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六花集結
《六花的勇者》 · 山形石雄 · 1.6萬 字

亞德雷和芙雷米兩人朝魔哭領前進,默默走在只有岩石與碎石間長着稀疏小草的山路上。照地圖來看,只要再跨越兩個山頭,魔哭領應該就近在眼前了。從相遇後過了六小時,目前正是旭日高升的時間。
「……總覺得好熱。」
亞德雷對走在前頭的芙雷米說,卻沒得到任何回應。
「這一帶是不是特別溫暖?妳有沒有什麼情報啊,芙雷米?」
對方依然沒回應。
「我以前從來沒聽過〈火藥〉聖者耶,妳有些什麼能力?」
「………」
「〈火藥〉聖者是不是都帶着炸彈啊?可以的話,不知道能不能分我幾個。」
「………」
「我從來不知道有殺得了兇魔的槍,那是誰做的啊?」
爲了改善關係,亞德雷不斷找話題跟她聊,卻換來一次又一次石沉大海般的沉默。
亞德雷漸漸失去耐性,對她那寂寞縹緲的第一印象早已消失殆盡。如今亞德雷眼中的她,就只是個一意孤行、目中無人,毫不講道理的女人。
「給點回應好嗎?妳把我當成什麼了?」
「厚顏無恥又不知分寸,難搞的蠢男人。」
「偏偏挑這問題回答……」
這下他也懶得再搭話了,決定默默前進。
不知道娜榭塔妮亞現在怎樣了──亞德雷邊走邊想。要是她已經前往魔哭領那倒還好,但要是她動身尋找自己,將會拖延到會合的時間;何況別的先不提,放着她單獨一人總是讓亞德雷安不下心。
「要是擔心娜榭塔妮亞,你何不乾脆回頭呢?」
芙雷米彷彿看透了心思,對亞德雷說道。
「……不,我可沒在擔心她,至少沒像對妳那麼擔心。」
「這下可傷腦筋了。」亞德雷說道。而自從在營寨聽了結界一事,芙雷米就沒再說過半句話。
亞德雷向勞倫上兵伸出手,對方則笑着回以握手。兩人緊握了好一陣子。
六花勇者於此待命──聽到這句話,芙雷米的臉色微微一沉。
亞德雷向芙雷米使了個眼色。看來即使進入裏頭,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看到大陸與半島相連之處了嗎?那就是我們的會合地點。」
芙雷米用風帽罩住頭,藏住左手上的紋章提防着周遭。亞德雷看到營寨的弩弓臺上坐着一名士兵。
兇魔無法渡海,就算想搭船,也由於魔哭領皆爲巖壁,沒有地點可停靠上岸。有些兇魔能夠飛行,但那畢竟是少數,要是能封鎖圓圈領域,就能牽制大多數的兇魔。
「什麼事?」
「六花勇者的其中一人,〈山〉之聖者摩菈大人已經在此待命。她兩天前曾經來過這座營寨,我們當時告訴她關於結界一事,並且進行了討論。」
「我明白。即使拿性命來換,我也會設法完成任務。」
「真想不到,原來你們早準備了這麼一個東西。」
祭壇前的桌子上,擺着一張魔哭領周邊地圖。
兩人跟着勞倫上兵進入了營寨內部。由於衆人以及部分兇魔屍體四散,裏頭屍臭瀰漫。看來營寨蒙受的打擊比外觀所見還要來得嚴重。
「好詭異的顏色啊。那應該就是魔神的瘴毒了。」
那兒有一座小營寨,外觀呈現半毀,看起來正冒着煙。
「你們守護的就是這個嗎?」
「……什麼事?」
在勞倫上兵的引導下,兩人進入地下室。深埋地下的狹窄房間裏有五名士兵在,而房間的中央處,則是個外觀前所未見的祭壇。
他想起了娜榭塔妮亞。旅途有了她,令人爲之開朗;但有了芙雷米,隨之而來的卻是心痛,一種令人心頭糾結的感受。
突如其來的話,讓亞德雷大喫一驚。
亞德雷指着半島的基部說道。
亞德雷並不認爲事情會演變至此,這羣夥伴也就不過六個人,無論過去有什麼過節,眼前都應該先拋下成見,攜手齊心纔對吧?亞德雷爲了打倒魔神,不管怎樣的惡棍,他都願意視其爲夥伴。
儘管亞德雷篤定地說道,但芙雷米搖搖頭。
聽勞倫上兵一說,亞德雷站到複製品祭壇前。祭壇構造十分簡單,只有中央的臺座以及一把寶劍,左邊則是片石版,右邊擺着記載神言的聖典。
「拜託你,到時請手下留情。到時就算與我兵戎相對,也請別下重手。」
「結界目前尚未啓動,等確定六人全數進入魔哭領,我們纔會將這結界啓動。」
說着,士兵伸手指向魔哭領與大陸的邊境。
「請跟着我來。啊〜〜抱歉忘了自我介紹。我是葛恩拜亞軍的上兵,叫做勞倫,是營寨目前的指揮官。」
「這笑話一點都不好笑。要是遇上其他六花,接下來一定是互相殘殺。」
「因此,葛恩拜亞王下了密令,建造出一旦六花勇者進入魔哭領,就會自動封鎖半島入口的機關。」
地圖上魔哭領的入口處一帶畫着大大的圓圈,那想必就是結界的範圍了。
「真沒想到娜榭塔妮亞會被選上。不管是你也好、那女人也罷,這次的六花還真是不能指望。」
「爲何要這麼做?」
「往這裏走。」
「我們總有一天會自相殘殺。不管你想法如何,事情必定會發生。」
「恭迎您的光臨,六花勇者大人。我們有些事非得轉達給您不可,能請您過來一趟嗎?」
亞德雷瞄了芙雷米一眼,而她似乎也想聽聽是什麼事。
