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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啓程與兩次邂逅

《六花的勇者》 · 山形石雄 · 2.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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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花的勇者》 · 1 · 第一章 啓程與兩次邂逅 · 第1張插圖

三個月前,亞德雷•麥亞正待在位於大陸中央的豐原之國彼埃納。

彼埃納是大陸上幅員最遼闊的國家,不論國土、人口、軍力,以及人民的生活水準,沒有國家能出其右;皇室的威名更響遍全土,可說是主宰全大陸的實質盟主。

當時,彼埃納的京城正舉辦一年一度的神前比武大會。

身爲最大國家,比武大會的規模自然也是舉世無雙,參加者除了彼埃納騎士團與步兵團衆多勇將,還有鄰近各國的代表,聲名遠播的傭兵,以及擁有神力的聖者;外加來自各方的自由戰士,以及想趁此機會誇耀實力的市井民衆。

出場者超過一千五百人,舉國空巷的比武大會。

然而如此盛大的賽事,對戰表卻找不到亞德雷•麥亞的名字。

「準決賽!西側是隸屬於豐原之國彼埃納,皇家親衛隊首席衛士巴特爾•雷恩霍克。」

頭髮斑白的老騎士一從競技場西側現身,歡呼頓時淹沒會場。

「東側!隸屬於深綠之國託瑪索,赤熊傭兵團代表夸特•蓋恩!」

而東側現身的,則是名身形如熊的巨漢戰士。他得到的喝采,亦不遜於西側老騎士。

持續一個月的淘汰賽,終於邁向最後高潮,如今只剩三名參賽者,以及兩場賽事。上萬名的觀衆,將競技場塞得座無虛席。

這個競技場位於王宮旁的神殿之中;或者說,此競技場就是用來祭祀命運之神的神殿。競技場南側手持一朵花的女神像,正慈藹地看着眼前兩名戰士。

「敬告二位,這不是一般決鬥,而是偉大的彼埃納王親臨的御前比武,也是守護世界和平的命運之神所見證的神前比武,還望二位拿出符合神前之戰的精神,堂堂正正地比試。」

彼埃納的宰相對着他們宣告訓辭,然而兩名戰士並未理睬,只目光灼灼地瞪着彼此。兩人的劍拔弩張,讓觀衆也隨之緊張起來。

這次的比武大會別具意義。

這場大會優勝者將獲選爲六花勇者──煞有介事的流言,在衆人間不脛而走。

「就如衆人所知,比試的贏家將和前次大會的優勝者娜榭塔妮亞殿下對決。小人與懦夫皆無資格與公主一戰,請兩名戰士向前……」

彼埃納宰相的訓辭滔滔不絕,而這段期間悄悄發生的異變並沒多少人發現。

一名少年從競技場南門走了進來,在場邊站崗的衛兵卻無人制止,宰相身後待命的儀仗兵也只對着他瞧,沒有進一步的行動,觀衆對他則是無甚關心,因爲他的舉止實在太過自然,給人一種「似乎不該阻止他」的錯覺。

少年披着一頭紅色長髮,身着便服,沒戴頭盔也沒穿護甲,僅背後插了根木劍,腰上扎着四根皮帶,上頭綁了大量的小袋。

在被士兵包圍之際,亞德雷對着見證眼前戰事的神像大喊。

聲音從鐵柵欄的另一頭傳來。單調枯燥的監牢裏,站着一個與四周格格不入的人物。

魔神復活時,這裏頭最優秀的六人,將會得到六花紋章。

「六花勇者?就憑你這種人,也想成爲光榮的六花勇者?」

觀衆席的衆人也紛紛闖進會場,而老騎士與傭兵再次爬了起來,往亞德雷的方向走去。

「打擾二位了。」

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讓宰相嚇了一跳,併發出咆哮。

「對於毀了神聖的比武大會,你有什麼想法?」

下一秒,亞德雷以肉眼難以捕捉的神速,從雙手指尖擲出不明物。四名儀仗兵被迎面射中,紛紛痛苦地捂起臉。

算了,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想着想着,他伸了伸懶腰。

「比賽開始了!」

過去曾有少數遇見魔物而逃過一劫的生還者,稱魔物全長約十數公尺,形態並不固定,就像是一灘活着的泥巴。

老騎士以劍腹擋掉小瓶,瓶內雖然只裝了清水,不過要製造空檔已綽綽有餘。老騎士與傭兵紛紛拉開距離保持警戒,並從正反兩側包夾亞德雷。這樣的局面通常是必敗無疑,亞德雷卻從中看出必勝的良機。

在士兵們的阻止與安撫下,宰相離開了監牢。亞德雷躺在牀上,無可奈何地聳聳肩。

「你、你們還在幹什麼!快來人!包圍他!把他抓起來!」

獲選爲六花勇者,是身爲戰士的無上榮耀,所有戰士都夢想着成爲六花勇者,亞德雷亦是其中一人。

煙幕彈的煙霧逐漸散去,蹲坐其中的傭兵也在隨後現身,正扶着腳板唉聲喊疼。

「呃啊!」

魔神並未死去,總有一天會從沉眠中再次甦醒,將世間化爲地獄。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獲選爲六花勇者。」

「不好意思啊,那毒針很痛吧?要是條件許可,其實我也想用其他祕密道具打倒你的。」

「皇家親衛隊!拔劍!拿下那個小鬼!」

「喂,你們,還不快將那蠢蛋趕走。」

據稱,被選中的勇者身上,將浮現帶有六枚花瓣的花朵紋章。

老騎士被火焰噴得滿臉,發出哀號。抓住老騎士的亞德雷就在同時轉過身,使出一記過肩摔。背膀着地的老騎士,這下再也動彈不得。

士兵終於來到亞德雷周遭。至此,觀衆才終於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來到兩名戰士間,露出笑容並說道。

亞德雷依舊處之泰然,沒理會氣得面紅耳赤的宰相。至此,觀衆才終於察覺事態有異,紛紛騷動起來。

千年前,大陸出現一頭魔物。

「那一點都不重要吧?」

歸來的聖者說道。

然而他還是贏了──儘管贏得不怎麼光彩,應該也足以證明自己是地表最強。

亞德雷恨不得跟娜榭塔妮亞會會;就算沒能交手,看看長相也好。擊敗兩人時,亞德雷以爲有機會見到她,可惜一直到最後,她都沒露面。

對於它的存在,人們知悉甚少,不知它來自何方,爲何而生;不知它所思何事,所求何物;連它究竟是不是生物,人們也無定見。魔物就只是毫無徵兆地,突然現身於世。

當時,大陸由偉大的永世帝國洛汗尼所統治,而征服世界的帝國派出了全軍,卻還是敗給了魔神。

亞德雷翻個身,嘴裏喃喃念道。令他遺憾的,是關於娜榭塔妮亞公主的事。

亞德雷身受重傷,頭、肩膀、雙腳全都捆上繃帶,右手掛在三角巾上。被那麼大羣人圍毆,當然不可能全身而退。他坐在冰冷的石牀上,對着監牢外的宰相說道。

即將在準決賽比試的兩名戰士,殺氣騰騰的視線對着少年──亞德雷•麥亞。

「唔!」

「有兩下子!」

由神祇見證實力的神聖競技場,變成一發不可收拾的亂斗大會。

因此,大家稱這六人爲「六花勇者」。

由於對決遭人妨礙,傭兵對着宰相身後待命的儀仗兵說道。

他想起了三天前,與自己交手的老騎士與傭兵。雙方實力都強得嚇人,若當時出了什麼差錯,輸的大概就是亞德雷。

「喔,原來在這兒。」

娜榭塔妮亞是前年度的神前比武大會冠軍。被亞德雷搗亂的那場比賽,原本也會在決賽安排贏家與她對決。

亞德雷先是抽出背後的木劍,對着老騎士一躍而上。

「就如你聽說的,我可是地表最強的男人,那樣的規則實在讓我有些爲難。基於無奈,我只好忽略規則進場較量了。」

過去魔神曾二度復活,而兩次也都如同預言,被現身的六名勇者封印。

「你是誰,竟敢如此放肆!」

亞德雷俯身躲過傭兵的一擊,老騎士隨即從背後突襲而來,但亞德雷飛快地摸向腰際,從小袋裏掏出小瓶扔往身後。

由於近年顯現的種種徵兆,有傳言魔神即將復活,最慢會在一年以內,快的話也許就在明天。

「……你目的爲何?」

在煙霧裏,亞德雷從小袋裏掏出接下來的道具。兩人被煙霧迷惑的瞬間,致勝的佈局早已完成。

亞德雷笑着,惹得宰相一拳捶上鐵柵欄。這老伯還真是欠缺自制力啊──亞德雷心想。

「這傢伙搞什麼鬼!」

攻擊被擋下的瞬間,亞德雷扔下木劍,雙手架住老騎士的兩臂,將臉湊過去並咬響牙齒。

不知道老騎士是否看見亞德雷事先裝在牙齒上的打火石,以及隨着火花一同呼出的烈酒。

只要穿着鐵靴或是厚皮鞋,要防範這些圖釘是輕而易舉,但注重步法的傭兵,穿的是行動較靈活的布靴。亞德雷在接近兩人的途中,就已經仔細觀察了他們穿的靴子。

傭兵和老騎士同時拔劍,看來他們終於發現前來攪局的蠢蛋並非泛泛之輩。傭兵毫不客氣地揮劍往亞德雷身上招呼,儘管是把未開鋒的模造劍,這一擊依舊足以致命。

大家僅以「魔神」來稱呼它。

聽着亞德雷的勝利歡呼,觀衆全傻了眼,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誰都沒料到立於淘汰賽頂點的兩名勇士,竟然會在短短不到十秒的時間,被默默無聞的攪局分子打倒。

