緩緩進入洞窟。摩菈蹲進洞窟深處,從黑暗當中看着恰姆前進的身影。
「「「亞德雷!鹽嶺結界被消除了!」」」
一離開溪谷,遠方浮現漆黑的山峯,大家發現原先籠罩全山的鹽嶺結界,如今消失殆盡。
她站了起來,透過迴音之力放聲大喝。
恰姆筆直衝向泰格狃先前所在之處,卻發現那裏空無一人,頓時一陣錯愕。
摩菈事前早已藉由反覆用藥,將身子練出抗藥性,以防自己跟着醉倒。一切都是爲了此刻,爲了殺六花勇者而做的準備。
昏厥的芙雷米與恰姆已經喫下麻醉藥,暫時是醒不過來了。摩菈走出洞窟,坐到一旁的岩石上,垂下頭捂着臉,但那並不是因爲疲憊或暈眩。
「「「亞德雷!快啊!」」」摩菈再次喊道。四盞亮光頓了一下,隨後再次跑了起來,看來是聽到了摩菈的迴音之力。
「阿姨,對不起,恰姆沒辦法乖乖待下去了。」
他把東西收進腰間小袋並把韓斯叫起,自己則等也沒等就衝了出去。三人見狀,連忙跟了上去。
邊跑邊解釋的亞德雷說到一半,蘿蘿妮亞卻出言打斷。
『阿姨,妳真的死了嗎?笨蛋!妳怎麼可以死啦!』
之所以選擇在洞窟伏擊,其實有兩個理由:其一是爲了將藥效發揮至最大,其二則是爲了防止被恰姆的從魔同時攻擊。
「「「快回來!結界被消除了!」」」
『阿姨?』
迴音被控制在只有恰姆聽得到的範圍,身在遠方丘陵的亞德雷等人是聽不見的。
這藥雖好,不過看來是無法帶進魔哭領了──表面上,摩菈對陶樂這麼說,但私底下,她卻把危險的原液裝進金屬瓶內,偷偷帶在身上
「……妳千萬別進來,也不要點燈。」
另一頭,摩菈扛着芙雷米的身軀回到洞窟,並從行囊裏拿出一隻金屬瓶扔到地上踩扁。
她反問自己並嘲笑自己。明明下定決心,要爲了女兒無所不做,然而摩菈卻依然猶豫着。
「「「永恆……」」」
「那個,拜託您……再努力一下吧。」
一喊完話,摩菈捶打地面,粉碎岩石,發出宛如激烈戰鬥的巨響。寧靜的黑夜裏要是靜悄悄的,將會引人起疑。
「總之千萬別進來,這妳無法應付的。」
「所以恰姆才問呀,到底發生什麼事嘛?」
恰姆並沒發現漆黑的洞窟裏,已經被摩菈撒下由〈藥〉之聖者製作的藥劑。
「怎麼了,阿姨,爲何裏頭這麼黑呢?」
「「「快點回來啊!兇魔就要衝破〈永恆蓓蕾〉了!」」」
「「「泰格狃跟着其他兇魔一起逃了!但是……混帳!」」」
事機敗露了,但爲時已晚。摩菈跳起來猛然衝向恰姆。恰姆試着向後急退,卻雙腳一軟倒了下去。
摩菈殺害六花勇者的計謀,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發生什麼事了?」
從魔紛紛上前攻擊摩菈。蛞蝓的酸液燒灼着身子,原生生物的觸手纏着手臂,但摩菈還是掐住了恰姆的頸子。
摩菈自己也深受藥害。然而這場戰鬥,纔剛進入中盤。
「等一下。」
「你們聽着,其實泰格狃的真面目……」
「結界根本是被打破的唄。她說消除究竟是怎咪回事。」韓斯說道──不是破壞或打破,而是被消除。如今山裏靜悄悄的,聽不到兇魔聲或爭戰聲,完全想像不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摩菈知道事情結束後,自己肯定難逃一死,腦海裏接着又浮現,那再也見不到面的家人臉龐。
『在哪裏!?阿姨妳在哪裏!?』
「喵?找到什麼了咪?」韓斯總算爬了起來。
「……阿姨妳說不能點燈……這是爲什麼呀?」
就在這時,恰姆停下腳步看着摩菈。
『芙雷米!妳對阿姨開槍了對吧!』
透過千里眼,她看到恰姆正在尋找自己。
摩菈的千里眼捕捉到恰姆的身影。她身後跟着五頭從魔,自己則騎在巨大蛞蝓從魔的背上。
聽到那回音,原先澎湃激動的心也急遽冷凝。
只要有勇者死去,紋章的花瓣就會少掉一枚。看來恰姆終於想起這回事。
『啊,還活着。』
摩菈什麼也沒回答。這是場爭取時間的拖延戰。
「……逮到了。」亞德雷說道。「終於逮到泰格狃了!我們回去吧。」
「!」
亞德雷手扶額頭思考着,會不會是泰格狃早已湮滅了證據?若真是這樣,也許現在該放棄尋找,早點回摩菈那兒。畢竟距離當初約定的期限,已經超時許多。
夥伴們的面容自腦海裏接連浮現。他們曾令人放心不下,也曾惹人大動肝火,但他們是羣了不起的年輕人,將來想必能打倒魔神,守護世界。
「嗚……」
「你們就在這兒假裝戰鬥,發出吼聲,裝出像是在進行攻擊的樣子,明白了嗎?」
接下來得做的事情不少:首先摩菈得癱瘓芙雷米與恰姆,然後引誘、拆散亞德雷他們,建立起只有摩菈、蘿蘿妮亞、目標對象三人共處的場面,最後還得擊敗目標對象纔行。要是不能完成所有環節,摩菈的計劃將宣告失敗。
一摸上頸動脈,以節制的力道稍加按壓,恰姆隨即昏了過去,從魔也在同個瞬間,紛紛回到她的嘴裏。
「……事到如今,還在迷惘嗎。」
『阿姨!妳上哪兒去了!?死掉了嗎!?』
這時,葛道夫手伸到韓斯腳邊,拾起埋在土裏的某個東西,並拿給亞德雷看。
「亞德,還是找不到耶。」
「別過來,恰姆!」但摩菈喝了一聲,讓恰姆在洞口處停了下來。
「先付錢唄。給我錢的話,我就再努力一下。」
「「「……了!」」」
摩菈話只說了一半,但意思已充分表達。果不其然,恰姆帶領所有從魔,回到了〈永恆蓓蕾〉。
她命令從魔搜尋周遭,自己則騎着巨大蛞蝓從魔到四周繞了繞。
忘了他們吧。我將步入歧途,已經沒資格再與他們相會了──其實摩菈早就明白,自己從很久以前,就已經踏上了不歸路。
摩菈冷汗直流。接下來,她得對付當代最強的聖者,要是一有不慎,搞不好瞬間就會被她殺掉。
結界被消除了──說完這句,摩菈的聯繫也跟着中斷。亞德雷不知她爲何沒說下去,心臟因不安而劇烈震盪。
當初接到摩菈大量調製藥劑的指示時,陶樂曾一陣納悶。這藥效力強大,甚至可說強過頭了,只要摻半滴到水裏,照理說就已經足以應付各種狀況,要是直接塗抹原液,反而有可能弄壞身子。外加這藥還有副作用,使用後會導致渾身乏力,彷彿喝了酒般酩酊酣醉,甚至光是鼻子湊近一聞,都能令人腳軟站不穩。
「欸,阿姨妳怎麼怪怪的?」
「我已經掌握泰格狃的真面目,接着只要想辦法打倒牠就行了。」說完,亞德雷露出滿意的笑。
「我可以回去了咪?」韓斯躺下來搔搔屁股。
「「「亞德雷!恰姆!快回來!我們中計了!」」」她使出迴音之力放聲大喊。
「阿姨妳在制伏誰?芙雷米跑到哪裏去了?」
表面上,這藥是用來止痛與預防感染的,而當初亞德雷被娜榭塔妮亞重創時,這藥也的確曾派上用場。
瓶身一受壓,裏頭的液體噴了出來,摩菈又踢散地上的泥土,將液體散佈到四周。
「……就是它嗎?」亞德雷看着沾滿泥土的那東西,隨後拿出檢驗兇魔蹤跡的藥劑,噴了一點在上頭。看着那東西變成橘色,亞德雷不由得嚥了口口水。
「……關於泰格狃的真面目,稍後再聽你說唄。」
說到這兒,摩菈暫時中斷。要是把狀況描述得太過詳細清晰,反而顯得不自然。
這時,恰姆似乎想起了什麼,掀起裙子看着大腿上的六花紋章。
「芙雷米……她逃了。」
捶了幾下地面,摩菈回過頭,看到泰格狃派來的七頭兇魔,有兩頭在那兒待命。看來牠們都是擁有智能的高等兇魔。
『無能!廢物!沒用的傢伙!阿姨大笨蛋!』
興奮過頭的亞德雷完全沒注意到,從山峯那一頭傳來的摩菈迴音之聲。
亞德雷望着〈永恆蓓蕾〉所在的山頭。摩菈那兒音信杳然,這究竟算是好消息,還是事態早已惡化到無以復加呢?
