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反攻
《六花的勇者》 · 山形石雄 · 3萬 字

此刻,第七人正暗自盤算着。
親手殺掉亞德雷並非良策。要殺亞德雷就該借刀殺人,由六花之中的某個人下手。
只要幹得漂亮,就能讓殺死亞德雷的所有人扛罪,否則至少也能讓六花勇者的信賴出現裂痕。等有了裂痕,接着再設法拆散六花勇者即可。
沒人曉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眼前最重要的是臨機應變,是釐清現況,不被想法束縛住,善用一切能利用的東西。當中最重要的,就是別讓他人懷疑自己。
能做到這幾點,勝利將會不請自來。
那麼,這裏頭的哪一個人,能代我殺掉亞德雷呢?
芙雷米回神殿時,恰姆、韓斯、娜榭塔妮亞三人早已入眠,摩菈跟葛道夫則在神殿外看守。
「妳果然活着。亞德雷他怎樣了?」摩菈問道。
「被他逃了。看他受了傷,原本打算逮住他,無奈當時身上沒槍。」
「是嗎……妳也去睡吧,詳情等明天早上再說。」
芙雷米進入神殿,葛道夫跟她打了聲招呼。
「抱歉懷疑了妳。」
「……無所謂,正常人是該懷疑沒錯。」
隨後,天亮了,芙雷米把被亞德雷擄走以後的經過告訴五人,接着講起自己的身世,特別是與魔神戰鬥的原因。
「兇魔可真是薄情的生物啊。」
摩菈蹙起眉頭。
「真是殘酷的故事呀……如果這些話都是真的。」恰姆說。
「恰姆啊,妳還是不肯相信芙雷米嗎?事情早已明朗,她可是我們重要的夥伴啊。」
被摩菈一責備,恰姆嘻嘻笑了起來。
「喵嘻嘻,這下我有點擔心了,這傢伙真的能當成同伴看待嗎?」
「亞德雷先生並不是第七人。從現在起,我將會用行動證明這點。」
但,真的有辦法調查神殿嗎?裏頭應該會有至少兩人看守着。若那裏頭的是娜榭塔妮亞或芙雷米,事情就好辦一些,也許可以靠她們幫忙,把人全都引出神殿,或者是正面溝通後直接進神殿。
「您懷疑的是誰呢?」
這時,一陣殺氣傳來,身體搶在思考之前率先有了動作。
「………」
芙雷米狠狠瞪着韓斯。
「……韓斯先生。」娜榭塔妮亞緩緩答道。
「不要,恰姆最討厭等待了。」
「當然。要是不信任公主,我還有誰能信任呢?」
韓斯甩着劍,露出滿面笑容,顯示自己對戰鬥有多麼樂在其中。
「什麼意思?」
「……好一羣值得信賴的夥伴。也罷,總之小心點別迷路,也別走得太遠。」
「恍然大悟指的是?」
「……好。」
這時,恰姆開口了。
「傷腦筋,竟然遇上了你,看來這下不打不行了。」
娜榭塔妮亞直直望着葛道夫的雙眸。
「喵?沒跟那漂亮的姐姐一起,我的幹勁就少掉一半了。能不能把我跟葛道夫交換?」
芙雷米怒目對着韓斯。
同一時刻,亞德雷也展開行動。爲了不留下足跡,他踏着樹木枝幹靜悄悄地奔跑,途中不時停下腳步傾聽周遭,等確定無人接近,才繼續向前。
但芙雷米提出反駁。
娜榭塔妮亞並沒就此罷休。
「恰姆與韓斯留在這兒,迎擊溜回來的亞德雷。你們倆可別大意了。」
「……也對,這些一點都不重要。」
「憑那些是沒辦法跟我們大家打的。」
他的目的地是神殿,只要能在神殿找出證明第八人存在的證據,亞德雷就能暫時解除嫌疑身分。相較於在森林裏漫無目的搜索,這麼做更有效率。
「韓斯,怎麼連你都說這種話?」
「話雖如此,但是這樣被動等待,算不上是好主意。」葛道夫說道。
「我看未必,他身上還是多少藏了些武器。」
「妳真的有跟亞德雷對打嗎?我扔出的那劍,刺得可不淺啊。」
「妳真有辦法跟兇魔打嗎?」
「由你上吧,我來陪你練練。」
「那男人一直想籠絡我,故意裝出關心的樣子,試圖贏得我的信賴。如今我終於明白他這麼做的原因了。」
葛道夫點點頭,娜榭塔妮亞則是一臉惶惶地望着他。
這樣的回答,卻讓娜榭塔妮亞面露愁容。
「我感到恍然大悟。」
「但是沒命中要害。看來你的功夫,似乎有些言過其實。」
「公主!」葛道夫放聲呼喊。
被摩菈一喊,韓斯故作驚訝地閉起嘴。
韓斯拔起插在屋頂上的劍。接着,他的手腕動了起來,甩起拿在手上的那兩把有如柴刀的劍。古怪的動作看起來像是在胡鬧,卻又毫無破綻。
他認爲這六人應該會派出二到三人小組,到處搜捕自己。若要提防偷襲,這樣的判斷較爲合理。
「下得了手,因爲我知道那都是謊話。」
看來神對亞德雷還是有幾分眷顧。他沿途沒遇上追兵,順利抵達了神殿。爬上樹掏出望遠鏡觀察後,神殿周遭並沒有什麼人影。
但沒人理睬韓斯。
「我也有些疑問。芙雷米啊,你過去是如何看待亞德雷的?知道他是第七人以後又有什麼想法?」
「葛道夫說得沒錯。」摩菈道。
「那傢伙的武器幾乎都在這裏。沒了那些東西,他根本打不動。只要守株待兔,到時他一定回來取東西唄。」
「你這人真是煩到不能再煩。」
「到處走來走去也很討厭。恰姆要在附近玩,直到結界解除爲止。」
「怎麼?」
摩菈額頭爆出青筋,一旁韓斯笑着說道。
「怎麼了嗎?」
芙雷米點點頭。
「放心唄,那種傢伙我一個人應付就夠了。」
「韓斯,請你稍微閉上嘴。」
「倒是關於亞德雷,這下該如何才能逮到他?」葛道夫說道。
亞德雷測滾閃避以及劍刺進屋頂,兩件事同時發生。奇擊者沒發出一點聲響,悄悄潛伏至亞德雷的身後。
「喵嘻,喵嘻嘻,嗚喵喵喵喵!」
「喵嘻,女人總是心口不一,永遠猜不透在想些什麼。」
「拜託你,這次先放下異議配合我。我知道亞德雷先生落入圈套,正等着我去幫他!」
「欸,芙雷米。」
若他們採取的是二人一組,可就非常不妙了。這樣一來第七人就得到與某人共處的機會,可能會趁夥伴大意時將其殺害,並嫁禍於亞德雷。搞不好,這就是第七人所打的下一個算盤。
「我會這麼說,憑的可不是直覺。」
離開神殿跑了一陣子,娜榭塔妮亞突然停下腳步。接着她轉過身,一次又一次地張望四周。
不知道他們六人如何行動──跳過一棵又一棵樹木,亞德雷思索着。
「這樣啊?不然芙雷米妳留下,恰姆就跟着我來吧。」
什麼聲音也沒有。裏頭究竟是沒人,還是設好陷阱等亞德雷自投羅網?如果是陷阱,這是夥伴設下的,還是第七人設下的呢?
這計劃真是連亞德雷都自認夠爛,標準的聽天由命,走一步算一步。但現在也只能如此了。
「公主,您在想些什麼?」
娜榭塔妮亞依然目不轉睛地對着葛道夫。
「韓斯,你這傢伙!」
「走吧,芙雷米。」摩菈說道。
「我發現有些地方不對勁。雖然目前沒證據,也搞不好是我的錯覺,但那也許是揭露真相的線索。」
「公主就和葛道夫一起吧。切記千萬不可心軟留情。葛道夫,公主就交給你照顧。」
「葛道夫,這麼說有點突然,但我要問個奇怪的問題。你信任我嗎?」
韓斯看着擱在神殿角落的鐵匣說:
「不對吧?」
「奉勸你抱着殺人的覺悟進攻,否則勝負瞬間就會分曉了。」
跟在她身後的葛道夫,對那舉動感到納悶。
「……恰姆,不介意我罵個幾句吧?」
「嗨,亞德雷。我就知道你會回來。」
會不會是在裏頭埋伏──?亞德雷繞至後方,慎重接近神殿。接着跳上屋頂,耳朵貼上去探聽動靜。
亞德雷拔劍對準了韓斯。然而他只是裝裝樣子。既然沒有交涉餘地,亞德雷該思考的,就只剩下該如何逃命。
「要是妳最親愛的母親來到面前,說『對不起,請原諒我,我一直很後悔,回來和我們一起生活吧』,到時妳還能下得了手喵?」
「……那又如何?」
於是兩人背對韓斯,一同往森林奔去。
「行動就以兩人爲一組。芙雷米,妳跟我一起尋找亞德雷。」
「我們應該主動出擊,在有限的時間裏分頭追捕。」
「你沒理解我的問題。我想問的是,你會毫無異議地贊成我所說的一切嗎?」
「喵嘻嘻,多麼恐怖的女人呀。亞德雷可真是白體貼了。」
對於自己的偷襲落空,韓斯似乎頗爲驚訝。
「亞德雷之前多麼照顧妳呀。只要有誰懷疑妳,他就出面袒護。恰姆一說要刑求,他就氣呼呼地阻撓,妳要是對亞德雷有意思,那也是無可奈何的喵。」
「喵喵!」
亞德雷完全忘了這個男人的刺客身分,偷襲跟設圈套可是他的專業領域。看來他早料到亞德雷的到來,所以事先躲進森林裏的某個角落。
「看來大家都沒異議,那麼立刻行動吧。」
「我可是幹刺客的,從以前到現在接過各種委託,案主有遭妻子背叛的丈夫,或者被父母遺棄的小孩。可是我完成這麼多委託,卻從來沒見過哪個案主是高興的。他們大多會在最後關頭反悔,要我別殺掉對方。」
在對方進行下一步之前,得趕緊行動不可。
娜榭塔妮亞與葛道夫朝西邊出發,摩菈與芙雷米則是前往反方向。這時,韓斯叫住了芙雷米。
「我一直以爲你只會耍卑鄙,不過看來似乎比想像的厲害喵。」
「恕我難以同意。即使是公主您的命令,唯獨這點我實在難以從命。」
韓斯發出怪叫飛撲而來,但一切就如亞德雷所料。他擋下第一擊,乘隙以煙幕彈砸向他的臉。
不過就在即將砍上亞德雷之際,韓斯雙手雙腳煞住動作,趁着對方一時大意,使出迴旋踢踢掉他左手上的煙幕彈。
「喵,同一招不可能永遠管用的。」
順着迴旋踢的餘勁,韓斯持劍砍下。亞德雷往後一跳,勉強閃過他的劍,然而韓斯身子一扭,人又再次跳躍而起。
兩人從神殿屋頂落至地面。率先着地的亞德雷,看到韓斯倒頭栽了下來,還以爲這逃命的好機會,握着劍的韓斯卻以拳着地,靠着腕力向亞德雷跳去。
「什麼……!」
飛天騰躍的一刺,亞德雷僅能以劍腹喫力地抵擋。伴隨渾身重量的一擊,打亂了亞德雷的平衡。而再次以手着地的韓斯,竟然開始倒立奔跑,來到前方翻個身,手持的雙劍朝亞德雷腦袋砍去。
「嗚!」
塊頭不大的韓斯,攻擊卻沉重得驚人,光只是接招,肩膀都感到喫不消。
韓斯的攻擊接踵而來,彷彿視重力爲無物般,時而倒立時而翻滾,靈活的一雙手腳反覆攻向亞德雷。
這動作哪像個人類──亞德雷暗想。攻擊的來向變幻莫測,乍看像是在胡鬧,動作卻又行雲流水。他就像逗弄皮球的貓兒,纏着亞德雷死命不放。
「嘖……!」
他射出袖中預備的毒針,用腳裏暗藏的釘子瞄準韓斯,但沒有一招命中,也根本打不中。
亞德雷的武器,着重的是攻人不備,出奇制勝。但目前的亞德雷,反倒被對手的奇招打壓。
「嗚喵!」
迫不得已的一踢,正中韓斯的腹部。雙劍從他手裏落下。
「嗚喵喵!」
亞德雷正打算乘隙施放煙幕彈,韓斯竟然用雙腳抓住空中落下的劍,身體彷彿鑽子一般扭起,邊迴轉邊對着他跳去。亞德雷勉強擋下腳部攻擊,韓斯竟趁着這段停頓抓住他的腿將他扳倒。
「糟了……」
趴倒在地的亞德雷連哀號的機會都沒有。瞬間起身的韓斯,早已持劍抵住亞德雷的頸子。
終於說服他了──亞德雷一下子渾身冒汗。儘管勝率不高,亞德雷還是賭贏了。
「喵。」
在貼身距離接觸煙幕的亞德雷,承受的傷害遠比韓斯更大。儘管如此,他還是擺脫了韓斯的控制。但轉身想逃的他,眼睛卻疼到讓他跑也跑不直,一頭撞上鹽柱。
「……爲何不射準?」
「喵,你在搞什麼?」
這是一場賭局,他只能放手一搏,賭韓斯不是那第七人。
「我雖然殺人,但是從不撒謊。因爲撒謊是不好的。」
「你再怎麼騙,也騙不倒我的。」
快開竅啊──亞德雷默默祈禱。
韓斯握緊劍柄猶豫着。一切應該都合乎邏輯,亞德雷有自信能說服他。
韓斯的劍刃完全封住了亞德雷的舉止,若有輕舉妄動,腦袋就會立刻與身體分家。
「還好是我留在這兒,否則其他人搞不好就要被你說服了。」
韓斯也同時有了動作。亞德雷手觸到皮帶的瞬間,一記橫砍對着頸子襲來。
「喵!」
「……看來你有什麼企圖。」
「這裏!」
「……無可奉告,因爲我並不是冒牌貨。」
韓斯的劍劃過亞德雷的肌膚。同個瞬間,亞德雷動了起來。他的祕密道具並沒完全用盡。
亞德雷一邊喊,一邊把手裏的劍柄扔得遠遠的。這下他什麼武器也不剩了。
但亞德雷的想法是:誰說凡人不能成爲地表最強?
