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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摩菈的密約

《六花的勇者》 · 山形石雄 · 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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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花的勇者》 · 2 · 第二章 摩菈的密約 · 第1張插圖

三年前的某一天,萬天神殿發生了一件事。

那正是讓摩菈對韓斯痛下殺手的肇因。

在萬天神殿的一隅有間小別館,是摩菈與丈夫女兒一同生活,一同共築的愛巢。上了年紀的建築物裏,有着同樣古舊的裝潢,以及歷代神殿長留下的老式傢俱。質樸的房舍,與聖職者的清恬兩相呼應。

娜榭塔妮亞等人開始受訓,如今已過了一個月。這一天,摩菈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正以顫抖的雙手捂着臉龐。

「神殿長……您聽得見我說的話嗎?」

會客室裏,如今待了三個人:一個是摩菈,一個是丈夫剛納,另一個身着樸素白裙的半老女性,則是摩菈的客人。

她叫做陶樂•梅納斯,是〈藥〉之聖者,只擁有爲人療傷治病的能力,戰鬥方面的實力幾乎爲零。她率領醫師屬下行遍世界,幫助一切渴求救濟的衆生,是一名偉大的聖者,也是摩菈備極推崇的人物之一。

「神殿長……還請您先冷靜。」看着顫抖的摩菈,陶樂她說了。

但摩菈現在呼吸困難,眼前景物晃動,就連想維持這姿勢都十分喫力,根本什麼也回答不了。

「抱歉,陶樂聖者,我妻子目前實在不適合再說下去,由我來代她談吧。」

剛納牽起摩菈,打算帶她回房,但摩菈揮開他的手,人又坐回沙發上。

「抱歉,麻煩妳再重複一次。」

「好的,神殿長。關於宣妮菈的病……我實在愛莫能助。」

半個月前,宣妮菈突然嚷着胸疼,胸口中央偏左處,浮現蜈蚣形狀的奇特瘀痕,是一種前所未見的病。

痛楚與日具增,把宣妮菈疼得大哭大鬧,卻遲遲不見消退;病發第十天,由於撓胸撓得太用力,她甚至把指甲都抓掉了。

摩菈又是請駐殿醫生診斷,又是召來國內名醫看病,也嘗試以自己的山嶽精氣治療,能用的方法全用上了,卻沒有一樣奏效。最後,她寫信給身在遠方的陶樂,要她立刻乘快馬前來萬天神殿。

「……她究竟是出了什麼事?陶樂,妳快告訴我。」

然而三天前,陶樂剛抵達萬天神殿,宣妮菈的胸疼卻突然痊癒,除了抓痕與蜈蚣般的瘀痕依然留在上頭,其餘則健康如初。

摩菈以爲既然不疼了,接下來應該是不必再操心,而陶樂雖感納悶,還是姑且先替宣妮菈看了診。

而診察的結果,卻粉碎了摩菈的樂觀期望。

泰格狃開始撿拾殘骸,將其收進自己的袋子裏。摩菈實在判斷不出,牠的禮儀究竟是好還是壞。

「這還用問嗎?我的願望只有一個。」

「要是不發誓,妳大概不肯接受交換條件,那我可就白跑一趟了。」

「胸口的瘀痕過陣子就會消掉了。這都是因爲宣妮菈妳很乖,所以才痊癒的。宣妮菈真是乖孩子。」

「爲何妳都不會變老?要怎麼做才能像妳一樣常保年輕?」

「她的心臟被一種我未曾見過的怪蟲佔據了。我試着用各種藥驅趕,甚至直接扎針進胸膛注入蟲體,但就是不知爲何,一點效果也沒有。」

之後,陶樂留下一些藥,離開了萬天神殿。摩菈原本打算留下她,在剛納勸阻之下才作罷。留她下來不但於事無補,何況身爲〈藥〉之聖者,她有義務拯救其他世上爲病所苦的患者。

「……算是幕後交易吧。我不希望對方事後毀約,所以希望妳替我見證。」

「說出你的要求。」

泰格狃聳了聳肩,接着也像對摩菈那樣,跟瑪姆安娜行了個禮。

剛納當然不可能不傷心,搞不好悲痛還更甚摩菈。但身爲丈夫,必須支持摩菈──基於這份責任感,他勉強維持鎮靜。

「我向語言之神發誓,絕不會將今天發生的一切告訴任何人,若有違誓,願以死負責。」

古城不管裏頭還是周遭,都看不到其他人影,就連馬車御者也被請到遠處,使古城顯得分外冷清。

陶樂已經盡力了,摩菈無意責備她,但要是連她都束手無策,那麼宣妮菈恐怕就……。

說完,瑪姆安娜使出〈語言〉聖者的能力,從指尖生出一顆小光球,對着光球說道:

摩菈不發一語。

陶樂的那封信,其實是在宣妮菈體內植入寄生蟲的犯人冒名寄來的。犯人在信中指定了日期,要摩菈前來古城,並強調若不肯前來談判,將會對宣妮菈不利。

「……真沒參考價值。」

那是咀嚼聲,卻不屬於人類,而是由野獸或更駭人的東西所發出。

「那麼宣妮菈的身子呢?接下來還會出什麼事?」

「喔〜〜想不到品行端正的摩菈竟然會跟人談幕後交易?究竟是什麼交易,可真耐人尋味了。」

收到陶樂來信後第五天深夜,摩菈與一名聖者面對面而立。但她們的所在地並不是萬天神殿的會客室,而是距離神殿約兩天馬車車程,一座小小的古城裏。

然而過了三天,原先離去的陶樂寄了封信回來,信封上不但標了「緊急」字樣,還特別註明僅限摩菈本人閱讀。

「各位好。」兇魔說了。

「你的要求是什麼?」

「魔神即將甦醒,攸關人類與兇魔存亡的第三次決戰,如今近在眼前。」

「有必要嗎?」

「幸會了,摩菈。我叫做泰格狃,是偉大魔神的頭號屬下。」

「崴綸?妳找那蠢材是想做什麼?」

之後,摩菈將神殿長職務交由丈夫負責,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宣妮菈以爲這次換母親生病,模樣一副憂心忡忡。

於是,剛納帶着宣妮菈邁向走廊的另一頭。留在屋內的摩菈,在陶樂的陪伴下悄悄啜泣。

「怎麼這麼說呢?妳不是已經不痛了嗎?陶樂阿姨也說,妳已經沒事了。」

「我從以前一直很好奇一件事,妳不介意我問吧?」

泰格狃走近瑪姆安娜,伸手到她面前,瑪姆安娜雖然一聲不吭地照着禮儀握了手,但她此刻感受如何則不得而知。

「可惜有許多父母,即使生了還是不懂。」

未知的龐然巨影正坐在朽壞的皇座上,貪婪地大快朵頤,周遭佈滿了鳥類的腳與翅膀、喫剩的無花果、生的麥子,以及青蛙的腿等各種生物的殘骸。

「爸爸,我生病了嗎?」另一頭傳來宣妮菈不安的疑問。

「……我在信裏應該有請妳單身赴約,對吧?」

泰格狃對着瑪姆安娜生出的光球發了誓,隨後光球飛進泰格狃的胸口,協定也就此成立。〈語言〉聖者的力量對兇魔一樣管用──這是約兩百年前,人們以抓來的兇魔實驗證明過的事。