摩菈拿布蓋住洞窟裏的結界之花,並誦唱咒語,熄掉髮光寶石的光芒。
但亞德雷根本沒聽見他們的話。由深處湧起的激昂感,令他身軀爲之顫動。
摩菈站在比〈永恆蓓蕾〉更高一些的山頭往東望去。遠方來了四盞微光,大概再過幾分鐘就會進入山裏。
兇魔們點點頭。
「打了五分鐘後,你們就去自殺。要是敢不從,你們就最好有計劃泡湯的心理準備。」
摩菈繼續捶着地面,同時心裏忐忑不安,不知這樣是否真的能騙過他們。
四盞亮光來到山邊,只差幾步就進入千里眼的效果範圍。摩菈長長地吁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拆散亞德雷等人的作戰,已邁入最終階段。
「「「芙雷米!妳上哪兒去!快點回來!妳想幹什麼!」」」
摩菈聲聲呼喊。當然,此刻芙雷米正睡在〈永恆蓓蕾〉結界內,並沒有任何行動。
「「「芙雷米!妳要上哪兒去……亞德雷!快回來!芙雷米她逃走了!」」」
「泰格狃是逃到哪兒去了?」
韓斯一邊爬着山坡一邊嘟噥,而亞德雷也抱着相同疑問。不只鹽嶺結界,就連先前一大票兇魔,如今也消失得一乾二淨。
彷彿與兇魔爭鬥的聲音,自遠方依稀傳來,然而次數並不頻繁。爲何敵人會突然行動呢?由丘陵回到山中的這三十分鐘,遽變的狀況令人眼花撩亂。
不自然──亞德雷的腦海裏,浮現這個字眼。也許一切都是假的,但現在可不是判斷真僞的時候。不管那些是真是假,他們都得儘快趕回〈永恆蓓蕾〉。
「「「芙雷米!妳要上哪兒去!」」」
怎麼又出事了──亞德雷差點脫口而出。摩菈的迴音之力,這次竟然提到芙雷米的名字。
「「「亞德雷!快回來!芙雷米她逃走了!」」」
「什……」聽到這一句,亞德雷不禁停下腳步。
芙雷米逃走了?乍聽的當下,他甚至無法理解這六個字的涵意。
「亞德,不要停下來,我們得趕緊回去纔行。」
蘿蘿妮亞牽起停下腳步的亞德雷。然而亞德雷還是一動也不動。韓斯與葛道夫不得已,只好陪他一起停下。
「「「芙雷米往泰格狃逃走的西南邊去了!理由我不清楚!」」」
「休想逃!」
然而這次對手是韓斯。行事謹慎的他,想必是不喫偷襲這套。而單就戰鬥力來看,他也毫無疑問高過摩菈。
「大家有話好說。我們何不先等亞德來,再一起好好溝通呢?」
「嗚喵喵喵喵喵!」
「……蘿蘿妮亞,妳退下吧。這傢伙已經嗜殺到有點兒偏離人道了。」摩菈架起雙拳。蘿蘿妮亞雖然不發一語,但眼色裏蘊含的已不是信賴,而是疑念。
適應黑暗的雙眼因一時的強光而目眩。摩菈捂着眼睛,向後退了幾步。
韓斯的斬擊接二連三,身段宛如追逐逗貓棒的貓兒,嘴裏發出貓兒戲耍般的歡鬧嘶笑。
「請、請等一下!」
「玩到興頭上……?」
亞德雷覺得韓斯話中有話,正打算問個清楚,他卻牽起蘿蘿妮亞的手一奔而出。
本來摩菈打算殺的是亞德雷。他比摩菈弱得多,一對一的話很有勝算,加上亞德雷有些涉世未深,只要攻其不備,要贏幾乎不是問題。
摩菈微睜雙眼,看到韓斯手裏的劍正轉得咻咻作響。
遠方隱約傳來的爭吵聲,讓亞德雷邊跑邊回頭。在寧靜的山中,人聲顯得格外清晰。
亞德雷看着右手手背,紋章的花瓣一枚不缺,看來她們兩人都還活着。
「我這人啊,向來是見到高手就想宰。和睦共處雖然也不賴,但我最愛的還是較量廝殺呀。」
「蘿蘿妮亞,待在一旁乖乖看着唄。要是來搗亂,我就連妳一起斬了。」
「芙雷米小姐……怎麼會呢……」蘿蘿妮亞對着〈永恆蓓蕾〉的方向嘀咕道。
邊抵擋韓斯的劍,摩菈只能無奈地以腳踢還擊。韓斯以劍擋下踢腿,向後跳了一大步。就在兩人距離騰開之際,蘿蘿妮亞舉着鞭子介入其中。
一着地,摩菈背向韓斯跑了出去,試着先騰出間距,重整自己的姿勢。目前屈居被動防禦的她,面對韓斯的猛攻,毫無出手機會。
「這、這個……」
或許她已經發現摩菈在說謊,但韓斯畢竟是今早剛認識的人,而摩菈卻與她共處了兩年半。即使心存懷疑,她一時還是無法對抗摩菈。
交手了三次,石頭人兇魔向後退去,隔了段距離牽制亞德雷。
她雙拳緊握,衝上斜坡。如今已不再需要千里眼之力,僅以雙眼就能看到兩盞光亮。
「摩菈小姐、韓斯先生,請暫停!」
「韓斯先生,您究竟在做什麼!而且摩菈小姐,您怎麼一身是傷……」
另一頭傳來蘿蘿妮亞的聲音。正當摩菈握拳準備毆向韓斯,他卻扔出手裏的發光寶石。剎那間綻放的強光,閃灼摩菈的雙眼。
她靠着迴音之力,對泰格狃送來的其餘兇魔下達指示。
韓斯嘶哮一聲,壓低的身子幾乎貼着地表,以驚人的速度飛馳而去,雙刀同時朝摩菈腳下揮砍,就像是要剪斷她的腳踝。
兇魔站了起來。而不知情的亞德雷與葛道夫,依舊朝着牠們那兒奔去。
蘿蘿妮亞舉起鞭子備戰。渾身是血的摩菈,令她一時說不出話,雙腿因突如其來的事態而顫抖,視線也四處遊移,顯然是不明白當前的狀況。
「蘿蘿妮亞,妳不要插手。」見到蘿蘿妮亞退縮,摩菈心想要拉攏她,似乎是不可能了。
忍着雙眼的刺痛,摩菈擺出備戰姿態。
「喵哈!」
在空中的摩菈雙手交叉,用鐵甲接下那一擊。雖說是女性,但摩菈的身體也並不輕盈,外加身上掛着鐵甲與護鎧,然而韓斯的一刺,輕易就擊飛了摩菈。
摩菈自己也展開行動,下山奔往蘿蘿妮亞那兒。
蘿蘿妮亞大喊的同時,摩菈身子往側邊一翻。不遠處傳來發絲撕裂聲,摩菈知道就在數公分外,自己剛與死亡擦身而過。
「喵嘻嘻,看來失敗了。」
「要是換作亞德雷,大概就上當了唄,畢竟那傢伙可是個好到不能再好的好好先生。真是受不了那天真的小子哪。」
但不可思議的是,摩菈現在一點也不害怕。捨棄一切的她,如今已經是無懼之身。她的下場只剩拯救宣妮菈而後死,或是救不了宣妮菈並含恨而死。
「果然不對勁。摩菈說的話根本充滿矛盾。」
這句話圖的,是蘿蘿妮亞的信任。要是能騙她加入己方,就能將戰局切換爲二對一。
在黑暗之中,猛獸靜悄悄地跑着。失去照明的摩菈看不清其動向,只剩蘿蘿妮亞手裏寶石的微光,微微照出猛獸的身影。
「……相信我吧。」隨後,她定睛望着蘿蘿妮亞說道。
遭遇瞬間將是勝負關鍵。摩菈認爲要打倒韓斯,只能在他拔劍之前出手。
雙方同時喊道。蘿蘿妮亞來回看着兩人,卻不知該如何是好。然而即使是她,似乎也看出狀況的不自然。
「來了。」
「嗚喵!」
想不到實力竟懸殊至此──摩菈好歹也是聖者,是擁神力戰鬥之人,不論臂力或運動能力,都遠超越一般凡人。相較之下,韓斯照理說只是一介凡人。
還真像蘿蘿妮亞的思考方式啊──摩菈心想。儘管有點對不住她,但摩菈並不能那樣做。除了現在打倒韓斯,沒其他方法可拯救宣妮菈。
「嗚喵!」
『用你們的性命絆住他們,等任務結束就全部去死。』
「韓斯、葛道夫,芙雷米交給你們沒問題吧?」
「韓斯先生!您這是在做什麼!」