但韓斯的解說,亞德雷幾乎沒聽進去。
「但是很遺憾!我就是那第七人!」
「休想逃走呀喵!」
「你該不會想說自己不是冒牌貨唄?那些話已經沒用了。」
「真可惜啊,你只差那麼一點就成功了。」
教亞德雷戰鬥的師父從來不曾對他留情。亞德雷是在地獄中茁壯的,他鍛鍊肉體,揮劍習武,精通祕密道具的使用。然而越是努力,他越是深切體會到天才與凡人之間,有一堵無從跨越的高牆。
「喵喵喵!你這傢伙還想死撐到何時!」
「………」
握着皮帶的他,依然好端端地活着,伸手一摸脖子,腦袋的確還連着身體,就連一根寒毛也沒被傷到。
亞德雷很乾脆地承認。兩人的劍技落差竟如此懸殊,韓斯除非是傻了,否則當然不可能不懷疑。
韓斯笑道,接着拾起鎧甲與衣服扔給亞德雷。
這的確是場俐落漂亮的對決,讓亞德雷徹底慘敗。他默然看着抵在脖子上的劍刃。
但他反而沒注意亞德雷唯一的武器──他手裏的那把劍。
「當然是撐到逃脫爲止!」
勉強擠出的,就只有這麼一句。
「韓斯!剛剛那一擊是刻意揮空的!這你總看得出來吧!」
「喵唔……」
伴隨熾熱的衝擊,亞德雷紮實地嘗受到腦袋遭人砍飛的觸感。
韓斯向前翻個筋斗襲擊而來,亞德雷根本料不到他的攻擊走向,只能靠劍與劍鞘固守身軀,抵禦頭上落下的攻擊。着地的瞬間,韓斯使出側翻,以雙劍與腳踢同時攻擊。抵擋劍勢的破綻,讓腳踢直直落在亞德雷肚子上。
見到有破綻,亞德雷乘虛而入。
「何必這麼客氣呢?我知道,你一定有什麼感人肺腑的理由對唄?爲了替生病的老媽弄藥?還是心愛的女朋友被抓去當人質了?」
「喵,真是遺憾吶,亞德雷。」韓斯笑着說。
「……喵。」
看來當時的決定果然是失策──亞德雷不禁後悔。但他現在得擺脫眼前困境,可沒空反省往事。
「…………咦?」
韓斯遮着眼睛發出哀號。小袋釋放的並不是一般煙幕,那是一顆對兇魔與人類同樣有效的催淚彈。
「……該死的天才。」亞德雷嘀咕道。
兩人打了很長一段時間,皮帶裏的道具用得也差不多了。韓斯接近毫髮無傷,亞德雷則是傷痕累累。
差點嘔吐的亞德雷若無其事地喊道。
「所以乖乖吐實唄。是誰對你下的命令?爲了什麼理由背叛人類,投靠魔神?只要老實招供,我不會爲難你的。」
「夠逼真唄?那劍爲的就是讓你有那種錯覺。」
「混帳東西,逼我使用這玩意兒!……真是痛死我了!」
「韓斯,我……」
「想想看吧,韓斯。如果我是第七人,有什麼道理讓攻擊揮空?剛剛那一擊是打倒你的唯一機會,爲什麼我要坐失良機?」
「放馬過來吧。我不需要祕密道具了,接下來就靠實力來贏你。」
亞德雷開始祈禱。祈禱他能開竅,祈禱他是貨真價實的六花勇者。
「當時看你挾持人質,簡直把我嚇死了。因爲我以爲你這傢伙腦袋會更靈光一些。」
韓斯毫無疑問是個天才,擁有的天分搞不好是十萬人、百萬人、甚至全世界纔出一個,若非如此,不可能使得出這種劍術。
韓斯其實也露出些許疲態,攻勢有些停滯。而這片刻的停頓,正是亞德雷等待已久的。
「喵,好唄,看來你是真正的六花。」
他手指勾住袖子裏某根細繩並使勁一拉。下一秒,腰間小袋發出聲響破裂,飄出黃煙瀰漫至四周。
亞德雷確定了一件事:我不可能打得贏這個男人,除非是有什麼妙計,否則別說正面交鋒,就連逃跑都別想。
拋掉劍柄後,他又卸下鎧甲,脫掉衣服,以手無寸鐵之姿面對韓斯。
韓斯嗤嗤笑着。
幸虧有努力,讓他得以抵擋一連串攻勢,但要有進一步的突破是不可能了。凡人終究是凡人,是無法超越天才的。
韓斯臉上首次露出警戒。他可是謹慎的人,不會因爲亞德雷丟下祕密道具,就認爲情勢對自己有利。
但韓斯接下來說了一句令他渾身發寒的話。
「呼、呼……」
亞德雷思考着。
「我是真貨啊,韓斯。夥伴不該自相殘殺,這就是答案,是我剛纔攻擊落空的原因。請你相信我吧!」
韓斯跳起的瞬間,他將最後一枚煙幕彈砸向腳邊,接着俯身潛行,從韓斯下方鑽過。
「怎麼,韓斯,你怕了?」
不久,韓斯的身子倏地放鬆。
「若我是第七人,與其設法騙你,還不如殺了你來得實際。我幾乎不可能說服你,但剛剛卻有機會穩當地宰掉你。」
韓斯連忙跳開,亞德雷隨即喊道。
「……喵,也就是說沒人會爲你哀悼了。」
「喔喔,不瞞你說,我怕死了。」
亞德雷利用現況,以走投無路的絕境反過來拉攏韓斯。亞德雷認爲憑他的機智,一定能夠明白自己並非第七人。
亞德雷不同,只是個普通人,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
韓斯細細地觀察着亞德雷,看他衣服或是嘴裏有沒有藏東西,附近有沒有掉落什麼可用的武器。
「咕喵!」
「……喵。」
「我還以爲…………腦袋真的掉了。」
在這場合,打倒韓斯並不算是勝利,洗刷嫌疑,找出第七人才是。而他現在做的,正是爲了後者。
然而,即使實力不如人,還是能夠獲勝;就算不是天才,還是能贏過天才。亞德雷堅信着這些,並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
「若你是冒牌貨,表情應該要大喫一驚,可我看到的,卻是萬事休矣的模樣。看樣子,你的確不是冒牌貨唄。」
難以出手的局面,讓韓斯低聲哼了起來。
「沒錯。」
坦白講,若韓斯什麼都沒想就進攻,亞德雷就再也無計可施了。但亞德雷很確定韓斯不敢這麼做。他太機靈了,機靈到不敢進攻,即使知道有可能是虛張聲勢,但就是不敢進攻。
「你還真誠實啊。」
儘管視野狹隘,韓斯的攻勢卻極其熾烈。跳舞般的步伐對着亞德雷糾纏不休,從腳底、頭上、四面八方揮劍而去。
兩人邊揉着淚眼邊對打。使出王牌招數的亞德雷,剩下的祕密道具也越來越少。
他緊握劍柄使勁甩去。下一秒,伴隨清脆的金屬脫落聲,脫落的劍身筆直射出,擊穿了韓斯佩在腰際的劍鞘。
「我沒有家人,也沒有女朋友。我再說一次,我不是冒牌貨。」
「人哪,嘴巴能說謊,行動能造假,眼神、聲音、表情全都不可信。可是哪,死相是不會騙人的。人們每逢將死,總是會將內心暴露到表情上。」
「你那招真不賴呀。僞裝成六花勇者可不是人人都想得出來的。要不是有我在,大家應該已經被你騙得團團轉了唄。」
韓斯笑了。亞德雷一奔而出,手伸向掉落地上的皮帶。
然而……
「哈!根本不痛不癢!」
真是怪事,直到剛纔爲止,局勢一面倒地偏向韓斯,如今亞德雷扔下祕密道具,優勢將更加顯著。然而,韓斯卻動彈不得。
但這計策有個唯一的致命破綻:若韓斯就是第七人,亞德雷就等於當着敵人的面送死。
他解下一條腰帶,連同上頭各種祕密道具一起扔了出去。感到遲疑的韓斯一時停下了攻擊。這段期間裏,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腰帶,也同樣被亞德雷解下並扔出,落點正好位於兩人正中央。
一旁佇立的韓斯邊笑邊說。
「像你這麼聰明的人,一定能想得透的。」
「還要發愣到何時?快穿回去唄,我可沒欣賞男人裸體的癖好。」
亞德雷站起來重振精神,穿上衣服紮上腰帶,撿起劍刃與劍柄重新組合回去。
「接下來,就請多關照了。」
韓斯伸出手,整裝完畢的亞德雷也回以握手。
「坦白講,我之前就覺得有點不對。因爲如果你是第七人,沒道理那樣袒護芙雷米。」
「那你當初就該說一聲的嘛。」
「咪嘻嘻,不好意思啦。」
總之,亞德雷跨出了一步,而且還是相當大的一步。最可靠卻又最懷疑自己的男人成爲夥伴,讓他終於見到一線希望。
芙雷米與摩菈來到亞德雷過夜的地點。
「雖然留下一些痕跡……不過看不出他逃向何方。」
對着地面端詳的摩菈死心並站了起來。
「不管血跡或足跡,全都在中途消失了。」
「亞德雷那傢伙,還真不得不承認他逃命功力一流。」
芙雷米環顧周遭。
「他會不會還在這附近。」
「可能性不高吧?我們都出動搜索了,他沒理由待着不走。」
「也許他知道我們會這麼想,反而故意躲在原處。」
摩菈手叉胸前,思考了一會兒。
「怎麼了?」
「我不懂……亞德雷他究竟有什麼盤算?」
「這麼想就對了。接下來若找到他,芙雷米,妳就把他殺了,一定要將他殺掉。」
「喔、喔喔,抱歉。」
「……如您吩咐。」
「公主……爲何是亞德雷?」
「妳應該儘快和恰姆和好,那孩子雖然令人頭疼,但還是有優點的。至於韓斯,就別管他吧。妳沒必要爲了六花殺手或兇魔女兒的身分,和大家有所隔閡。」
「亞德雷是敵人!就算公主您再怎麼說,那都是不變的事實!」
「公主,我……」
被摩菈正對着芙雷米微微垂下頭。
「……盤問?」
「換個說法好了。我已經不再懷疑妳,視妳爲重要的夥伴。」
「………」
芙雷米什麼也沒回答。
「六花殺手的事無所謂了。妳只是服從命令,就像士兵上戰場殺人一樣,不該遭人問罪。公主和葛道夫目前雖然無法接受,但總有一天會諒解的。」
「你在發什麼愣?身陷危機的可是你,還不快加把勁找。」
娜榭塔妮亞啞然以對。
「你不是說過會信任我嗎?」
「真不敢相信,我一直以爲這輩子不可能像這樣對你咆哮。」
「………」
「嗯。」
「我纔想問,你到底怎麼了?」
「………」
「在公主您心目中,亞德雷究竟是什麼?擅闖神前比武大會胡作非爲,來歷不明的可疑分子,與您一同旅行纔不過十天。這樣的人,爲何您要對他如此掛念?」