「辦不到。」摩菈答得毫無猶豫。

「到底是什麼風把妳吹來了,摩菈?」

「那我可沒答應過。」

「泰格狃,我要你也一起發誓,不得將這件事泄漏給人類、兇魔,以及魔神,你不介意吧?」

隨着兩人逐漸靠近約定地,從那兒傳來的氣息,以及強敵的壓迫感──瑪姆安娜什麼也感受不到,然而摩菈卻一清二楚。

「我的女兒遭挾持爲人質,我接下來要去跟犯人談判。」

「啊啊,可憐的摩菈……抱歉,請原諒我的無能。」

「……爸爸,媽媽。」

一來到古城最深處看似覲見室的地方,裏頭傳出異樣的聲音。

宣妮菈那宛如地獄般的十日,原來只是用來威脅摩菈的手段──令人暈眩的憤怒頓時湧上心頭。

「在談判開始前,瑪姆安娜,我要妳先發個誓,今天發生的一切,絕不能告訴任何人。」

「……啊哈,想不到這兇魔嘴可真甜。」

「問什麼?」

說着,她撥了撥那頭染得通紅的頭髮。明明身爲聖者,她卻化着與身分不相稱的濃妝,穿着豪華的禮服,身上帶了宿醉的酒味,就連摩菈都嗅得到。

光球飛進瑪姆安娜的胸口裏,誓約也就此生效,連瑪姆安娜自己也無法解除。

「失禮了。我天生就是食量大,要是沒喫東西,沒多久就會餓死。請稍等一下,我馬上收拾乾淨。」

「啊啊,放心吧。」

「也罷。像這樣親近美女的機會,來再多次也不嫌少。」

「她是〈語言〉聖者瑪姆安娜,是我請來見證談判的。」

泰格狃攤開雙臂,像個二流演員般,比手畫腳地說了起來。

「宣妮菈,媽媽在跟客人談重要的事情。這是聖者之間的事,小孩子不可以偷聽。」丈夫隔着一扇門,對外頭的女兒說道。

但陶樂搖搖頭,捂着臉哭了起來。

「反正會找我出來,準不是什麼好事。妳是跟人談了什麼幕後交易嗎?還是想封外遇對象的嘴?」

「……也罷。」泰格狃聳了聳肩。

「小孩子可真是不該生啊。我一直不懂,那玩意兒到底哪裏好了。」

「這還用說嗎。這件事要是泄漏出去,可就天下大亂了。」

「恕我失禮,這位美麗的小姐是?」

「……啊哈、啊哈哈,妳的約會對象可真把我給嚇壞了,摩菈。」瑪姆安娜語帶顫抖。

歷代〈語言〉聖者就運用這樣的能力,配合王宮貴族以及鉅商,爲他們見證買賣或協議。

這時,客廳外頭響起敲門聲,宣妮菈的聲音由另一頭傳來。

「對不起啊,突然把妳找來這兒。」摩菈低頭道歉。

「摩菈,我要妳殺掉六花勇者。」

「沒問題。」想不到,泰格狃爽快地答應了。

牠以手貼胸,恭敬地行了禮。不像人類的怪異姿態,做着充滿人味的動作,構成一幅非常詭異的畫面。

「唉〜〜真倦啊,真想好好喝杯酒。妳要是有事,就趁早交代吧。」

在無人的房間裏,摩菈看了那封信。她的神情先是被驚恐所渲染,隨後並轉爲憤怒。

聽了摩菈的要求,瑪姆安娜笑了。

「方法大概就是多喫蔬果,還有別熬夜吧。」

「她不只身手,人格也值得信賴。」

「我除了找妳,還一併找了崴綸,不過看來是沒趕上。」

「有了的話自然會懂,否則一輩子也不會懂。」

「已經好了嗎?可是胸口還是怪怪的耶。」

「那麼我們開始吧。就如妳所知,我的部下生出的一隻寄生蟲,佔據了妳女兒的心臟,除非我命令它自滅,否則沒其他手段能拿掉它。只要我一彈指,妳的女兒將會有如置身地獄般折磨至死。那痛苦的程度,相信妳們已經略有體會。」

「拜託,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一頭兇魔正啃食着野豬的頭,並當着摩菈等人的面,把頭連骨一起塞進嘴裏。

「剛納,拜託,這件事別告訴宣妮菈。」

蜥蜴的臉孔配上野獸的肉體,背後還長了三根翅膀。摩菈憑直覺判斷,寄信的應該就是牠了。

「喔?摩菈,妳不發個誓嗎?」

「……我不知道。」

這一點都不重要──摩菈心想。

「但是請放心,我並不願意殺掉可愛的宣妮菈;只要妳肯替我達成願望,她一定能重獲自由。只要我一聲令下,那寄生蟲瞬間就會消滅。」

「哎呀呀,原來宣妮菈被拐走啦?啊哈哈哈。」瑪姆安娜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即使被摩菈瞪着,她也依然故我。

散發慵懶風情的這名美女名叫瑪姆安娜•坎茲,是〈語言〉聖者。

「……我說,這次的對手,難不成是個狠角色?」瑪姆安娜的笑容僵住了。

瑪姆安娜擁有〈語言〉之神賜予的能力。在七十八名聖者之中,她幾乎稱得上是異端分子,其能力雖然無法利用於戰鬥上,但卻極其有用。

「你叫泰格狃是吧?想不到你是這麼沒水準的傢伙。」摩菈仰頭看着泰格狃吮手掌的模樣。

隨後,在摩菈催促下,兩人前往談判對象指定的地點,也就是古城內部。

所謂〈語言〉聖者的力量,就是禁止人說謊,以及使人遵守諾言;對瑪姆安娜發過的誓絕不容違反,否則就得付出相應的代價。

代價是無從逃避的,即使瑪姆安娜死了也一樣。不管是擁有何種能力的聖者,以及何種特殊兇魔,都無法抵消〈語言〉聖者的能力。

〈鹽〉之聖者崴綸,是摩菈上個月才指導過的聖者之一,對近身戰特別拿手,擁有淨化毒素與邪惡之物的力量。

若今天的事流傳到世上,摩菈這輩子就等於完了,不只會被逐出萬天神殿,失去〈山〉之聖者的資格,甚至全家都有可能遭指控與兇魔勾結,屆時連丈夫與女兒都難逃迫害。

「……喔?」泰格狃對着摩菈端詳了好一陣子。

「六花勇者一旦被擊敗,世界就等同滅亡。一旦魔神復活,我的丈夫女兒也會被殺,這樣的交換條件毫無意義。」

瑪姆安娜也一樣看着摩菈,雙眼睜得斗大。

「等等,這話當真?妳不就是爲了救宣妮菈纔來的嗎?」

摩菈什麼也沒回答。她雙手抱胸,設法藏起顫抖的手臂。其實她恨不得跪在泰格狃腳下乞憐,恨不得爲愛女做任何事;然而這是行不通的,要是不守護世界,女兒也一樣守護不住。

泰格狃默默思考了一陣,接着不知爲何,突然拍起手來。

「答得好,摩菈,我就知道妳會這麼回答。」

拍手結束後,泰格狃笑着說下去。

「那麼我們繼續談判吧。夜晚還很長,我們有的是時間商量。」

一邊說,泰格狃一邊從皇座附近找來兩張椅子,邀摩菈與瑪姆安娜坐下,自己則坐到瓦礫堆上。

「我明白的,摩菈,妳是爲了救女兒纔來這裏談條件,我們有必要好好溝通一番。」

摩菈遲疑了一陣,隨後才坐到椅子上,瑪姆安娜也邊猶豫邊就座。

「若是其他要求,我都能答應你,甚至要我交出性命都行,但我是絕不會殺六花勇者。」

「這樣啊。可惜我並不想要妳的命。」泰格狃陰森森地笑了。

「摩菈,我敢保證將來有一天,一定會讓妳殺害六花勇者。」

看着迎面而來的泰格狃,亞德雷此刻只覺得不敢置信。地底竄出的奇襲固然令人措手不及,但更出人意料的,是敵方統帥竟然會隻身上陣。

「喔,我差點忘了。」泰格狃突然停下腳步。

聯手合擊遭擊退的夥伴們再次圍了上去,以武器對準泰格狃。

「唉,別這麼猴急呀,六花勇者。在戰鬥前,你們得先做點表示,不是嗎?」泰格狃面不改色,邊笑邊開口。

「什麼?」

不久,從丘陵西北方那一頭傳來兇魔羣的吼聲,以及微小的地鳴。亞德雷這才終於明白,原來咯血谷之所以看不到兇魔,就是爲了將戰力集結到這次突襲行動上。

「這可不行喔,蘿蘿妮亞,粗俗的用字遣詞,會讓妳的品格跟着降低。」

邊閃着蘿蘿妮亞的鞭子,泰格狃開口了。

沒人回應牠。

恰姆將狗尾草伸進嘴裏,吐出肚子里名爲從魔的兇魔。韓斯與葛道夫則與從魔一同奔向西北方。

「就是打招呼啊。與人相見,要說『你好』;與人離別,要說『再見』。問候他人,是創造美好生活的第一步,對吧?」

戰鬥一時陷入膠着,雙方互探彼此破綻。泰格狃的正面是亞德雷,左右分別被摩菈與蘿蘿妮亞包夾,身後則有芙雷米監視着。

隨着一聲令下,衆人一齊採取行動。

「來吧,亞德雷,還猶豫什麼?讓我們痛快地廝殺一場。」咧嘴而笑的泰格狃,踏出腳步再次逼近。

煙幕裏伸出一隻手臂,對準亞德雷毆去;亞德雷先是伏地閃過拳頭,再以劍擋下隨後的追擊,腕骨卻被震得麻木。不管力量或速度,兩者都有絕對性的差距,而先前施放的煙幕也完全不管用。