亞德雷皺起眉頭,無畏地笑着。

「太天真了!」

就在人們深陷絕望,接受滅絕的命運時,出現一名不知來自何方的聖者。

聖者下了預言,稱魔神甦醒時,將有六名勇者帶着她的力量現身,將魔神逐回沉眠的深淵裏。

國家滅亡,皇族盡逝,都市與村莊遭焚燒殆盡。

「是魔術師嗎!」

老騎士與傭兵齊聲驚呼。兩人當然不至於敗給區區的魔術師,只是亞德雷實在太快,而且快得匪夷所思。

「聽着,我絕不放過你,一定會把你送上絞刑臺!一定!」

「我叫亞德雷•麥亞,是地表最強的男人。」

「通知二位,比賽行程變了,接下來由地表最強的男人亞德雷跟你們兩個對決。」

「看到了嗎!是我贏了!」

宰相發出怪叫,並且拔出劍,試圖撬開監牢門鎖,一旁的護衛兵竭盡所能阻止他。

「……話說回來,那還真是唯一的遺憾啊。」

原來亞德雷已在先前的位置撒下看似大型圖釘的道具,那東西跟競技場地板一樣是淡灰色,若沒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釘子上抹了引發劇痛的神經毒,傭兵爲了繞至背後襲擊,在煙霧中奔跑時踏到這些圖釘。

「話先說在前頭,我本來也想循正式管道報名參加,可是你們的人一直囉唆些什麼規則之類的,說什麼都不肯讓我上場。」

「你究竟是什麼人!難道瘋了不成!」

儀仗兵這纔想起自己應做的事,紛紛舉起手中棍棒。就在這瞬間,亞德雷咧嘴笑了。

神前比武大會有自己的一套規則,不但武器有所限制,也禁止偷襲與欺瞞手法,這讓亞德雷什麼也做不了。

「我叫亞德雷•麥亞!地表最強的男人!聽清楚了嗎?運命之神!要是沒選我當六花勇者,到時就有你瞧了!」

「………」

要成爲六花勇者得符合特定條件:必須在由持花聖者所建造,祭祀命運神的神殿前展現自己的真本事。祭祀命運神的神殿,全大陸共有三十處,而曾經在殿前展現武藝的戰士,起碼有一萬人以上。

從這天起,亞德雷•麥亞變得聲名遠播──其臭名分別爲「邪惡魔術師亞德雷」、「卑鄙戰士亞德雷」以及「史上最糟的六花候補」。

陷入混亂的宰相對着場邊的士兵大喊,而士兵們也不待吩咐,早已卸下槍上護鞘,往競技場中央奔去。

大會準決賽過了三天,亞德雷如今以重刑犯的身分待在監牢裏。鐵柵欄外的宰相,正一臉深痛惡絕地瞧着他。

「……看來你是毫無反省了。」

亞德雷對儀仗兵根本不屑一顧,僅看着分居左右的老騎士與傭兵,兩人手上都掐着亞德雷擲出的毒針。原來毒針上頭抹了引發痛覺的神經毒,儘管毒性微弱,但足以讓人狠狠地痛上三十分鐘。

亞德雷隨即轉身向後,但這並不是要迎擊剩下那名傭兵,他的攻擊早已結束。

娜榭塔妮亞•露伊•彼埃納•奧古斯特,豐原之國的第一公主。儘管是出身尊貴的第一王儲,卻也同時是彼埃納的最強戰士,據說她是由〈刃〉之神授予力量的聖者,能憑空造出劍刃。

「……我有在反省,知道自己做錯事了。」

「哼!」

但亞德雷絲毫不當一回事。

經歷漫長的戰鬥,最後聖者將魔神逼至西方盡頭,並打倒了它。

「我有在反省啦,真的。抱歉害那些儀仗兵、衛兵、以及許多人受傷。」

他從小袋裏掏出小紙包並砸向地面。下一秒,腳邊發生爆炸,揚起的煙霧遮蔽亞德雷,讓他消失了蹤影。

魔物僅此一具,獨一無二。它的身體釋放毒素,觸手的酸液融解一切,開始攻擊人類。它不喫人,也不折磨人,僅爲了殺人四處遊走。它切下身軀造出手下,進而殺害更多人。

由於世上再也找不到其他東西與它相似,因此魔物沒有名字,也沒有命名的必要。

「我一定行的,絕對能夠獲選,畢竟我可是地表最強的人啊。」

聖者以手持的一朵花爲武器,挺身對抗魔神。全世界只有她,能與魔神抗衡。

「……妳誰呀。」

一名金髮美少女,臉上帶着彷彿能溫暖人心的燦爛笑容。她身着黑色女僕裝,但看起來並不搭襯。適合穿女僕裝的,應該是更樸實點的女孩。

「你就是亞德雷先生吧?不好意思,能請你過來這兒嗎?」

少女招了招手。亞德雷納悶地直起身子並面向鐵柵欄。一接近少女,隨即飄來一股濃濃的蘋果味。那是他不曾聞過,令人茫醉的香氣。

「請和我握手。」

突然,少女將手伸進鐵柵欄的縫隙。

「咦?」

「抱歉冒昧前來。我看了三天前的比賽,實在是深受感動,現在已經是亞德雷先生你的支持者了。」

「……咦?……咦?」

思緒被少女身上的芬芳融化,亞德雷只能支支吾吾地回應。

「請跟我握手好嗎?」

他依少女所言,輕輕握住她伸來的那隻手。軟綿綿的觸感不禁讓亞德雷心想,世上竟有如此柔軟的東西。

「亞德雷先生,你似乎很緊張呢,難道是頭一次和女生握手嗎?」

少女遮起嘴,一臉淘氣地笑着,亞德雷連忙放開她的手。

「妳、妳在說些什麼,我明明就鎮定得很。握手這種小事,我早就習以爲常了。」

「……嘻嘻,但你的臉卻紅通通的。」

少女一笑,周遭瀰漫的蘋果香氣,彷彿也變得更加濃郁。亞德雷別過頭,摸着自己燒燙的臉頰。

「明明武功高強,對女孩子卻這麼沒轍嗎?」

「什麼話。我亞德雷•麥亞可是地表最強的男人,哪有什麼應付不了的東西。」

「……你這人還真風趣呢,看來我果真是來對了。」

「所以亞德雷先生,我想你還是留在這兒比較好。雖然待在哪兒都一樣危險,但這監牢至少有森嚴的戒備。」

「對了,我都忘了自己來這兒的目的,現在可不是聊天的時候。」

「我想多認識亞德雷先生,能跟我聊聊關於你的故事嗎?」

對於誰能獲選爲六花勇者,世間衆說紛紜,而這名字則是街談巷議裏的常客。據說他是個天才少年騎士,兼世界第一的弓術高手。

「喔喔,有聽過這名字。」

「喂!快來人啊!」

監牢裏寧靜異常,絲毫感受不到衛兵的動靜,正當他死了心打算越獄的時候,樓下突然騷動起來。

先前既開朗又無憂無慮的亞德雷,眼中燃起了一抹靜謐的怒火。

「這下麻煩了。」

亞德雷點點頭,帶有蘋果香的少女則露出淘氣笑容。至此亞德雷纔想起,自己還沒詢問對方的名字。

「爲何要來這種地方!您究竟有什麼事?」

亞德雷鬆了口氣,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越獄實在有點喫力。

「這樣啊?」

「地表最強」可說是亞德雷的口頭禪,只要提到自己,總不忘記加上那麼一句。

亞德雷將彼埃納宰相直嚷着要判他死刑的事告訴少女,蹲苦窯本是罪有應得,但死刑可就有點傷腦筋了。聽完事情經過,少女扶着下顎思考了起來。

「你聽過六花殺手嗎?」

見到那身裝扮的當下,亞德雷不只明白少女的來歷,也終於瞭解自己先前的糊塗。通常應該都會察覺纔對呀──他不由得苦笑。

「……這些人可不是區區兇魔能輕易擺平的對象。他們究竟是怎麼輸的?」

少女屏住氣,以低聲呢喃。

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現在並不是發呆的時候。

「沒其他人在嗎!我已經獲選爲六花了!」

「的確,在傷勢痊癒前,我還是乖乖待着好了。」

少女奔至亞德雷所在的牢房前。她穿的並不是先前的女僕裝,而是一套奢華的白色鎧甲,腰間佩着細劍,頭上戴着仿兔耳形狀的頭盔。亞德雷曾聽說過,仿造動物外型的頭盔,是彼埃納皇室向來的傳統。