摩菈很清楚,那只是爲了激發戰意的某種儀式。蘿蘿妮亞基本上是個膽小的少女,要是沒透過那激進的儀式,是戰鬥不了的。
摩菈的迴音到此中斷。
「芙雷米她那麼討厭我,還是你去比較好唄。」
「「「韓斯!葛道夫!前往西南邊追捕芙雷米!蘿蘿妮亞跟亞德雷快回來支援我!」」」
跑着跑着,眼前出現一頭豹型兇魔的屍體,腦袋被芙雷米的子彈射穿。亞德雷伸手一摸,發現屍身早已冰冷多時。
聽了葛道夫的話,亞德雷這纔回過神,往摩菈所說的西南方向而去。
「……走吧,亞德雷。」
「摩菈小姐?」
然而兇魔並沒攻擊,只是逐漸逼近他們倆。亞德雷抓準空檔,對着其中一頭狼型兇魔扔出毒針,並趁着牠退縮時舉劍斬去,但一旁的石頭人兇魔就在此時猛地揮拳而來。
「第七人是韓斯!他原本打算殺了妳!」
對芙雷米與恰姆使用過的藥,如今派不上用場。在計劃完成前,蘿蘿妮亞必須安然無恙地待到最後,若此時拿藥對付韓斯,將會連帶波及蘿蘿妮亞。
鐵甲勉強擋下追擊。看來韓斯連調整間距的機會都不給她。
蘿蘿妮亞緊追在來去倏忽的兩人身後。
「喵哈哈哈,妳就算求我收手,我也停不住了!」
「喵,那傢伙搞什麼鬼呀。」韓斯一派輕鬆的口吻說道。一旁葛道夫沉默不語,看起來彷彿若有所思,又彷彿不是這麼回事。
韓斯慢慢地、無意義地動了起來,以古怪的動作逼近摩菈。蘿蘿妮亞見狀,向後退了幾步。
「……啊、嗚……究、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喵……看來她果然是第七人咪?總覺得這答案挺讓人難以釋懷。」
蘿蘿妮亞退了一步,似乎是怕了韓斯。
下一秒,韓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神速飛向摩菈。瞄準腳跟的斬擊,被摩菈鞋子的鐵板擋下。但光是這一擊,就令她一路麻木至大腿。
而要是對手是葛道夫,摩菈一樣有勝算。他雖然比亞德雷強悍得多,但破綻還是有的。
葛道夫也看着同個方向,並且同樣察覺到狀況有異。從剛剛開始,就沒再聽見摩菈的迴音。而大家呼叫芙雷米不但沒得到任何回應,也沒看到泰格狃或兇魔的身影。
擋不下來──摩菈縱身一跳,試圖躲避劍擊。韓斯一把劍插到地面煞住身子,並刺向空中的摩菈。柔韌異常的身段,以難以置信的姿勢,發動難以置信的攻擊。
「……出發吧。」
「不可能是她的。」亞德雷反駁了韓斯。芙雷米應該是有什麼想法,也搞不好是被泰格狃操縱了。
「這是什麼意思?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蘿蘿妮亞語帶嗚咽。
四盞亮光分爲二組,一組往西南前進,一組往〈永恆蓓蕾〉而來。要將亞德雷等四人平分爲二,本來就是最難的部分,而這道難關似乎是順利通過了。若他們四人依舊同行,或是分爲三人與一人,摩菈的計劃就等於徹底失敗。
韓斯露出貓兒特有的悚然微笑,釋出就像是要連蘿蘿妮亞一同斬殺的狂氣。
「喵,我不是叫妳別礙事,妳聽不懂咪?」
「第七人就是摩菈。這傢伙打算宰了我們哪。」
看到兇魔的被動姿態,亞德雷意會到兇魔的目的是拖延自己,同時也理解了摩菈的意圖,原來是與兇魔合作,引導並拆散六花勇者。
「葛道夫,你有聽到嗎?」
『兇魔們,亞德雷與葛道夫筆直往你們那兒去了。』
「韓斯啊,我總算把你給引出來了。趁早死心吧,你的真面目早就已經曝光了。」
「嗚!」
葛道夫點點頭,但韓斯卻搖了搖頭。
「芙雷米與恰姆應該平安吧?」
韓斯像貓一般奔竄,毫不留情地追擊。空中的摩菈對準了他,一雙鐵甲奮力砸下。宛如衝擊波的聲浪,把韓斯震懾得暫時卻步,旁觀的蘿蘿妮亞也不由得捂起耳朵。韓斯的追擊,因此慢了半拍。
「算啦,那種事無關緊要。我正玩到興頭上,妳就別來搗亂了。」
沒兩下子,韓斯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喵喵?這句臨場的謊話還挺逼真的咪。我一直以爲妳是千金出身,想不到還挺有兩下子的。」韓斯倒是不以爲意。
「韓斯!放馬過來吧!」
「喵喵,蘿蘿妮亞妳快跟着我來唄!」
「嗚……!」
芙雷米逃跑一事恐怕是假的。亞德雷決定先逮到摩菈,釐清這一切。
她唯一的失算就在這裏:和蘿蘿妮亞在一起的並不是亞德雷,而是韓斯。
葛道夫拔槍而出。沒多久,五頭兇魔圍了上來。亞德雷與葛道夫背貼着背,舉劍並握着毒針。
「喵,妳這次可真是安分哪,爲何沒像中午那樣鬼吼鬼叫地攻過來?」
韓斯騰空一躍。摩菈潛下身子縮起身軀,雙臂交疊在面前,拚命擋下此起彼落的猛攻。
五頭兇魔各個都是強敵。亞德雷解決了一頭,葛道夫解決了包括石頭人的其餘四頭。
「亞德雷,你怎麼打算?」在確定敵人全斷了氣,葛道夫開口了。
山的東邊依稀傳來金屬碰撞聲。那並不是與兇魔戰鬥的聲音,而是摩菈在跟韓斯戰鬥。摩菈欺騙大家一事,至此可說是清楚無疑了。
亞德雷正想着要不要去幫韓斯與蘿蘿妮亞,但隨即改變了主意。
「那裏不要緊的,憑韓斯一定能夠擺平。雖然他跟我這地表最強的男人有毫釐之差,但也算是工夫了得的人。」
「那麼,」
亞德雷連聽他回話的時間都捨不得浪費,逕自跑了起來。
現在亞德雷最擔心的,是不見蹤影的芙雷米與恰姆。他翻過手,看着手背上的紋章。花瓣依舊一枚不缺,六花勇者全都還活着。
他的目的地是〈永恆蓓蕾〉。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線索想必就在那兒了。
「……第七人是摩菈。但爲何她直到現在纔開始行動?」
亞德雷邊奔跑,邊回想摩菈過去的言行。她過去的確有點可疑,但若以一個敵人來看,她那些行動未免太過費解。
跑着跑着,亞德雷終於抵達〈永恆蓓蕾〉。一踏進洞窟,他立刻發現倒地的芙雷米與恰姆。
「妳們還好吧!」
被抱起的芙雷米發出輕聲並微微睜眼,看來她只是被人弄昏了。
「不必擔心……我沒事的。」
芙雷米起身撿起槍。
「這兒發生了什麼事?」
「我被摩菈襲擊而昏了過去,一醒來就已經在這兒了。至於她爲何要襲擊,爲何不殺了我,這我完全不清楚。」
「……她也一樣沒事。」葛道夫去看了恰姆的安危,而看來她也只是睡着了,並沒受到什麼重創。
「嗚喵喵!」
「來不及了,蘿蘿妮亞。他已經沒了心跳,血也都流光了。」不只恰姆,一旁的芙雷米也接着說了。
韓斯瞄準的,是摩菈後背正中央,肋骨稍下之處。那兒是腎臟的所在部位,也是人體的要害之一。刺客若要由身後確實殺掉對方,一定都是由腎臟下手。
「唔喵,妳也該投降了唄?」他甩起刀子。「但很遺憾,已經來不及了喵。我正在興頭上,沒殺掉妳之前是不會罷休的。」
一看,亞德雷這才發現,印在手背上的六花紋章,一枚花瓣正漸漸消褪。