泰格狃一嘗試拆掉夾着左腕的銬圈,芙雷米便立刻開槍阻止,摩菈也趁機使出連擊,打飛泰格狃的身軀。

泰格狃雖然仰起上身閃避鞭子,鞭頭還是擦過牠的胸膛。

「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但就在這時,泰格狃開口了。冷不防的一句話,讓三人不禁停下腳步。

「危險!」芙雷米大喊。

那是一隻帶了長煉條的手銬,銬圈上的針刺扎進泰格狃的肉裏,而上頭堅韌的鐵絲,瞬間纏住了泰格狃的手腕。

芙雷米往身後一躍,架起槍瞄準泰格狃。她的任務是牽制以及掩護攻擊。摩菈繞到泰格狃後方,與亞德雷形成夾擊態勢。

「嗚喔!」

先前的捆縛牽制只不過是他的佈局,爲的是將泰格狃注意力分散到摩菈、蘿蘿妮亞、芙雷米身上,自己再乘隙使出必殺的一擊。

泰格狃摸了摸下顎,蘿蘿妮亞邊嚷邊揮出鞭子,芙雷米的槍彈也同時貫穿牠的肩膀。

「嗚!」泰格狃頭一次發出痛苦呻吟。

第二發攻擊,亞德雷設法削弱其威力,以肩甲承受下來;衝擊碾軋骨骼,令他呼吸困難。然而就在此時,亞德雷左手藏着的祕密道具甩向泰格狃的手臂。

「亞德雷,別掉以輕心,誰是敵人還不曉得。」

「我以爲從地底鑽出來,一定能把大家嚇一跳,只是沒想到接下來竟然會被圍毆。」

泰格狃的話讓亞德雷一頭霧水,明明聽得懂意思,卻摸不透牠的企圖。

亞德雷不懂,牠簡直就像是白白前來送死,背後究竟打着什麼算盤。

但現在的亞德雷,終究是不夠客觀冷靜。

泰格狃體內噴出的鮮血染得大地一片通紅。亞德雷原本打算就這麼收拾泰格狃,戰場就在這時傳出槍響,蘿蘿妮亞的鞭子也在同一時間停下。

其實亞德雷暗藏祕策──那不只泰格狃不知情,連芙雷米與摩菈等人也未曾聽聞。

「給我閉嘴該死的兇魔,亞德雷你可別把那連肥料都不如的臭蟲給放了!」

「別放手,亞德雷!」芙雷米一邊說,一邊裝填彈藥。

看向西北方,恰姆的從魔擺開陣式,迎擊進攻而來的大羣兇魔;其中雖然有飛行型兇魔,但也被韓斯擲出的劍給射下;葛道夫衝進敵陣,撕裂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敵人。乍看之下,防線似乎堅若磐石。

「給我掏心挖肺呀該死的兇魔,看我開膛剖腹掏出你的內臟!」

正當蘿蘿妮亞一步步朝泰格狃逼近,泰格狃突然開口了。

三人聯手攻擊泰格狃,亞德雷則捨身抓緊煉條,持續封住牠的行動。

「沒錯,」泰格狃開口道。「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做。」

「這手銬做得真不錯。既然這次有緣遇上,不如就送給我好嗎?」

亞德雷目不轉睛,耐心地等待機會,等着泰格狃動作遲緩,對亞德雷分心的那瞬間。

芙雷米朝西北方瞧了一眼。

儘管銬住了左腕,牽制效果卻不大,然而泰格狃的動作還是比之前遲鈍了些。趁着這微小的停頓,摩菈揮出拳頭,芙雷米開槍射擊。

「芙雷米負責遠距離支援!摩菈、蘿蘿妮亞,妳們倆跟我一起……」

接着,他從腰帶取出煙幕彈,砸向泰格狃的腳底,同時衝進煙霧裏。

「唔……這麼無聊嗎?人類的玩笑還真是不簡單。」

亞德雷備感衝擊。原以爲戰況是我方佔上風,原來也纔不過五比五。

亞德雷知道蘿蘿妮亞所擁有的能力:那根鞭子的鞭芯,浸染了蘿蘿妮亞的血液。藉由控制鞭芯的血液,不但讓她的鞭子異常靈活,一旦碰觸到對手,還能將其血液抽出體外。

當然,亞德雷一開始就明白,正面交鋒無論如何也不會有勝算。但與這樣的強敵交手,正是亞德雷此行的目的。

亞德雷苦惱地咬緊牙根。芙雷米太過提防第七人,反而把大家變得疑神疑鬼;但要是放鬆戒心,又不曉得第七人會使出什麼手段。

「要想打倒泰格狃,至少得再讓牠受四倍的傷。」

「哎呀呀呀,竟然起內鬨,真嚇人哪。你們是怎麼了?」泰格狃故作滑稽地說着,企圖趁這空檔拆掉左腕的銬具,但芙雷米一槍打穿了牠的右手。

摩菈與蘿蘿妮亞步步趨近泰格狃,但泰格狃不改其色,笑着備戰。

「牠在呼喚援軍。」芙雷米說。

「這下不妙了。亞德雷,你覺得該怎麼辦?」芙雷米問。

芙雷米說完重新舉起上膛的槍。亞德雷知道,芙雷米不只瞄準泰格狃,同時也注意着蘿蘿妮亞與摩菈。

「沒問題的,我們繼續戰鬥。」

「或者,襲擊恰姆她們三人的其中一個……」

戰況可說是六花勇者佔上風,但泰格狃臉上的從容卻依舊未改。

被扔到空中的亞德雷靠着塞進鞋底的鐵板,勉強擋下泰格狃的追擊。腳跟傳來劇痛,發出不祥的裂聲,但亞德雷就是不肯鬆手。

亞德雷收起劍,雙手握緊煉條並奮力一扯。泰格狃的左手被他一拉,身子頓時失去平衡,臉被摩菈的拳頭打個正着。

泰格狃大量失血,渾身皮開肉綻,但輕薄的言語依然沒停止。

「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

亞德雷遲疑了。這裏即將被敵人包圍,泰格狃也許設了什麼詭計,外加第七人動向不明。艾特洛曾教導亞德雷,不可在敵人所佈局的戰場上戰鬥;若是在平常,亞德雷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逃跑。

「亞德雷,快退下!憑你是贏不了牠的!」摩菈喊道。

「芙雷米,妳在做什麼!」亞德雷不由得放聲大喊。

蘿蘿妮亞帶着一副令陌生人競相奔逃的兇相,沒完沒了地揮着鞭子。而在同時,亞德雷也死命地牽制着泰格狃。

「恰姆、韓斯、葛道夫!幫我擋下西北邊的援軍!」亞德雷大喊,右手緊握劍柄。

泰格狃仰頭張口,模樣像是在咆哮,卻聽不到任何聲音。牠發出的,是兇魔才聽得見的特殊音波。

充滿惡意與殺意的話語就像連珠炮般,從蘿蘿妮亞口中一湧而出。先前躲在遠方觀戰的她,舉起腰上的鞭子開始來回揮舞;三十公尺有餘的鐵鞭就像生物般蠕動,鞭頭部分快得難以目視。

蘿蘿妮亞緊握鞭子,惡狠狠地瞪着芙雷米;亞德雷以爲她們即將自相殘殺,但殺氣滿溢的視線隨即轉回泰格狃身上。

牠拉扯着煉條,接着又對亞德雷說了。

「怎麼樣?剛剛的玩笑還不錯吧?」

說完,泰格狃笑了起來。

「……爛透了。」摩菈答道。

亞德雷拉着煉條並環顧四周,以爲又來了新的敵人;芙雷米下意識地把槍口轉往聲音來向;就連泰格狃也睜大了一對眼睛。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當場收拾牠!大家一起上!」摩菈喊道,朝着從容自若的泰格狃奔去,但──卻沒人跟隨她。