「畢竟本人的強,是無可動搖的事實。我將來一樣會繼續詔告天下的。」

少女面露微笑,不知該怎麼回答他。

某天夜裏,他被突如其來的悸動喚醒,同時渾身發熱,心中升起難以言喻的興奮。過了約莫十秒,悸動終於平息,亞德雷的右手浮現微光朦朧的紋章。

亞德雷的話到此結束,蘋果香的少女則回以掌聲。儘管最初有點難爲情,說着說着也就漸漸習慣了,何況有個可愛的女生傾聽,總是令人高興的事。

「之前那一摔,似乎傷了巴特爾先生的背。」

「這樣啊?那就好。」

幾天之後,一把大小剛好可藏至牀底的劍,偷偷送進亞德雷的牢房裏。這似乎是要給亞德雷防身用的,但把東西偷渡進來的究竟是那名少女還是其他支持者,則不得而知。

說着,少女又笑了起來。

「……總之我已向命運之神展現,自己纔是地表最強的男人。不好意思,讓妳聽了這麼無聊的故事。」

「我知道自己是地表最強,這就夠了。」

少女怔怔地微張着嘴,隨後不知爲何,嗤嗤笑了起來。

「……什麼嘛。」

「那當然。但我能確定,沒人能比我更厲害。」

「啊!」

「亞德雷先生!你被選中了嗎!」

「……他們被殺了,而且兇手不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剛纔似乎直呼公主的名諱。

「……咦?」

亞德雷敲着鐵柵欄呼喚衛兵。既然六花勇者的身分已確定,他總不可能再繼續被關在牢裏。但要是沒先來個衛兵,一切都是空談。

兩個聲音都很耳熟:一個是帶有蘋果香的少女,而另一個追在後頭的,大概是競技場上交手過的老騎士;除了前頭的兩人,後方還有更多紛亂的腳步聲。

「……不過,輕易就將最強掛在嘴邊真的好嗎?你應該還沒贏過娜榭塔妮亞公主吧?」

「抱歉,我再不回去就要捱罵了。不對,捱罵已經是確定的事,只是會被罵得更慘。」

「無所謂,妳就回去吧。」

就如少女所言,亞德雷面臨的懲處,最後僅止於刑期未定的徒刑。由於判決還算合理,亞德雷並沒提出異議。他獨自待在牢房,靜候傷勢痊癒。

亞德雷點點頭。這兩人也是名聞天下的戰士。

「怎麼了,說得好像很嚴重似的?」

「除了我自己清楚,命運之神也清楚,接着只要讓魔神與世人見識就行了。」

「對了,我能問點事嗎?」

「……六花殺手嗎。要是被選爲六花,將來勢必得跟他交手了。」

「你想離開這兒嗎?爲什麼呢?」

今年邁入十八歲的亞德雷•麥亞生於西方邊境小國,白湖之國渥勒,十歲那年因故離開家鄉。他從小就沒有家人,也沒有戀人或朋友。

「……亞德雷先生說得這麼肯定,憑的是什麼呢?」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和師父一同深居山中,爲了打倒魔神而日日修行,精進劍技鍛鍊體魄,並學會各種祕密道具的製造與使用方法。

亞德雷瞧着紋章嘟噥道。

也難怪她會慌了,畢竟是頭一次跟地表最強的男人見面嘛──亞德雷心想。

「過程還真是出乎意料的平凡啊。」

「亞德雷先生,其實你這人還挺糊塗的呢。」

「我想稍微越個獄,妳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這女孩可真是處變不驚啊──亞德雷暗想。因爲這反應跟他預料的有段落差。

少女來到牢房外,轉身吐了吐舌頭。

「聽說那人異常強勁,但還是比不過我的。」

「兇魔嗎……」

「看來我力道沒拿捏好,真是對不起他了。」

「後來比武大會怎樣了?中止了嗎?」

「好的,請問是什麼事呢?」

少女來到牢房前,說了:

少女大概是傳達完正事,心神不寧地望着外頭。

「恐怕是。」

「你還真是自信過人呢。」

「這不是自信,而是昭然若揭的事實。」

他原本還想着會被光芒繚繞,或命運之神降臨授命之類的。懷著有點掃興的心境,亞德雷注視着那紋章。

他使用的,是融合了劍術與各種祕密道具,獨樹一格的特殊鬥術。

漫長修行結束後,我爲了證明自己是地表最強,因此下山報名了彼埃納的比武大會──最後,亞德雷如是說。

「想不到竟然是傭兵贏了?我看那老爺應該更技高一籌纔對啊。」

「妳要是有見到公主,拜託幫我傳個話,就說她肯定也會獲選爲六花,我很期待與她並肩作戰的那一天。」

以劍爲生的人,通常都會加入騎士團或傭兵團,參與戰事掙取金錢並累積名聲。但亞德雷對那兩樣皆無興趣,只有個單純的目標:挑戰並擊敗魔神。像他這樣專一的自由戰士,即使全大陸也找不到幾個。

「不,亞德雷先生,你的勝利……最後被大會判定無效。昨天重新進行的比武,由傭兵夸特先生以些微差距獲勝,到決賽則是徹底敗給娜榭塔妮亞。」

亞德雷正想追問她所指何事,然而少女早已消失蹤影。之後他想了又想,卻還是想不出所以然,於是決定忘了這件事。

帶有蘋果香的少女,津津有味地聽完亞德雷的故事。這番話究竟哪裏有趣,亞德雷無法理解。

「真是精彩,我堅持跑來見你,果然是正確的決定。在這兒聽到『地表最強』的次數,可能比我將來一輩子都還多呢。」

亞德雷躺回牀上,注視着天花板,思索着關於那六花殺手的事。

少女似乎想起了什麼,突然正色並說道。

「你知道黃果之國的騎士馬特勒•威奇托嗎?」

少女行個禮準備告辭,亞德雷臨時又叫住了她。

「……那是啥?」

之後,亞德雷又同少女聊了些瑣事,聊自己剛來彼埃納,被京城的宏偉嚇傻,對高昂的物價感到無所適從。少女既隨和又好相處,兩人也聊得頗爲投機。

「沒事,不好意思。要是有見到她,我會替你轉達的。」

過完第三個月,傷勢已完全康復,正當亞德雷開始思考如何越獄時,異象發生了。

少女語帶挑釁,然而亞德雷並沒放在心上。

「我想應該不要緊的,宰相雖然生氣,應該不至於判處死刑,畢竟這次並沒有鬧出人命。」

「巴特爾!我正急着,拜託你別妨礙我!」

「怎麼了啦?」

「世上還有許許多多更厲害的人。」

不隸屬任何門派,也不追從任何人,只以對抗魔神爲目標,不斷精進自我的自由戰士──這就是亞德雷的經歷。

「不知道。」

魔神甦醒了,而亞德雷獲選爲六花勇者。

「就憑這樣?」

「那麼銀沙之國的弗迪爾加,以及〈冰〉之聖者艾思芮呢?」

「怎麼了嗎?」

一個月過去,兩個月過去,他在牢房裏勤加鍛鍊,以免體力衰退,期間並沒見到什麼六花殺手。

兇魔即是魔神的隨從,爲了迎接魔神復活,牠們悄悄地潛伏於大陸各個角落,暗中進行陰謀,扼殺六花勇者。有機會成爲六花的人物,接連被不明分子殺害。

「好久不見了,就讓我再次自我介紹吧。我是娜榭塔妮亞•露伊•彼埃納•奧古斯特,彼埃納王國第一公主,也是當代的〈刃〉之聖者。」

帶有蘋果香的少女……娜榭塔妮亞挪了挪胸甲,露出鎖骨附近的六花紋章給他瞧。

「這次,我獲選爲六花勇者,還請你多多指教。」

「地表最強的男人亞德雷•麥亞,也請妳多多指教了。」

亞德雷舉起右手的紋章給她瞧。

「公主,您究竟是在做什麼?眼前可沒閒工夫陪他這種人說話!」

面對前來的老騎士等人,亞德雷一樣對他們秀了秀手上的六花紋章,所有騎士全看得瞠目結舌。

「事不宜遲,我們快點走吧。」

娜榭塔妮亞打開牢房,亞德雷從中走出。兩人沒理會老騎士等人的制止,逕自跑了起來。

「準備好的馬呢?」

「在這兒!」

兩人朝窗口一跳,落到外頭的草地上。在那裏待命的女子以彆扭的動作牽了兩匹馬過來,看來她應該是娜榭塔妮亞的貼身僕人。

「還真是準備周全啊。」

「好,出發!」

跨上馬背的兩人奔馳而出,老騎士與士兵們則在後頭喊着出征式、晉見國王之類,聽起來無關緊要的事。

我們倆應該能成爲好搭檔吧──看着身旁奔馳的娜榭塔妮亞,亞德雷笑了。而她似乎也想着相同的事,笑咪咪地看着亞德雷。

千年前,人稱持花聖者的女性打倒並封印了魔神。封印地點就在大陸西方盡頭,名爲巴爾迦半島的地區,目前屬於鐵嶽之國葛恩拜亞的一部分。

半島本身呈燒瓶狀,瓶口處和大陸相連,六花勇者一旦抵達,首先將會在入口處會合。所有曾在命運神殿前展現武藝的戰士都知道,無論六花勇者散落何方,只要到那裏等待,最後一定能集結爲一。