蘿蘿妮亞一喊,手掌發出光芒,滲進地面的血液被吸了起來,化爲球體環繞在蘿蘿妮亞的手上。
「但是其他部分,我一定治得好的!」蘿蘿妮亞望着地面喊道。
「這可不成,我要在這兒解決掉她。」
「啊……啊啊……」
「治得好?這不可能好得了的!」
「喵嘎!」
「手腕?妳在說什麼?」
摩菈的戰鬥,一切的一切,全都到此結束了。宣妮菈的寄生蟲如今應該已經消散。泰格狃不可能違背諾言,也沒有違背的必要。
然而一出手就輸了。韓斯絕不會輕易放過自己的任何破綻。她現在能做的,就只有貫徹防禦。
「摩菈小姐!」蘿蘿妮亞喊道。
在獲選爲六花勇者前,摩菈習得了各式各樣的術法,與聖者們共同研發了新的武器。然而行動如此快速又古怪莫測的敵人,是摩菈始料未及的。
「少騙人了!」
「妳在做什麼呀,蘿蘿妮亞。把頭轉過來,恰姆也有事情要問妳喔。」
「退下,我們倆的戰鬥還沒結束呢。」摩菈染血的雙眼瞪着蘿蘿妮亞,以滿懷殺意的口氣斥道。
「!」
亞德雷與芙雷米接連問道,但蘿蘿妮亞一句也沒回答。
韓斯的攻擊變得更加沉重。摩菈感受得出,他打算做個了斷。
摩菈的掌心往韓斯胸口一拍,發出肋骨斷裂聲,韓斯的身子重重彈到地上。這一擊拍中的是左胸;承受如此重擊,心臟與意識頓時暫停。這是即使再怎麼千錘百煉,也克服不了的。
背後傳來喀啦一聲。以千里眼觀察身後的摩菈,知道這是韓斯左手腕脫臼的聲音。
但死的究竟是誰?是韓斯、蘿蘿妮亞,還是摩菈?
「好、好的。血……我得收集韓斯先生的血……」
摩菈忍着劇痛,又往後方跳了一步。爲了不被迂迴至身後,她只能拚命地移動。傷痕累累的身子,早已失去一切反擊力量。
「我並不願這麼做,不願下這般毒手;我不想殺韓斯,不想殺任何人。」摩菈像是在交代遺言般緩緩道起。
摩菈靠着背部肌肉接下劍刃,韓斯沒多久也鬆開了左手,摩菈就在同時回過身,一腳朝他臉上踢去。腳踢從搖搖欲墜的韓斯額前掠過,但下一秒,韓斯的身體晃盪了起來。看來摩菈使勁的一踢光是掠過,就奪走了他的平衡感。
「至少,直到昨天爲止……不,直到一小時前,我還是這麼打算的。」
一滴淚水,自摩菈眼中流下。
旁觀戰局的蘿蘿妮亞,束手無策地呆然而立。
蘿蘿妮亞來到韓斯身旁,顫抖的手摸着韓斯的頸子。
「誰會相信妳。」恰姆回道。
她單手貼着地表,接着集中精神。
若反過來看,這動作就與挺身朝着利刃衝去無異。若是凡人的肉體,下場只有被刺穿而死。
摩菈眨眼間卸下鐵甲,追向翻滾而逃的韓斯,指尖掐住他的麻布衫,硬是將他拉了回來。
「想不到聖者這玩意兒還挺強韌的喵。要是再讓妳繼續活着,我都要對自己的功夫失去自信了。」
「明白了吧,蘿蘿妮亞,務必照着我教妳的那樣做!」
「嗚啊啊啊!」
恰姆逼近屈膝而跪的摩菈,揮出小小的拳頭毆打摩菈、斥責摩菈,眼角泛出淚光。摩菈頗意外的是,恰姆竟然會爲韓斯的事亂了方寸。她從來不曉得,原來恰姆對韓斯存有感情。
「韓斯!蘿蘿妮亞!是誰死了嗎?」亞德雷提高音量大喊。
劍刃掠過頭頂,削去她的部分毛髮與頭皮。對着腳上砍去的劍刃,則讓她失去平衡,屈膝跪下。接着,韓斯繞到她的身後。
「亞德雷!你看你的手背!」這時,芙雷米大喊。
摩菈向他們承認自己下手殺了韓斯,以及自己就是第七人。說話的途中,摩菈的視線沒從蘿蘿妮亞身上離開過。而蘿蘿妮亞拚命對韓斯施展治癒之術,對周遭簡直視而未見。
吾命休矣──摩菈覺得眼前一切,如今彷彿遙不可及,不禁感嘆原來人之將死,面臨的就是這般滋味嗎。
在夜色悽迷的山裏,亞德雷奔跑在前,芙雷米、葛道夫與恢復意識的恰姆緊跟在後。
這場勝負千鈞一髮。若當時沒能閃開致命一刺,如今倒地的將會是摩菈。韓斯的勝算十拿九穩,摩菈這次只是走運遇上剩餘的那一場──兩人的實力差距,就是如此懸殊。
「……蘿蘿妮亞,光輸送血液是不行的,那樣血液很快就會混濁。妳得把流出的血給輸回去。」
「嗚……嗚嗚……」
蘿蘿妮亞說道,並打算湊上去,卻被韓斯擋下。
伴隨一聲咆哮,摩菈靠剩餘力氣,撐起身軀朝着韓斯的劍尖頂去。劍刺進她的背,劃破內臟的冰冷觸感也隨之傳來。摩菈使出僅存餘力,以緊繃的肌肉接下劍身,同時膝蓋一蹬,用身子把刺在身上的劍頂了回去。
「脫臼的手腕……跟折斷的肋骨……我沒辦法治療。」
僅三分鐘的攻防,摩菈就痛切體會到這場戰鬥毫無勝算。
「摩菈小姐真是第七人嗎?不是吧?這一定是哪兒搞錯了,所以請你們別再打了。」
亞德雷與芙雷米衝出洞窟,葛道夫亦抱起恰姆跟隨在後。
說完,摩菈踏着搖晃的步伐打算離開,卻因雙腿不聽使喚而倒下。亞德雷等人的呼喊聲,如今已近在咫尺。
「別想逃!」
說完,韓斯衝了上去。摩菈雙臂的鐵甲舉到面前,雙肘緊貼側腹,彎下腰屈起膝,緊縮着身子向後方跳去。那是宛如龜形的防禦架式。
就在此時,摩菈闔上眼,靠着千里眼的能力環顧周遭,以捕捉韓斯由身後下手的那瞬間……
「好的!」
亞德雷邊跑邊舉着照明寶石,到處尋找韓斯。
被摩菈一斥,蘿蘿妮亞有了反應。
恰姆的一雙怒目,摩菈並沒看見。她的視線就只是落在爲韓斯治療的蘿蘿妮亞身上。
「妳在做什麼,這樣血根本不夠。蘿蘿妮亞,妳難道忘了我之前怎麼教的嗎!」
「蘿蘿妮亞,這是怎麼回事?」
「葛道夫,晚點再替她包紮,我們先去追捕摩菈!」
油然而生的恐怖感染了全身,力量彷彿自雙腿逐漸流失。花瓣的消失意味着,有六花勇者喪生了。
話纔剛出口,恰姆揪起摩菈的前襟。
如今她的身軀被砍得遍體鱗傷,血液從上臂動脈大量流失。先前落在腹側的腳踢,踹斷了她的肋骨,加上雙腳也受到重創,跑起步來都變得踉踉蹌蹌。前額的出血滲入眼中,更讓她連韓斯的身影都難以辨識。
「不,他一定治得好!他只不過是心臟停止,血全部流乾而已!」
現在,戰鬥結束了。鮮血自韓斯的頸子泉湧而出,隨後漸漸趨緩、乾涸。摩菈手貼到韓斯的胸膛,摸不出下頭應有的心跳。
即使身在絕境,摩菈心卻未死。拯救宣妮菈是失去一切的她,僅存的唯一心願。要是連這都放棄,摩菈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蘿蘿妮亞,妳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了吧?」摩菈說道。「聽清楚了,就照我當初教妳的那樣做。」
「妳說什麼?」
韓斯出手慎重,不急不躁,慢慢等候摩菈體力耗盡。摩菈若想贏,只能抓準韓斯攻擊的空檔賭上一擊,而她的盤算,韓斯早摸得一清二楚。
「摩菈小姐,請您別再打了,這樣下去是沒有勝算的。」
「阿姨妳在胡說些什麼呀?把頭轉過來好嗎?」恰姆往摩菈臉上摑了幾下,但摩菈的眼珠子依然沒從蘿蘿妮亞身上轉開。
韓斯的斬擊,對準防禦的破綻之處接連揮去。摩菈以最小限度的動作,熬過淒厲的攻勢。她現在絕不能再受到任何的致命傷。