話剛說完,巨大無比的力量扯動煉條。亞德雷知道再也勒不住牠,立刻朝前方一跳,身子就像上鉤的魚一般,隨泰格狃的左手騰空而起。

摩菈與蘿蘿妮亞逐步逼近泰格狃,亞德雷也緊握煉條,隨時準備撲上去。

亞德雷沒回話,只默默看着泰格狃。

「傷腦筋,這次可真是喫鱉了。早知道就不該發動什麼突襲的。」

「唔……!」泰格狃不由得喊出聲。

摩菈舉起鐵甲,往泰格狃肩膀捶下,但泰格狃只挪了上半身就輕鬆躲開;行雲流水的迴避動作,顯然是習武之人所特有。摩菈儘管左一拳右一拳不斷進攻,但都沒傷到泰格狃半根寒毛。

就在這瞬間,泰格狃的胸膛濺出大量血花;那血液就跟人類一樣,呈現鮮紅色。

由於忙着跟亞德雷拔河,泰格狃的閃避也慢了半拍,拳頭從牠臉上掠過,子彈貫穿牠的肩膀。

芙雷米朝蘿蘿妮亞開槍,不過子彈只從她眼前穿越,並沒有打中她。

鞭子從耳邊呼嘯而過,差點打到亞德雷的腦袋;但即使被甩來甩去、被摔到地上拖行,他依然無法鬆手,只能死命抓着煉條,並祈禱蘿蘿妮亞還剩下些許理性,別傷到自己的同伴。

泰格狃的臂力異常強大,不是亞德雷所能相比,但亞德雷還是透過巧妙的收放,制住泰格狃的動作。每當牠扯着煉條,亞德雷就放鬆;一旦牠放鬆,亞德雷則反過來收緊。這招捆縛術是艾特洛傳授的技巧之一。

「收拾泰格狃!」

堪稱殺手鐧的最強武器,就藏在他左肩甲裏。半年前,他從師父艾特洛那兒繼承了最後一樣祕密道具。那能將任何兇魔一擊斃命,連艾特洛都稱其爲生涯的巔峯之作。

「沒錯,韓斯,我也要向你問聲好。那麼,我們開始戰鬥吧。」

「地表最強的我不需要什麼掩護,你們儘管集中攻擊泰格狃就對了。」

「爲何猶豫不前!?」摩菈連忙停下腳步,往後方跳躍。

「沒錯,芙雷米,別做多餘的事。」但摩菈的話裏,同樣流露着對芙雷米的戒心。

「照這樣繼續下去也許贏得了,但是第七人一定會先採取行動;對方搞不好會裝作誤擊,或是直接趁亂殺了你。」

「你好啊喵。」結果身旁的韓斯,對牠鞠了個躬。

「妳放心吧,我已經看出致勝的方法了。」

「………」

「真是了不得啊。」亞德雷嘟噥道。蘿蘿妮亞變強了,成長的方向卻跟亞德雷預料的大相逕庭。

「原來如此,想封住我的動作是嗎。」

「你剛剛差點出事。」芙雷米一邊裝填彈藥並回答他。

「我負責定住牠,妳們快想辦法收拾!」

亞德雷再次體認到,捉摸不定的敵人是多麼棘手的對象。

「休想流點血就了事,快把內臟全掏出來,看我剁碎你的內臟!」

「很好,亞德雷,就這樣將牠鎮住!」

摩菈以鐵甲防禦住泰格狃的拳頭,正打算進行反擊,戰場響起了一陣不像人類的淒厲尖聲。

「!」

「……再這樣下去也贏不了的。」這時,芙雷米來到亞德雷身後低聲說道。

「亞德雷,你一定認爲我只身前來是有什麼陰謀對吧?可是你錯了,我是爲了光明正大地打倒你們纔來的。」

「……別聽這傢伙胡說八道。」芙雷米說。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使出全力,秀出我的絕招了。」

牠有什麼企圖──亞德雷納悶着。要是真的想使出什麼絕招,又何必特地宣佈?這只是爲了展現從容,還是另有居心呢?

泰格狃的胸膛,起了奇特的變化,肌肉就像心臟般鼓動,生出宛如巨大蛙嘴般的構造。

泰格狃的右手一伸進胸前嘴裏,亞德雷等人也瞬間展開行動。蘿蘿妮亞的鞭子對準牠的腦袋平揮而去,芙雷米的子彈則瞄準了胸前巨嘴。左手遭綁的泰格狃,舞動着身子避開攻擊。

「看招吧,這就是我的最終招數。」

右手從胸前巨嘴裏一拔出,上頭握着一顆碩大的無花果。泰格狃先是咬了一口,接着……

「……拿錯了。」牠說。

芙雷米的槍彈穿透泰格狃的腦袋,把牠打得向後仰起;摩菈由左側撲上,往牠側腹一陣連打;蘿蘿妮亞的鞭子打中牠的肩膀,血液泉湧而出。

「慢着、慢着,讓我使用一下絕招吧。」牠依然笑着應戰。

以煉條牽制的亞德雷,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得趁早解決,不能讓牠使出什麼絕招,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一邊思索,亞德雷一邊摸索使用道具的時機。

「!」

然而急躁帶來了破綻。裝作放鬆左腕的泰格狃就在此時大力一扯,並趁着亞德雷腳步不穩,一口咬斷了煉條。從那力道看來,泰格狃先前並沒使出全力。

「糟了!」

泰格狃奮力一跳,突破四人的包圍,朝着援軍所在的西北方奔去。

那飛快的速度幾乎可媲美韓斯──或是在他之上。亞德雷擲出小刀試圖牽制,但沒有絲毫效果。

「那麼,這次真的要使出王牌了。」

泰格狃的手再次伸入胸前巨嘴,掏出好幾顆葡萄大小的炸彈,隨後邊助跑邊高舉過頭,朝天空扔了出去。

丘陵的另一頭,韓斯、葛道夫、恰姆擋下敵方增援;前來的兇魔數量並不多,只有約三百頭,還不到兇魔全軍的三十分之一。

恰姆慌了起來,抱起身旁一頭從魔;兇魔羣就在此時一齊進攻,泰格狃更是朝着恰姆直奔而去。

「摩菈,妳還想打下去嗎?也對,妳當然不可能罷休。」

這下不得不使出絕招了──摩菈扛着亞德雷暗自思索。

然而泰格狃卻若無其事,拳頭重重地揮向亞德雷。

沾滿銀粉的從魔接連被恰姆吸入口中。一吞下從魔,她發出痛苦的呻吟,嘔出沸騰的白色黏液。恰姆正以腹內的沼澤,替從魔洗去身上的銀粉。

戰況勢均力敵,七十頭從魔不畏數量差距,攔下了敵方兇魔;可是一旦加上泰格狃,原先的均勢將會徹底崩潰。

摩菈警告的同時,亞德雷的臉遭受強烈衝擊,他連思考的餘地也沒有,瞬間失去意識。

「嗚嗚!大家,快回來!回來吧!」

「恰姆,妳振作點啊!」亞德雷邊喊,邊替恰姆擋下兇魔,但恰姆不但沒聽進他的話,對周遭狀況也是視而不見;她抱着巨大蛞蝓型從魔,試着擦掉沾在牠身上的銀粉。

「吵死了!」恰姆又吸回好幾頭從魔,並吐出黏液。

聖者的血液對兇魔來說是劇毒,這是衆所皆知的常識,但要毒殺泰格狃這類高等兇魔,約得注入一整杯鮮血才辦得到。除了〈鮮血〉聖者,至今還沒有其他人將其應用在武器上。艾特洛從聖者的血液裏提取出有毒成分,併成功將其結晶化。那根釘子的尖端,就是以毒結晶製成。