魔神甦醒後,得經過一段時間恢復原本的力量,六花勇者得在魔神力量恢復前進入巴爾迦半島深處,將其重新封印。魔神從甦醒到完全回覆力量,最短只有三十日,看似充裕卻又不然。

半島上超過一萬頭兇魔,早虎視眈眈地等着六花勇者,要靠六人突圍,勢必得經歷漫長苦戰。過去的二場封印之戰,都有半數勇者犧牲。

「不可能的!」

「除了削皮,還可以這樣子玩。」

因此,人們都稱那地方爲──魔哭領。

「才這點程度,你一定閃得過吧?」

「啊哈哈哈哈,亞德雷先生果然是個逗趣的人。」

「……大概。」想了一下子,她又補上最後一句。

娜榭塔妮亞是去年的神前比武大會冠軍,應該在決勝場上和葛道夫有過一番纏鬥。

鮮少有人以巴爾迦這正式地名稱呼半島。廣大的半島上,滿是翹首期盼魔神復活的兇魔,以及牠們淒厲的哀泣。

爲了讓疲憊的馬匹歇息,兩人放慢步伐。街道兩旁全是成片的果園,黃果之國顧名思義,盛產可口的水果。

「像我這樣的人,應該到哪兒都是個麻煩吧。」

過去擊敗魔神的持花聖者,體內寄宿的就是〈命運〉之神。

「啊,又是一輛馬車,我再要一根蘿蔔好了。」

所謂聖者,泛指那些擁有超常力量的戰士,世上只有不到八十人,而且清一色皆爲女性。

原本的難爲情這下轉爲害臊。亞德雷瞄着娜榭塔妮亞,以爲她大概只是要逗人害羞,看起來卻又不像。

「抱歉,看來我玩過火了。」

大地冒出一隻劍刃,長度有五公尺以上。一旦被這鋒利異常的薄刃刺中,不管人類或兇魔,想必都不堪一擊吧。

「話說回來,還真是安詳呢。」

娜榭塔妮亞罕見地大聲喊道。

「我知道,所以只有現在才這樣嘛。對不起啦。」

真傷腦筋啊──亞德雷低頭握着繮繩,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兩人只是默默地牽着馬匹前進。

「我們接下來可是要去和魔神對決,這妳明白嗎?」

「真是漂亮,我頭一次見到果園呢。」

「搞什麼,害我瞎操心一場。」

「在最後一刻,他手下留情讓我贏,以我們的主僕立場,也難怪他會那麼做了。但我從來不曾那麼不甘心,所以當時跟他約定了,在我還沒雪恥前不準比我先死,所以葛道夫是不能死的,他一定還活着。」

「欸,睡前我想問件事,那個六花殺手後來怎樣了?」

亞德雷別過頭,鞭子往馬兒屁股一抽,拋下娜榭塔妮亞跑了起來。

「葛道夫……不就是妳們那兒的騎士嗎。」亞德雷聽過這個名字。

娜榭塔妮亞捂着嘴角,露出淘氣的笑容。亞德雷完全忘了,這人最喜歡的就是惡作劇。

然而怕死的人,是不可能成爲六花勇者的。

「但這樣不會有點冷漠嗎?他們好歹也是妳的屬下吧?」

「……對不起。」

娜榭塔妮亞興致勃勃地環顧四周。亞德雷司空見慣的景象,對她來說卻稀奇罕見。看着看着,對面來了一輛載滿檸檬的馬車。

「甚至還能這樣子用。」

「搞不好敵人反制他,把他做掉了。」

「真是的。」

娜榭塔妮亞用與先前大相逕庭的低聲說道。

黑角騎士團首席騎士葛道夫,彼埃納王國軍引以爲傲的年輕天才,和娜榭塔妮亞並稱彼埃納最強騎士。

娜榭塔妮亞不知是否看透他內心的想法,若無其事地再次啃起了紅蘿蔔,亞德雷只好一頭霧水地聳聳肩,瞧着她喫東西的模樣。

亞德雷接着說。

鐵匣堅固且沉重,一般人光扛着都會喘不過氣,但亞德雷可不一樣,一點都不覺得那是重擔。

娜榭塔妮亞邊舔着沾到手的果汁邊說。

「這樣啊?」

娜榭塔妮亞臉色一沉,看來後續並不是什麼好事。

「別生氣嘛,我知道自己鬧過頭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那羣人真的是太礙事了。」

「你生氣了嗎?」

亞德雷手指接下娜榭塔妮亞的飛刃並扔回去,飛刃砸中娜榭塔妮亞的頭盔,落到地上。

「那麼去年大會是?」

對面這次來了一輛載滿紅蘿蔔的馬車,娜榭塔妮亞又跳下馬背,逕自拿了一根。亞德雷纔想着她該不會是要生喫,她還真的就這麼喫了起來。

「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驗,所以即使明白將來的戰鬥,心情還是控制不住。」

「沒錯,很厲害吧?畢竟我可是個聖者呢。」

離開彼埃納京城的兩人,途中繞至亞德雷的山中住所。在那裏,亞德雷備妥了一身行頭。

喝完,她擦擦嘴,果渣扔回馬車上。儘管早就心裏有底了,看來這位公主當真是個奇特的人。

「遺憾的是,他沒傳回什麼好消息。最後一次回報是在一個半月前,只有簡短一句『尚無線索』。」

「大概是死心了吧。」

「原來如此,那我們可得加油了。」

亞德雷弄好牀鋪後,對着周遭巡了一圈,確認附近有沒有死角,以及可供藏身的遮蔽物。他們隨時都得提防敵人趁虛而入。

「和亞德雷先生這樣的人共處的經驗。」

「那就是〈刃〉的神力嗎?」

娜榭塔妮亞啃着整根胡蘿蔔,挺起胸膛得意地說道。

「……這麼說來我好像還沒告訴過你。」

她要幹什麼啊──亞德雷心想。而娜榭塔妮亞沒等馬車御者回話,抓起一顆檸檬用力掐開,津津有味地吸起果汁。

亞德雷的確覺得她難以捉摸,先是突然穿着女僕裝來到牢房,沿路都如此歡欣雀躍,稍微被人兇一下卻又異常沮喪。

據說,聖者與司掌萬物天理的神合爲一體,因此能借助體內神力,發揮超越凡人的力量。寄宿在娜榭塔妮亞體內的,是諸多神祇之中的〈刃〉之神。

她食指一指向亞德雷,四周便冒出一圈約三十公分的劍刃,一根根朝着亞德雷顏面飛去。

空中突然冒出白色薄刃,以快得難以捉摸的速度瞬間削掉蘿蔔皮。

「妳這究竟是信賴他,還是不信賴?」

「請放心,我這人是不會那麼輕易沮喪的。」

地表最強的男人豈能爲這種無聊事煩惱──亞德雷想着,轉過頭準備跟娜榭塔妮亞搭話,這才發現她正側目看着自己。

「就是這樣子。魔神上一次以及上上一次甦醒時,世上都是一片和諧。有戰亂的,就只有魔哭領附近而已。」

「要是我們輸了,世間就不會再這麼和諧了。」

「其實半年前,葛道夫動身前往追查六花殺手。」

他的腰際小袋裏如今塞滿了各種祕密道具,背上扛着的鐵匣裏裝着大量炸彈、毒物、暗器。要打倒魔神,大量的祕密道具是不可或缺的,少了這些道具,亞德雷就稱不上地表最強。

「能與我對等地交談,聽我坦然說出想法與感受的,亞德雷先生,你是頭一個。」

娜榭塔妮亞咯咯地笑着,不停地發射短劍。儘管閃得輕鬆,但娜榭塔妮亞〈刃〉之聖者的力量,還是讓亞德雷爲之驚愕。

「但是請別誤會,我平常可是更文靜的,這次只是興奮到有點不能自已罷了。」

「看來他們並沒追來。」

「笨蛋,妳在幹什麼!」

娜榭塔妮亞表情變了,看着亞德雷的表情從原本的調皮笑容,變成慈愛溫和的笑容。這少女擁有各式各樣的笑容。

亞德雷與娜榭塔妮亞看着身後說道。他們指的,是先前對着自家公主窮追不捨的那票宮廷人士。

亞德雷刻意捨棄「公主」頭銜直呼娜榭塔妮亞,視她爲對等的夥伴,而娜榭塔妮亞似乎也不以爲意。

亞德雷突然一陣難爲情。

「適可而止好嗎!」

說完,娜榭塔妮亞突然垂頭喪氣,神情悲傷地啃着紅蘿蔔。亞德雷後悔了,其實他並沒生氣到那地步。

「真是的。」

「我生氣了,氣炸了。」

神與聖者是一對一的,所以能使用〈刃〉之神力者,目前就只有娜榭塔妮亞一人,若她死了或是奉還聖者之力,纔會有其他人成爲〈刃〉之聖者;除了〈刃〉以外,其他還有〈炎〉、〈冰〉、〈山〉等各種能力的聖者,這些人裏頭,想必有幾個獲選爲六花勇者。