「我說啊,妳乾脆先跟我們會合,其他的等之後再打算吧?」亞德雷聳聳肩說。
「到時就請六花裏的其中一人前往神殿啓動結界吧──這是我們跟摩菈大人討論後,所得到的結論。」
「………」
「你挺自傲的嘛,一會兒說人初出茅廬,一會兒說人經驗不足。」
亞德雷點點頭,向站崗的士兵問話。
「你跟其他人的會合地點。」
「吾王動員了〈霧〉之聖者、〈幻〉之聖者,以及〈鹽〉之聖者的力量,在森林裏設下足以封鎖兇魔進出的強力結界,名爲霧幻結界。」
我是不能死的──話裏透露的,是堅定的決心;但從話語的背後,又讓亞德雷感受到一種無以名狀的悲傷。
接下來,勞倫上兵指着地圖上魔哭領入口處一帶。
「在親手打倒魔神前,我是不能死的。」
「方便聽我說句話嗎?」
「不,勇者兩天前的確來過,但是沒多久就又出發了!你們兩位是?」
芙雷米與亞德雷又再次陷入沉默。越過這座山頭,只要再翻越下一座山就能看見魔哭領了。兩人眼看就要登上最後的山頂,芙雷米這時忽然開口了。
「這算哪門子的要求嘛。我想聽妳說的是『希望能一同奮戰』之類的話啊。」
「我認爲這點小請求,你應該能聽得進去。」
士兵儘管納悶,還是下了瞭望臺打開寨門。兩人進入營寨後,亞德雷亮出手上的紋章,證明自己六花勇者的身分。
「葛恩拜亞王爲了防範魔神復活,事先設下了幫助六花勇者的機關,而我們就是負責守護這機關的。」
「這是個單純用來混淆對象,讓牠從外進不去,從內出不來的結界。只要一啓動,結界內就會被大霧籠罩,即使想離開,也會因爲方向感紊亂,不知不覺回到原點。同樣的,要是有誰想從外頭進入霧中,最後一樣會回到外頭。」
「我們絕不會變成那樣的。」
「………」
「神殿裏也有和這一樣的祭壇,請看。」
「非常重要的事,攸關今後戰役的成敗。」
「聽說摩菈就在魔哭領的入口等着我們,娜榭塔妮亞也差不多該與她會合了。要想進入魔哭領而不被她們察覺,我看是有困難。」
站在山嶺上看不見半島的全貌。那片大地滿是凹凸不平的丘陵,只有零星的森林或草叢散佈其中。最奇怪的是,整個半島全被染成紅黑色。
兩人抵達山頂,眼前是成片遼闊風景。
「將軍、隊長,大家全都死了,只剩下我跟一些二兵。但哪怕成了最後一兵一卒,我們還是有東西非得守護不可。」
亞德雷瞧了芙雷米一眼。從表情看來,她似乎也沒聽過關於結界的事。
亞德雷指着祭壇問道,勞倫上兵卻搖搖頭。
「真了不起的計劃。所以這是個什麼樣的結界?」
「這只是那東西的複製品。這張地圖請您過目。」
營寨中心地帶的地面有一扇沉重的鐵門,一打開它,裏頭的階梯直通地下室。看來這座營寨就是爲了守護這地下室而存在。
「我覺得那座營寨不太對勁。」亞德雷直指山麓方向。
「明白了,我會記着方法。不過這個結界,我看還是留給你們啓動吧。」
「……好吧。」
「所以接下來呢?我可不想跟其他六花見面。」芙雷米問道。
只要瘴毒存在的一天,六花勇者以外的人類就無從接近魔神。甚至可以說要不是由於毒氣,人們大可不必僅靠六人拯救。
「……看來那就是魔哭領了。」
「因此,」
亞德雷陷入沉默。照他們所言,啓動結界的那個人將被困在霧裏,六花勇者也會少一位戰力。然而即使犧牲一名六花,這結界依然有啓動的價值。
森林從山麓綿延至海岸,一條蜿蜒細道穿越其中;另一頭是漆黑的海洋。自陸地突伸至海里的,便是巴爾迦半島,別名魔哭領,魔神與兇魔的潛伏之地。
魔哭領內充滿魔神身體釋放的特殊毒氣。毒氣對其他生物並無效果,可是一旦侵蝕人體,僅一天就會令其喪命。要抵擋毒氣只有唯一方法:獲選爲六花勇者,得到命運神的加持。
離開營寨,亞德雷兩人朝魔哭領前進。距離會合處還有約三小時路程,〈山〉之聖者摩菈似乎就在那兒等候。
「…………簡直荒謬透頂。」
芙雷米不悅地哼了一聲。
「有件事想拜託你。」
亞德雷忍不住回問。從舉止行動看來,這人的確有實力,但他不但位階低,裝備也頗爲簡陋。
「指揮官?你嗎?」
「我在想事情,別跟我說話。」
勞倫上兵指着與營寨有段距離的地點。
「這東西要怎麼啓動?」
「要是裏頭有六花,我就要逃了。」
「對我這地表最強的男人而言,每個人都是菜鳥。」
「這裏有座用來啓動結界的神殿,外頭圍了一圈由〈鹽〉之聖者建造,用來阻擋兇魔的防壁,所以不必擔心會被兇魔破壞。」
「我叫亞德雷•麥亞,是六花勇者。至於這位……就別在意了。」
「要啓動結界很簡單,只要把劍插在臺座上,右手放在石版上並誦道『霧,升起吧』就行了。」
聽着聽着,亞德雷心中越發佩服。這可真是個宏大的計劃。
「就在這兒。」
「沒這回事,娜榭塔妮亞雖然初出茅廬,有點經驗不足,但是個傑出的戰士。」
「不好意思!請問六花勇者在這裏頭嗎?」
兩人下了山巔,來到營寨前。營寨雖然受損,裏頭倒是還有些人在。
「原來如此。」
士兵指着地圖上,靠大陸的那半部。