然而亞德雷停下衝刺,接住撲上來的韓斯,韓斯隨即以亞德雷的手臂爲踏板,朝着泰格狃跳去。

「快往山上去!一口氣衝上〈永恆蓓蕾〉那兒!」

「快退下!你不是牠的對手!」摩菈說道。但亞德雷依然不肯放下指着泰格狃的劍。

所有從魔消失於戰場,三百頭兇魔襲向六花勇者,夥伴們如今優勢盡失,光是對上團團包圍的兇魔就已竭盡所能。泰格狃也不再參與戰事,待在遠處袖手旁觀。

「大家快回來吧!再這樣下去,你們會被燙爛的!」

兇魔一旦被釘子刺中,毒素將會瞬間傳遍全身,不但不可能排出,也沒有任何解藥。

芙雷米朝四面八方扔出炸彈,將衆多兇魔炸得支離破碎,威力甚至波及韓斯與蘿蘿妮亞。強大的火力,總算換得一個小小的突圍點。

兇魔湧向倒地的亞德雷,打算致他於死;摩菈跳過去扛起他的身體,摸摸他的頸子,發現他頸骨未斷,一息尚存。

出其不意的一劍,令泰格狃擺出防禦姿態;然而韓斯的目的,並不是爲了攻擊。

「恰姆的寵物受傷了!大家都是乖孩子,卻都在喊着痛呢!恰姆纔不管你們怎樣,因爲恰姆的寵物受傷了!」

「一如計劃呀,亞德雷!」

「快閃開!」

「韓斯、葛道夫!快迎擊泰格狃!」亞得雷放聲大喊。

韓斯當然不曉得摩菈藏了什麼絕招;然而透過察言觀色,韓斯猜得出她有什麼打算。

亞德雷見狀立刻明白,原來高溫就是來自那銀粉。艾特洛曾經教過他,有種金屬遇水就會劇烈放熱,而泰格狃的炸彈散佈的恐怕就是那金屬的粉末。恰姆的從魔全都是水棲兇魔,高溫是致命弱點。泰格狃的最終招數,正是用來癱瘓我方主力的武器。