「經驗?什麼經驗?」

「怎麼了嗎?」

「不好意思,能給我一個嗎?」

說着,娜榭塔妮亞食指往上一翹。

「葛道夫實力堅強,我從來沒贏過他。」

娜榭塔妮亞笑着低下頭。

「多謝款待!」

隨後,兩人騎了一整天的馬離開豐原之國彼埃納,目前已踏入黃果之國芬德茵的領土。

「……喂。」

娜榭塔妮亞問道。她眼皮半闔,眼看就快睡着的模樣,還真是從容。

「我還以爲所謂的魔神甦醒,是更加嚴重的事。」

「我是個怪里怪氣的女生,平常就總是惹父王、女僕們生氣。」

「不,倒也沒那麼嚴重……」

在那之後,娜榭塔妮亞的舉止依然恣意率性。太陽下了山,兩人將馬停到路旁,開始準備露營。亞德雷原本擔心皇宮內長大的娜榭塔妮亞會無法忍受,但她說自己也有過幾次露宿經驗,野外紮營並不是問題。

「你該不會真以爲我很沮喪吧?」

「當然是信賴他,只不過他才十六歲,畢竟是太年輕了。」

「真年輕啊。不過我們也沒什麼資格說他。」亞德雷說。十八歲的他,聽娜榭塔妮亞提過自己也是同樣年紀,要肩負世界的命運,這年紀似乎太小了點。

「可是葛道夫也就那麼一點點靠不住,實力倒是挺堅強的喔。」

「但願如此。所以目前毫無線索?沒什麼其他變化嗎?」

「有的。〈太陽〉聖者黎烏拉女士,一個月前行蹤成謎。」

「黎烏拉?〈太陽〉聖者?」

這位擁有〈太陽〉神力的聖者是個活生生的傳奇,亞德雷對這名字當然不陌生。

約莫四十年前,她在某場戰役裏展現力量,以從天而降的熱線將敵方固守的城池焚燒殆盡。據說靠她一個人就攻下了十數座城。她老了以後擔任領導,管轄衆多聖者,如今應該已經退隱了。

「這人的確很有名,不過應該已經打不動了吧?」

「是的,她已經八十多歲了,就算再怎麼實力高強,身子也上不了戰場。」

「這樣豈不是很奇怪嗎?兇魔照理說還有更多該攻擊的目標,例如我、妳、葛道夫、〈沼〉之恰姆,或是其他更厲害的傢伙吧?」

「這點我也很納悶……」

娜榭塔妮亞蹙起眉,但即便在這裏討論也得不到結果。

「也罷,先睡吧。關於六花殺手,我們遲早會明白的。」

「遲早?」

「我們肯定會和那傢伙一戰的。」

「那傢伙會是兇魔嗎?還是說,其實是人類呢?」

「天曉得。」

結束一番話,娜榭塔妮亞躺上牀鋪,亞德雷則抱膝閉目。這是最能保持警戒同時休養身心的姿勢。

當晚平安無事,什麼也沒發生;第二天,第三天亦然。平靜的每一天,對亞德雷反倒是一連串的不安。

「……沒用的,亞德雷先生,已經太遲了。」

「老話一句,鎮靜。以妳的實力,沒什麼好怕的。」

他對着身後趕來的娜榭塔妮亞喊道,然後迅速從小袋裏掏出鐵瓶解開瓶蓋,把裏頭裝的東西含進嘴裏。

「我負責牽制,娜榭塔妮亞妳消滅牠們!」

漫長旅程告一段落,兩人即將跨越魔哭領的所在之處,鐵嶽之國葛恩拜亞的國界。道路在險峻山間蜿蜒,四周被蒼鬱森林籠罩。

「有個女孩被拋在村裏,我先去巡一趟。」

娜榭塔妮亞下馬走近那兩人,女子上前抱着她,開始哭了起來。

支支吾吾的村人,讓亞德雷很快就會意過來。

「那麼接下來可得靠你囉。」

娜榭塔妮亞發出奇聲,捂起嘴垂下頭。

隨着腳步邁進,關於魔神的傳聞也越來越多,每接近魔哭領一步,人們的神情也益發沉重;踏進鐵嶽之國後,更是不時能見到帶着家眷與家當,準備逃難的人們。

「笑了就好。稍微平靜些了嗎?」亞德雷問道。

「娜榭塔妮亞!」

舉起的鞭繩才正要揮下,娜榭塔妮亞卻握住他的手腕。

「什、什麼事?」

「有、有個出外旅行的女孩,單獨留在村子裏。」

遭受攻擊的有十數名士兵,農夫以及其家人,大多數都受了傷,其中幾人已經喪命。亞德雷跳下馬背,朝兇魔羣衝鋒而去。

娜榭塔妮亞沒回話,面容苦惱地握着繮繩。

「請等一下,你打算一個人去嗎?」

「妳先冷靜下來!」

「……噗呼。」

亞德雷提出心中長久以來的疑問。

「看來你似乎有個好導師呢。」

不過她的表現並非膽小,第一次上陣,任誰都會緊張,即使實力再強的人也不例外。

「……妳很緊張嗎?」

果然如同預料──操着繮繩的亞德雷思忖。

「我要妳笑一個,先從這點做起。」

娜榭塔妮亞笑了。

「……亞德雷先生,我真的強嗎?會不會從以前到現在,大家都只是禮讓我呢……?」

就在這時,一名抱着孩子的男人及腳受了傷的女子,從對向道路上奔來。

「似乎好多了,謝謝你。」

兩人的旅途進入第十天,這趟旅程實在急促,不但換了好幾次馬匹,一天也只睡三小時,若是一般旅行者,這段路途起碼得走上將近三十天。

之後,亞德雷一夥人繼續前行。隨着前進,娜榭塔妮亞也變得越來越寡言,終至完全沉默,亞德雷忍不住叫了她一聲。

「這……」

牠們的共通點──唯一的共通點,就是頭上某部位都長了角。

「怎麼了?」

「爲何阻止我?」

號啕大哭的女子連話都說不好,娜榭塔妮亞於是轉頭面對男子。

「娜榭塔妮亞!跟我來!」

兇魔打算將六花勇者各個擊破,之所以縱火燒村,攻擊村人,爲的是引誘六花勇者前來。上一代六花中,就有一人因此喪命。

看着她的表情,亞德雷點點頭。她沒問題的,雖然表面帶點青澀無知,但骨子裏的確是個獨當一面的戰士。

「真有一手!」

「亞德雷先生,你要去哪裏?」娜榭塔妮亞急忙趕來問道。

亞德雷拉起繮繩準備駕馬,這次卻又被她給揪住馬尾巴。

娜榭塔妮亞使出〈刃〉之神力。地面冒出的刀刃斬下三頭兇魔的腦袋,結束了牠們的性命。

「我辦不到,亞德雷先生。現在我連手都是顫抖的,哪裏還笑得出來呢。」

「大家都在這兒嗎?有沒有其他人來不及逃命的?」

「我的應戰比預料的還要冷靜。這麼一來,我應該也能幫得上忙了。」

「關於這個……」

「我們想逃!想在兇魔……兇魔到來前先逃走!」

兇魔開始對亞德雷展開攻擊,亞德雷冷靜地閃躲,娜榭塔妮亞也沒放過破綻,前後又刺死了五頭兇魔,剩下的兩頭則由亞德雷收拾掉。戰鬥轉眼間結束,十頭兇魔僅花了不到一分鐘。

「娜榭塔妮亞,笑吧。」

「呼……呼……」娜榭塔妮亞則是氣喘吁吁。

幾頭兇魔發現了亞德雷,揚起頭並吐出液體。亞德雷向前翻滾躲開,並在起身的同時咬響門牙上的打火石。

「……我們加快腳步吧。」

「妳以前曾經上場實戰過嗎?有和他人廝殺的經驗嗎?」

到了這兒,娜榭塔妮亞也不再嬉鬧了,儘管個性天真爛漫,但她可不是不識相的傻瓜。

「妳做得好極了,一點都不像是初次上陣。」亞德雷手搭着她肩膀說道。

娜榭塔妮亞正發着抖,直至昨日的興奮之情早已不復存在。不,也許她昨日之前的開朗,只是爲了壓抑不安而裝出來的。

聽着男性的話,娜榭塔妮亞的手又再次微微發顫。亞德雷手搭到她肩膀上,並且輕聲說了:

「冷靜點,別胡思亂想那些。」

鐵瓶裏裝的原來是特別調製的燒酒。呼出的火焰噴向兇魔的顏面,火勢並不大,只要隨手一揮就能免受燙傷,兇魔卻難過地掙扎身軀。

娜榭塔妮亞看着掌心回答。

聽起來似乎沒聲音,但攻擊村人的兇魔全部轉頭面對亞德雷。原來笛子吹出的是特殊音波,能吸引兇魔的注意。

「鎮靜點,我們的戰鬥都還沒開始呢。」

若純粹追求勝利,忽略陷阱繼續前進纔是正解;但這樣的正解,對亞德雷來說根本是狗屁倒竈。打倒魔神是爲了什麼?不就是爲了保護無助的衆生嗎?