「一旦六人在此集結,屆時摩菈大人將會照着流程,點燃烽火爲信號。一看到烽火,我們就會到神殿啓動結界。但如果我們在六花集結前,遭受兇魔攻擊而全軍覆沒,就會在最後點燃此處烽火。」
說完這些,芙雷米又再次噤口,亞德雷也沒再繼續談下去。
「目前,兇魔大多爲了迎擊六花勇者往大陸方面進攻,我想二位應該也已經和牠們交手過了。而兇魔一旦曉得六花勇者進入魔哭領,將會全數撤回魔哭領。牠們的目的是消滅六花勇者,不在乎其他一切。」
「當然,我並不打算白白死在她們手下。」
「別擔心,要是到時互相殘殺,我會保護妳的。」
他半開玩笑地說道,以爲對方接下來一定又會嚴詞拒絕,但芙雷米的神情卻跟之前有些不同。
「亞德雷,你……」
他好像頭一次聽芙雷米喊自己名字。
「你這人真體貼。」
被她這麼一說,亞德雷害羞了,臉微微紅了起來,以爲她態度有所軟化。沒想到下一秒,亞德雷見到的,卻是寒可徹骨的眼眸。
「別對我體貼,這讓我想殺了你。」
妳到底在說些什麼──還沒等到開口,亞德雷先將芙雷米一把推開。因爲他感受到由背後傳來的殺氣。
從芙雷米先前的位置冒出白色劍刃。亞德雷回頭一看,娜榭塔妮亞就在森林裏。
「亞德雷先生,快離開那個人!」
芙雷米一站起來,冷不防地拔槍開火。槍彈被地面冒出的劍刃擋下。緊接着,身穿黑鎧甲的巨漢騎士從森林裏衝出,朝着芙雷米突擊。亞德雷挺身而出,以劍撥開鐵槍的一擊。
「慢着,住手!先別攻擊!」
亞德雷大聲喊道,娜榭塔妮亞與巨漢騎士卻充耳不聞。
「我說讓開,沒聽見嗎!」
「你們到底怎麼搞的!」
娜榭塔妮亞繼續攻向芙雷米。芙雷米一邊瞄準娜榭塔妮亞,一邊閃避地面冒出的劍刃。而企圖從背後攻擊的騎士則被亞德雷阻止。
「你還喫什麼驚呢。我早說過大家一見面就會廝殺的。」
芙雷米語帶輕蔑地說道,而亞德雷儘管事前明白,卻以爲事情總會有轉圜的餘地。
「少礙事,亞德雷!」
芙雷米臉上浮現些許錯愕。
亞德雷回問,但得到的回應,只有一雙冰冷的視線。
葛道夫怒不可遏,不過娜榭塔妮亞制止了他。
「……亞德雷先生,說來你也許不信,但那少女就是殺害六花的兇手。」
「……芙雷米?」
亞德雷跟葛道夫僵持不下。後來,娜榭塔妮亞上前安撫葛道夫,亞德雷爲了化解針鋒相對的氣氛,也特地放輕音量,侃侃談了起來。
「你看她的左手。她是六花勇者,不是什麼敵人。」
「我好歹也幫了妳,妳不覺得該有些表示,例如道聲謝之類的嗎?」
「我說,娜榭塔妮亞……」
葛道夫篤定地點了個頭。
「是這位葛道夫打聽來的可靠消息。」
「這、這是怎麼回事,葛道夫?」
「我怎麼覺得妳另有所指?」
「什……麼?」
「不是的,亞德雷先生。請你先離開她身旁。」
娜榭塔妮亞收起劍,葛道夫也不情不願地解除警戒,亞德雷這才終於鬆了口氣。
亞德雷朝向娜榭塔妮亞攤開雙臂說道。
這樣真的好嗎──亞德雷很苦惱。然而芙雷米說過,在手刃魔神之前絕對不能死。他相信那句話並非謊言。
「那麼黎烏拉……〈太陽〉聖者也是妳殺的嗎?」
「亞德雷,不准你直呼公主的名諱。」
「你這傢伙從剛剛就找碴個沒完,到底是有何居心?」
總之,四人姑且決定先前往摩菈等候的地點。由於芙雷米答應同行,亞德雷已經把先前搶走的行李還給了她。
結束了一串挖苦,娜榭塔妮亞離開亞德雷身旁。
「所以妳一定有什麼非得跟甦醒的魔神對決不可的理由。」
「喂,那個大塊頭,原來是你在慫恿嗎?你究竟是什麼居心?」
芙雷米點點頭。
葛道夫沒回答亞德雷,只雙眼瞪着他。
「我沒理由感謝你。」
「要是你們再出手,我就要站到芙雷米這一邊了。」
「亞德雷先生,你爲何……」
冷漠的一句話,讓亞德雷爲之聳肩。這時,娜榭塔妮亞壓低音量,同亞德雷說了起來。
娜榭塔妮亞手遮着嘴角,露出淘氣的笑容。但和先前不同的是,如今她的眼裏,帶有真正的惡意。
「我還想說你爲何要護着她,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的確,芙雷米小姐可是個大美人,真讓人羨慕極了。」
芙雷米逮到機會,槍口對準巨漢騎士。亞德雷揮劍擊出小石,命中了芙雷米的手腕。
「我不放心,非常不放心。」
「你們倆是在爭些什麼。好吧,亞德雷先生,既然你都這麼說,那麼也沒辦法了。葛道夫,目前先暫時照亞德雷先生所說的做。」
娜榭塔妮亞對着巨漢騎士──對着葛道夫詢問。
「……別下手!」
亞德雷無言以對,葛道夫則憤意滿懷地對他說道。
這時,亞德雷腦海裏響起芙雷米先前的話語。
「……這只是暫時性的。」
「我懂,不過你現在還是先勸娜榭塔妮亞把劍收起來吧。」
「亞德雷先生!爲何要阻撓我們!」
「怎麼了?」
不可能吧──亞德雷再次回頭看着芙雷米。然而芙雷米卻一副理所當然似地回答了他。
葛道夫答完,鐵槍對準了芙雷米。
「拜託,請妳先回答問題。我現在實在是滿腦子疑問。」
強烈的不安油然而生,六花勇者接下來真有辦法好好與魔神一戰嗎……?