「!」

丘陵如今被包圍得滴水不漏,即使蘿蘿妮亞揮鞭,韓斯以踢腿應戰,卻還是殺不出重圍。

「喵!你在搞什麼鬼呀!」韓斯見狀,連忙上前掩護,亞德雷趁此時對韓斯使了個眼色,兩人的視線有了一瞬的交集。

但亞德雷其實另有盤算。乍看鹵莽的衝鋒,其實是爲了令其大意而演的一齣戲。

戰況可說一片絕望,恰姆再也無法戰鬥,如今又失去亞德雷,這下不但休想打倒泰格狃,甚至有全軍覆沒的危險。

被泰格狃撞飛,亞德雷摔到地上;三頭兇魔由身後襲來,左右兩頭兇魔分別堵住了退路,但亞德雷起身之後沒理會牠們,舉劍揮向泰格狃。

由明轉暗的視野裏,亞德雷最後看到的,是腹部插着聖者之釘,若無其事地揮拳的泰格狃。

「喔?他還活着嗎?」

「恰姆!別現在收回從魔啊!」看着從魔接連退出戰場,亞德雷不禁大喊。

摩菈有非得幹掉泰格狃不可的理由在,她正打算豁出去拚命,卻被一道身影攔下。

「摩菈!妳也跟着離開!」

泰格狃打算追殺韓斯,但察覺牠企圖的摩菈,由一旁揮拳而去。

「……嗚、嗚喔喔喔喔!」

「恰姆,快派妳的從魔繼續戰鬥!否則大家會全軍覆沒的!」亞德雷放聲大喊。

「不行啦!大家都受傷了,要是不快點治療的話會死掉的!」

滿嘴污言穢語,忙着屠殺兇魔的蘿蘿妮亞睜大了眼睛,就像是與誰對調了靈魂般,瞬間變回當初的怯弱少女。

「笨蛋,快放手!笨蛋笨蛋笨蛋!恰姆還能繼續打!」恰姆猛敲韓斯的背,但韓斯不以爲意。

「中計了喵!」

跺腳大喊的恰姆成了兇魔隨後的目標,亞德雷只能想盡辦法爲她擋下。

想不到就在此時……

韓斯一喊完,鑽進蜂擁而至的兇魔羣之間,扛起蹲在地上吐着黏液的恰姆,以肉眼難以捕捉的神速抱着兩人逃命而去。

「成功了嗎!」

「摩菈,我來掩護妳。」芙雷米扔出炸彈,驅散泰格狃身旁的護衛兇魔。

「這是什麼東西呀!大家振作一點!」

「韓斯、葛道夫!快保護恰姆!」

摩菈與韓斯歡呼着,從泰格狃身旁跳開。劇烈痙攣的身軀,證明毒素已經蔓延到全身。

「逃命、逃命……我該怎麼做纔好……」蘿蘿妮亞一邊抵禦兇魔攻擊,一邊驚慌地東張西望。

韓斯的一番話,令摩菈恢復冷靜:幹掉泰格狃的機會不只這一次,目前應該先脫離戰場,重整我方陣勢纔對。

依然被釘子插着腹部的泰格狃,一派從容地逼近而來,其餘兇魔也紛紛集結,守護在牠身旁。

「我勸你最好還是逃命,別幹這種傻事。」泰格狃笑了。

「……可惡!」

「摩菈,現在不是出手的時候,我們還是逃命要緊。」韓斯從摩菈手裏搶走昏厥的亞德雷。

「我說亞德雷,你到底要不要拿出真本事?」

「這是什麼東西!好燙,燙死我了!」一擦拭從魔,恰姆的手也跟着冒起煙。

「閉嘴閉嘴閉嘴!那些恰姆纔不管呢!」

八年前,這頭兇魔奪走亞德雷的故鄉,殺了他的姐姐、朋友、以及平穩的人生。

泰格狃伸出右手,打算扯開韓斯,但摩菈衝上來架住右手臂,不讓其得逞。

亞德雷環顧四周。蘿蘿妮亞正遭受泰格狃與兇魔的集中攻擊,摩菈與芙雷米則設法保護她。

「這是什咪玩意兒呀!好燙!」韓斯也跟着捂起眼睛。被銀粉撒到的不只是從魔與韓斯,也同樣波及到兇魔,但牠們卻沒有任何痛苦的樣子。

「危險!」韓斯縱身一躍,跳進包圍網裏。任誰都會覺得此刻的亞德雷喪失理智,韓斯只是爲了救他突圍。

亞德雷的聖者之釘,深深刺進泰格狃的腹部。

一邊瞪着泰格狃,摩菈一邊鐵了心腸:現在可不能撤退,不能就此放過打倒泰格狃的機會。

「亞德雷!」芙雷米悲痛地大喊。

但摩菈的警告根本趕不上攻擊。亞德雷被打上半空,摔到二十公尺遠方,隨後不省人事。

「……咦?亞德?」

我來當誘餌轉移泰格狃的注意力,剩下就交給你了──亞德雷相信,韓斯一定能察覺他的用意,適當地配合行動。

聽亞德雷一喊,兩人隨即趕到恰姆身旁,對付攻過來的兇魔。背後飛來一發槍彈打中泰格狃的腿,暫時拖住了牠的行動。爲了保護恰姆,摩菈與蘿蘿妮亞也追向泰格狃。

「住手,亞德雷!你會被殺掉的!」芙雷米叫道。她光是對付兇魔都忙得焦頭爛額,更別說是幫助亞德雷了。

芙雷米朝泰格狃開火,摩菈則趁着這空檔,轉身逃離敵陣。

「摩菈負責攔下泰格狃!葛道夫你來扛大家的行李!其他人只管逃命就行咧!」

事情結束了──摩菈以爲那釘子般的道具刺中泰格狃腹部,就等於分出勝負。泰格狃的劇烈痙攣,以及亞德雷望着牠的憐憫眼神,讓她產生這樣的錯覺。

「亞德雷,看來你失算了。」泰格狃說道。「當初選擇逃跑不就沒事了嗎。戰鬥的準備周不周全,你們自己應該心裏有數纔對。」

「想想現在的狀況啊!我們會全軍覆沒的!」

「!」

亞德雷咆哮一聲,拔腿朝着泰格狃奔去。看在旁人眼裏,那就像是慷慨激昂的衝鋒特攻,對泰格狃終究是不痛不癢。

握着聖者之釘的他,潛進泰格狃的懷中。

聖者之釘──這是艾特洛爲它取的名字,也是艾特洛自認的頂尖之作。

亞德雷奔向雙手都被制伏的泰格狃,拔出藏在左肩甲裏的祕密道具。那是一根長約二十公分的釘子,乍看就跟一般釘子沒兩樣,唯一不同的,是那釘尖鑲上聖者的血液。

但恰姆就像個純真的孩子般,邊哭鬧邊喊道。

「大家趴下!」

「……咦?」恰姆納悶地嘀咕一聲。從魔發出哀號,在地上打滾掙扎。

中毒的初期症狀是精神錯亂與全身劇痛,接着會徹底喪失平衡感,出現幻覺與記憶障礙。在經歷五至十天痛苦折磨後,等着兇魔的,只有死路一條。

如今恰姆的從魔無法戰鬥,兇魔羣肆無忌憚地攻向夥伴,場面頓時陷入混戰。大家一邊閃躲兇魔,一邊阻擋泰格狃的攻擊,恰姆卻只是呆然而立,看着從魔痛苦掙扎。

什麼嘛,原來也不過如此──亞德雷站在原地,看着痙攣的泰格狃,心情異常平靜。

「你以爲跑得了嗎?」

泰格狃擲出的炸彈在他們上方炸開,硝煙裏夾雜的銀色粉末,飄落到從魔羣的身上。下一秒,不知何處傳來燒焦的滋滋聲,從兇魔的身子紛紛冒出白煙。

被摩菈一喊,蘿蘿妮亞這才終於回過神,朝韓斯的背影奔去。

「蘿蘿妮亞,妳也快跟着韓斯一起逃!」

韓斯真正的目標,其實是纏在泰格狃左手上的手銬。他在空中收起劍,抓住斷裂的煉條,使出渾身力氣制住泰格狃的左臂。

亞德雷斬殺迎面而來的兇魔,劍尖直指泰格狃。

就爲了打倒兇魔,亞德雷變強了;苦等八年的他,要的就是這一刻。

泰格狃遲早會露出破綻。越是佔優勢,越容易鬆懈──特別是當對方喪失理智的時候。

「快閃開!」

同一時刻,亞德雷在腳邊施放煙霧彈。四周的兇魔受煙霧影響而停滯,亞德雷瞬間脫離包圍網。

「……真是高估你了。」

泰格狃說着,伸長手臂使出一記手刀。亞德雷的衝鋒輕易被擋下,整個人翻滾在地,但他立刻爬了起來,再次衝向泰格狃。

察覺危機的泰格狃,試着以腳踢反擊亞德雷,但亞德雷潛身躲過,朝前方跨出一大步。

摩菈的絕招,就是帶着泰格狃一同自爆。

突破包圍的摩菈等人,自丘陵飛奔而下,隨後與扛着行李的葛道夫會合,一同前往遠方那座山頭。

「芙雷米,快過來跟我一起殿後。」摩菈邊跑邊喊。泰格狃挾拔山倒樹之勢追逼而來,摩菈跟芙雷米得負責將牠攔下。

「沒問題,」芙雷米說着握牢槍枝。「撤退戰可是我的拿手項目。」

摩菈一行人離開丘陵,穿越山谷,馬不停蹄地奔逃。她們的撤退方向並不是大陸所在的東方,而是朝西方深入魔哭領。

撤退戰將會比一般戰鬥更加激烈,而首當其衝的,則是在隊伍末尾的摩菈。她必須一邊逃,一邊抵禦泰格狃的攻擊。

「嗚……!」

跑了一會兒,泰格狃再次追來。摩菈往側邊一躍,先是躲開牠的拳頭,再靠鐵甲接下其餘攻擊。

芙雷米就在這時伸出援手,從後方開了一槍。子彈掠過摩菈的鼻梢而去,逼得泰格狃仰頭閃避,摩菈趁機往牠腹部一踢,芙雷米接着又補上一顆炸彈,成功絆住追趕腳步。

多虧有適時的掩護,摩菈才得以全身而退。芙雷米剛剛所說的拿手,看來並非誇口。

而負責開路的人也不輕鬆。韓斯沿途又是遇上追兵,又是碰到埋伏,全靠蘿蘿妮亞擋下了牠們。

一出了山谷,眼前出現另一座小山,韓斯與葛道夫早已奔上山坡。他們前往的方向,是〈永恆蓓蕾〉的所在地,只要抵達那兒,大家就暫時安全了。一行人雖然擺脫不了泰格狃,沿途倒是一點一點地甩開兇魔,追兵陣容逐漸縮小。

「危險!」

就在此時,泰格狃飛身一躍,擒抱住摩菈;摩菈雙手扣住泰格狃的手腕,與牠互相角力。泰格狃的蠻力是壓倒性的,即使藉助山神之力,摩菈也頂多撐上幾秒鐘。

「摩菈!」

芙雷米就在此刻挺身相助,扔了顆炸彈到泰格狃背後,將牠震得腳步蹣跚,摩菈則趁這空擋,把泰格狃摔了出去。

泰格狃雖然再次起身,這次卻皺起了臉孔,腳步也踏得不穩,身軀微微搖盪。仔細一看,泰格狃承受摩菈、芙雷米、蘿蘿妮亞的再三攻擊,如今已是傷痕累累,而亞德雷那根沒起作用的釘子,到現在還插在牠腹部上。

「……泰格狃,我想你也差不多該死心了。」芙雷米槍口對準泰格狃。如今距離〈永恆蓓蕾〉只剩幾分鐘路程,大多數兇魔也被甩在後頭,能跟上的寥寥無幾。

泰格狃淺笑了一會兒,往後退了一大步。

「看來妳離開的這半年,似乎成長了不少。我真是感到欣慰啊。」

芙雷米什麼也沒回答。

摩菈默默地看着他們互瞪彼此,看着芙雷米那咬牙切齒的模樣,不經意地想起一小時前,她在咯血谷遇見的那頭奇怪的兇魔。

話纔剛說完,芙雷米槍口轉向摩菈。

這番話的確可信。光是面對面,摩菈就感受得出泰格狃的驚人實力,所謂掌握四成軍力云云,聽起來未必是誇大其辭。

「妳……!」

「我可是憋了好多話要說,妳就別這麼冷淡嘛。要不要現在就跟我一起回家去?當初會出賣妳,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到現在依然……」