這可就難說了──亞德雷聳聳肩。

「………」

「咦?」

「我們只有兩個人,不可能爲了拯救大家而四處奔走。」

「──!」

「有了!」

看着被汗水浸溼的掌心,娜榭塔妮亞問道。

「我連兇魔都還沒遇上,得先鎮靜下來不可……」

「有人還留在裏頭,是嗎?」

「小心點,我看兇魔也差不多該有所行動了。」

「你還真清楚呢。」

「這個笑,是我師父教我的頭一件事。」

亞德雷的祕密道具本身威力都不大,透過各種道具來找出兇魔的弱點,纔是其真正價值所在。

「牠們打算在集結之前攻擊我們,就像對付上一代六花那樣。」

娜榭塔妮亞看着手掌,伸手摸摸頸子確認脈搏。

「……呼。」

「師父把關於兇魔的一切知識灌輸給我,例如牠們的種族、生態、弱點、以及可能會採取的行動。」

「娜榭塔妮亞?」

身子雖然不累,卻還是冒出汗水。儘管不是頭一次面對,但上場實戰總是令人緊張。

「發生什麼事!?」

聽到村裏還有一人,亞德雷立刻跳上馬背,抓起鞭繩準備出發。

一如所料,這種兇魔的弱點是火焰。

「我們村莊的人打算跟着士兵一起到首都避難,可是半途被兇魔襲擊。我們倆拋下同伴……拋下小兒子……」

總之接下來得前往魔哭領的入口,全員集結則是首要的目標。亞德雷認爲在這之前,肯定會先遇上幾樣難關。

「──?」

之後,兩人忙着替士兵包紮,村人們將夥伴的屍體堆上馬車。死亡總是悲傷的,若死者遺留孤子,就又更使人痛心了。

握着繮繩的手早已泛白。她鬆開繮繩,汗手對着大腿抹了幾下。手心冒汗,是她逐漸失去從容的證據。

一邊說,她抬起頭看着亞德雷。亞德雷就在同時,手指頂起鼻子,雙手擠扁雙頰。

「對。娜榭塔妮亞,這裏就先交給妳。」

剩下七頭依然故我地攻擊農夫,亞德雷又掏出另一件祕密道具──一隻小笛子,含在嘴裏吹了起來。

「的、的確。爲什麼我會緊張成這樣呢?」

「你怎麼知道?」

兇魔雖然是種源單一的生物,卻能自在地變換形態,除了這次遇上的水蛭型,還有巨大昆蟲型,以及鳥類或動物型,甚至還有能開口說話的人型。

負責包紮傷口的亞德雷一問,傷患這下有口難言似地垂着頭,以眼神彼此示意。

看來是沒有──亞德雷心想。這也沒辦法,畢竟對方可是一國的公主。

說完,亞德雷鞭繩一揮,駕馬奔馳了起來。

「好、好的!」

「那麼以後可得靠妳囉。」

十頭兇魔正在攻擊馬車車隊,牠們約十公尺長,形體有如水蛭,從頭頂延伸出一根角以及幾根觸手,觸手上帶有與人類相仿的眼球。

他有點意外。想不到娜榭塔妮亞雖然緊張,對於狀況的判斷倒是很冷靜。

「這麼說好像也對。」

「說起來雖然遺憾,但我們也只能放棄那女孩,繼續前進了。」

娜榭塔妮亞悲傷地垂下頭。看來她其實也很希望能出面搭救,然而這番話說得有道理,以打倒魔神爲要務,纔是當前的正確判斷。

「……打倒魔神以及救人,還真難兩全其美啊。」

「我自己也很不好受,但現在還是先把六花集結列爲第一要件吧。」

娜榭塔妮亞一鬆手,亞德雷鞭子隨即揮下,馬兒發出嘶聲奔馳了起來。

「抱歉,還是讓我去一趟吧。我可是地表最強的男人!」

「這是什麼意思!?」

能打倒魔神並同時救人,才配叫做地表最強的男人啊──亞德雷在心中說道。

奔馳了約三十分鐘,眼前終於出現村外的柵欄。沿途靜悄悄的,不管是人、動物、兇魔,什麼也沒看到。

村裏鴉雀無聲,看不出兇魔究竟還沒來,還是早已完事離去,或是設好陷阱等人進入。亞德雷下馬拔劍,小心翼翼地前進。

村子入口躺了個巨大的怪東西──一具看似蟒蛇的兇魔屍骸。這是遠比先前打倒的水蛭型兇魔還要強壯的個體。

亞德雷於是靠近觀察,屍骸的頭部似乎受到強大重擊而碎裂,往裂口裏一找,裏頭嵌着約兩公分大的鐵珠。

「……弩嗎?也不像。難不成是槍?」

亞德雷好奇地歪着頭。所謂的槍是在約三十年前,藉由將大炮小型化而研發出來的新武器,儘管如今已日漸普及,但火力實在難稱強大,在實戰方面,就連想打倒未穿防具的人或野豬都很喫力。打得死兇魔的槍,根本是前所未聞。

亞德雷進到村內,裏頭到處是兇魔屍體,死因全都是腦袋或心臟遭射穿而一擊斃命。

至此,亞德雷終於意識到村人口中那名女孩的來歷。她並不是被丟在村裏,而是在村裏迎擊兇魔。

在魔神即將甦醒的時刻,隻身外出旅行的戰士──能想到的,只有一種可能。

亞德雷開始尋找少女。巡過民家與村內廣場後,他來到村邊的制炭小屋附近。

「喂,等等!」

「由你選擇吧。看是要聽完理由再與我廝殺,還是跳過理由直接廝殺。」

「妳爲何要一個人去,而不肯見其他六花?妳要是不回答,我怎麼幫妳呢?」

芙雷米指尖扣着扳機,亞德雷拋下背後的鐵匣,手抓起劍柄。

「怎麼可能。大家同是六花勇者,爲何要殘殺最重要的夥伴?」

「……誰?」

見到人影,亞德雷正要舉手打招呼,手卻在中途停下,話語也梗在喉嚨裏。一見到她的瞬間,亞德雷變得動彈不得。

一邊安撫那激盪不已的心臟,亞德雷連忙解釋。

少女走到凋朽的小屋前。她看起來大概十七、八歲,有着一頭白髮,披着一件下襬破破爛爛的披風。少女雙手摟着一隻小狗,邊走邊憐愛地摸着牠的頸子。

亞德雷爲之一愣。六花勇者不就是要齊心合力嗎?光憑一個人能做什麼呢?

亞德雷邊拿出望遠鏡搜索周遭邊嘀咕。一看見遠方微微動作的人影,他拔腿往那兒奔去。

「……通知什麼?」

少女默默地看着兩條狗離開森林,那眼神與表情看在亞德雷眼中是如此縹緲,有如即將枯萎的花朵,即將西沉的星星,是纖弱又黯淡的存在。

再那之後又經過約一小時的追逐,亞德雷終於繞到她的面前。

而更讓他好奇的是,爲何要將這件事通知其他夥伴呢。

「等等,別射,我叫亞德雷•麥亞,跟妳一樣是六花勇者啊。」

「那個傳聞是錯的,我的確爲了勝利而用盡手段,但並不卑鄙。」

亞德雷自信洋溢地說道,但少女啞然以對,看不出任何想收槍的樣子。

亞德雷頓時無語。儘管難以置信,但他曉得那並不是隨口說說的。

「大家不會把我當成重要夥伴的。」

「可惡!」

亞德雷心想,要是繼續深究,兩人勢必得殘殺。

亞德雷不認識少女,她既冷漠又溫暖,強大卻又纖弱。各種矛盾的第一印象,讓亞德雷爲之錯愕。

芙雷米的眼神突然變得冷漠,那跟之前的互瞪可不相同,是鐵了心腸,準備開槍的眼神。

「說話呀。」

亞德雷一眼就能看出,這名少女不簡單。毫無破綻的動作,如刀鋒般犀利的舉手投足,在在顯示出身爲戰士的高水平,光是接近她,就給人帶來一種令心臟停止的壓迫感。

「娜榭塔妮亞就在附近而已。妳知道她吧?就是彼埃納的公主,〈刃〉之聖者。」

以槍口指着亞德雷的少女,身上再也感受不到溫柔或縹緲。眼前存在的,就只有冷靜與謹慎,一個不折不扣的戰士。看着她的態度,亞德雷心裏的躊躇也逐漸消散。

兩人彼此瞪視了一陣子,不過看來芙雷米似乎也無意在此與人戰鬥。兩人比的是耐力,比誰先投降讓步。

「……喔?」

她是個美麗的少女,臉龐帶點稚氣,右眼蓋着眼罩,左眼則是清澈的藍色。由於眼角下垂,眼神顯得很冷淡,除了身上披着的皮製披風,底下還穿着貼身的皮衣,頭上則纏着黑布。

「……這樣啊?我兩邊都喜歡就是了。」

「……妳說什麼?」

由於掛念着被拋下的娜榭塔妮亞,亞德雷一度打算放棄追蹤,回到原來的地方,然而戰士的直覺在心底呢喃,說芙雷米是不追不可的對象,因此亞德雷還持續追下去,說什麼也不讓她跑走。