「兇魔羣體的內部是很複雜的,遠超乎妳的想像。」
「什麼意思?」
「就我來看,妳的確是個孩子呀。」
「喵,我已經把這裏頭徹底找一遍了。」
「……是!」
「亞德雷唯一做對的,就是把妳帶到我們這兒。即使是詭計的一部分,這依然是件好事。」
「他進退兩難,只是在狹路里求生罷了。」
「……不曾。若要怪我無能,我也無話可說。」摩菈嘆氣道。
「妳那兒沒有線索嗎?如今有人投靠了魔神,妳卻不曾聽說過類似消息?」
「不對,應該還有什麼其他企圖。那傢伙精心策劃了一切,我不認爲會就此罷休。」
娜榭塔妮亞與葛道夫來到結界邊界。這裏是通往魔哭領的道路盡頭,本應是勇者集結之地。摩菈與韓斯也曾在這裏等候六花,直到昨天才離開。
「我想和摩菈小姐談談,不過她聽得進去嗎?她相信亞德雷是第七人,我該如何才能說服她呢?」
「慢着,妳別胡思亂想。經歷了昨天那件事,我瞭解妳對我們有所提防,但我們已經不再懷疑妳了。」
「……別把我當孩子。」
「剛剛這番話,就當作沒發生過吧。」
摩菈手搭到芙雷米肩膀上並說道。
「不管怎樣,只要逮到他就行了。走吧,我們也只能邊走邊找了。」
葛道夫看起來也同樣難過。娜榭塔妮亞轉身的瞬間,葛道夫就彷彿決堤般,一股腦地宣泄心底話。
「不,我什麼也沒聽到。」娜榭塔妮亞回答。
葛道夫闔起眼,慚愧得渾身發抖。
「葛道夫,你這是什麼話?攸關世界命運的戰鬥早已開始,如今夥伴身在危險裏,我豈能再像平常那個樣子?」
「先不管那些,我們得找出線索不可。」
娜榭塔妮亞目瞪口呆,注視着葛道夫。
韓斯靈活地貼在天花板上,檢查是否有可疑之處。
「妳沒從兇魔那兒聽說些什麼嗎?」
摩菈扶住額頭,表情帶了些後悔。
「我還以爲兇魔是更團結一致的傢伙。」
「別急,我們先商量商量。等歸納出結果,再行動也不遲。」
「……您說得是,身爲公主的護衛,我真是太不像話了。」
一定要殺了他──摩菈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囑,直到芙雷米不耐煩爲止。
摩菈邊跑邊問道。
「與我無關。」
「……什麼嘛,原來妳也會說些體貼的話。」
「我知道妳對亞德雷令有看法。畢竟妳當初身陷危機,他是唯一幫助妳的人。」
「首先我想問妳一件事,關於這次的圈套,妳什麼都不知道嗎?」
「……這樣嗎。」
「看來你也有心慌意亂的時候呢。也對,我對你太過信任,都忘了你才十六歲,還只是個孩子。」
亞德雷趕緊重回檢查地板的工作。有內奸實在是件恐怖的事,連面對可靠的人,都會變得疑神疑鬼。
「……好吧。」
「現在不是閒聊的時候,我們快去追亞德雷吧。」
「放心,我打從心底厭惡那傢伙。」
韓斯似乎沒改變想法,看不出任何對亞德雷提防警戒的舉動,那一如往常的樣子反而讓亞德雷有些疑慮:會不會其實韓斯真的是第七人,只是暫時放自己一條生路呢?
「爲何不相信從小侍奉您的我,而是相信亞德雷呢?」
「公主……」
葛道夫忍無可忍地說道。這下娜榭塔妮亞瞪着他。
芙雷米視線從摩菈身上離開,沉默了好一陣子。
說着,娜榭塔妮亞爬出坑洞。
「簡直是有毛病。抱歉,我現在可沒空理睬你的忌妒。」
「……對不起,葛道夫,我說得太過分了。」
那表情充滿悲痛。
「看來我們並不如彼此認爲的那麼瞭解對方。」
「韓斯先生應該在這裏接收過兇魔的傳令,可是附近卻找不出兇魔接近過的痕跡。」
「……恕我直言,但我從來沒見過公主變成這樣。您向來是個既奔放又從容的人。究竟發生什麼事?是什麼改變了公主您?」
說完,摩菈笑了笑,隨後將手搭到芙雷米的腦袋上。
「公主,請您別再說了!」
「抱歉,我不知道。兇魔分爲許多小團體,彼此幾乎沒有交流。」
路旁的茂密草叢裏,藏了一個大坑。摩菈與韓斯似乎曾經在裏頭潛伏過一陣子,娜榭塔妮亞仔細地在坑洞裏探索。
「亞德雷先生是夥伴,與我們合力對抗魔神的重要夥伴。不然你以爲他是什麼呢?」
「我真是氣我自己。眼看亞德雷先生就快被殺掉了,自己卻什麼也辦不到,什麼也想不通!」
說完,芙雷米跑了起來,摩菈也隨後追上。
「夠了。要是不肯信任我,你就隨自己高興,去逮捕亞德雷先生吧!」
「葛道夫,我很久以前就察覺你的心意了,但現在時機真的不對。」
「喵……沒道理找不到啊。」
「神殿那兒是不是傳來什麼聲音?」葛道夫問。
「不行。除了看得出韓斯先生與摩菈小姐確實待過,其他什麼也看不出來。」
娜榭塔妮亞搔搔頭。
「別放在心上,那不是妳的錯。」
「消息的確是有的。曾聽說有人與兇魔打交道,或是整個村落被兇魔擄走,但那些全都在獲得實證前被我視爲謠傳。要是我能再審慎點,就能防範於未然了。」
話一說完,娜榭塔妮亞捂起嘴。
「不見得吧。韓斯呢?恰姆呢?」
亞德雷邊尋找邊提防着韓斯。他怕要是找不到東西,韓斯會再次咬定自己是第七人。
芙雷米轉過身子向前行,但背後的摩菈卻叫住了她。
娜榭塔妮亞輕輕嘆聲氣。
娜榭塔妮亞繼續探索周遭,徒留葛道夫呆立原處,景象不由得令人感受到主從之間出現的巨大裂痕。
芙雷米搖搖頭,甩開摩菈的手。
但熱衷尋找的只有娜榭塔妮亞。葛道夫愁着一張臉,站在一旁毫無動作。
「這……」
「但妳絕不能手下留情。他是敵人,而且還是個卑鄙至極的敵人。」
亞德雷和韓斯一同進入神殿,重新尋找裏頭是否有密道或暗門。然而別說成果,甚至就連丁點痕跡都沒找到。
「咦?」
總之,現在並不是懷疑韓斯的時候。除了賭韓斯是真貨,別無其他辦法。
「欸,沒發現什麼密道啊。」
韓斯鬆開手,從天花板跳下。而亞德雷也把地板牆壁都檢查過了,得到的唯一結論就是密道並不存在。
「我真是搞不懂,既然你不是第七人,代表一定有人搶先進到裏頭,可是卻什麼通道也沒發現,這究竟怎麼搞的呀。」
「看來果然是聖者了。那人恐怕擁有穿牆的能力、建造密道的能力,或者將殿門重新關上的能力。」
「可是摩菈她說沒有這種聖者。也就是說,我們該懷疑的是摩菈?」韓斯答道。
摩菈宣稱自己熟悉所有聖者的能力,同時認爲要侵入神殿不留蹤跡,即使是聖者也辦不到。她的確是有可能撒謊。
「這定論下得太輕率了,也許世上有些摩菈不知道的能力。搞不好第八人瞞着摩菈,不讓她知道自己的特殊能力也說不定。」
「說得也是。可是呀……這樣豈不就無計可施了喵?」
「也對……喔對,我都把那個給忘了。」
亞德雷打開放在神殿角落的鐵匣。先前擺脫五人以及與韓斯對打,把他身上的祕密道具全耗盡了,爲了迎接下一戰,他得趁現在補給不可。
「你帶的東西還真不少啊。有沒有什麼能用的?例如識破謊言的祕密道具之類。」韓斯探頭瞧着鐵匣問道。
「我帶的只有用來對付兇魔的道具。早知如此,當初真該帶點其他東西的。」
這時,亞德雷發現了收在鐵匣最深處的小鐵瓶。他拿起瓶子,思考了好一會兒。
「怎麼?你知道第七人是誰了?」
「……倒不是。」
他想了又想,接着打開小瓶。瓶口裏塞了個噴嘴。亞德雷將裏頭的紅色液體噴到祭壇上。
「你在做什麼?」
「……不,這沒什麼要緊的。」
「別賣關子唄。」韓斯好奇地盯着那小瓶。
「喵!這我知道!但得想想該怎麼做!」
「只好一戰了!」亞德雷喊道。
的確,她當時一個人突然出現在神殿,沒人能證明她之前去幹了些什麼。
由於與韓斯一戰的疲勞尚未恢復,亞德雷累壞了,而韓斯想必也是一樣。戰鬥拖得越久,對兩人越是不利。
「等等,恰姆,妳到底在說什麼!」
恰姆從容自在的口吻,實在不像置身戰鬥的人。
「什麼真貨冒牌貨的,恰姆已經聽膩了。」
「告訴你們吧,恰姆的肚子裏有個〈沼〉。恰姆以前喫掉的動物,全都和樂融融地住在裏頭喔。」
韓斯瞬間奔出神殿,亞德雷則迅速將小瓶收進皮帶上的小袋裏。
「喵、喵喵!」
「韓斯,上吧!」
「蠢蛋!妳到底在想些什麼!」
亞德雷終於明白,芙雷米爲何那麼畏懼恰姆。
隔一會兒,從蚯蚓離去的方向傳來人聲。
「恰姆就在這兒喔。」
兩人對準恰姆進攻。恰姆笑了笑,同時又吐出更多兇魔。
「……是恰姆嗎?」亞德雷說道。
「你說第七人?」
「要找恰姆的話,她應該在附近玩耍唄。但是我好怕找她來呀。」
「就是……」
「是嗎,我也是這麼想。我想問妳一件事。這很重要,關係着我們能不能揪出第七人。」
「有我在的話的確不妙。你去吧,只要問她一件事就好。」
「還是趕緊行動吧。」
關於第八人,目前別說是線索,甚至連他確實存在的證據也沒有。但他不可能不存在,因爲亞德雷進入神殿時,結界已經啓動了,這肯定是有人捷足先登。
說到一半,亞德雷停了下來。韓斯剛剛似乎說了個令他靈光一閃的關鍵字。
「摩菈沒告訴過你嗎?要啓動結界……」
「首先亞德雷,從你開始;不是你的話,就是芙雷米;再不然就是貓先生。如果都不是,那就收拾掉公主跟那個大塊頭。摩菈阿姨不可能是第七人,所以恰姆沒打算殺掉她。」
首先得找出有效的道具。亞德雷射出幾種毒針,並觀察反應。睡眠針與麻痺針並不管用,不過劇痛針似乎有效。
恰姆的兇魔數目將近五十頭,將神殿周遭完完全全包圍。
恰姆右手甩着狗尾草,從森林裏現身了。
但正當亞德雷打算說明時,外頭傳來些許聲響。
火焰、毒針、笛子──光靠這些對付得了恰姆嗎?亞德雷自認不可能,所以勢必還得再準備一招。