泰格狃朝坐在一旁的瑪姆安娜瞧了瞧。

「還剩兩天?」

「妳跟泰格狃發生了什麼事嗎?」

「可是……」

摩菈很迷惘。宣妮菈不僅是她的寶物,甚至說是人生的唯一也不爲過,她無論如何都希望保住宣妮菈的命。然而殺害六花勇者就等於背叛全世界,她怎麼也辦不到。

於是芙雷米收起槍,朝〈永恆蓓蕾〉的方向奔去。

「……爲何會這麼認爲?」

「……泰格狃說的是真的。」瑪姆安娜說了;但即使如此,摩菈依然不相信泰格狃。

「真是個瘋癲的傢伙哪,這樣竟然也能當上兇魔的頭子。」

納悶的摩菈,被芙雷米揪住肩膀。

看着爲了如何拯救女兒而煩惱的摩菈,泰格狃提出了建議。

「這要求我無法接受,但我可以把自己的性命給你。這樣你總該滿意了吧?」

「走吧,摩菈。我很擔心亞德雷,別再逗留下去了。」

摩菈向來不擅長撒謊,也很少隱瞞什麼。她總是秉持正直無欺的心,認爲唯有活得坦蕩,纔是通往幸福的康莊大道。

周遭失去敵人的動靜,看來戰鬥真的結束了。摩菈大口喘着氣,看着泰格狃離去的方向。

「妳還是不相信嗎?不然這樣吧,我直接向〈語言〉聖者發誓,不得對妳撒謊;要是撒謊,願以命核破碎爲代價,同時讓妳女兒的身體復原。」

「兇魔可是爲了勝利,犧牲生命也在所不辭的存在。你的一條命,算得上什麼擔保?」

泰格狃話還沒說完,就被芙雷米的子彈打斷;迎面而來的子彈,卡在牠的兩齒之間。

說着,泰格狃指了指相當於人類心臟的左胸位置。

「妳在想什麼呀!難道想殺人不成?」

「我是兇魔裏的巨頭,握有四成兇魔軍,一旦我死了,兇魔將會元氣大傷。沒有我的話,兇魔是贏不了六花勇者的。」

摩菈說得毅然決然,泰格狃卻回以搖頭。

「……兇魔巨頭,是嗎。」

瑪姆安娜照着摩菈指示,使用〈語言〉之神的力量。一顆小光球出現,飛進泰格狃的嘴裏。

摩菈心頭一震,努力保持鎮靜,並作出一副爲難樣,彷彿自己面對的,是子虛烏有的質疑。

「否則到時被懷疑的就會是妳了。妳想想,要是我說『芙雷米說要抓叛徒,其實只是在找機會暗算同伴』、『芙雷米找碴誣賴我,她一定就是第七人』,妳打算怎麼向大家解釋?」

摩菈動搖着,並思考了一會兒。

一邊是躊躇的摩菈,一邊是勸退的芙雷米;看着矛盾的兩人,泰格狃邊笑邊揮手。

「別放在心上,牠只是在故弄玄虛罷了。要是兩天之後會出什麼事,牠纔不可能老實承認。」

「什麼意思?」摩菈忍不住問了。

「不然除了我,你可以再從艾思芮、崴綸、娜榭塔妮亞三人當中挑一個。這樣如何?」

瑪姆安娜點個頭,藉助〈語言〉之神的力量生出一顆小光球,送入泰格狃的體內。

「不然折衷一下,妳只要從六人當中挑一個殺掉就行了。這麼大的讓步,妳總該接受了吧?」

芙雷米沒理睬牠,摩菈卻停下了腳步。

「這搞不好是打倒我的最後機會,甚至可能是唯一機會。因爲再接下來,時間所剩無幾了。」

「這可不成。」她答道。

「這下,妳肯信任我了嗎?」

「泰格狃那番話應該是故弄玄虛,但我對那確切的日期數字有些在意。牠所說的兩天,不知道會是指什麼。」

說完,泰格狃轉身離去;快速的步伐,讓摩菈即使想追也追不上。

「但是現在狀況不同,我必須取信於妳。綁架是以信賴爲基礎的犯罪,要是加害者與被害者少了某種信賴,犯罪就無法成立。」

泰格狃伸手一按胸膛,胸肌浮現龜裂,露出裏頭的內臟,而不知是否因爲肉體結構特殊,牠連一滴血也沒流。而在裸露的位置,的確是有顆命核。

聽了摩菈的話,泰格狃笑了笑。

泰格狃的身軀發出光芒,誓約就此成立。

芙雷米身世複雜,對泰格狃抱持的情感,想必也是同樣複雜。

「………」

「妳說得沒錯。」

泰格狃闔起眼,想了一會兒。

「我發誓,我不會對摩菈撒謊。要是我撒了謊,請儘管毀了我胸膛裏的命核,以及宣妮菈體內的寄生蟲。」

「瑪姆安娜,幫我檢查這番話是真是假。」

「牠一提到『時間所剩無幾』,妳的表情就很不自然。」

「這樣可以了嗎?唉……總算能開始談判了。」泰格狃聳了聳肩。

「……什麼?」

「幸好這次有〈語言〉聖者在。等談判有了結果,我願意立刻向〈語言〉聖者發誓,要是沒遵守諾言,就交出自己的性命。」

說着,芙雷米慢慢倒退離去,而泰格狃似乎無意再追,也沒其他動作,只軟綿綿地站着。

「像我這等角色,願意以性命爲擔保,我認爲這提議應該值得妳信賴。」

「把你剛剛的話再說一次吧。」

她回想起三年前的往事──想起與泰格狃立下的,那個無可饒恕的密約。

「就讓戰鬥這麼結束真的好嗎?」泰格狃說道。

「芙雷米,我瞭解妳的。妳深怕自己的心動搖,怕要是讓我繼續說下去,會害妳回心轉意。妳這孩子總是這麼可愛呀。」

「……好吧。」

「像你們這種角色,想必是不把與人類的諾言當成一回事。只要你的諾言缺乏保證,談判就不會有任何結果。」

要是牠撒謊,光球應該會被吐出,回到瑪姆安娜那兒,但牠依然吞着光球。

「這樣都不行?傷腦筋啊……怎麼會有這麼冷血的母親呢。」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是。」

「妳的着眼點的確合理,但我並不是一般兇魔,而是牠們當中的巨頭,握有四成軍力的領導者。一旦我死了,兇魔將失去指揮中樞而元氣大傷。要想戰勝六花勇者,我的地位舉足輕重。」

芙雷米沒回話,只定睛瞧着摩菈的雙眼。

那串「時間所剩不多了」的文字,肯定是泰格狃派兇魔送來的。摩菈想問泰格狃那句話的意思,但礙於芙雷米在場,讓她開不了口。

「摩菈,我想問妳一件事。」芙雷米眼裏蘊含的不是殺意,而是疑念──懷疑摩菈該不會就是第七人。

喊出聲的是旁聽的瑪姆安娜。

「這次就破例讓妳看看吧。」

「……怎麼說?」

「牠就跟平常一樣,總是這麼令人作嘔。」

「我就聽芙雷米的勸告,今天先到此爲止吧。那麼六花勇者,我們改天見了。」

既然成功轉移焦點,這應該是瞞過去了吧──摩菈心想,隨後跟上芙雷米。

「不自然,是嗎?爲了這點理由就得被槍指着,我真是有幾條命都不夠用啊。」

「別的先姑且不提,我就算履行承諾,你也不見得會還我女兒。」

摩菈什麼也沒回答。

杳無人煙的古城裏,摩菈正與坐在瓦礫堆上的泰格狃僵持;瑪姆安娜則陪在一旁,憂心忡忡地看着摩菈。

「時間只剩下兩天。要是你們沒在兩天之內打倒我,後果將會非常、非常不堪設想。」

「我拒絕。就算殺了妳,也只是換其他人成爲六花勇者罷了。」

「快給我消失吧。」

「爲了贏得勝利,我的確不在乎說謊,答應過人類的事,更是從來沒遵守過。」

三年前立下的密約,絕不能被其他夥伴知道,甚至就連密約的存在都不能泄漏出去。

也就是說,牠根本沒打算釋放宣妮菈嗎──摩菈心想。

「……只要你向〈語言〉聖者發誓,我就相信你。」

泰格狃吐掉子彈,無奈地聳了聳肩。

「妳先回答我,別岔開話題。」

「那麼我就再說一次要求,我要妳殺掉一個六花勇者。」

「……天曉得呢。」

「芙雷米,妳這是在做什麼?」摩菈並不太驚訝,也曉得這不是敵對舉動。要是芙雷米想下手,早就趁泰格狃還在的時候發動攻擊了。

「唔……」

「什麼也沒發生。這樣妳滿意了嗎?」

「竟然扯到信賴去了。」

但摩菈根本不認爲那是故弄玄虛,甚至能確定那是真話;因爲泰格狃是不可能對摩菈撒謊的。

摩菈來到芙雷米麪前,壓下她的槍口。

「芙雷米啊,妳有心揪出第七人是很好,但拜託別這麼殺氣騰騰的。」

被泰格狃一說,摩菈氣得身子發顫。

兇魔的命核,就等同人類的腦部。強韌的生命力雖然是兇魔的優勢,一旦命核遭破壞,任何兇魔都必死無疑;那是顆帶有金屬光澤的球體,每頭兇魔都會有至少一個,大小則各有差異,大一點的可達直徑五公分,小的可能連小指指尖都不到。

「正是如此。這難道還不夠明白嗎?」

「……妳簡直是瘋了。」

的確是瘋了──摩菈心想。女兒被挾爲人質,身爲母親的人哪還冷靜得下來。

「不行,我只要六花勇者的性命,妳就算殺再多候補,也別想要回女兒。我只有唯一要求,就是殺掉『一個六花勇者』。」

泰格狃嚴正回絕,逼得摩菈不得不退讓。

「我日後將會成爲六花勇者,等一獲選,我就立刻自盡,這樣可以嗎?」

「……行不通。」

「怎麼說?」

「照這提議,要是到時妳沒成爲六花勇者,我的人質豈不就白抓了嗎?再說,妳以爲命運之神會選一個急於赴死的人當勇者?我的要求還是一樣,殺掉『一個六花勇者』。」

摩菈與泰格狃僵持許久,但泰格狃看來毫無讓步的意思。

「要是談判破裂,我就沒理由再讓妳女兒活下去,這妳應該明白吧?」

「………」

「真遺憾。」說完,泰格狃起身打算離去。

「慢着,我有個附帶條件。」談判一破裂,宣妮菈就得死,摩菈此刻不得不答應。

「若你在我殺掉六花勇者之前先死了,一樣得釋放我女兒。」

「……很抱歉,這我可無法接受,否則妳將會千方百計地追殺我。」泰格狃搖搖頭。

「不然訂個期限吧。在期滿之前,我保證會殺掉一個六花勇者,但要是你在那之前先死了,這協定就作廢。這條件我絕不讓步,你非接受不可。」

「唔……」

泰格狃扶着細長的下顎,考慮了好一會兒。

「妳所謂的期限,是到何時呢?」

泰格狃站起來,往古城門口而去。摩菈就在這瞬間踢開椅子,起身朝牠攻擊。

「我也想補充兩個條件。其一,要是碰上妳再也無法履行承諾,也就是在殺掉六花勇者前先死亡的狀況,妳女兒的性命就由我收下了;其二,妳成爲六花勇者後自殺,並不算是履行承諾。」