「好好好,你們倆就好好地培養感情去吧。哼。」
芙雷米與娜榭塔妮亞停止交戰,騎士挺身站到娜榭塔妮亞跟前護衛。亞德雷介入三人之間。
「你相信她那番話?」
「咦,你剛說什麼?」
「……你就是亞德雷嗎。你拋下公主,跑去幹了什麼好事?」
「妳聽懂了嗎,娜榭塔妮亞?她的確是殺害六花的犯人,但是眼前情況不一樣了。」
娜榭塔妮亞與葛道夫分立於左右,步步逼近芙雷米。亞德雷動彈不得,殺害六花的兇手持有六花紋章的勇者──兩樣都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他不曉得該相信哪一邊。
「幹什麼。」
「放心吧,我可是地表最強的男人,從來沒上過當。」
「詳細我並不清楚。唯一明白的,就是芙雷米確實是敵人。」
「先回答我的問題,你這令人從頭不爽到尾的傢伙。」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爲了讓魔神復活。只要把實力高強的戰士一個個殺掉,獲選爲六花的就會是羣蝦兵蟹將。」
亞德雷站上前,護着芙雷米。
「……喂。」
「她說得沒錯。」
「看來才半天時間,你們就已經相處得挺要好了嘛。」
「芙雷米,妳並沒有讓魔神復活的念頭,沒錯吧?」
亞德雷面朝芙雷米。
「我信任她。因爲我明白,芙雷米是真心想打倒魔神。即使過去曾是六花的敵人,但她現在毫無疑問是夥伴。」
「不過……還是請小心。你這個人太容易上當了。」
「可是……」
「……沒錯。」
「是真的。馬特勒•威奇托,弗迪爾加•荷利,艾思芮•艾藍,以及其餘好幾個實力足以當上六花勇者的戰士,都是我殺掉的。對面的葛道夫以及娜榭塔妮亞,也一樣在我的獵殺名單裏。至於你,我倒是不曾看上眼。」
更多的冰冷視線,把亞德雷瞪得縮起身子。
「那些一點都不重要。亞德雷先生,她很危險,請你快點過來這兒。」
「不會吧……?」
芙雷米槍口瞄準的對象,由娜榭塔妮亞改爲亞德雷。
亞德雷轉頭看着芙雷米。而芙雷米麪不改色,依然舉起槍口盯着娜榭塔妮亞。
四人走在林中小徑,娜榭塔妮亞與葛道夫靠着一起走,亞德雷則走在他們倆不遠處,至於芙雷米,則又跟他們三人離得更遠。彼此的距離,就有如他們心中的隔閡。
「……亞德雷先生。」
「她是六花殺手?妳究竟在胡說些什麼呀?」
「我應該說過,要是透露原因,我們必定會互相殘殺。」
「爲什麼?爲何妳要殺了六花候補?」
「全都停下來!她並不是敵人,而是六花勇者的一員啊!」
巨漢騎士揮舞着槍桿。關於對方爲何知道自己的名字,亞德雷現在可無暇去思考。他持劍抵擋槍桿,卻連人帶劍被重重擊飛;擊飛的同時,他手裏握着的沙子往騎士眼睛撒去。
娜榭塔妮亞與巨漢騎士望向芙雷米。見到她左手的紋章,兩人驚訝得爲之屏息,但卻依然沒有放下武器的意思。
「可是她之前……」
「娜榭塔妮亞,葛道夫,仔細聽我說。六花勇者並不是以實力決定,而是透過對象的意念──打倒魔神的堅定決心來評估的。即使實力再堅強,若是企圖投靠魔神,那麼那個人就絕不可能成爲六花勇者。」
「是啊,是啊,我明白。世上的男人,就是喜歡那種令人想好好呵護的女孩。」
「芙雷米小姐,話先說在前頭,我只是信任亞德雷先生,但不代表我信任妳。」
「總之,妳不用擔心被殺了,先把槍放下吧。」
「〈太陽〉聖者黎烏拉?……這我就不曉得了。不過她的確是獵殺名單裏的一人。」
忍無可忍的娜榭塔妮亞喊道,而亞德雷則以更大的音量嘶喊。
「妳真是個傻女人,竟然相信這種男人。」
「這下明白吧?那個女的──芙雷米,她是敵人。」
「抱歉把妳拋在那兒,但我真的是逼不得已啊。要怪都怪她突然開溜。」
即使收起武器,娜榭塔妮亞與芙雷米之間依然瀰漫着一觸即發的氣氛。而另一頭,葛道夫同樣以滿懷敵意的目光緊緊盯着亞德雷。
說着,芙雷米也放下槍,將其插回腰間。
四人你來我往,戰況倏忽多變。娜榭塔妮亞與騎士一同鎖定芙雷米,芙雷米毫不留情地反擊;至於亞德雷,則死命地阻止雙方攻勢。
娜榭塔妮亞說道。不過亞德雷的視線依然沒從芙雷米身上離開。
亞德雷想起了先前與娜榭塔妮亞的對話。
「我是爲了守護公主而立於此,誰讓公主身陷危難,誰就是我的敵人。」
娜榭塔妮亞思考了半響。這時,葛道夫說話了。
「欸,芙雷米。」
「首先我先問妳,娜榭塔妮亞,爲何要攻擊芙雷米?她可是夥伴啊。」
「恕我直言,公主,這位亞德雷真的是可信賴的人嗎?」
「……妳這人真的是公主嗎?」
「大家也常這麼說,可惜我就是。」說完,娜榭塔妮亞別過頭。
妳到底哪根筋不對呀──亞德雷不由得暗自嘀咕。
四人之間充塞着尷尬的氣氛。芙雷米決定徹底置身事外,葛道夫不悅地看着亞德雷與娜榭塔妮亞的對話。一想到這氣氛得持續到遇見摩菈爲止,亞德雷不由得心情鬱卒。
倒是話說回來,這個叫葛道夫的幹嘛一直瞪着我──亞德雷來到他身旁,試着和他聊聊。
「嗨,剛剛亂成一團,都沒空跟你打招呼,不過接下來可得請你多關照了。我是地表最強的男人,叫做亞德雷•麥亞。」
「……喔。」
葛道夫的口氣,顯然充滿了反感。
「聽說你先前去追捕六花殺手……也就是芙雷米?」
「沒錯。」
「我知道你難以釋懷,不過到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就先請你忍一忍吧。」
「我只不過是遵照公主的吩咐辦事,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真是怪了──亞德雷心想。既然不是在氣芙雷米的事,那麼他爲何要這樣討厭我呢?