「……你怎麼啦?」
「先逃再說唄!」
亞德雷的呼喊傳到韓斯的耳裏,他邊斬斷蛙兇魔的舌頭邊回答。
「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也沒證據證明貓先生不是冒牌貨。」
「開什麼玩笑,少跟我逞英雄。」
「是什麼事?」
「別鬧了恰姆!爲何連韓斯都攻擊!」
亞德雷靠在鹽柱上,閉目思考。
「……有誰回來了嗎?」
再三思考後,他確定剛剛的靈感並非異想天開。
「只好先放棄這裏,尋找第八人了。」
「我自己都忙不過來了!你少說那些偷懶的話!」
「什麼事?」
「放心唄,我不會那麼做的。」韓斯的劍指向恰姆。
「怪事。怎麼說呢?」
「唔哇,嚇我一跳。竟然會噴火,簡直不是人嘛。」恰姆一派輕鬆地說道。
「四處碰運氣喵?起碼也該找出一個線索唄。」
但韓斯已經快撐不下去了,接下來只能走一步是一步。
「結界要如何啓動?我沒去過營寨,一直對這不太清楚。」
「不過他們也差不多要回來了唄。」
韓斯喊道,但亞德雷連回話都沒辦法。身後的水蛭吐出酸液,逼得亞德雷跳至一旁躲開。隨後又一頭蜥蜴兇魔逼近,亞德雷以劍刺中它的腹部並扔往身後。
面對亞德雷的拜託,恰姆卻只是興致缺缺地嘟着嘴。
「因爲……」
「不過這下該怎麼辦呀。等其他人回來,事情可就不太妙了。」
對付其他兇魔毫無意義,兩人的目標就只有恰姆一個。可是就算再怎麼猛攻,兇魔卻接二連三不斷阻擋,連亞德雷的投擲道具也被兇魔給攔截下來。
「要說很久的話那就別說囉,反正那些一點也不重要。」
這下非面對不可了。他從小袋裏掏出炸彈,扔進襲擊而來的蛇嘴裏,一旁進攻的蜥蜴則被韓斯凌空一劍給砍下頭。豈料下一秒,兇魔全都若無其事地還原再生,空中跳來的水蜘蛛被兩人聯手打敗,斬斷的八隻腳也在瞬間長回來。
但即使恰姆欠缺不在場證明,她進不了神殿的事實依然沒變。到頭來,除非找出犯人闖進神殿的方法,否則一樣是原地踏步。
「你撐得了多久?」亞德雷低聲問道。
「恰姆想出一個好點子。貓先生,快把亞德雷收拾掉吧。要是結界因此解除,恰姆就不殺貓先生了。」
兩人在外頭找起密道的痕跡,但同樣是一無所獲,沒有人爲的痕跡,沒有腳印,甚至找不到一丁點的不自然。
韓斯連忙站到亞德雷面前。
「恰姆已經在這裏待得不耐煩了,一個人好無聊,又沒玩具可以玩,真想早點出發打倒魔神。」
「呵呵,大家的想法都一樣呢。想聯手攻擊恰姆?從來沒有人成功過喔。」
亞德雷看着韓斯,而他則露出苦笑。
她伸出袖子抹掉口水並說道。接着,大羣兇魔對着亞德雷與韓斯一擁而上。
「分散攻擊是行不通的!我們聯手上吧!」
「貓先生,恰姆記得那傢伙不是冒牌貨嗎?爲何你還悠哉地陪他聊天呢?」
下一秒,恰姆吐了起來。黑色、茶色、暗綠色交雜的嘔吐物散佈到地面。嘔吐物的量非比尋常,起碼是她嬌小身軀的數十倍。
「亞德雷,有沒有什麼點子?」
在圍成一圈的兇魔羣裏,亞德雷等人不停戰鬥,而恰姆就只是手叉胸前,站在圈子的中央。
恰姆吐出的兇魔排成一圈圓圈,這下兩人再也無處可逃。
「……等六十秒一到,你就直接對着恰姆衝鋒,到時我會掩護你。」
「我要趁你掩護的時候思考戰法啊!」
「韓斯,要是到時應付不了,你一個人先逃吧。」
「不是,是我有事情想問恰姆。那傢伙人在哪兒?」
兩人毫不遲疑地轉身逃命。但沒想到森林裏埋伏了更多的兇魔。亞德雷等人掉頭衝進鹽柱裏,只是恰姆吐出的兇魔並不受結界影響,照樣襲向他們。
「倒是呀,之前慌慌張張的,害我忘了問件事。」
亞德雷喊道,並下意識地拔劍出鞘。韓斯也像貓一樣壓低身子,擺出迎戰架式。
接着,亞德雷又從小袋取出一項祕密道具,也就是之前跟娜榭塔妮亞一同保護村民時使用過的,吸引兇魔注意的笛子。
「贊成!」
「喵,別動手呀,恰姆。我已經知道這傢伙不是敵人了。」
「六十秒。」韓斯回答。
「韓斯!掩護我!」
「只要殺掉大家,裏頭一定會有個是敵人。魔神那種角色,恰姆一個人來就綽綽有餘了!」
恰姆舉起狗尾草,露出一抹淺笑。她發笑的瞬間,亞德雷身子冒起雞皮疙瘩。
妳最沒資格說我吧──亞德雷心想。
韓斯驚恐得喊出聲。恰姆的嘔吐物漸漸成形,化爲巨大的蛇、水蛭、蛙以及蜥蜴等住在水邊的兇魔。
「恰姆。」
亞德雷竭力回想起從抵達營寨到目前的一切經過──包括全員所講過的一字一句。
「搞什麼,這樣的玩意兒是要怎麼對付?」韓斯唉聲道。
結界啓動時,芙雷米、娜榭塔妮亞、葛道夫三人在一起,韓斯則與摩菈在一起;單獨行動的,就只有那個人。
恰姆操縱的,各個都是水棲兇魔,火焰對牠們果然也奏效。
亞德雷從毀壞的殿門後方悄悄探頭,觀察周遭狀況。韓斯揮揮手,打了個沒事的手勢。
亞德雷說完,韓斯奮力跳至他身旁,開始照着吩咐迎擊兇魔。那攻勢鹵莽蠻幹,毫無保留,顯然撐不了太久。
說完,亞德雷盯着恰姆開始思考。
他才正要將話轉達給韓斯,眼角餘光卻瞥見一條大蚯蚓。蚯蚓以非比尋常的速度,沿着地表爬進森林裏。
狗尾草動了起來。恰姆將那尖端伸進口中,搔着自己的咽喉,接着發出誇張的嘔吐聲。
兩人分頭從左右夾擊。亞德雷正面牽制,韓斯則繞到背後,但都以徒勞告終。每頭兇魔都是自主行動,光是對恰姆乘虛而入並無意義。
話語被打斷,讓韓斯不知所措。而亞德雷也同樣不明白恰姆的想法,只覺得她似乎無心找出第七人。
接着,他從小袋裏掏出燒酒含入口中,敲響牙齒上的打火石,對着兇魔噴火。
亞德雷激憤道,但恰姆卻一臉不解,彷彿不明白他爲何生氣。
亞德雷大喊,並吹起笛子。所有兇魔愣了愣,轉頭朝向亞德雷。韓斯趁着這空檔疾行,大幅縮短與恰姆的距離。
兇魔攻擊亞德雷,但被他吐出的火焰嚇退。
笛聲只吸引了短暫的注意力,隨後兇魔又再次從左右夾攻韓斯。但韓斯並沒進行閃躲,他相信亞德雷一定會有辦法。
亞德雷也呼應了他的信賴,以快得看不見的動作擲出毒針。被毒針刺中,兇魔各個發出慘叫,痛得扭起身軀。
「覺悟唄!」
韓斯跳了起來,他跟恰姆之間再也沒有阻礙。
但亞德雷認爲這樣還是不夠,她可是連芙雷米都畏懼有加的對手,這種程度的偷襲是打不中她的。
果然,恰姆咧嘴笑了。
「笨蛋。」
說完,她張大嘴巴。亞德雷這時放聲大喊。
「別躲開!接下它!」
恰姆嘴裏冒出約一個人粗的巨大海蟑螂,像炮彈一樣衝向韓斯。在空中的韓斯雙劍交叉擋住炮擊,身子輕飄飄地飛了出去。
而亞德雷也接着動作。他筆直前行,跳了起來,雙腳往韓斯背上一蹬。
被前方的海蟑螂撞飛,又被後面來的亞德雷踢飛,讓韓斯身子像顆球一般在空中彈來彈去。
亞德雷大喊。
「去吧,韓斯!」
恰姆正好就位於韓斯的落點上。不知發生何事的她,一臉納悶地看着韓斯飛身而來。
「接招喵!」
韓斯邊飛舞邊喊,以劍腹朝恰姆的腦袋敲下。恰姆被打倒,韓斯隨後也滾落在地。
落地的亞德雷衝到恰姆身旁。而恰姆已失去意識,無須再給她最後一擊。
等待時,亞德雷想起了與韓斯在神殿搜索時說過的話。當時亞德雷一提議找芙雷米幫忙,韓斯隨即嘟起嘴脣。
「只是暫時給條生路罷了,我認爲那傢伙總有一天還是會宰了你。」
「……怎麼說?」
「是啊,她跟你這種講信賴、講友情、守護同伴的人可是截然不同的生物,你不該思考什麼跟她互相理解之類的。」
「我也是活在黑暗裏的人,可是芙雷米她身上的黑暗氣息,可是比我們那兒更加深沉。」
韓斯低聲嘟噥道。
「喵,如今你洗刷嫌疑,第七人最有可能就是她了。」
「那麼,妳是在抵達神殿與我們碰面之前,就已經知道啓動方法了嗎?」
待摩菈奔去的身影消逝在遠方,芙雷米筆直奔了起來。
而無視韓斯忠告的決定是否正確,答案即將揭曉。
煩惱了一陣子,亞德雷將甩炮砸向樹幹,接着躲回樹上,等待芙雷米到來。
負傷的亞德雷疲憊不堪,傷口的疼痛又讓疲勞隨之倍增。
恰姆隨後又掙扎了好一陣子,才終於安分下來。
韓斯眼神綻出犀利目光,先前不正經的調調也消失無蹤。如今在眼前的,是個冷酷無情的刺客。
聽完問題,恰姆愣了愣,似乎不明白亞德雷詢問的用意。之後,她點了個頭。
亞德雷思考着關於芙雷米的一切。
摩菈似乎話中有話,同時以既犀利又戒慎的目光看着芙雷米。
「拜託,回答我吧。只要點頭或搖頭就好。」
「但現在卻沒聲音了。會是亞德雷逃走,還是勝負已分?」
亞德雷搖搖頭。
兩人看着倒在地上的恰姆。恰姆盯着亞德雷,模樣就像是因惡作劇而遭斥責的孩子,反過來責怪對方不該小題大做。
「我們找芙雷米來吧,也許她有什麼發現也說不定。」
亞德雷站到恰姆身旁,對不斷盯着自己的恰姆問道。
追捕亞德雷的那六人事前曾談好,一旦發現亞德雷或其他重要線索,就使用芙雷米制造的炸彈,造出巨大聲響來通知其他人。
「我覺得,恰姆大概不是第七人。」
「芙雷米是真貨,這點我能夠肯定。」
下一秒,兇魔失去形體,迴歸稀泥狀態,纔不到幾秒鐘,就全部回到恰姆的嘴裏。
「我也這麼覺得。」
沒在戰鬥時的她,還真是跟小孩沒有兩樣──亞德雷心想。
「亞德雷!快捂住她嘴!」韓斯大喊。
亞德雷環顧周遭,確定四下無人,才從小袋裏掏出昨晚芙雷米送給自己,用來傳達位置的小甩炮。
亞德雷從霧中發現了芙雷米,而那朦朧的身影,似乎也正在尋找亞德雷。