「我泰格狃發誓,在魔神甦醒後二十二天內,全體兇魔不會傷害宣妮菈;若有違誓,願以自己的生命爲代價。但要是摩菈在這二十二天內死亡,協定則自動失效。」

但這又是怎麼回事呢?當初立下的協定,截止日是訂在魔神覺醒後的第二十二天,而今天才第十三天,照理說還剩下九天。

「魔神甦醒後,妳會在二十二天內動手殺掉一個六花勇者,但要是我在這之前先死了,協定就自動作廢,妳的女兒也重回自由。妳的條件就這些了,對吧?」

摩菈點了個頭。

泰格狃的身子發光。協定全數完成,談判也到此結束。

「我會透過〈語言〉之神詢問你的下屬,問牠們願不願意聽從泰格狃的命令犧牲自我。」

此外,摩菈又該如何打倒泰格狃呢?

「泰格狃,要以其他人的性命爲代價,必須徵求過對方同意纔行。」

「那好。」

「就訂在魔神甦醒後的第二十二天。只要你到時活着,我就會在期限內殺掉六花勇者。」

「摩菈,妳同意這協定嗎?」

「……摩菈,這下事情可嚴重了。妳難不成真的打算殺了六花勇者?」

還剩兩天,指的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繼續討價還價也是個辦法,但要是談判因此破裂,宣妮菈將性命不保。

接下來,摩菈必須在魔神甦醒後的二十二天內打倒泰格狃,要是打不倒牠,就得殺掉一個六花勇者。如果兩者都辦不到,宣妮菈就會喪命。

「我同意。」

摩菈能接受前半段要求,卻覺得後半段不太尋常。若牠的目的是除掉一名六花勇者,摩菈自殺不也是相同結果嗎?

「……挺公平的。好吧,我接受。」

瑪姆安娜閉起眼,沉默了一陣子,接着開口說了。

妳只剩兩天能救宣妮菈──泰格狃的話,指的應該就是這個意思。

「那麼,我也該回魔哭領了。各位,我們後會有期。」

向〈語言〉聖者發過的誓是無法反悔的,就算牠跟瑪姆安娜串通,也改變不了協定內容。時間還剩九天──這是毫無疑問的事實。

雙方終於達成協定。摩菈交涉出一條能拯救宣妮菈,同時又不必殺害六花勇者的道路。等魔神一甦醒,她只要在二十二天之內殺掉泰格狃就行了。

「這是當然的。我答應妳,在魔神甦醒後的二十二天裏,我的手下絕不會對妳女兒下手,也不會讓我管轄範圍以外的兇魔動她一根寒毛。」

「……看來協定是成立了。」

摩菈原本打算設法在期限內打倒泰格狃,打不倒的話則自盡,以保全宣妮菈的命,但這對策如今也被泰格狃封住了。

望着昏黑夜色,摩菈心想今天的談判應該稱得上圓滿成功。如今宣妮菈的安全暫時得到保障,只要打倒泰格狃,就不必殺六花勇者,外加還限制住泰格狃說謊,可說是意外的收穫。

瑪姆安娜生出的光球,進入泰格狃的體內。

「……我同意。」

「我再追加一個條件,在期限截止前,你不能對我女兒下手。」

「……可惡的泰格狃。」

「唉唷唷。」

「怎麼可能。我要殺了那傢伙,救回自己的女兒,如此而已。」

談判好不容易有了結果,摩菈總算看到一絲拯救宣妮菈的曙光。

摩菈與芙雷米一邊登山,一邊思考着。

必殺之拳被泰格狃接下。摩菈纔剛要追擊,泰格狃瞬間翻身跳出窗戶,融入夜色當中,讓摩菈想找也找不到。

摸着下顎的泰格狃,又是一陣思考。

「我再確認一件事。要是我們同歸於盡,結果會如何?」

「泰格狃的所有下屬都宣示,願意爲牠的命令犧牲。協定是有效的。」

「我泰格狃發誓,一旦我喪命,或是與摩菈同歸於盡時,宣妮菈胸中的寄生蟲也會同時死去;若有違誓,我願以所有兇魔屬下的生命爲代價。」

「好,我接受條件。」

泰格狃的身子發光,協定第一條就此成立。

「到時就算妳贏,妳的女兒會自動獲釋。」

於是,協定第二條成立。

「是嗎?那麼我該怎麼做?」

但泰格狃已經發過誓,一對摩菈撒謊就會喪命,因此照理來說,牠是無法欺騙摩菈的。

摩菈向瑪姆安娜使了個眼色。少了〈語言〉聖者的見證,談判就不算完成。

「我泰格狃發誓,只要摩菈殺了一名六花勇者,我將除去宣妮菈胸中的寄生蟲;若有違誓,願以自己的生命爲代價。但摩菈自殺的狀況,不在協定範圍之內。」

但,這樣真的沒問題嗎──不祥的預感正警告着摩菈,泰格狃接下來必定會準備更多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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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六花的勇者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死地之森
  3. 03第一章 啓程與兩次邂逅
  4. 04第二章 六花集結
  5. 05第三章 圈套與潰逃
  6. 06第四章 反攻
  7. 07第五章 真相大白
  8. 08終章 新的謎題
  9. 09後記

第二卷六花的勇者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殺害
  3. 03第一章 進攻魔哭領
  4. 04第二章 摩菈的密約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於〈永恆蓓蕾〉
  6. 06第四章 驟變
  7. 07第五章 背信者的真相
  8. 08終章 統帥者
  9. 09後記

第三卷六花的勇者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魔神與花
  3. 03第一章 重逢
  4. 04第三章 迷失的衆勇者
  5. 05第四章 葛道夫·奧歐拉的煩悶
  6. 06第五章 連戰
  7. 07第六章 盡爲吾主
  8. 08終章 同盟結成
  9. 09後記

第四卷六花的勇者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於陰暗的洞窟內
  3. 03第一章〈時〉之聖者與黑之徒花
  4. 04第二章 屍兵
  5. 05第三章 亞德雷的躊躇
  6. 06第四章 兩個計謀
  7. 07第五章 發現
  8. 08第六章 與友重逢
  9. 09終章 昔日舊夢
  10. 10後記

第五卷六花的勇者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靜待徒花
  3. 03第一章 聖者與神言
  4. 04第二章 謊言
  5. 05第三章 疑心再起
  6. 06第四章 籠城戰
  7. 07第六章 相信愛Q
  8. 08終章 流亡者們
  9. 09後記

第六卷六花的勇者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復仇者
  3. 03第一章 謀劃
  4. 04第二章 人質
  5. 05第三章 韓斯•韓普提的謊言
  6. 06第四章 爲愛所苦之人的表Q
  7. 07第五章 抵抗
  8. 08第六章 愛的盡頭
  9. 09終章 獲得解放的人們
  10. 10後記

第七卷六花的勇者 外傳 archive

  1. 01密探與貓
  2. 02斷章 韓斯·韓普提
  3. 03老鼠正望着你
  4. 04斷章 摩拉·切斯特
  5. 05斷章 蘿蘿妮亞·曼切特
  6. 06斷章 恰姆·若瑟
  7. 07謀略與戀愛的日常
  8. 08斷章 葛道夫·奧歐拉
  9. 09兇魔之子
  10. 10錢幣
  11. 11斷章 持花聖者
  12. 12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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