摸着染血的地面,蘿蘿妮亞反覆深呼吸。
「同時使用兩種法術並不容易,但現在的妳,一定能辦得到!」
沿途不曾間斷的金屬撞擊聲,如今再也聽不見了。韓斯直到剛纔都還在戰鬥,如今卻結束了。
這樣就好──摩菈心想。她與〈藥〉之聖者陶樂過去再三指導過她,使用治癒之術時,務必全神貫注。
摩菈站了起來。被刺穿的內臟傳來痛楚,一大口鮮血自她嘴裏嘔出。
「嗚!」
摩菈拔出背後刺着的劍,撲到韓斯身上,劍刃抵着頸動脈並紮了下去。
但就在劍尖即將刺進的那一刻,摩菈身子一扭,劍尖也稍微偏離了要害。
「喵嘻,妳到現在還站在她那邊?」
「……亞德雷,看來你遲了一步。」摩菈背對着他們,平靜地說道。
「我想守護這世界,想與你們一同打倒兇魔,阻止魔神復活。」
「什麼意思?」
「妳也聽見她說的了。接招唄!」
「韓斯!蘿蘿妮亞!你們在哪兒?」
「不可以直接輸回去!妳得先除去雜質!」
「韓斯先生……」
「然而除了下手,我別無選擇;實在是因爲可行的方法全被封死,只剩殺掉韓斯一途。」
說着,摩菈再次起身。下一秒,亞德雷等人自懸崖跳了上來。
說完,攻勢再度發動。摩菈像烏龜一般護身,一味地抵擋攻擊。她現在很着急,因爲亞德雷與葛道夫恐怕已經察覺受騙,馬上就會抵達這兒,屆時自己將會被逮與被殺。
「蘿蘿妮亞,妳是跟韓斯一起行動的,當時妳人在做什麼?」
「……手腕……應該沒辦法。」蘿蘿妮亞唸唸有詞。精神集中在法術上的她,聲音聽起來就夢囈般。
血球開始扭曲變形,從中流出混了泥沙的液體。
「韓斯先生!快快活過來吧!」
蘿蘿妮亞一喊,血液漸漸流進韓斯頸子的刀傷之處,原先慘白的身軀,漸漸恢復了血色。
蘿蘿妮亞從最初一直操縱着韓斯體內僅存的血液,讓它在肺與腦之間循環,並調整血液裏的成分,讓韓斯即使心臟停了,腦也不至於缺氧死亡。
蘿蘿妮亞曾多次擔任〈藥〉之聖者陶樂的手術助手,這招正是由那些手術當中學習並完成的。至於將失血彙集並送回體內,則是摩菈以自身爲試驗品,讓蘿蘿妮亞練習而來的成果。
「接下來……只要讓心臟跳動……」
蘿蘿妮亞左手壓着傷口,右手貼到心臟部位,試着操縱血液讓停止的心臟重新跳動。這招是摩菈拜託壽命將盡,只剩數日可活的老人,讓他在死前當蘿蘿妮亞的試驗品。
「難不成……他真的還有救?」
韓斯心臟停跳的瞬間,紋章的花瓣確實消失了一瓣。既然衆神判定韓斯已死,〈語言〉之神應該也要求泰格狃履約除去寄生蟲,宣妮菈此刻應該已平安無事。
泰格狃當初要求摩菈殺掉六花勇者,並沒有禁止摩菈救活六花勇者。
見到蘿蘿妮亞的頭一眼,摩菈就看出她的才能世間罕有,只要假以時日,也許連起死回生之術都能習得。
計劃最困難的部分,在於如何讓韓斯死後還能活得回來。蘿蘿妮亞的能力終究只是操縱血液,若韓斯斷了頸子或頭骨,或內臟受了重創,可就再也救不活了。
「蘿蘿妮亞,有什麼我們能幫的嗎?」看懂蘿蘿妮亞在做些什麼的亞德雷,來到一旁並問道。
「呼吸……得讓他恢復呼吸……」
「人工呼吸是嗎,交給我來吧。我也是略懂醫術的。」
於是亞德雷坐到韓斯身旁,往他嘴裏吹氣。蘿蘿妮亞忙着循環血液,一邊幫他脖子上的傷口止血。
「不會吧……他活過來了?」恰姆驚訝地問道。
也難怪她不相信了,畢竟成功讓死者復甦的聖者,蘿蘿妮亞恐怕是史上頭一個──這可是連陶樂都不曾辦到的。
「……噗哈!」
韓斯嘔了一口血,捂着胸口沒完沒了地咳了起來。蘿蘿妮亞輕拍着他的背,亞德雷則擦了擦沾血的嘴角。
亞德雷說起葛道夫在地下坑道刑求兇魔的事。
「當然。我現在已經沒任何必要再隱瞞了。」
「摩菈的話不可盡信,我們還是該殺掉她。」
「這句話怎麼了嗎?」
「也就是說,就連〈語言〉聖者的力量也影響不了泰格狃?不可能的,若真是這樣,泰格狃就真的是不死之身了。」芙雷米說了。
「你難道沒聽懂剛剛的話嗎?摩菈都承認自己是第七人了。」芙雷米接着說了。
正當衆人討論不休,亞德雷開口了。
「關於第七枚紋章的誕生始末,以及第七人是如何選出來的,這些我們一概不知。你們冷靜想想,摩菈身爲第七人的證據若追根究柢,豈不是全部來自泰格狃嗎?」
「我倒是曉得有一頭兇魔擁有這種能力。七百年前在六花大戰裏登場的史上最強兇魔:魔王卓孚雷,大家起碼聽過這名字吧?」
「這次被殺的人,不見得一定活得過來,就算成功復活了,也極可能留下重度後遺症。我可是明白一切風險,而對韓斯下手的。」
摩菈點了點頭。
回到〈永恆蓓蕾〉,大家先爲韓斯處理傷勢。亞德雷幫他扳回脫臼的手腕,固定折斷的肋骨。蘿蘿妮亞爲他促進全身血液循環,以防後遺症發生。
「聽說牠宣稱摩菈是第七人,隨後就潛進水母兇魔的體內是吧?我猜那並不是爲了逃走,而是爲了隱瞞自己的死。牠當時已經照〈語言〉聖者面前發過的誓,付出撒謊的代價死去了。」
葛道夫率先打破沉默。摩菈點了點頭。
「摩菈小姐……」
「泰格狃不會撒謊,這想法本身才是圈套。」
「摩菈,聽妳之前說過的,就算跟〈語言〉聖者發了誓,也並不代表從此不能撒謊對吧?〈語言〉聖者能做的,就只是讓撒謊的人付出當時決定的代價。」
「之前那頭與我們戰鬥的,擁有三根翅膀的蜥蜴型兇魔,我們一直認爲牠是泰格狃,但其實牠並不是。」
上頭紋章的六枚花瓣,如今的確一枚不缺。
葛道夫欲言又止,說着說着又迴歸沉默。
「先冷靜點,聽我從頭說起。」
驚人的見解,令摩菈爲之屏息。
「泰格狃沒提過任何與娜榭塔妮亞有關的事,我當時也沒多餘心思去注意她。」
「我們絞盡腦汁,思考爲何聖者之釘對泰格狃無效,得到的結論是,泰格狃的能力並沒辦法抵禦聖者之毒。」
「呃,這個嘛,從哪裏說起纔好。」
「那麼事情真是再簡單不過了。三年前,泰格狃向〈語言〉聖者發誓不得撒謊,表面上是爲了讓摩菈接受談判,但其實另一個目的,是爲了讓摩菈誤以爲泰格狃從此不會撒謊。」
「可是……」
恰姆挖苦了一句,但亞德雷不以爲意。
於是,跪在衆人之中的她,開始道起真相:與泰格狃的密約、培養蘿蘿妮亞的理由、非得在兩天之內殺掉一名六花的原因,以及自己就是第七人的事實。
「但是葛道夫的行動,偶然給了我一大提示。」
原來是這麼回事──他心裏嘀咕着。
「真的打算殺摩菈小姐嗎……」換蘿蘿妮亞開口了。「但是既然家人被綁架,這應該算情有可原吧?何況韓斯先生也活過來了。」
「摩菈,妳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是嗎?」亞德雷說了。「妳必須殺掉韓斯,同時又不能讓他死。我這麼說應該沒錯吧?」
「那麼……」
「泰格狃並沒有死,否則牠的手下現在應該會亂成一團。泰格狃肯定還活在世上。」