「請你正確地轉達他們。這麼簡單的事總該辦得到吧?」

「我不會跟你們同行,打算一個人與魔神對決。我不會妨礙你們,所以你們也別和我有瓜葛。」

「要是說出原因,你也會想殺我的。」

少女照理說已經明白亞德雷並非敵人,但還是沒有放下槍的意思。盯着亞德雷的冰冷視線,也並不像是在面對將來的夥伴。

「那傢伙究竟怎麼回事?」

「我該說的都已經說了,你別再追來了。」

「……一旦跟其他人碰面,我一定會被殺掉。」

「你是誰?」

少女面向亞德雷。這下亞德雷心臟驟然加速,腦袋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到該說些什麼,耳朵深處甚至能聽見怦怦心跳聲。

「爲何?」

「等等我,芙雷米!妳在哪裏?」

現在可不能就此退讓。

「妳在說些什麼?」

〈火藥〉聖者──亞德雷對這字眼很陌生,據說神棲息於萬物中,掌管森羅萬象之事理,但他從沒聽說過什麼火藥之神或聖者。

「你也是來殺我的嗎?」

一露出手背上的紋章,少女這下狐疑地盯着他瞧。

亞德雷依然沒得到回答。

亞德雷慌了起來。

槍枝從披風的縫隙裏若隱若現。事實一目瞭然,兇魔就是她擊殺的。但亞德雷的心思早已不在那上頭。

「我喜歡狗,討厭的就只有人類。」

少女抱着小狗──如此平凡的光景,卻讓亞德雷看得呆若木雞。

「兇魔不會攻擊人以外的動物,你們就安心在這兒過活吧。」

這句話讓亞德雷回神,他連忙舉起雙手,說明自己並沒有敵意。

「話先說在前頭,我這人可是很拗的,會糾纏到妳回答,糾纏到妳求我離開爲止。地表最強的男人,死纏爛打的韌性也是超一流的喔。」

「讓開,別礙事。」

「……妳也該適可而止了。」

「等、等等,妳是聽誰說的?我是地表最強的男人,絕不是什麼卑鄙戰士。」

「妳這蠢蛋別鬧了。魔神哪是一個人能打倒的?妳到底在想些什麼?」

「妳,喜歡狗嗎?」

亞德雷環顧四周,發現自己騎的馬正朝着自己走來。他從懷裏掏出刀子,在馬鞍上刻下「娜榭塔妮亞,我找到六花同伴了。我要去追她,妳不必管我,自己先去目的地」,隨後讓馬兒奔出村外。

「娜榭塔妮亞……原來那女人也被選上了。」

「………」

「……我有聽過你,你就是彼埃納比武大會的那個卑鄙戰士吧?據說是個不折不扣的下流胚子。」

「………」

遠方森林裏終於出現芙雷米奔跑的背影。看來關於腳程,亞德雷似乎要來得更快一些,只要再跑一下就能追上了。

即使呼喊也得不到回應,亞德雷往森林裏奔去。

她的右手手背上浮現出六花紋章。亞德雷心不在焉地瞧着她的臉,又瞧了瞧那紋章。

「……我能開槍嗎?」

「你這男人真莫名其妙,什麼地表最強嘛。」

「我找到牠了。」

「啊?你想讓地表最強的男人亞德雷見識什麼?」

「……其他夥伴呢?」

氣喘吁吁的兩人瞪視彼此。芙雷米拔出槍,對準了亞德雷。

少女從懷中掏出小刀,切斷大狗的項圈爲牠鬆綁。

「我可是地表最強的男人亞德雷,卑鄙的男人是不配稱作最強的,所以別再拿槍對着我了。」

「何況敵人不只魔神,還有兇魔在呢。要是六人沒齊心合力,到時候一定會輸的。妳難道蠢得連這些都不懂嗎?」

兩條狗在少女腳邊嬉戲了一陣,隨後進到森林裏消失無蹤。亞德雷彷彿凝固般,注視着眼前的景象。

但她輕撫小狗的手勢,讓亞德雷陷入混亂;包裹着小狗背部的輕柔,就像是要與其分享溫暖,教導牠什麼是慈愛。

「我一個人就能打,一個人就能贏。要是想看證據,我就讓你見識。」

「我叫做芙雷米•史披德洛,是〈火藥〉聖者。」

芙雷米緊咬着牙,扣着扳機的手指正微微顫動。接着,她垂下頭,平靜地說道。

「……真不敢相信,我竟然會被追上。」

「看來你有重聽?我說,我會跟你們分頭行動,所以今後別跟我扯上關係。」

「幫我通知娜榭塔妮亞,以及你接下來遇見的其他夥伴。」

怒火自亞德雷腹內熊熊竄起。先前說了一大堆任性的話,如今竟然還打算開槍?

「辦不到。」

他並不是被美麗所震懾,也不是感動,更不是一見鍾情──大概不是。他就是不知該如何是好,除了手足無措,別無其他辦法。

「你真的是六花勇者?這我實在難以置信。」

「爲何?」

「要是你再追,我就要開槍了。」

亞德雷總算擠出一句聽起來不太對頭的話,少女張口結舌地看着亞德雷,顯然是愣住了。

小屋前的木樁上拴着一條狗,看來牠就是少女懷中小狗的父母了。少女一放下,小狗便奔向大狗,搖着尾巴與牠戲耍。

但芙雷米的足跡卻不時中斷,這種邊跑邊消除蹤跡的行動方式,是慣於脫逃的人所特有的。

芙雷米緘默不語。

說着,少女拔出披風下的槍,對準了亞德雷的眉間,另一頭的亞德雷卻毫無危機感。

說完,芙雷米放下槍轉過身,以高速奔馳而去。

當然,芙雷米並沒因他喊停而停下。沒多久,她便消失無蹤。

「不然妳起碼也說個理由吧。好歹當面告訴大家,妳爲什麼要單身戰鬥?」

凡行經森林,一定會留下蹤跡。透過折斷的樹枝與踐踏過的草葉,要追蹤對方並不是太困難的事。亞德雷時而登山,時而下山,不停地奔馳。

「或者,也可以默默離開這兒。」

亞德雷把刀收回鞘內,然後拾起地面的鐵匣,芙雷米這才鬆口氣似地把槍放下。

「我要一個人對抗魔神,你要怎樣就隨你高興。可以的話,希望將來別再見面了。」

芙雷米把槍收回披風內,轉過身子。亞德雷猶豫了,不知該不該就這麼讓她離去。

不,絕對不行──毫無由來的決心驅使着亞德雷,讓他朝着芙雷米那兒猛然撲去,並在芙雷米轉頭的瞬間,以煙幕彈砸向她。趁着煙霧瀰漫之際,亞德雷奪走了芙雷米的行李。

「你在做什麼!?」

「妳剛不是說隨我高興嗎?我只是照着妳的話做罷了。」

「……把行李還我。」

芙雷米再次拔槍。亞德雷把搶來的行李揣在懷中。裏頭裝的似乎是槍彈或保養工具,以及口糧、地圖之類的。

「你是在耍我嗎?還是真的是傻瓜呢?」

「我沒有傻,也沒在耍妳。總之我決定了,接下來要跟着妳走。」

「……啊?」

「既然決定了,我們快點出發吧。」

亞德雷沒理會杵在原地的芙雷米,逕自走了起來。

「什麼事情決定了?快把行李還給我。」

芙雷米的表情起了變化,由困惑轉爲憤怒的她,指尖勾住扳機。

「慢着慢着。妳要是開槍,我就要抱着行李逃跑囉?到時傷腦筋的可是妳自己。」

「……真的這麼想挨子彈嗎?」

「還是說,妳想搶回行李再逃跑?不過根據剛纔的結果,妳是逃不掉的。」

「你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娜榭塔妮亞露出失望的表情,拾起掉到地上的馬鞍,發現上頭刻了文字。

芙雷米苦惱了一陣子,最後還是決定跟上。兩人一聲不吭,默默走在森林裏。

「……是。」

黑色鎧甲沉重且堅固,頭盔則是設計爲蜷曲的羊角狀。右手持着一把大型鐵槍,槍桿部分以牢固的鐵鏈綁在手腕上。一切都讓他看起來像個身經百戰的堂堂猛將,唯獨臉上表情,殘留了些許稚氣。

「我不曉得妳有什麼苦衷,但看得出妳身陷危機。單身前往魔神與兇魔的據點•魔哭領,一旦遇上其他六花還有可能被殺。以一般人的標準來看,這就叫做危機。」

戰鬥結束後,娜榭塔妮亞環顧四周。周遭悄然無聲,看不到兇魔,也看不到亞德雷等人的身影。

「……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將奉上性命守護公主之貴體,今後必將討伐魔神,護送公主平安歸國。」