戰鬥結束,亞德雷一時累到說不出話,韓斯也好不到哪裏去。總之兩人累慘了,除了累沒有別的。
「放心,那問題很簡單,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行了。」
亞德雷在樹上等着芙雷米。
拋下劍的兩人與恰姆扭成一團,並拿出另一條繃帶封住嘴,以解下的腰帶將她雙臂綁在身後。
亞德雷從小袋裏掏出繃帶,塞進昏厥的恰姆嘴裏。
「喵,我就知道有哪兒不對勁,那女的果然故意放你走嗎。」
「不要亂動!」
「忘了芙雷米吧,現在更要緊的是密室的事。」
兩人互瞪了一會兒,彼此似乎都沒打算改變想法。
身在森林北邊的芙雷米與摩菈,正朝着神殿奔去。
「芙雷米一直活在黑暗之中,誰都不愛,誰都不相信,身旁只有當前的敵人,或是將來的敵人。她可是活在那樣世界裏的女人啊喵。」
恰姆看來十分不滿,但似乎有回答的意願。
「把她綁起來!」
「喵。來到神殿以後,根本都是在和自己人對打嘛。」
「該怎麼辦咧……」
恰姆醒了,並試着吐掉嘴裏的繃帶。
與恰姆的戰鬥結束後,過了約十五分鐘。亞德雷由神殿出發往東,在霧氣繚繞的森林裏靜悄悄地跑了起來。抬頭看天空,時間已過中午,太陽漸漸開始西沉。
少了韓斯這份戰力雖然有點不安,但也是不得已的事。
由於背後的疼痛,在樹木間跳躍潛行的他一時沒踩穩樹枝,發出聲響。
「妳在說些什麼?」
亞德雷站起來。其餘外出尋找亞德雷的夥伴就快要回神殿了,他不能再繼續浪費時間。
昨天受到的劍傷開始發疼。除了止痛藥的藥效已過,剛纔與韓斯、恰姆的戰鬥,也讓傷口更加惡化。
亞德雷單手抓着恰姆雙臂,另一隻手則把繃帶往嘴裏塞。一旁的韓斯也站了起來,一同上前壓住恰姆。
兩人累癱在恰姆隔壁,休息了好長一段時間。
「亞德雷,芙雷米她很討厭你。討厭那個竭盡一切袒護她的你。」
他觀察了一陣子,周遭並沒有其他人,亞德雷於是打定主意,跳到芙雷米麪前現身。
「喵,別讓她吐出來!」
「原來你早發現了?」
唯一的夥伴韓斯並沒陪着他,而是在神殿看着恰姆。實力強大的恰姆如今被捆綁在地,對第七人來說是個攻擊的大好機會。韓斯留在神殿一方面是怕她再次搗亂,另一方面也是爲了保護她。
「關於芙雷米的真假姑且先別管唄。我覺得就算那傢伙是真貨,一樣不該跟她有所接觸。」
亞德雷開始有些不安。或許其他夥伴也察覺到他和芙雷米之間的密約。
「摩菈,妳先回神殿,我到別處去看看。」
「……看來我們意見有分歧。」
這一次,恰姆默默地搖搖頭。
「……你是這麼看待她的嗎?」
「爲何這麼想?」
要是能連絡得上,亞德雷最希望能找娜榭塔妮亞幫忙。但她身旁還有個葛道夫。不管出了什麼事,他都會牢牢黏在娜榭塔妮亞身旁吧。
現在能指望的,只剩下芙雷米了。
「你可別誤以爲那是什麼欲擒故縱的喜歡之類的,她是打從心底討厭……不對,是憎恨你。至少,她今天早上所說的話,給我這種感覺。」
芙雷米忽然停步,環顧四周,開始想起事情。
「還是算了唄。或者說,無論如何也不該跟她扯上關係。那女的可是危險人物。」
「所以,你是想問恰姆什麼?看她這模樣,我不覺得她有辦法回答就是了。」
「……也對,那妳小心點吧。」
「所以,接下來怎麼辦?」
「錯不了的,剛剛那是恰姆發出的打鬥聲。」芙雷米說。
即使得不到信任,自己也絕對沒有令她憎恨的理由。芙雷米的心太難捉摸,令人無從判斷她的想法。
「我想亞德雷一定是跟恰姆交手並逃跑了。要是逃往這裏,摩菈妳就對付他,逃到其他方向的話,就由我來追捕。」
「嗚……」
「………」
昨晚,兩人訴說了彼此的往事。他覺得當時的兩人似乎稍微心靈相通,那並不像是錯覺。
第七人的圈套……之前的靈光一現,似乎讓亞德雷找出破解它的方法。
「可是他們連個信號也沒打,究竟是怎麼回事。」
「怎麼了?」
「……是啊,這個第七人真是太棘手了。」
第七人應該是個計劃縝密又謹慎的傢伙,相較之下,恰姆的所作所爲未免太沖動恣意。這當然兩人只是推測,並不能斷定。
但她不見得會站在亞德雷這邊,甚至還有可能帶着摩菈前來追殺。好壞可能性各佔一半,或者更爲不利。
「……我背痛死了。」
打倒恰姆後,亞德雷說要跟芙雷米會合,離開了神殿。臨走時,韓斯再三叮嚀他要小心。
「嗯唔!」
韓斯的忠告應該不是謊言,而是出自於對亞德雷的關心,但亞德雷並不覺得芙雷米是個無法建立信賴關係的人。
但亞德雷認爲,那只是演技罷了。
「妳知道霧幻結界的啓動方法嗎?」
「恰姆是不可能輸的,何況還有韓斯在。」
「爲什麼?她可是放過我一馬的人啊。」
「拜託撐住啊,我的身體。」
有關芙雷米的話題,就到此告一段落。
「只是猜測罷了。芙雷米她倒是沒說出來。」
「……真虧你能活到現在。」見面頭一句,芙雷米如此說道。
她握着槍,指頭扣着板機,但槍口並沒有對着亞德雷。
「累死人了,我好幾次以爲自己死定了。一回神殿,看到韓斯在那兒……」
「只要說對解除結界有幫助的話就好。」
芙雷米冷言以對。亞德雷原本有些畏縮,但轉念一想,這也沒什麼好在意的,因爲她向來就是這樣。
「我有個想法,想徵求妳的意見與資訊。」
「看是什麼內容。」
「關於第七人設下的陷阱,我看出一些端倪。」
「……說來聽聽。」
「首先,我們都誤會了……不對,應該說是第七人誤導我們。結界並不是在我打開神殿門前那瞬間被人啓動的,直到我進門時,結界都還沒被啓動。」
「這聽起來有點荒唐。」
「妳先聽下去。我們都知道結界的啓動方法,是把劍插在臺座上並對着石版命令,但這方法是誰告訴我們的?是營寨裏的勞倫上兵。」
亞德雷目不轉睛地看着芙雷米,繼續說下去。
「但要是勞倫上兵跟第七人串通好了呢?我跟妳在遇見勞倫上兵之前,根本連結界的存在都不曉得。娜榭塔妮亞與葛道夫也說過,他們昨天才聽說結界的事;摩菈雖然知道有結界,但並不知道啓動方法;韓斯他是從摩菈那兒聽來的。然後我剛剛問了恰姆,她是昨天聽我說,才曉得結界的啓動方法。也就是說,就算勞倫上兵撒謊,我們也無從分辨。」
「……繼續。」
「第七人立下的策略是這樣。首先利用勞倫上兵,把假的結界啓動法告訴我們,之後再派出兇魔把我們大家引到結界裏。他算準我打開神殿門的那瞬間,用某種方法讓整座森林起霧。如此一來,我們就會誤以爲有人啓動結界並逃走。但其實當時只是起霧而已,結界根本還沒啓動。劍則是本來就插在臺座上。」
「………」
「之後,第七人若無其事地靠近祭壇啓動了結界。還記得當時大家爲了嘗試解除結界,對着聖壇四處檢查嗎?第七人就是趁那時啓動結界的。之後,只要謊稱神殿在開門之前完全密閉,並將事情嫁禍於我,圈套就完成了。」
「嫁禍的人是韓斯,所以他就是那第七人?」
「我想應該不是,第七人當初應該打算自己公佈,只是韓斯對聖者之門很瞭解,所以就交給韓斯來揭穿。」
韓斯將亞德雷的推理轉達給摩菈。摩菈一開始默默聽着,等話告一段落,重重嘆了口氣。
葛道夫則是在附近搜查,沿着一根根樹木尋找有無不尋常的痕跡。由於先前衝動導致的失態,主僕間產生裂痕,氣氛頗爲凝重。
「……」
「人的死相不可能造得了假?那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不是嗎!」
韓斯向摩菈說明經過。聽着聽着,摩菈的臉越漲越紅,在說明結束的同時發起飆。
「喵,這個嘛……」
「不行,我不能放棄。要是我被殺了,第七人接下來一定會對付妳,找罪證誣賴,就像對付我這樣。」
「〈霧〉之聖者若使用能力,一定會從她身旁開始起霧,範圍頂多半徑五十公尺,之後纔會慢慢擴展到整座森林。以這地方的寬廣,我猜至少也要花上十五分鐘,但是這次的霧,卻是瞬間籠罩整座森林。」
「因爲這種事根本辦不到。沒啓動結界,不可能造出霧氣的。」
「是的,製造結界的其中一人就是〈霧〉之聖者。她的確能造霧,但森林的霧氣不會是由她造的。」
芙雷米表情浮現無奈。被她說中了。既然被芙雷米放棄,亞德雷還能指望的也就只剩她了。
「……你在說些什麼?」
摩菈在神殿內咆哮。她把鐵甲一摔,周遭地面微微晃了起來。
另一方面,娜榭塔妮亞與葛道夫還在西方邊界。娜榭塔妮亞撿起掉落地上的口糧裹紙看看了正反面,然後隨手扔掉。
「……你何不乖乖放棄呢?」
「說起來,爲何那傢伙要混進我們之中?如果只是要困住六花勇者,他大可不必在神殿現身,只要偷偷啓動結界,再一股腦地逃命就行了。但那傢伙卻專程準備了假紋章現身,爲什麼?」
「亞德雷爲什麼要袒護芙雷米?爲的就是拉攏她爲同夥。爲什麼沒殺你?爲的就是要欺騙你。就因爲沒殺你,所以肯定不是第七人?就算他是第七人,也肯定會這麼做的!還有什麼話要反駁的嗎?」
「喵、喵!用不着這麼生氣唄。」
芙雷米搖搖頭,手指向亞德雷的腳底。
亞德雷猶豫了。看來要得到芙雷米幫助終究是不可能的事,繼續跟她說下去也是白費力氣,不如去找其他願意幫助自己的人。
「等一下。」
她打斷問題,冷冷地問了亞德雷。
「那麼,搞不好有人做了其他能夠起霧的結界吧。」
亞德雷向芙雷米問了許多問題,並思考著有什麼起霧的方法,以及哪些聖者能辦到。亞德雷對聖者的能力並不清楚,若想打聽,就只能透過她了。