「還有比武大會那件事,害你的前輩受傷了,我一直想找個機會道歉呢。」
「那沒什麼好道歉的。」
看來這似乎也不是原因。既然如此,究竟是爲了什麼呢?想着想着,這次換葛道夫開口了。他說得輕聲細語,彷彿怕被娜榭塔妮亞聽見似的。
「……亞德雷,你究竟是如何討好公主的?」
一聽這句話,亞德雷終於會意過來,視線在娜榭塔妮亞與葛道夫的臉上來回切換。
看來這男人……
「怎麼?你怕我跟公主相處得太要好?」
「與我無關。」
太操之過急了啦──亞德雷在內心大叫。這樣貿然衝去,根本就是拜託敵人從兩旁包夾自己。這些兇魔和之前收拾掉的傢伙不同,不但聽得懂人話,還具備某種程度的戰術謀略,是存活多年的個體。
「快點,立刻過去,就快趕不上了。拜託你,一切都……」
「……我可沒啓動過它啊。」亞德雷喃喃嘀咕。
躺在地上的女性扭着身子笑了起來。她的身體變了形,額頭冒出一根角,身軀漸漸化爲細瘦醜陋的猴子模樣。
「不妙了,那裏可是霧幻結界的神殿所在地。」
「那等會兒再說!妳先別動!」
「……怎麼回事?」
打消主意的亞德雷,再度轉往神殿方向。
「撐着點,我馬上幫妳包紮!」
要說驚訝,亞德雷就跟其他人一樣。兇魔裏的確有所謂的知識分子,但是連製造炸彈的技術與原料都有,可就是匪夷所思的事了。
亞德雷停下腳步,觀察神殿的狀況。前來轟炸的兇魔看來已經離去,但濃重的火藥味依舊未散。
「真是怪了。」
『而裏頭的人也一樣走出不去,不論是兇魔還是人類。』
「……它們扔東西下來了。」
四人折回先前的道路。若是全速奔馳,約十五分鐘可抵達神殿。
勞倫上兵曾說過,只要手放在注滿神力的石版上,以寶劍插進臺座,就能啓動結界。
「就是那兒吧。」
「交給你了!」
排成一列的兇魔,一齊襲向前方的葛道夫。
「有辦法從這裏狙擊嗎?」亞德雷對着芙雷米問道。
「是炸彈,兇魔朝神殿投下了炸彈。」
就在這時,原先默默前進的芙雷米開口了。
『一旦結界啓動,整座森林就會被霧氣籠罩。』
「炸彈?這怎麼可能!」
「反正看那數量不多,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吧?」娜榭塔妮亞說。
亞德雷掏出懷裏的望遠鏡,往芙雷米所說的方向看去。的確有幾頭像鳥的生物,在那片天空盤旋。
用不着亞德雷交代,娜榭塔妮亞等人早已幫他擋下追兵。身後沒有兇魔追上,四周看來也沒有其他的埋伏。
「別怕,妳傷得並不深!」
亞德雷在娜榭塔妮亞創造的劍刃側緣上奔馳。最後襲來的兇魔中了毒箭而停滯原地,亞德雷突破了包圍網,往神殿方向狂奔。
「倒是……怎麼都沒遇見敵人呢?」
突然,一陣寒意傳來。周遭氣溫霎地轉涼,讓他覺得自己彷彿掉進水中。
隨着一聲轟響,門鎖也被炸開。就在同時,門後出現兩名士兵。他們全身穿着滿布利刃的鎧甲,二話不說就對着亞德雷攻擊。
接着,亞德雷看到了──眼前一把寶劍,直直插在臺座的上頭。
「你放心吧,我們可不是你所想的那樣。你要是繼續在意這些無聊事,會被那公主給當成傻瓜的。」
殿門被牢固的鎖拴住。亞德雷拔出劍,試着撬開鎖孔,但鎖卻文風不動。
葛道夫跑了起來,打算從缺口突圍,一旁的虎型兇魔吼了起來。儘管聲音難以辨識,但他說的確實是人話。
整間建築由二十餘根白色柱子圍繞,看來這就是〈鹽〉之聖者造來驅離兇魔的防壁了。周遭能看得到各種兇魔的腳印,柱子圍住的空間裏卻一個也沒有。
葛道夫刺出鐵槍,先是打飛一頭兇魔,後頭遞補上來的,則被娜榭塔妮亞以劍刃刺中。亞德雷面前的一頭兇魔,則是芙雷米以槍彈收拾掉的。
「別再說廢話了,你快點去吧!」
娜榭塔妮亞與葛道夫點點頭,芙雷米乍看面無表情,不過似乎也答應了。
「我不要緊的……我好歹……也是個聖者。」
女子指着神殿,以虛聲對他說道。
真是個單純的男人──亞德雷暗想。看來他只是對娜榭塔妮亞與亞德雷交好感到不悅罷了。儘管外表看不出來,但他其實才十六歲上下,心智終究是半個小孩子。
鹽柱由於轟炸而部分毀損,神殿也有焦黑痕跡,但都不造成大礙。正當亞德雷感到慶幸,卻發現鹽柱旁有個人影。一名女子倒在那兒。
「你是〈火藥〉聖者吧?那難不成是妳搞的鬼?」娜榭塔妮亞對芙雷米質問道。
「從剛纔開始,飛行型兇魔一直在後方上空盤旋。」
「有困難,得再更靠近點纔行。」
「啊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亞德雷先生!」
葛德夫低語,亞德雷也默默同意。
「也好,殺出重圍這種事就該由我來包辦!喂!芙雷米,葛道夫,你們仔細看好了,我纔是地表最強的男人!」
儘管吹捧得近乎肉麻,還是令葛道夫喜形於色。真是感謝他的單純,應付起來比芙雷米與娜榭塔妮亞要來得輕鬆太多了。
「但我記得,那地方是……」
也就是說,兇魔進不了鹽柱裏。
「娜榭塔妮亞、葛道夫、芙雷米!朝神殿方向全力攻擊!」
變形型兇魔沒兩下就逃走了。亞德雷原本想追擊,但立刻就停下腳步。目前還是神殿的安危要緊。
亞德雷緊緊咬牙。他想爲女子包紮,身上卻沒帶藥,不由得後悔當初爲何沒將鐵匣扛來。只要有了鐵匣,裏頭不管繃帶或貼布全都一應具全。
三人回頭一瞧,芙雷米正轉身望着背後的天空。
亞德雷目測與兇魔的距離,與腦中的地圖對照。
亞德雷想起了勞倫上兵說過的話。
「好極了!」
「……快、點……」
「總之我們上吧!」
亞德雷進入神殿,看着設置在狹小神殿正中央的祭壇。
全速跑了約十分鐘後,隨着戰鬥聲浪漸遠,森林逐漸開闊,神殿的輪廓從中浮現。