「泰格狃的目的毫無疑問,是讓摩菈殺掉六花勇者,也曉得摩菈絕不會棄女兒於不顧。但那傢伙其實暗地裏又設了另一個圈套,也就是讓摩菈誤認自己是第七人。」
「確實是有過這樣的記載……」摩菈說道。
「結果好壞姑且不論,我確實背叛了你們,我們必須就此劃清界線纔行。何況……我也不想揹負背叛世界的污名,繼續苟且偷生。」
「那麼雖然很遺憾,不過看來也沒辦法囉。」恰姆抓了抓頭。
但摩菈接着說了。
「這有點傷腦筋耶。恰姆本來想殺掉阿姨的,不過現在又有點同情了。」恰姆說道。
「……」
「不覺得這句的講法很彆扭嗎?照理說應該是『要是有泰格狃大人在』纔對吧?爲何牠特別提到泰格狃的力量?由這句話可以推斷出,泰格狃有賦予其他兇魔力量的能力。」
「摩菈她,並不是第七人。」
「你說得沒錯。但就算她不是叛徒,卻一樣是第七人。」
「是呀,我還真是悲喜交加呀喵。」韓斯難得鬧起脾氣。
「亞德雷啊,我不懂你所說的。我不只在泰格狃的脅迫下殺了你的夥伴,身爲第七人的證據也是一應具全啊。」摩菈率先反駁。
「首先,摩菈並沒有背叛我們吧?她盡了自己所能,保全我們大家,也盡了全力挑戰泰格狃。既然擁有打敗魔神,守護世界的意志,她怎麼可能會是叛徒呢?」
「那麼究竟是怎樣?難不成泰格狃真的爲了撒這謊而死去了嗎?」
「世上纔沒有什麼不死之身,頂多只有魔神能算得上。我對聖者的力量雖然不太清楚,但要抵消〈語言〉聖者的力量,應該是辦不到的。」
「……不可能,牠可是兇魔的巨頭,要是死了,兇魔們將會失去領導而化爲一盤散沙。牠不可能爲了一個小謊而死。」
「我在丘陵上發現了泰格狃的真面目,接着就來說明這件事。我們……我跟芙雷米還有蘿蘿妮亞,今天一整天都在討論泰格狃的謎團。」
亞德雷默默聽完摩菈的話,從腰間小袋裏掏出丘陵上發現的那東西,仔細端詳了一番。
「那些辛苦過程就免了,你還是說結論就好唄。」
蘿蘿妮亞陷入沉默。
「……?」
「……亞德雷,讓我看看你的紋章。」摩菈說道。於是亞德雷翻過手瞧了瞧,接着反手轉向摩菈。
這件事說來話長──聽摩菈這麼說,大家決定先回〈永恆蓓蕾〉。韓斯搭着亞德雷的肩膀,葛道夫則架着摩菈。
咳嗽一停,韓斯捂着脖子嚷了起來,似乎很是混亂。然而前不久他還是死的,這反應也算情有可原吧。
「……渾身麻木到根本無法隨心所欲地動呀。」韓斯苦着一張臉。
接受包紮的摩菈屈膝在地,雙手繞到背後。
「你覺得怎樣,韓斯?」
「……你不是自作主張接受挑戰而敗的嗎?這叫自作自受。」芙雷米沒好氣地回了句。
「摩菈堅信泰格狃撒不了謊,而泰格狃則撒了謊,說摩菈是第七人,摩菈也真的就相信了。事情是不是很簡單?」
果不其然,六人張口結舌,愣愣地望着亞德雷。
亞德雷談起蘿蘿妮亞的分析,以及泰格狃無法抵消聖者之毒的理由。
「……什麼意思?」
看來這下可有得解釋了──亞德雷暗想。
「什、什麼意思?」蘿蘿妮亞問道。
「喵〜〜〜〜!喵〜〜〜〜!嗚喵〜〜〜〜!」
「亞德……抱歉,這聽起來未免太沒道理了。」連蘿蘿妮亞也與她們口徑一致,至於其他成員,也全都不相信。
亞德雷頓了頓,整理事情的來龍去脈,想着該從何說起。
看來成功了──摩菈總算鬆了口氣。這真是段漫長又艱險的挑戰。
「文獻裏稱卓孚雷爲支配種兇魔,其能力就是分出部分肉體,藉此增強其他兇魔的力量,並完全控制其肉體,隨心所欲地操縱。」
「我們沒任何證據。」亞德雷一口斷定,芙雷米則詫異地看着他。
「是嗎。所以公主……」
「……此話怎講?」
除了芙雷米,衆人一齊點了點頭。
「……我把我知道的全說出來了。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你們賞我個痛快吧。」最後,摩菈爲漫長的自白畫下句點。一時之間,衆人不發一語。
芙雷米與恰姆是殺不得的。芙雷米有一半是兇魔,身體結構也許跟常人不同,復活很有可能失敗。而對恰姆來說,死而復生的沉重負荷,以她嬌小的身軀恐怕難以承受。能下手的對象,就只有亞德雷、韓斯、葛道夫三者之一。
「是。」
「既然如此,想必是有其他兇魔或聖者幫助了泰格狃,但要有怎樣的能力,才能抵禦聖者之毒?是解毒能力嗎?還是替身能力?從艾特洛•史派克那兒繼承了一切知識的我,加上曾是兇魔一員的芙雷米,兩人怎麼想也想不出擁有這種能力的兇魔。」
「在妳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所以難道是聖者嗎?這也不對。我回到泰格狃當初伏擊我們的丘陵底下探索,但並沒發現人類的蹤跡,可見抵禦毒素的不是聖者之力。到這裏,我本來束手無策,差點打算放棄了。」
大家全都一臉納悶。亞德雷平靜、篤定地說了。
「慢着,你真以爲我不曾懷疑泰格狃嗎?」摩菈說了。「我也曾想過泰格狃會不會欺騙我,然而〈語言〉聖者的力量是絕對的,沒有人能夠規避,甚至就連〈語言〉聖者自己也解除不了。」
「來自泰格狃正是重點所在,因爲泰格狃是不可能對我撒謊的。」
「摩菈,換妳從實招來了。」亞德雷轉頭向着她。
「怎麼了啦?對了,亞德雷你今晚好像什麼事也沒做嘛。」
「蘿蘿妮亞,要是再留我一條生路,就未免太天真了。」
摩菈點了點頭。
亞德雷笑道,接着繼續說了。
但摩菈搖搖頭。
「……我從來沒聽過這種能力。」芙雷米說了。
亞德雷交代芙雷米,要她也替摩菈包紮。芙雷米只好掛着一副五味雜陳的表情,替摩菈縫傷敷藥。
「我先從結論說起好了,你們冷靜地聽着。」
「然後我發現支配種的力量,其實能抵消聖者之毒。」
「真是一點都搞不懂。」走在最後的恰姆嘀咕着,而亞德雷也有同感。
該如何說明呢──亞德雷思考了一會兒。
「把真正的勇者栽贓爲第七人,這詭計誰都料想得到。但是讓真正的勇者誤以爲自己是第七人,這可就沒人想得到了。畢竟誰都不會認爲,自稱第七人的傢伙竟然會是真貨。泰格狃實在有兩下子,這招真是妙到連我都想稱讚幾句。」
「關於公主,妳什麼也……不知道嗎?」
「……」
「讓我感到不對勁的,是兇魔的那句話:『要是有泰格狃大人的力量,像我這般貨色,根本不成問題』。」
「你們回想一下聖者之毒的作用機制吧,首先對方會精神錯亂,全身被劇痛折騰得無法正常思考,接着會徹底喪失平衡感,變得動彈不得,外加產生幻覺與記憶障礙,最後在五至十五日內死去。說穿了,聖者之毒就等於人類所謂的神經毒,是破壞腦與運動中樞的毒素。」
聽到這兒,芙雷米霎地抬起頭,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但要是中了聖者之毒的是被支配種操縱的兇魔呢?牠本來失去自我意識,只是個活傀儡,乍看之下就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好像聖者之毒無效一般。」