面對備受打擊的亞德雷,芙雷米最後冷酷地問道。
「………」
說完,亞德雷使勁地笑了起來。
除了這方法,再也沒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亞德雷毫無反駁的餘地。
「……你認爲韓斯不是第七人嗎?爲什麼?」
亞德雷以劍稍微挖了一下,發現底下埋了刻上神言的木樁。
「試着挖挖看。」
亞德雷隨後又補充,說了自己跟韓斯對決,彼此認定對方不是第七人,以及之後又跟恰姆對決。
「但總比侵入神殿密室要來得有可能唄。」
「……你嫌剛剛的說教不夠是嗎?」摩菈怒目盯着韓斯。
「你對聖者有誤解,以爲神之力能辦到任何事。但是你錯了,所謂聖者之力,都是很侷限的。」
「……還有其他疑問嗎?」
「所謂地表最強可不是帥氣的稱號,最遜的傢伙纔是最強的。只要還有力氣掙扎,我就會繼續掙扎到底。」
「〈霧〉之聖者不就能辦到了嗎?」
「重點在於,有人算準了我進入結界的那一刻讓周遭起霧。只要能逮到造霧的犯人,就能證明我的清白。」
「可是我親眼看到了!」
摩菈向他闡釋無法造霧的理由:要瞬間起霧,一定要有結界,而結界不可能同時存在兩個。
「你沒有自尊的嗎?」
芙雷米闔起眼,似乎在想些什麼,她應該也明白自己目前處境堪憂。
「喵,摩菈,妳思考太死板了。聽完妳的話,我還是不覺得那辦不到。」
「你已經束手無策了,不只推理錯誤,也逃無可逃。就算你是真貨,也沒辦法再活下去。」
「我知道現在很危險,但請你再多待一會兒。我想多瞭解你一些。」
「……什麼?」
「可、可是……」
「沒錯,但那是長久累積下來的。聖者花了十年將〈霧〉之神力灌注到森林裏,所以才能瞬間起霧。」
芙雷米想了一會兒。
「……我習慣了,即使被大家嘲笑或是看不起也無所謂。」
「你對聖者之力毫無瞭解,要造霧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韓斯一臉厭倦地說道。
「不過這是錯的,有關鍵性的破綻。」
「…………」
「等等啊,摩菈,我想那傢伙的清白是證明得了的。」
亞德雷緊握拳頭,擊在另一隻手掌心裏。但芙雷米接着又說了。
「爲何?」
說完,亞德雷轉過身,朝森林而去。
「這裏我看就放棄吧。先去找出亞德雷先生並保護他。」
「我很佩服,這推理實在很精彩。」
「這麼說也太過分了唄。」
「說來聽聽,並祈禱我的耐心能持續到最後。」
「也許,你真的值得相信。」
「看樣子,已經沒有選擇手段的餘地了。」
「若亞德雷是第七人,爲何他沒把我殺掉?爲何要袒護芙雷米?爲何不趁剛纔機會收拾恰姆?這些說不過去呀。」
「………」
「恰姆,妳也好不到哪去。不過韓斯,雖然之前就曉得你是個傻瓜,但可沒料到你傻到這種地步!」
「喔,是嗎?那你儘管慢慢想吧,我要去找亞德雷了。」
「拜託韓斯,拜託我,接着又拜託娜榭塔妮亞,真是好一個地表最強呢。」
「如今那傢伙的詭計得逞了。你被他給耍得團團轉,公主似乎還認爲亞德雷不是冒牌貨。六個人裏頭,就有兩個中了他的計。」
「可是啊,亞德雷他──」
亞德雷一驚,轉過身子。
摩菈轉過身打算離開。韓斯擲出一把小刀,釘到她腳邊的地上。
但芙雷米的反應很冷淡,就只是一再強調不可能。
亞德雷無言以對。當初以爲是天外飛來的靈感,竟然這麼輕易被推翻。
「你還不懂嗎?那我就簡單解釋,爲何亞德雷沒殺掉你。」
「慢着,要是結界啓動,不也是瞬間籠罩整座森林嗎?」
「恰姆,妳有想到什麼能瞬間起霧的方法嗎?」
「這次想找娜榭塔妮亞嗎?」
摩菈百般無奈似地嘆氣道。
「爲何放過亞德雷?那可是個大好機會……不對,搞不好是收拾他的唯一機會啊!」
「是爲了混淆我們。『搞不好亞德雷是真貨』、『其他傢伙纔是第七人』,他的目的就是像這樣離間我們,是個心理戰的陷阱。爲何你連這都不明白!」
「……當然有。」
芙雷米平靜說道。
「都一樣的。神殿密室不可能侵入,霧也是不可能造得出來的。」
「不對啦,這種事情只要想想應該就能曉得了。第七人就是想出某種異想天開的方法,纔會執行這計劃。」
「慢着,我很肯定亞德雷他不是第七人。」
「少了結界之力,是不可能起霧的,而讓森林起霧的結界不可能同時存在兩個,也就是說,這是無效的推理。」
「那是封進霧幻結界之力的木樁,整座森林裏埋了無數這樣的東西。對了,我忘了告訴你,同個地方只能有一種結界,要是鋪了兩個以上,就會有某一個失效。」
韓斯一時無語。被堵着嘴的恰姆呼呼呼地笑了起來。
「可是,能造霧的聖者的確存在不是嗎?」
「芙雷米。」
「的確。」
「別擔心,包在我身上。只要我還活着,大家就不至於懷疑到妳頭上。相信我吧,芙雷米。」
「你要我相信你,我實在辦不到。我無法理解你這個人。」
「一羣蠢材!」
恰姆被韓斯牽着手,一同在旁邊罰站。她搖搖頭。
談得也很久了。摩菈或許正趕來這裏,兩人繼續在一起搞不好會有危險。正當亞德雷想着該不該離開時,芙雷米說話了。
「那傢伙真有兩下子,看穿了第七人的計謀。」
「爲何你還笑得出來?爲何不會氣餒?爲何要保護我?你在想些什麼,我一點都不懂。」
韓斯無語以對,摩菈下定決心的語氣說了。
說完,娜榭塔妮亞信步離開。兩人離神殿很遠,聽不見韓斯與亞德雷的戰鬥聲,也聽不見他們與恰姆的戰鬥聲。
「公主,有件事我還是不明白。爲何您會懷疑韓斯呢?」
娜榭塔妮亞轉過頭,停下腳步。
「……看來我也一樣有毛病,竟然忘了把最重要的事告訴你。」
「邊跑邊說吧。」
於是葛道夫與娜榭塔妮亞並肩奔起。
「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不過那搞不好只是糊塗聽錯了。若真是誤會,你大可嘲笑我沒關係。」
「不敢。所以,公主您質疑他的原因是?」葛道夫點個頭,要她繼續說下去。
「不知你還記得嗎?一開始自我介紹時,韓斯先生他曾經說過『喵?明明是兔子卻是個公主嗎?』對吧?」
「當然,我也記得一清二楚。」
「但是這就怪了。韓斯先生跟摩菈小姐進到神殿時,韓斯先生曾經以公主稱呼過我一次。」
「……真有這回事?」
「你想不起來嗎?這也沒辦法,畢竟那時大家都在聊些無關緊要的話。」
葛道夫左思右想,但似乎還是想不起來。
「一開始我只覺得有哪裏不自然,直到很久以後,才發現事情有異,越想越納悶。」
「這麼一來……」
「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公主身分了,只是後來佯裝成不知情的樣子。你覺得這是爲何?」
葛道夫邊跑邊思考。
「韓斯與摩菈進到神殿時,我一直隨侍在側,也許他是看到那樣,才稱您爲公主也說不定。」
「是嗎……接下來還有一件,芙雷米小姐之前差點被刑求,韓斯先生曾經出面袒護她。」
──不對,她並不是這樣的人。
「「「韓斯被打倒了!雖然保住性命,但還沒脫險!是亞德雷乾的!他果然就是那第七人!」」」
「我是叫妳看着他,可不是要妳攻擊他。只有他亂動時,妳纔可以動手。只要乖乖照辦,我就不再生妳的氣了。」
「是迴音之力。摩菈阿姨是〈山〉之聖者,能辦到許多事喔。」
「天曉得。只是看到妳難過,連我也會跟着難過。就算是地表最強,那一樣令人難以承受。」
芙雷米的眼眸裏,充滿深沉無垠的黑暗。
「幹什麼!妳難道不曉得,那傢伙有多恐怖喵!」韓斯喊道。
「我一直不明白,爲什麼你要袒護我?爲什麼從來沒懷疑過我?」
「打倒魔神後,我該何去何從?既無法返回兇魔羣,在人類世界也沒有容身之處,就只剩死亡一途。跟魔神同歸於盡是我的理想。」
槍聲響起,縮起身子的亞德雷與子彈擦身而過。
「爲何槍口指着我?」
亞德雷搖搖頭。
「是現在才察覺到的。但打從第一次遇見妳,這感覺就不曾改變過。」
「這……是哪裏不對勁。」
「……所以纔想要保護我?」
「嗯,好哇,包在恰姆身上。」
「即使知道冒牌貨混進來了,我的想法還是沒變。我覺得保護妳,比尋找第七人要重要多了。我從來不曾想過要懷疑妳。大家會感到可疑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沒辦法,因爲我就是喜歡上妳了。」
「我成功捨棄了自己的心。不過不是人類,而是兇魔的心。爲了向母親以及兇魔復仇,我捨棄了心,因此活到現在。」
「心並不是想捨棄就能捨棄的。我不斷試着擺脫,但心永遠維持原狀。」
「就像妳以及師父說過的,我是個凡人,唯有這麼做,才能成爲地表最強。可是啊,我失敗了。」
「……謝謝你,葛道夫。能幫我看一下嗎?看看亞德雷先生是否還活着。」
「妳以爲我是在胡鬧嗎?覺得我是傻子嗎?我不這麼認爲,而且會想辦法達成。總之,一切的心意……我全都在此表白了。」
某方面來說,這也算是某種企圖吧。
「你沒聽到我說的嗎?少敷衍我。」
「……心情問題罷了。我認爲妳不是敵人,想要保護妳,沒什麼理由好說的。」
「亞德雷,你錯了。」
摩菈大大吐了口氣,乍看似乎什麼事也沒有,身子卻發出沉重的鳴響。
亞德雷當着槍口的面,探尋自己的內心。亞德雷的確是不斷袒護着芙雷米,不只旁人覺得突兀,就連芙雷米也覺得突兀。