「可惡,我可沒聽說這裏還拴了門鎖啊!妳有鑰匙嗎?」
「喂,妳還好吧?」
「妳可別死啊!」
亞德雷奔上前。女子身着神官服,背後有一片嚴重焦痕。
神殿小得出乎意料,只有一間普通民家那麼大,然而它的石壁卻砌造得無比堅固。
他輕輕放下女子,穿越鹽柱來到神殿之前。
『要是結界啓動,將再也無法進入其中。』
戰局變得一團混亂,要想突圍前往神殿是不可能了。
葛道夫回應了她,緊緊繃起身子,隨後宛如巨大炮彈般,往其中一頭兇魔殺去。扭轉鐵槍的勁道配上體重,透過槍頭擊向敵人。身軀如熊,頭部如蟲,體重將近葛道夫十倍的兇魔,就這麼被擊飛至後方十公尺處。
「葛道夫,我們直接硬闖過去!」娜榭塔妮亞大喊。
葛道夫低聲說道。定睛一瞧,兇魔從嘴裏吐出了不知什麼東西。下一秒,落點發出巨響與煙塵。
亞德雷知道,這是變形型兇魔。他曾聽師父說過,有極少數兇魔能僞裝成人類或動物的模樣。
隨後,地面升起了嫋嫋霧氣,從腳淹過胸,再從胸淹過頭,沒多久就填滿了四周空間。
「亞德雷先生,那個究竟是……!?」
然而纔剛跑了五分鐘,一行人就被一排兇魔給攔路擋下。先前經過時,這地方明明連個兇魔的影子也沒有。牠們顯然是來阻撓四人回頭的。
娜榭塔妮亞邊抵擋狼型兇魔的攻擊邊說道。
「當然只有我,這用不着你說。」
「何、何來什麼怕不怕的……」
現在未免太過平靜。兇魔潛伏的魔哭領明明近在眼前,大家竟然還能一路閒扯。想到這兒,亞德雷益發感到詭異。
他衝到神殿外,邊吼着邊巡視周遭。一會兒吹着吸引兇魔的笛子,一會兒又拿着望遠鏡左瞧右望。
「包在我身上!」
「是誰!?什麼人啓動了結界!?」
士兵筆直對着他進攻,但速度卻不太快。亞德雷連祕密道具都沒用,僅以劍柄朝頭部一敲,兩人便應聲倒地。落了地的頭盔,裏頭卻空空如也。
他對着女子喊道,對方搖了搖頭。亞德雷掏出小袋裏的炸藥,以黏着劑固定到鎖上並點燃。
葛道夫驅散左右兩側襲來的兇魔,娜榭塔妮亞一邊護着葛道夫背後,並對着倒地的兇魔補上最後一擊。亞德雷與芙雷米也同樣被四面八方而來的兇魔包圍,逼得亞德雷不得不扔下鐵匣應戰。
「你好好守護公主吧。我們半路上聊了不少,公主她可是真的很器重你,只有你夠資格守護她了。」
「到底怎麼搞的?」
其實亞德雷並不是在胡鬧,而是在說話時思考着解決之道。
他渾身發起了抖。身體似乎比理性早一步察覺危機。
他正打算詢問穿神官服的女子,刺耳的笑聲就在同時響起。
「你們倆幹什麼!」
「……你、你說些什麼,少胡說八道了。」
「亞德雷先生,你快到神殿去,這裏交給我們負責!」
『來、了。包、包圍、他!』
他手伸進腰間小袋裏找藥。
隔了一會兒,娜榭塔妮亞面無血色地跑了過來,葛道夫跟芙雷米也在隨後趕到。
「臭傢伙……!」
緊張在四人之間蔓延開來。依勞倫上兵所言,兇魔是無法接近結界的,但眼前事態依舊令人擔憂。
亞德雷扶起女子。
「發生了什麼事?爲何啓動了結界呢?」
頭一次聽到娜榭塔妮亞的咆哮,亞德雷只能愣愣地回應。
「……不是的,不是我乾的。有人啓動了結界,然後瞬間消失了。」
「這怎麼可能?」
「我沒騙妳,它真的一瞬間就消失了。」
娜榭塔妮亞雙脣微顫,葛道夫眼珠瞪得斗大,就連芙雷米也一時說不出話來。
難不成,大家就這麼被困住了嗎?
「總之我們先進去!」
四人一齊奔進神殿裏。
娜榭塔妮亞帶着一臉狀況外的表情,注視着插了寶劍的臺座。隨後她摸了摸寶劍,檢查了石版與臺座後,勉強擠出她的意見。
「結界已經被啓動了,真不敢相信。這究竟是誰幹的好事?」
「不曉得。說來尷尬,我完全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亞德雷搖了搖頭。
「總之,先解除結界吧。借過一下。」
葛道夫說完,來到祭壇邊,拔掉臺座上的劍。然而周遭的濃霧,看起來卻毫無變化。
「看來行不通?公主,您知道有什麼解除結界的方法嗎?」
「這我也不曉得,有沒有什麼方法……」
話還未完,亞德雷插了句話進來。
「讓我看一下。」
「你知道些什麼嗎?」
「上一代六花勇者也曾做過類似的結界,我記得他們當時是用這方法解除的。」
「嗯,說得沒錯。少年,你是……?」
「我想也是。這羣可惡的兇魔真有兩下子,竟然用我們的武器反將我們一軍。」
女子光是佇立着,就能看得出是位高手。
「好久不見,芙雷米。爲何妳會出現在這兒呢?」
說着,少女──恰姆•若瑟掀起裙子,在她纖細的大腿上印着六花紋章。
「……唔喔。」
「什麼意思?」
亞德雷與娜榭塔妮亞輪番將事情來龍去脈告訴她,而恰姆雖然沒經過勞倫上兵所在的營寨,對霧幻結界倒是略有所聞,可惜一樣不曉得解除的方法。
對方年紀約二十五到三十之間,是個眼神堅定,看起來一本正經的女子,身後垂着黑色長髮,身上穿了青色的神官服,嵌在雙臂上的巨大鐵甲,似乎身兼武器與防具的用途。
「我想,我們應該落入敵人陷阱裏了。」娜榭塔妮亞回答她。
恰姆的身體,釋放出陣陣殺氣。
「不行。」
亞德雷插進兩人之間,恰姆詫異的眼神對着亞德雷。
「你是誰呢?」換恰姆詢問亞德雷。
恰姆歪着頭納悶道。亞德雷接着又半開玩笑地對她說了。
恰姆用狗尾草遮着嘴角。就在這時,娜榭塔妮亞揪住了恰姆的手腕。
「葛道夫,麻煩你在這兒守着神殿。芙雷米也一樣。」
「你這人說的話真奇怪。她可是六花殺手,而且啓動結界的也是她喔。」
「你找到六花殺手了嗎?我記得那邊那位是彼埃納的公主對吧?妳也獲選爲六花了?」
「……也對。呃,抱歉。」