「我也不懂呢。」

「公主您……是不是對亞德雷……」

葛道夫沒說些什麼,將自己坐騎的繮繩交給公主。然而娜榭塔妮亞拒絕了他的好意,將馬鞍掛回亞德雷那匹馬身上,然後騎了上去。

娜榭塔妮亞輕輕搖頭。

「……嗯。好吧,這麼說也是。」

兇魔被四分五裂,再也動不了了。

他對着跟在身後的芙雷米說道。

「是。消息的來源曾和六花殺手對決,看起來並不像是會撒謊的人。」

「這意思我實在是不懂。」

亞德雷想了想,接着彷彿曉以大義般,對着芙雷米慢條斯理地說了起來。

「我深感榮幸。」

「葛道夫,亞德雷先生是個好人。他這人挺怪的,你一開始應該會感到不知所措,但只要聊熟了,一定能處得來的。」

一邊在路上騎着馬,娜榭塔妮亞說道。

娜榭塔妮亞低語。接着,憑空而生的劍刃撕劃兇魔。

「我不知道妳有什麼苦衷,但我可是真心想保護的。畢竟妳可是世上絕無僅有的六個夥伴之一啊。」

兇魔抬起前腳企圖踩爛她,但地面竄出的劍刃,刺中了兇魔的身體。

娜榭塔妮亞和氣地對着葛道夫說道。

「這世界還真是遼闊呢。我真慶幸自己能出外旅行。要是待在皇宮裏,絕對見不到像亞德雷先生那麼奇特的人。」

娜榭塔妮亞不解地看着他。就在這時,她突然擊掌喊道。

「葛道夫!」

「別露出那樣的表情,他可是個可靠的人。」

娜榭塔妮亞以威嚴之姿說道,口氣卻帶了些許彆扭。與亞德雷對話時的那種直來直往,並不存在於這兩人之間。

「欸,芙雷米。」

兇魔會喫人,但娜榭塔妮亞等聖者的身軀對兇魔來說好比劇毒。

男子──葛道夫來到娜榭塔妮亞身旁下馬跪地,接着卸下頭盔,低頭以對。

這樣真的好嗎──亞德雷思考。臨時起意、順水推舟的決定,卻導致娜榭塔妮亞孤單一人,而芙雷米也不知何時會狠下心來殺了自己。

「怎麼了,爲何說得不甘不脆的?看來一段時間沒見,你似乎有些變了?」

就在這時,黑馬奔進村裏。那匹馬的背上騎着一名身軀巨大、身着黑鎧甲的男子。一看到他,娜榭塔妮亞喊了起來。

她的戰鬥對象,是一頭外貌似狼的巨大凶魔,儘管話說得支離破碎,但能夠講人語就是身爲強大凶魔的證明。娜榭塔妮亞的臉頰流下一注鮮血。

『聖者的血、不能喫。聖者的血不能喫!』

「對了!關於那六花殺手呢?有找到什麼線索了嗎?」

「可是公主,您是與衆不同的,絕不能有個萬一。」

「所以?」

另一方面,娜榭塔妮亞正與兇魔戰鬥。她人來到了亞德雷與芙雷米相遇的那個村裏。

「我這人生來就是無法棄身陷危機的同伴於不顧,畢竟地表最強的男人可是很體貼的。所以,我決定要幫妳一把。」

「可靠到將公主拋棄在此,是嗎?」

「恕我直言,公主。」

「你果然來了,我就知道你也會獲選。」

「寫下這段話的夥伴,是什麼人?」

葛道夫在馬背上搖搖頭。

「……但也差不多適應與兇魔的戰鬥了。」

「既然說是追,意思就是那個女人逃跑了?她爲何要逃呢?六花同伴又是來自何方的什麼人?」

一聽到這名字,葛道夫臉色一變。看來他也聽說了比武大會的來龍去脈。

這句話令娜榭塔妮亞微微蹙眉。

葛道夫的神情益發犀利,就像是在提防着不在現場的亞德雷。

葛道夫支支吾吾,一副欲言又止狀。低着頭的他,隨後陷入長長的沉默。

「雖然一開始很害怕……」

「從現在起,我們是對等的夥伴。我不再單方面受你保護,而是一起保護彼此。」

娜榭塔妮亞拿出馬鞍給葛道夫瞧,他看了那段文字,同樣不解地歪起頭來。

「所以那個六花殺手是怎樣的人?」

「也就是說你打聽到線索了?那消息可靠嗎?」

即使被刺中,兇魔依舊在地上翻滾。娜榭塔妮亞以細劍沾上臉頰的鮮血,接着伸長劍刃刺進兇魔的嘴裏,這下兇魔邊嘔吐邊痛苦地掙扎。

「安靜走你的路。真是惹人厭。」

「……你還在耍我?拜託適可而止好嗎?」

葛道夫看着馬鞍上的字,思考了好一陣子。但他不只想着亞德雷的去向,更思量着其他事。

她邊低喃邊環視村莊,尋找亞德雷是否有留下其他物品。

「怎麼?」

亞德雷沒理會架起槍的芙雷米,向前邁出步伐。

娜榭塔妮亞站在亞德雷離去的村裏一臉納悶。

「亞德雷想必是朝着魔哭領而去了。只要我們也跟着去,我想到時候自然就能會合。」

「……簡直難以置信。搞什麼?怎麼回事?這男的到底哪裏不對勁?」

他悄悄瞄了身後的芙雷米一眼。那表情早已超越困惑,甚至流露出些許恐懼。也罷,反正橋到船頭自然直。

「看來也只好這樣了。不過我真擔心,不知道他們要不要緊。」

來者是葛道夫•奧歐拉,他的實力被譽爲彼埃納騎士團第一人。威風堂堂的相貌,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比娜榭塔妮亞還年輕的小夥子。

「然後還有一件事,他這人捉弄起來,實在太有意思了。」

「是那位亞德雷•麥亞,你應該聽過吧?」

「感謝命運之神選擇了你。只要有你在,就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公主,抱歉我來遲了。」

「也許是這樣沒錯。不好意思,請您忘了剛剛那些話吧。」

葛道夫以鏗鏘有力的聲音說道。

芙雷米別過頭,不悅地撇下一句。

──娜榭塔妮亞,我找到六花同伴了。我要去追她,妳不必管我,自己先去目的地。

「……說來慚愧,我還是沒能逮到他,不過關於名字、形體與能力,已經大致掌握了。」

「所以我們接下來得去找他,真不曉得他是上哪兒去了。」

『……我、餓。想喫、肉。想喝、血!』

「別再找藉口了,我們趁早出發吧。」

「六花殺手就是〈火藥〉聖者,是個以槍枝爲武器的白髮少女,名字叫做芙雷米。」

說着,娜榭塔妮亞伸出舌頭笑了笑。然而葛道夫卻神情複雜,並且垂下頭,不讓娜榭塔妮亞見到那表情。

『肚子……肚子!』

「……葛道夫。」

「是!」

「……是嗎。」

「現在倒有個問題,剛剛和我在一起的六花同伴不知道上哪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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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六花的勇者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死地之森
  3. 03第一章 啓程與兩次邂逅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六花集結
  5. 05第三章 圈套與潰逃
  6. 06第四章 反攻
  7. 07第五章 真相大白
  8. 08終章 新的謎題
  9. 09後記

第二卷六花的勇者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殺害
  3. 03第一章 進攻魔哭領
  4. 04第二章 摩菈的密約
  5. 05第三章 於〈永恆蓓蕾〉
  6. 06第四章 驟變
  7. 07第五章 背信者的真相
  8. 08終章 統帥者
  9. 09後記

第三卷六花的勇者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魔神與花
  3. 03第一章 重逢
  4. 04第三章 迷失的衆勇者
  5. 05第四章 葛道夫·奧歐拉的煩悶
  6. 06第五章 連戰
  7. 07第六章 盡爲吾主
  8. 08終章 同盟結成
  9. 09後記

第四卷六花的勇者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於陰暗的洞窟內
  3. 03第一章〈時〉之聖者與黑之徒花
  4. 04第二章 屍兵
  5. 05第三章 亞德雷的躊躇
  6. 06第四章 兩個計謀
  7. 07第五章 發現
  8. 08第六章 與友重逢
  9. 09終章 昔日舊夢
  10. 10後記

第五卷六花的勇者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靜待徒花
  3. 03第一章 聖者與神言
  4. 04第二章 謊言
  5. 05第三章 疑心再起
  6. 06第四章 籠城戰
  7. 07第六章 相信愛Q
  8. 08終章 流亡者們
  9. 09後記

第六卷六花的勇者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復仇者
  3. 03第一章 謀劃
  4. 04第二章 人質
  5. 05第三章 韓斯•韓普提的謊言
  6. 06第四章 爲愛所苦之人的表Q
  7. 07第五章 抵抗
  8. 08第六章 愛的盡頭
  9. 09終章 獲得解放的人們
  10. 10後記

第七卷六花的勇者 外傳 archive

  1. 01密探與貓
  2. 02斷章 韓斯·韓普提
  3. 03老鼠正望着你
  4. 04斷章 摩拉·切斯特
  5. 05斷章 蘿蘿妮亞·曼切特
  6. 06斷章 恰姆·若瑟
  7. 07謀略與戀愛的日常
  8. 08斷章 葛道夫·奧歐拉
  9. 09兇魔之子
  10. 10錢幣
  11. 11斷章 持花聖者
  12. 12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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