「不對喔,芙雷米。心是無法捨棄的。妳捨棄心的想法,就是來自妳的心。」
「這有哪兒不對勁嗎?」
「世界是很大的,總會找得到肯接納妳的地方。」
「芙雷米。」
『芙雷米一直活在黑暗之中,誰都不愛,誰都不相信,身旁只有當前的敵人,或是將來的敵人。她可是活在那樣世界裏的女人啊喵。』
「……啊,摩菈妳果然生氣了嗎?」
「也許妳現在滿腦子復仇,但那也只是現在。等復仇結束,妳得展開新的人生。」
「!」
「……什麼失敗?」
「別說傻話了,那是不可能的。」
也許你真的值得相信──聽到這句話,讓亞德雷心中燃起希望。韓斯已成爲夥伴,娜榭塔妮亞應該也相信自己的清白,若再得到芙雷米的支持,那麼亞德雷就沒必要再逃跑了。
娜榭塔妮亞往自己的臉上打巴掌。
「……我終於瞭解你了。」芙雷米說道。
「是嗎。看來亞德雷先生先撐下來了,那麼我也不能輸給他。」
恰姆嘻嘻笑着,但摩菈緊緊掐住她肩膀。
摩菈搶回恰姆,幫她的嘴與手鬆綁。
但韓斯與恰姆都捂着耳朵,聽不見彼此的發言。
亞德雷腦海裏,響起韓斯說過的話。
「「「公主!葛道夫!芙雷米!」」」
兩人馬不停蹄地朝神殿方向奔去。
「回答我。」
就說出真話吧,別再指望芙雷米相信,或是加入自己了──亞德雷心想。
「……總之,我們還是先趕路吧。我會相信公主您的判斷,不再有任何猶豫。」
時間點滴逝去,亞德雷默默等待着。
「接下來呢?」
芙雷米瞪大眼睛,注視着亞德雷。
「您放心,沒有人被殺。亞德雷與其他夥伴,大家都還活着。」
「很久以前,我曾想過要捨棄自己的心,成爲戰鬥工具,專門屠殺那些奪走我一切的兇魔。」
「你從當時就這麼想嗎?跟我相處時,總想着這些?」
「說傻話的可是妳喔。妳以爲我是什麼人?是地表最強的男人亞德雷啊!爲妳打造一個棲身之處,根本不是問題。」
「要是敷衍我,我就要開槍了。」
恰姆捂着屁股答道。
──韓斯,我雖然信任你,但是這點你錯了。我跟她一定能互相理解的。
娜榭塔妮亞拉開胸甲,露出位於鎖骨一帶的紋章。
「要想爲了變強拋棄一切,是不可能辦得到的。喜歡上某個人,是怎麼也無法阻止的。」
「我一直很煩惱啊。跟娜榭塔妮亞會合後,我才曉得妳六花殺手的身分。可是後來看到娜榭塔妮亞與葛道夫懷疑妳,我心想這樣並不對。要是連其他夥伴都不相信,那麼我非得相信不可。既然世上沒人守護妳,那麼就只好由我來守護了。」
「喵!什麼鬼玩意兒!」
「我喜歡妳。雖然也只不過是昨天開始的事,但我一直都很喜歡妳。」
「我沒有什麼新的人生,人類不可能接納我。身爲兇魔的女兒,同時也是六花殺手的我,永遠也得不到接納的。」
摩菈拔腿奔起,朝韓斯逼近。而挾着恰姆的韓斯,根本閃不掉直衝而來的摩菈。
面對芙雷米的凝視,亞德雷無從洞察其心。
恰姆的額頭直冒冷汗。
「聽着恰姆,看着這傢伙,別讓他踏出任何一步。」
「你……的確是敵人。」
芙雷米闔起眼,思考了許久。
韓斯頗爲詫異,而恰姆則回答他。
「這次要是敢再亂來,可就不只打屁股能了事的。」
接下來,亞德雷看見芙雷米垂下的眼中,湧現出明顯殺意。
爲何突然說起這些──芙雷米不明白,但還是默默聽他說下去。
「……你在說些什麼?」
唐突的發問,以及急於求解的態度,令亞德雷錯愕。芙雷米說她無法理解亞德雷,但亞德雷也同樣無法理解她。
原先冰冷的容貌,如今浮現些許猶疑。儘管有時看起來就像個沒靈魂的持槍傀儡,但亞德雷確定,她並不是喪心的怪物。
接着,將狗尾草還給重獲自由的她。
「不用擔心,我會爲妳想辦法的。」
「………」
「恰姆,摩菈有厲害到讓妳這麼敬畏嗎?」
那音量非比尋常,並且反覆迴盪,傳遍整座森林。
既然她有心,一定能夠互通心靈──亞德雷相信着。
「你喜歡我哪一點?」
「爲何?」
「……這可不行。」
亞德雷於是緩緩道起。
爲什麼呢──亞德雷自問。在芙雷米注視下,在對準心臟的槍口前,尋找真正的理由。
亞德雷有自知之明,曉得即將被夥伴殺掉的他,說這些不啻是異想天開。然而「相信」是第一步,若是不相信自己能辦到,那麼什麼也無法開始。
然而芙雷米就像是要擊碎亞德雷的企圖般,槍口指向他。
念念有辭的摩菈隨後張口大喊,發出轟天動地的巨響。
「只差一點就要想出線索了,爲何偏偏在這時忘掉!我究竟還打算當多久的窩囊廢呀!」
「是〜〜」
「恰姆雖然更強……可是摩菈阿姨還是好可怕。」
芙雷米冷言答道。
「很遺憾,你不可能守護得了我。反正打倒魔神後,我一定會死的。」
「噗哈〜〜」
「所以纔會一直袒護我?」
「山之神啊,賜我力量。」
『她跟你這種講信賴、講友情、守護同伴的人可是截然不同的生物,你不該思考什麼跟她互相理解之類的。』
韓斯面露驚愕。
「「「快趁早收拾他!無須再猶豫!」」」
說完,摩菈終於收起迴音之力。
「妳在打什麼主意!」
韓斯激動得揪住摩菈的衣領。
「這下公主就不得不鐵下心腸了。至於芙雷米,雖然不曉得她動什麼腦筋,但應該是不會放過亞德雷的。這下亞德雷可說是走投無路了。」
「妳這傢伙難不成……」
話說到一半,韓斯的手臂被蛇型兇魔纏繞。原來恰姆從口中吐出幾頭兇魔,制住韓斯的行動。
「摩菈阿姨,真的要讓他半死不活嗎?」
「少胡說八道,我剛說過只要鎮住他就行了。」
摩菈整了整衣領,接着跑了出去。
「等等!給我站住!」
韓斯打算追上摩菈,但恰姆的束縛卻牢不可破。
「慢着!該不會妳就是那第七人唄!」
摩菈沒理會韓斯的呼喚,頭也不回地往芙雷米那兒直奔。
摩菈的迴音傳遍全森林。芙雷米邊裝填子彈,邊冷冷地說道。
「……看來果然沒錯。」
壓低身子逃竄的亞德雷氣得渾身顫抖。
「摩菈這傢伙幹了什麼好事!」
他看着手掌,六花紋章並無缺瓣。然而韓斯真的平安無事嗎?亞德雷深怕他有個三長兩短,自己將會失去唯一的夥伴。至於娜榭塔妮亞,亞德雷也只能祈禱,希望她能察覺出那是謊言。
「等我一下。」
芙雷米重新裝填子彈。一般的槍是從槍口裝進火藥與子彈,再用棒子塞緊填實,但芙雷米的槍卻是從握柄附近裝填槍彈。那究竟是何種構造,亞德雷看不出來。
握着細劍的手正顫抖着。
是芙雷米。若不能贏得芙雷米信任,亞德雷毫無勝算可言。
娜榭塔妮亞隨後又笑了好一陣子,接着收起笑容,突然恢復冷靜。
幸運的是,他擲中了。
硝煙漸漸散去,芙雷米的身影出現在亞德雷視野裏。她拔下右肩上的毒針,並扔到一旁。
再挨一發就沒戲唱了。亞德雷搶在芙雷米擲出下一波炸彈前,對她擲出劇痛針。
照第七人的預期,亞德雷應該是很好收拾的。他拿芙雷米當人質時固然驚人,隨後竟然又逃了整整一天,實在是當初始料未及。
「也許摩菈撒了謊,但你身爲冒牌貨的事實是不會變的。」
這次換炸彈飛來了。亞德雷在樹枝上跳躍,看着爆炸氣浪夷平周遭樹木。漫起的硝煙裏,第二、第三發炸彈描繪出拋物線,接連飛了過來。
看着炸彈迫近,亞德雷想像着芙雷米的過去,被心愛的人所背叛的當下。
若亞德雷說服大家停止戰鬥,試着透過談判來解決的話呢?這麼一來就只要改變下手的順序,在談判時掌握主導權並收拾芙雷米,再回頭收拾亞德雷即可。儘管有些難度,但應該不成問題。
壓倒性的實力差距,讓他連想逃都不能稱心如意,場面就宛如孤舟迎戰大炮齊列的戰船。
然而這只是誤差範圍,亞德雷的喪命本來就只是時間問題。就算苟活一兩天,事情一樣不會有所改變。
亞德雷穿越森林邊喊道。芙雷米什麼也沒回答,只持槍不斷追逐亞德雷。
「亞德雷先生……枉費我如此……信任你……」
「……失手了。」
趁着芙雷米停下動作,亞德雷終於得到逃離機會,但亞德雷卻停步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使得血液送不到腦部,而他得透過思考才能活下去。
亞德雷刻意粗聲相向。若是輕聲細語,只會造成反效果。
「而我,究竟來到這兒做什麼?」
「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
無視周遭損害的炸彈一顆接一顆飛來,其中一顆成了漏網之魚。亞德雷對着枝幹一踢,在空中縮起身子抵擋爆炸氣浪。
娜榭塔妮亞露出笑容,並且跑了起來。在葛道夫眼前的,是與過去大相逕庭的她。
芙雷米的話裏蘊含怒意。亞德雷不明白她爲何生氣,卻認爲這是理解她的大好機會。只要找出動怒的原因,一定能找出改變她心意的方法。
「看來你終於露出身爲騙子的卑鄙本性了。」
「公主……」
芙雷米手中變出一顆蘋果大小的火藥,扔到半空中引爆,看來是在通知摩菈、葛道夫、娜榭塔妮亞自己的所在位置。
亞德雷擲出小刀迎擊,炸彈爆發所帶來的風壓與火星,燒灼着他的身子。
「公主,冷靜點!您究竟是怎麼了!」
繼續待下去將會被包圍,但前往神殿又會遇上摩菈。
接下來就稍有難度了。要是有誰遭大家懷疑,就立即對其處刑;要是意見分歧,就煽動對立,讓大家自相殘殺。這時與其照着計劃走,不如隨機應變。
「那又如何?」
「來,我們出發吧。」
「我不可能從小到大沒生過氣,卻從來不曾像這次真正發火。我總算明白,所謂怒火中燒指的就是這麼回事。」
「回答我的問題,芙雷米!」
「公主……」
這下該怎麼辦?該逃至何方?