「扎着奇怪腰帶的人你好,初次見面,我是〈沼〉之聖者恰姆•若瑟。恰姆我呀,也獲選爲六花勇者的一員喔。」
「還能有什麼意思,不就是多了一人嗎?」
「怎麼辦?再這樣下去,走在前頭的摩菈會陷入孤立。」
由於摩菈出面調停,恰姆只好不情不願地暫時罷休。
「跟她比起來,我們這下更是動彈不得了。」
亞德雷搖搖頭,娜榭塔妮亞也揪着恰姆的手腕不放。神殿瀰漫着詭譎的氣氛。
「恰姆,妳跟芙雷米有什麼過節嗎?」
亞德雷實在不懂,小傷腦筋是什麼意思。
「等等,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恰姆聳了聳肩苦笑着。
「恰姆她曾經跟芙雷米交過手。」
「結界解除。」
「我是〈山〉之聖者摩菈•切斯特,掌理萬天神殿,請各位多關照了。」
「爲何要打擾我們呢?」
亞德雷與娜榭塔妮亞出了神殿,開始搜索勞倫上兵。
恰姆甩着手拿的狗尾草,露出些許陰森的笑。
「唔嗯,恰姆明白了,這還真是有點小傷腦筋。」
除了摩菈,大家都一臉錯愕。
即使摩菈出現了,娜榭塔妮亞依然抓着恰姆的手腕。摩菈來到兩人之間,鬆開娜榭塔妮亞的手。
「看來這兒似乎有些糾紛呢。恰姆,妳可不能太任性妄爲喔。」
「結界解除!快解除結界!停止!濃霧速速消散!我乃結界之主!」
「這人有點古怪,但是很靠得住,所以請別擔心。」一旁的娜榭塔妮亞加入對話。
「想不到她年紀竟然這麼小……」亞德雷嘀咕着。
但接下來回答亞德雷的並不是恰姆,而是一直默默在旁的葛道夫。
「啊,是之前那個大塊頭!」少女看着葛道夫說。
大家往聲音的方向看去,一名高瘦女子就站在那兒。
她的年紀約十三、四歲,穿着折邊方格裙,頭戴小丑帽,打扮得稀奇古怪,手裏另外又拿了根狗尾草。
「營寨的勞倫上兵應該就在附近。剛剛發生過爆炸,他們那兒想必也會有些動作。」
看着芙雷米,恰姆她說了。
站在後頭的芙雷米冷冷地說道。
四人面面相覷,開始商討解決之道,但大家都想不出什麼好主意。
「裏頭是在鬧些什麼呀?」
「算了,芙雷米的事稍後再談。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恰姆眼神裏帶了靜謐的怒火,瞪着娜榭塔妮亞。
「大概是半年前吧,這傢伙拿槍對準了恰姆我,還好有寵物立刻保護了恰姆,不過回想起來,可真是千鈞一髮呢。後來一問之下,那人回答自己是〈火藥〉聖者芙雷米。後來恰姆跟芙雷米對打,芙雷米她卻逃跑了。恰姆從來不曾失手放掉想殺的對象,所以真的是好生氣呢。」
找了約三十分鐘,兩人毫無所獲,於是又回到了神殿。勞倫上兵等人是根本不曾出發,還是早已被兇魔殺害了呢?
這時,神殿外傳來人聲,一名少女站在損毀的殿門前。
「是嗎?總之晚點再聽妳解釋,現在先給我安分地待着。」
亞德雷一邊說話,一邊不時注意着芙雷米,而她只是站在神殿一角,什麼話也沒說。恰姆似乎也沒打算理會芙雷米。
摩菈似乎察覺了些什麼,轉頭環顧四周。在依序看了在場五人的臉後,接着她問道。
〈沼〉之聖者恰姆•若瑟──對以征戰爲生的人來說,這是個無人不曉的名字。據說她的實力遠在娜榭塔妮亞之上,不但被讚譽爲當代最強,甚至據說在歷史上僅次於持花聖者。然而亞德雷並不清楚她有何種神力,只是對她的年幼感到詫異。
「妳是誰呀?」
「慢着!」
「恰姆一直想着要殺了她,所以不介意由恰姆下手吧?」
「請等一下,恰姆小姐。結界發生的當時,芙雷米小姐人跟我們在一起,所以她並不是啓動結界的人。」
恰姆接着葛道夫繼續說了下去。
「喔,是嗎?反正無所謂了,請妳放手。」
「我纔想問妳在想些什麼呢。我剛不是說明過了,芙雷米可是夥伴啊。」
「恰姆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啦。」
「那麼迴歸正題,結界爲何會突然啓動?」
「喔喔,恰姆明白了,這人是傻瓜對吧?」
「一般人們的確是這麼說的,但實際上並不是。我纔是真正的地表最強。」
「……地表最強?那指的不是恰姆我嗎?」
這次她又轉向娜榭塔妮亞說道。由於還沒釐清狀況,她那語氣毫無緊張感。
「好久不見了,娜榭塔妮亞公主,恰姆。至於那邊那位,看來應該就是葛道夫先生,對嗎?」
「……摩菈阿姨,這不是恰姆的錯啦。」
亞德雷開口詢問,少女笑咪咪地回答了他。
「我啊?我是地表最強的男人亞德雷•麥亞,跟妳一樣獲選爲六花勇者。」
「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知道解除結界的方法,一切就沒問題了。」亞德雷說了。
「冷靜點,娜榭塔妮亞,妳這樣胡搞一點意義也沒有。」
亞德雷持刀刃劃過手掌,將鮮血淋在臺座上。
娜榭塔妮亞一臉慚愧地道了歉。
恰姆一副理所當然地說道,芙雷米下意識地掏出槍。
「也罷,總之我們先殺了芙雷米吧。」
「我說,這裏頭好像混了一個局外人,是誰啊?」
「娜榭塔妮亞說得沒錯啊,恰姆。我們既然有五人在此,代表走在前頭的摩菈陷入孤立。爲了摩菈着想,我們應該先解除結界。」
「恰姆小姐,請妳稍等一下,我們現在應該先解決關於結界的事。」娜榭塔妮亞說。
恰姆發出怪聲,雙手叉在胸前思考了起來。想了一會兒,她恍然大悟似地拍了個手。
她隨便喊了幾句咒語。當然,結界並沒因此解除。最後她大概是不耐煩了,拿起細劍的劍柄捶打臺座與石版,寶劍被敲得缺了角,石版也裂開來。
亞德雷與娜榭塔妮亞不斷說服恰姆。就在這時,神殿入口傳來人聲。