「不會吧……」
「泰格狃牠……不對,應該說我們以爲是泰格狃的那頭三翅兇魔,其實是被支配種操縱的。真正的泰格狃,是在幕後操縱三翅兇魔的那頭兇魔。」
「但你突然搬出這理論,我們也很難相信呀喵。」韓斯質疑似地歪着頭。
「慢着,你有證據嗎?若長了三隻翅膀的並不是真正的泰格狃,那麼真貨又在哪裏呢?」芙雷米說了。「我從前一直認爲牠就是泰格狃,即使如今回想起來,也不覺得那是被人操縱的傀儡。」
「妳沒發現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泰格狃從一開始就視妳爲棄子,刻意對妳隱瞞真面目。」
「那麼真正的泰格狃,又是什麼角色?」
亞德雷環視周遭。當初一起到丘陵的三人,似乎都已經理解了。
「妳們看看這個。」
亞德雷從腰間小袋掏出滿是沙子的那東西。那是四人在遇襲的丘陵上找了許久,最後被葛道夫偶然發現。
「這沙塵是?」芙雷米問道。
「原來是這咪回事喵,真教人難以置信。當初聽你說在找這玩意兒,我還以爲你摔壞了腦袋哩。」
「這是泰格狃喫剩的無花果殘片。」
亞德雷記得很清楚,當初與泰格狃對戰時,見到牠突然掏出這無花果,並且在喫無花果時,掉了這一小塊殘片。
「芙雷米,關於支配種兇魔如何控制其他兇魔,妳還記得我們先前提過的嗎?」
「記得。」
「支配種兇魔會分送部分肉體給其他兇魔,並藉此行使能力。簡單說,就是拿自己的肉體給其他兇魔喫。」
「難不成……」
「等一切結束,就殺了我吧。這次欠下的債非還不可。」
「這回報真教人難以置信,想不到那七人竟然全都活着。」說完,野人兇魔拿起腿上的無花果喫了起來。
「大家還記得嗎?跟泰格狃對決時,牠突然從胸前嘴裏掏無花果出來喫,接着戰鬥力忽然就提升了。那並不是因爲牠使出真本事,而是支配種兇魔強化其他兇魔的能力發揮了作用。」
泰格狃除了誤導真正的六花勇者,讓摩菈誤以爲自己是第七人,會不會同時又進行了逆向操作,讓第七人誤以爲自己是真貨呢?
「這恰姆看得出來,用不着你特地解釋啦。」恰姆嘟起嘴說道。
若真是這樣,那麼所謂的第七人,究竟是什麼呢?
「阿姨,恰姆本來以爲這次絕對饒不了妳了。」恰姆代爲回答。「阿姨到底還要被騙幾次?這麼喜歡被騙嗎?到底有沒有志氣呀?」
這點要求當然不成問題──摩菈點了個頭,韓斯卻忽然板起面孔。
「我死掉的時候,六花紋章怎麼了嗎?」
「所以我……並不是第七人?」依舊跪着的摩菈怔怔地說道。「像我這樣的人……竟然是真正的六花勇者?實在無法置信,這一切……是真的嗎?」
沒多久,野人兇魔闔起書,沉吟了半晌。
「幹得好啊頭頭!」崴綸舉拳高呼,衝向陶樂抱了上去。在場衆人也興高采烈地歡呼,彼此握手擁抱,甚至還有人跳上桌子,揮舞着脫下的上衣。
陶樂自醫務室內現身,衆人的視線這下全彙集到她身上。她直直來到剛納面前,牽起並緊握他的手。
崴綸放開陶樂後,不分青紅皁白見誰就抱,異於常人的臂力,把大家抱得哀聲連連。
「第七人,是嗎……」亞德雷邊嘀咕,邊望着正在討論的夥伴們,腦海裏浮現一個疑問。
山嶽另一頭的西邊方向,有座蓊鬱的森林。那是從前持花聖者失去左手指的地方,名爲斬指森。
「喵,還真複雜呀,想得我頭皮都癢起來咧。」韓斯手往頭上抓了抓。
「……真難以置信。」
「寄生蟲消失了,宣妮菈她平安獲救了。」
「……啊。」恰姆想起當時的情境。「恰姆有看到,亞德雷的紋章少了一枚花瓣。」
嘀咕着的牠,腿上擺了顆無花果。
「混帳兇魔看見了沒!這纔是我們的頭頭!」
「摩菈小姐……」
「……但我還是想說一句,謝謝您這些日子的栽培。」
聽了兩人的回答,亞德雷滿意地點了點頭。
並且,他們也不曉得魔哭領發生的戰鬥,不曉得行事低調的韓斯獲選爲六花一事,更沒人曉得芙雷米這個名字。
不管是霧幻結界之戰,還是咯血谷之戰,第七人明明有許多殺死六花勇者的機會,卻都沒有趁機行動。也許第七人目前,根本還不曉得自己第七人的身分。
「說到這兒,大家應該也明白,泰格狃是如何欺騙摩菈的吧?」
「……明白。」
「……還沒好嗎,真他媽的急死人了。」〈鹽〉之聖者崴綸,急得嘴裏唸唸有詞。
「來吧,快點站起來,妳不只有女兒,還有全世界得守護啊。」
「芙雷米,妳跟泰格狃談話時,有沒有看過牠喫無花果?」
「好像是吧。也就是說貓先生是正牌的勇者囉?」恰姆微傾着頭。
「三翅兇魔充其量,只是泰格狃本尊操縱的道具,是顆用完就丟的棄子;牠打從一開始就是以毀約爲前提,向〈語言〉聖者發誓的。」
「喵,我知道接下來大家還是得一同前進……但這想來可真不是滋味。」
「並不是這樣,泰格狃大人。摩菈確實殺了韓斯,但是在那之後,蘿蘿妮亞又將死去的韓斯救活了。」
約三十分鐘前,宣妮菈忽然說她胸口微疼,剛納一看之下,發現蜈蚣狀的瘀痕消失了。
這代表寄生蟲死了,還是異變的前兆──不明白的剛納立刻將陶樂找來。崴綸與萬天神殿的衆人聽聞,也全都趕了過來。
但即使來自偶然,勝利就是勝利。
說完,亞德雷手伸向摩菈。
「難不成摩菈失敗了?她誰也沒殺掉嗎?」
「嗨,早啊。」
「現在慶祝也太早了吧,她們根本還沒打倒魔神呢。」
「……我說,亞德雷,」摩菈開口了。「我真的能再與你們一同繼續前進嗎?」
摩菈停了半晌,伸手握住了亞德雷。
他們當然不曉得,宣妮菈之所以得救,並不是因爲泰格狃被打倒,而是因爲當初泰格狃承諾過,一旦對摩菈撒謊,宣妮菈就會同時獲釋。
〈永恆蓓蕾〉外以及周邊山地如今也是一片寂靜,看不到兇魔或泰格狃的身影。也因此,除了亞德雷,其他人都各隨己意休息去了。
摩菈什麼也沒說,只是垂頭向地。
「我雖然覺得無法諒解,卻又覺得這是救宣妮菈的不得已手段……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三十多頭兇魔如今聚集在那兒。在羣體的中央,有頭兇魔正看著書,牠外觀貌似巨大野人,卻帶着一顆烏鴉的頭。
「喵……」
三年前,泰格狃向摩菈發誓要是撒了謊,願以命核破碎爲代價,但那指的並不是泰格狃的命核,而是三翅兇魔的。
「摩菈,接下來可不容妳再搞砸了。哪怕是付出生命,也非得打敗魔神不可。妳的腦袋就是爲此留在脖子上的,妳可要記得這點。」
「摩菈……我相信妳辦得到。」剛納就坐在房間一角,雙手叉胸並垂着頭。
在陶樂助手的牽領下,宣妮菈出了醫務室來到外頭,卻被等候室裏的喧鬧嚇着了。剛納走向宣妮菈,將她高高抱起,自己卻流下男兒淚,彷彿過去憋着的苦楚,也跟着傾瀉而出。
「三翅兇魔拿的那顆無花果,纔是真正的泰格狃。」