曾有著名的軍事家說過,戰爭開始的瞬間,便已定下九分勝負。如今第七人正領會着這句話的箇中道理。
「嗚嗚!」
「……芙雷米?」
「啊哈。」
於是,亞德雷勉強躲開芙雷米的炸彈,以全身燒燙傷爲代價,換得性命與身軀的安好。
然而亞德雷相信,自己依然是地表最強。
「這股情緒,該如何排解纔好呢?」
「對不起,韓斯先生。看來你是清白的。」
「既然您冷靜下來就好……」
開始笑起來的娜榭塔妮亞,讓葛道夫爲之詫異。
娜榭塔妮亞呆然佇立,彷彿根本沒聽進葛道夫的話。接着,爆炸聲傳來。
「摩菈!妳到了沒?亞德雷人在這兒!」芙雷米大喊。
一旦殺了亞德雷,下一步當然是收拾芙雷米。這也是小事一樁,因爲同伴會自動爲其代勞。
芙雷米正與亞德雷交火,韓斯被恰姆綁住,摩菈、娜榭塔妮亞、葛道夫正前往亞德雷所在處。
娜榭塔妮亞依然愣愣地望着霧氣籠罩的神殿方向。
娜榭塔妮亞看着葛道夫。
事態稱不上順利啊──此刻,第七人心想。
「………」
「怎麼了?您還在想些什麼呢?」
芙雷米盯着亞德雷,邊造出巨大炸彈,似乎是想將亞德雷連周遭一同夷爲平地。亞德雷忍着逃跑的念頭站在原地。
「芙雷米!收拾掉他了嗎?」
「剛剛的應該是芙雷米,通知我們亞德雷的所在位置。我們趕緊過去吧。」
娜榭塔妮亞連頭也不回,直直向前奔去。
如今再逃也來不及了。要避開那一擊,就只能靠自己引爆的氣浪來吹走自己。
他停止逃避,挺身面對芙雷米那顆不肯信任自己的心。
看着前頭奔跑的娜榭塔妮亞,葛道夫無言以對。
芙雷米邊嘀咕邊瞄準。
現在該做的既不是揭穿起霧的手法,也不是回頭拯救韓斯。
「真是好極了,葛道夫!這次旅程,讓我體驗了好多的第一次。接下來,應該還會再遇見更多嶄新的事物吧!」
「我叫妳回答我!」
「……閉上你的髒嘴。」
論腳程,亞德雷比芙雷米快得多了,只要拉開距離就能逃過芙雷米的視野。但就在他甩開芙雷米的時候……
「休想逃!」
這時,亞德雷看見了,芙雷米眼裏滲出的點滴淚水。
「我早看透了你話中暗藏的齷齪企圖。滿嘴的花言巧語,就只是爲了哄騙對方。」
「在親眼看見敵人化爲肉塊前,我的攻勢是不會停歇的。」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瞭解何謂真正的動怒。」
亞德雷轉身喊道,但又瞬間俯身趴下。芙雷米的子彈從頭頂上飛過,夾帶的刺熱餘風燒灼着肌膚。要是挨它一發,身軀將會支離破碎。
即使着急,葛道夫依然忠心耿耿地等候娜榭塔妮亞。過了約一分鐘,她突然發出聲響。
在亞德雷踏進神殿瞬間,神不知鬼不覺地啓動造霧陷阱時,勝負便已分曉。
亞德雷往身後一躍,拿出炸彈扔往自己腳邊。那並不是煙幕彈或催淚彈,而是攻擊用的炸彈。
「爲何你會這麼想?我──」
「真想試試看!抱着滿腔憤怒將敵人四分五裂,會是怎樣的感覺!」
「騙子總是說着類似的話,什麼相信、守護、喜歡之類的。」
芙雷米不是不相信人,而是怕再次遭背叛,因此發誓不再相信。她心底一定也有相對的渴望,想信賴某個人。
然而,第七人還是有件唯一的操心事。
儘管可能性極低,但要是疑點集中到自己身上,到時就走爲上策。殺了六人之中的兩人,已經稱得上成果豐碩了。
「芙雷米,快回神殿!只要回去,妳就會發現摩菈在撒謊!」
芙雷米的攻擊頻率並不高。槍枝是每射完一發就得重新裝填的武器,無法進行連射。
「我總算明白,自己哪根筋不對了。」
「今天的我,真是太反常了。看來發生太多太多的事,把我給弄得好糊塗。但現在我醒悟了,我終於冷靜下來了,葛道夫。」
不知道摩菈已經逼近到哪兒了──不知該逃向何方的亞德雷,只能沒頭沒腦地奔跑。
葛道夫握起娜榭塔妮亞的手拉了拉,但她只是身子搖了搖,並沒有一同奔跑的意思。她凝神望着半空中,似乎在想些什麼。
芙雷米邊喊邊擲出炸彈。
「……公主,您聽到剛剛的話了嗎?」
「我話都是出自真心的!妳根本什麼也沒看透!」
「我不會再上當,不會再指望有人守護我。我要一個人戰鬥,一個人活,一個人死。」
「公主……」
看着衆人被耍得團團轉,第七人總是得按捺自己的笑意。一旦大家殺了亞德雷,殺了芙雷米,卻發現兩者都不是冒牌貨,到時自己是否能面對六花勇者那滑稽的表情而不笑場呢。
「妳爲什麼覺得我是冒牌貨?」
亞德雷帶來的驚奇接二連三,不禁令人覺得他自稱的「地表最強」或許不是誇大其辭。
「經歷了切身之痛,我現在很清楚,與其相信人而遭背叛,不如一開始就別相信任何人!」
亞德雷痛徹體會到自己是多麼無力。他全身稱得上武器的,只有一把小劍、毒針、飛刀與煙幕彈,以及幾顆火力完全無法與芙雷米相提並論的沒用炸彈。
這時,亞德雷背後傳來人聲。
「摩菈!」
兩人同時喊道。摩菈以排山倒海的勁勢朝着亞德雷奔去。
「別使用炸彈!用槍援護!亞德雷由我來終結!」
芙雷米扔掉剛製造出的炸彈並舉起槍。摩菈抬起鐵甲之拳,挾置人於死的意志攻去。
亞德雷站起來,背對芙雷米,筆直朝摩菈方向奔去。
摩菈拳頭即將逼近的瞬間,亞德雷躬身前傾。芙雷米就在此刻開了槍。亞德雷毫無防備,沒有任何抵擋子彈的方法。
「!」
然而亞德雷活下來了。槍彈隨着一聲鏗響而彈開,但那並不是被亞德雷擋下的。
是摩菈。
「……摩菈,爲何擋下子彈?」
「芙雷米,妳先冷靜下來看個仔細。」
亞德雷爬到摩菈的腳邊,丟下手裏的劍,伸出雙手並手掌朝上表示順從。這是投降的姿勢。
芙雷米放下槍,摩菈則是一臉鄙視地看着他。
「總算投降了。但是已經太遲了,你別指望自己能活下去。」
「……畢竟我們有一人受了傷。」
「不過在你死之前,先把一切從實招來吧,包括你的計劃,以及幕後主使者。」
亞德雷抬起頭問了。
「韓斯他沒事吧?」
亞德雷最擔心的,就是韓斯被摩菈與恰姆聯手打個半死。摩菈的表情微微起了變化,根據那動搖之色,亞德雷確定他平安無事。
「芙雷米沒碰觸過祭壇。所以她不曾啓動結界,這就是她清白的證明。」
「………?」
「……亞德雷,自從當初一相遇,我就很討厭你。」
摩菈斷斷續續地說着,看來她似乎也認識艾特洛。亞德雷儘管好奇,但現在可沒空談那些事。
「……你的師父?那人難不成……」
摩菈一語不發,芙雷米代她回答。
亞德雷睜開眼,朝身後望去。芙雷米舉起的槍口,冒出一縷白煙。
摩菈面露驚愕,拳頭停止動作,並轉頭看着芙雷米。亞德雷由於方向問題,看不到身後芙雷米的表情。
「那麼快招吧,說說你成爲魔神走狗的原因,以及得到假紋章的來龍去脈。」
「你在說些什麼,他可是被你弄傷的。」
「別殺我,摩菈。若妳是真貨,一定會後悔下手的。」
一顆子彈落到亞德雷身邊。芙雷米對這番話很感興趣。也許她心底還抱着最後一絲信任,認爲亞德雷並不是冒牌貨。
「妳們有打算聽嗎?就算不聽,我一樣會說就是了。」
「我不是要拿武器,妳們別出手,靜靜看着就好。」
摩菈舉拳的瞬間,亞德雷放聲大喊。
「……什麼意思?」
「芙雷米!」
「很不巧,這些我無可奉告。我要說的只有一件事。」
「芙雷米,等我死了,妳就去揪出那第七人。韓斯這男人很可靠,妳就跟他一起合作吧。」
說着,亞德雷左手伸進綁在腰帶上的小袋裏,掏出小小的鐵瓶,放到自己身旁。
亞德雷依舊不改順從姿態。摩菈的拳頭就在他頭上,只要往下一揮,他腦袋就會當場開花。
「摩菈,若妳是那第七人,那麼我要說一句『活該』。因爲我當着妳的面拆穿了詭計,讓妳不再有機會嫁禍、收拾芙雷米。」
亞德雷撿起劍,從地上爬起。即使戰況逆轉,摩菈依舊是追着亞德雷打。
太好了,我們總算理解彼此了──亞德雷邊跑邊慶幸。然而距離勝利還有段距離。接下來,他得揭穿犯人造霧的手法不可。
「……亞德雷。」
「你這男的真了不起。就連我都有那麼一瞬間,認爲你可能是真貨。」
「別被騙了,芙雷米。妳自己也很清楚,這男的一直想拉攏妳,搬出各種花言巧語騙取妳的信賴,就像現在這樣。」
「……你是冒牌貨,這就足以證明了不是嗎?」
「這藥是用來檢驗兇魔蹤跡的,會跟兇魔體表生成的分泌物起反應而變色。」
摩菈的話裏,聽得出明顯的動搖,但亞德雷沒理會那些。
「芙雷米,不要上他的當,別輕舉妄動。」摩菈說道。
「亞德雷啊……」
「那就死吧。」
亞德雷閉起眼。摩菈的攻擊不可能落空,他再也無計可施。
這麼一來,就證明了芙雷米不是冒牌貨。即使第七人又設下圈套,應該也不至於再嫁禍到芙雷米頭上,否則韓斯會替她辯護的。
原來將摩菈的鐵甲彈開的,是她的槍彈。
隨着風切聲,拳頭向下揮去。就在這時,另一道風切聲劃破空氣,敲出尖銳的金屬聲。
「如今也是一樣。越是與你交談,越是感到厭惡。因爲我發誓不再相信任何人,如今卻相信了你的話。」
摩菈面露詫異。亞德雷則連頭也不回,繼續說下去。
摩菈的勸告,芙雷米並沒回應。
「你這傢伙到底在耍什麼花樣?」摩菈嘶聲問道。
摩菈再次舉拳。但亞德雷翻過身,避開她的攻擊。
芙雷米欲言又止。
「就是這樣才非下手不可!你實在太恐怖了,要是現在不殺掉,大家全都會中你的計。」
亞德雷俯着身子,單手打開瓶塞,將藥噴到子彈上。子彈變成紅色的,過三十秒後纔回歸原貌。
芙雷米邊扔出小型炸彈,邊放聲大喊。
「如果認爲是圈套,那就拿去好好檢查,妳就會曉得這確實是檢驗兇魔蹤跡的藥。」
「亞德雷,你快逃!」
「首先我要先說明。啓動結界的,是擁有六花紋章的某個第七人,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人進過神殿。時間不多,關於證據就先省略吧。」
看來她有興趣──亞德雷心想,並接着說下去。
明明有機會從摩菈手掌心逃離,但卻選擇守護芙雷米。亞德雷知道接下來等着自己的,只有喪命一途,但他已經盡力而爲了,所以並不後悔。
「接下來,我要證明芙雷米的清白!」
「而且同樣討厭那個眼看就要相信你的自己。」
「……平安無事就好。」
芙雷米神情冷酷,但眼角卻流下一滴淚水。
「不,芙雷米,別被他騙了!」
「這是我師父調的藥。這可是貴重物品,妳們可要珍惜着用。」
「我曾經將這藥噴在啓動結界的祭壇上,而祭壇並沒變色。這點韓斯能夠作證。而這罐藥,對芙雷米是有反應的。」
「怎麼搞的!」摩菈喊道。
「芙雷米,給我一顆子彈,扔到我身旁。」
「算了!大不了由我自己一個人收拾!」
摩菈握起拳頭,擺出架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