原來妳們認識啊──亞德雷本來想問,芙雷米卻只是怕得縮起身子。
來了個可靠的長輩,着實讓亞德雷鬆了口氣。這下子,六花勇者終於全員到齊了。
「如果要擔心我,那大可不必。」
「結界就交給公主妳,或是那個大塊頭就好了吧?恰姆會趁着這段時間收拾芙雷米的。」
儘管宣言了,卻什麼也沒發生。這次換娜榭塔妮亞握起寶劍。
這時,亞德雷注意到後頭的芙雷米。總是面無表情的她,現在卻蒼白着臉孔,外加嘴脣微微顫抖。
「看來我不道個歉不行了,因爲妳擁有的最強稱號,今後將會歸我所有:不過排名世界第二也夠了不起了,妳就知足點吧。」
「……這麼說來好像也對。這下該如何是好呢?」
「妳這人怎麼敢命令恰姆呢?難道是偉人嗎?還是哪個國家的公主呢?」
女性走入神殿中央。
斜揹在肩膀上的包包以及水壺,讓她看起來就像是個出外郊遊,卻不慎誤闖進來的兒童。
「是的,我的確是。」
她究竟在說些什麼──亞德雷纔剛納悶,神殿入口又傳來人聲。
「喵?裏頭還真熱鬧啊,難不成全員都到齊了喵?」
古怪的男子進到神殿裏。他的穿著有點邋遢,眼睛被篷亂的頭髮遮蔽,看不出大致的年紀。
粗糙的麻布褲與上衣,配上柔軟的皮靴。要不是腰際插着酷似柴刀的劍,否則他的打扮就跟一般人沒什麼兩樣。而不知道是不是爲了搞笑,他屁股上竟然黏了一條貓尾巴。
男子對着神殿環顧一番,輕浮地笑了笑。
「喵嘻嘻,這次的六花還真多美女啊,我整個人精神都上來了。」
「……你是誰呀?」
娜榭塔妮亞問道,而摩菈代替男子回答了她。
「我來爲大家介紹吧,雖然我也是昨天才認識的,這男的叫做韓斯•韓普提,是六花勇者之一。」
亞德雷一時無法理解她的話。所有六花勇者,不是早就已經齊聚於此了嗎?
「看來連沒被選上的人也跟過來了。這邊的七個人裏,誰不是六花勇者的?」
亞德雷什麼也說不上來,唯一能明白的,就是眼前事態非比尋常。娜榭塔妮亞與葛道夫也同樣木然而立。面無表情的芙雷米及看似從容的恰姆,也由於無法理解狀況而惶惶無措。
「……各位,讓我看看你們的六花紋章。」
亞德雷說完,率先伸出右手上的紋章。芙雷米亮出自己的左手手背,娜榭塔妮亞拉下胸甲,露出位於鎖骨上的紋章,恰姆掀起裙子,大腿上的紋章也隨之顯現。
「你、你們這是在做什麼?」摩菈似乎摸不着頭緒。
「葛道夫,你呢?我還沒看過你的紋章。」
被亞德雷一說,葛道夫卸下右肩的鎧甲,捲起袖子。而他的肩膀上,的確印着六花紋章。
看了五人亮出紋章,摩菈與韓斯這才猛然驚覺不對,臉上表情全都僵了。
「摩菈小姐,韓斯先生,請讓我們看看紋章。」
「喵、喵啊,這究竟怎麼回事啊。」
「有……七個人?」
「會不會命運之神覺得六人不夠……所以又加上一人?」娜榭塔妮亞以缺乏自信的口氣說道。
然而即使再三確認,大家的紋章卻分毫不差,長得完全相同。
過了半響,神殿內突然笑聲迴盪。發笑的正是最後來到神殿的古怪男子韓斯。
「一次選出七名勇者……這種事有可能嗎?」
亞德雷•麥亞……就由他開始下手吧。
「所以結論是?」
而摩菈的問題,沒人解答得了。
「不可能。爲何會這樣?這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接下來,我只要隱藏真面目,將六花勇者一一抹煞即可,而這想必會是個輕鬆寫意的工作。
「可是,現在有七個人呀。」芙雷米說出了現況。
全員視線集中在摩菈身上。她解開鈕釦,轉過身子將神官服褪至肩膀下。而在背後兩個肩胛骨之間的,毫無疑問是六花紋章。
娜榭塔妮亞目瞪口呆地嘟噥着,摩菈則是急得喊出聲來。
之後,七人重新檢查彼此的紋章,看大小形狀是否有落差,朦朧的淡紅微光有沒有哪兒不對勁。
「沒錯,七個人。這又是怎麼回事?」
無比順利的進展,甚至讓人感到害怕。
然而亞德雷也曉得,韓斯剛說的已經是最合理的推論。
「有什麼好笑的?」
其中一個是敵人──至於那是誰,從衆人的表情裏看不出絲毫端倪。
「勇者有六名,不會比這更多,也不可能比這更少。」
亞德雷沉默不語。他認爲事情不見得就是如此。
「喵哈哈哈哈哈。」
七人一同無語,因爲沒人明白爲何會發生這種事。
「……摩菈小姐,輪到妳了。」
我簡直快笑出來了──潛伏於七人之中的某人如此心想。這人一邊竭盡所能地裝出驚恐模樣,一邊觀察六花勇者們。
亞德雷等人面面相覷,而所有人如今都跟亞德雷或韓斯一樣,表情滿是恐懼與錯愕。
「如果是這樣,祂應該會通知我們唄?雖然我不曉得命運之神會不會說話。」
「這裏頭混了個冒牌貨,而且不肯承認,那麼他不是敵人會是什麼?要是有什麼其他原因,真希望對方能說個明白呀喵。」
「所以啦,這裏頭有一個是敵人,懂喵?」
韓斯脫下上衣,裸着上半身。而他左胸心臟附近,的確有一枚六花紋章。
「……少年啊,從前持花聖者將自己的力量分爲六等份傳於後世,由未來的勇者們分別繼承。所以勇者一定是六個人。」
亞德雷嘀咕着,摩菈回答了他。
計劃已實現,一切都照我的計劃進行。弄到假的紋章,混進六花勇者裏,把他們引至結界,最後困住他們──所有策略都完美達成,就彷彿是照着劇本演出的戲碼。
「喵,不用想得那麼複雜。說穿了,就是這裏頭混了一個冒牌貨唄。」韓斯直截了當地說。
說着,韓斯依序打量了衆人的臉。但他自己的額頭,如今也滲着冷汗。
「再仔細檢查一次!不可能的,六花勇者不該有七個人。」
「所以現在的問題不就是,爲何會有冒牌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