「泰格狃一直對芙雷米隱瞞自己的真面目。裝出一副大胃王的模樣,其實是爲了掩飾自己喫無花果的不自然;之所以沒告訴妳魔王卓孚雷的事,則是因爲不想讓妳知道支配種的存在。」
說完,亞德雷又從腰間小袋掏出檢驗兇魔分泌物的藥。一噴上無花果殘片,那立刻化爲橙色。
「我忽然想問個不相干的,你們不介意唄?」韓斯無視氣氛凝重,以快活的口吻問道。
「這推論,你確定是真的嗎?」
「就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我一直以爲兇魔至少會有人類那麼高大,一定有着恐怖外貌,但兇魔本來就是千變萬化,就算有無花果型兇魔,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這次能看破泰格狃的圈套,有一半是基於偶然。若亞德雷沒發現泰格狃體內暗藏玄機,或是破解謎團時半途而廢,恐怕就找不出真相,身爲真正六花勇者的摩菈,也將死於誤會之下。
看韓斯似乎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亞德雷回頭看着蘿蘿妮亞。某方面來說,她也算是這次的受害者。
「提前慶祝嘛!祝六花勇者一路順風!頭頭、蘿蘿妮亞、恰姆、公主、葛道夫,還有那個叫什麼的小子……對,卑鄙戰士亞德雷,願他們大家百戰百勝!」
就別再刺激她了──亞德雷心想。摩菈望着地面,模樣垂頭喪氣。
「這沒辦法證明什麼的。也許第七人死亡時,也會像真貨那樣少掉一枚花瓣。關於第七人所持紋章擁有的特性,我們目前依舊一無所知。」
在韓斯與摩菈傷愈前,大家決定暫時待在〈永恆蓓蕾〉,而他們今晚想必就能動了。隊伍裏有兩名帶治癒能力的聖者,讓大家即使受點傷也無須擔心,可真是值得慶幸的事。
泰格狃站起來,在周遭踱着步。
「這顆並不是普通的無花果,而是兇魔。」
東邊的天空泛起紅暈,在魔哭領的第一個早晨即將到來。負責守衛的亞德雷,一時對着早霞望得出神。
「那這豈不就證明我是真貨了喵?因爲只有六花勇者死去,花瓣纔會少掉一枚唄?」
「摩菈,妳記不記得當初跟泰格狃談判時,牠有沒有喫過這種無花果?」
「……你這樣就滿意了嗎?」亞德雷忍不住插嘴。
亞德雷什麼也沒回應。如今的摩菈悶悶不樂,既沒有活命的喜悅,女兒得救時的歡欣也早已褪去。她被敵人欺騙,殺了自己的一名夥伴,深知下手對象很有可能再也醒不過來。
「不管妳信不信,我只肯定這就是真相了。」
也難怪了──亞德雷心想。
「蘿蘿妮亞,抱歉了,並且謝謝妳……真的、很感謝妳。」
摩菈什麼話也說不出口,思考似乎跟不上急轉直下的事態。
「抱歉,這我實在記不得了。不過回想起來,似乎是有這麼回事……」
「要是有誰死了,紋章花瓣卻沒消失,那麼那人肯定是第七人,然而要是死亡時紋章也同時消失,並不代表那人就是真貨。所以很遺憾,目前無法斷定韓斯是真貨。」
「我無法肯定這就是正解,也無法否定其他可能性──也許世上還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兇魔或能力。但目前擁有的一切線索,跟這個結論都不起衝突。」
一場戰役結束了,第七人這個最大的謎團,卻依舊遍尋不着線索。狀況如今更加混沌,謎團也益發深邃。
醫療所本來就不大,不但容不下這麼多人,甚至連走廊都被塞滿了。
「好,喝酒吧!今日不喝更待何時!我這就去拿我的珍藏來。」崴綸手勾到瑪姆安娜的肩上。
蘿蘿妮亞過去想必很信任摩菈,而在知曉摩菈之所以提拔自己,只是爲了殺害六花勇者,如今的她心境如何,亞德雷無從思量。
「韓斯,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亞德雷於是問了。韓斯身爲最大受害者,是該擁有優先決定權。
亞德雷面向摩菈。
「但是這沒問題嗎?她會不會是殺了哪個六花……」瑪姆安娜不太放心似地說道。
同一時刻,萬天神殿的醫療所聚了一大票人:摩菈的丈夫剛納•切斯特、摩菈的年邁父母、〈鹽〉之聖者崴綸、〈語言〉聖者瑪姆安娜、〈火〉之聖者琳利爾、在萬天神殿工作的政務官、從〈山〉之神殿趕來的衆修女,以及侍奉摩菈的專屬女傭。
「我記得一清二楚,牠的確是常常喫,但我當時根本沒放在心上。」
「沒錢可是萬萬不能呀。我這人向來追求活得有趣,活得與衆不同,可惜每一樣都要有錢才能搞定。」
「韓斯,什麼事?」
野人向着空中說道,一頭鳥型兇魔就在這時由天而降,停在野人兇魔的肩膀上,對牠說了些什麼。
亞德雷望着手裏沾滿沙子的無花果殘片。
「這怎麼可能!頭頭一定是宰了那個大混帳啦!」
「被她耍了!」野人兇魔──泰格狃的新肉體伸手往大腿一拍。「原來如此,這就是她培育蘿蘿妮亞的目的嗎!先殺掉再將其復生……真虧她如此異想天開。想不到在最後的關頭,竟然被摩菈反將了一軍。」
「……這樣一來,的確是解釋得通……」
她們的視線沒有交集,因爲兩人都還沒理清情緒。
「這對我有什麼好處?」韓斯手掩在嘴邊,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要還的話當然是用錢來還!聽說萬天神殿很有錢是唄?到時我要去妳們金庫掏金掏到見底爲止。喵嘻嘻嘻嘻。」
「所以爲何摩菈不會是第七人,我還需要再解釋嗎?既然泰格狃特地撒謊設局,讓摩菈誤以爲自己是第七人,那麼摩菈當然不會是第七人了。」
「我明白。我一定會贏,就算犧牲生命也會守護這世界。」
「這副身體可真難使啊,看來過陣子得再找副好點兒的。」
「摩菈並非第七人之事,似乎也被看穿了。」
「這又是被誰察覺的呢。是芙雷米嗎……不對,看來應該是亞德雷吧。」
名爲泰格狃的兇魔望着森林深處。好幾頭兇魔正忙着將東西深埋入地,原來那是先前與亞德雷等人交手的,那頭三翅兇魔的屍體。
「……一敗塗地啊。既然計中計全都被破解,除了這句別無其他形容了。對於他們的奮戰,我們就獻上最真誠的讚美吧。」
牠的話裏沒有焦慮,聽不出計謀被識破的憤怒,也聽不出危機感;不但如此,裏頭甚至流露出些許喜悅,彷彿對六花勇者的勝利與有榮焉。
「也罷,該進行下一場遊戲了。已經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泰格狃大人,請下達指示。」鳥型兇魔說道。泰格狃笑着回答。
「去通知第七人,要他先別輕舉妄動,也別暴露真面目,繼續潛伏在裏頭。」
於是,鳥型兇魔振翅向東飛去。泰格狃一邊目送牠離開,一邊低吟。
「看來六花勇者還能繼續取悅我。那麼接下來,該怎麼玩這場遊戲纔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