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體話 餘接‧人偶 005

在房間被月火踩爛的小趾甲依然是碎裂的，依然是悽慘心痛地碎裂，所以我現在沒有化爲吸血鬼。即使如此，現在鏡子卻映不出我的身影。這要怎麼解釋？

無論如何，至少不是可以冷靜以對的事情。

因爲這是我在春假化爲吸血鬼至今首度發生的狀況。各位聽我突然這麼說，或許會以爲我腦袋終於出問題，以爲我和妹妹一起洗澡就出了問題，所以我姑且在這裏說明一下。

在春假，一位──一隻吸血鬼襲擊我。

美麗得連鮮血都會結冰的吸血鬼。

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襲擊我。

她一口咬住我的脖子吸吮。

被她憑附，被我憑附。

吸盡我的血，吸盡我的精氣。

榨取我本身的存在。

然後，我成爲了吸血鬼。

變成了吸血鬼。

變異爲怪異。

阿良良木歷這個人類進入終點，阿良良木歷這個吸血鬼離開起點。春假這兩週彷彿地獄。

鬼氣逼人的十四天。

只說結果吧，後來我就像這樣，就像現在這樣恢復爲人類。即使多少留下後遺症，依然從鬼迴歸爲人。

當成代價而失去、非得拋棄的事物絕對不算少，應該說很多，不過總之無論如何，我恢復了。

我非常高興，非常自豪。

我將羽川翼視爲第二個母親、視爲聖母崇拜，正是因爲她當時的救命之恩。說起這部分的往事將會沒完沒了，所以雖然慚愧，但是現在請容我割愛。

地獄結束了。

難道妳的靈魂是甜甜圈打造的？那正中央不就是空的？

這裏提到的忍是忍野忍。

月火說着輕輕閉上雙眼，噘起嘴脣。

忍緩緩移動，露出淒滄的笑容。

浴室門「砰咚」一聲打開，巨塔……更正，身高將近一八〇公分的運動女孩阿良良木火憐，滿身大汗光溜溜地單手拿着毛巾瀟灑現身。

恐怖到讓我不在乎鏡子照不出我了。

這是妳看「吾之主」的眼神嗎？

「…………」

這是頗爲實際的恐懼。因爲現在我與忍的靈魂相連。

「忍！天亮了啦～！差不多該起來了喔～！」

「黃金！汝這位大爺，黃金巧克力在哪裏？若敢說謊，吾就扯出汝之頸動脈宰了汝！」

「慢着，這是在做什麼啊，豬頭～！」

潛影者──忍野忍。

如同死掉的蟲子。

當然不可以吧！

「太棒啦～！」

我恢復爲人類了。

「豬頭！給我基於常識來想啦！不對，給我跳脫常識來想啦！」

速戰速決的速度比我快得多。

「正是如此……」

不對，要是腦子轉得快，就某方面來說應該想得到接下來的進展……

忍？

「甜甜圈化現象～！」

既然下定決心就要速戰速決。說來恐怖，我並非第一次做這種事，所以我爲了奪走小四歲的妹妹嘴脣而展開行動，然而世界在這時候發動管制了。

或許是晴空塔乾的好事。

然後，我被轟出去了。

現狀已經相當不合我意了。

位於月火另一邊的鏡子，當然只映出她的軀體，只映出她正處於發育期的裸體，本應和她的裸體一起入鏡的我不存在。

被發現就麻煩了。

說穿了，我與忍就像是一體同心。

忍，妳怎麼了？

本應結束了。

躲在我影子裏的類吸血鬼。

跳脫常識來想。

「不對，妳只是不原諒關於甜甜圈的謊言吧？」

不對，這是我身爲哥哥的責任、義務、志氣、面子、尊嚴、演變……我試着提出符合邏輯的反駁。

鏡子照不出來，不就是吸血鬼最明顯的特徵之一嗎？不死之身、吸血、化爲影子、化爲霧、變身、飛翔、操控蝙蝠。

將月火獨自留在火冒三丈的火憐身邊，我這個做哥哥的實在過意不去，不過我也有我的苦衷，被趕到沒有鏡子的外面走廊正合我意。

「嗯……」

「唔，像這樣被汝這位大爺抱，怒氣都消了。」

不對，不能說正合我意。

「喂，忍。忍，忍，妳醒着嗎？拜託醒着，拜託了，忍。」

我毫無意義模仿妹妹們說話，但依然沒反應。沒想到我會以這種形式得知她們兩人叫醒愛賴牀的我有多麼辛苦。

沒有。

「呃，哥哥，怎麼了？」

真要說的話，當然不可能幹乾淨淨，毫無牽掛或芥蒂就完全解決，後來也在各方面受到拖累，而且春假的這段體驗也成爲後續各種事件的開端，不過如果只看我個人化爲吸血鬼的這個事件，肯定已經解決了。

然後忍不再環視。

金髮幼女隨着這句話登場。

這樣簡直──我簡直不是不上不下的半吊子，而是貨真價實的吸血鬼。

照不出身影。

別在這時候擺出招牌笑容好嗎？

被轟出去的哥哥頗爲丟臉又悲哀，不過比起後來在浴室被姐姐正經說教的妹妹，我受到的制裁或許還算輕。

畢竟她只有表情很認真。

話是這麼說，不過我對於自己不會變成甜甜圈鬆了口氣，同時帶來不同於安心的另一種情感。

「妳太迷戀我了吧？」

「…………」

明天起不要在腦中胡亂辯解，斷然精神抖擻地起牀吧。我如此發誓之後繼續朝影子呼叫。

總之在這十四天結束了。

不是揉捏，是穩穩抓住。

……反正她應該是隨口說說，但她說我是好男人令我意外地開心，這件事要保密。

忍轉頭環視四周回應。

話說，她看起來充滿活力，感覺絲毫沒有因爲和我的身體連結而受創。

對我來說，這是非常確實的批判。

「知……知道什麼？」

我以雙手抓住月火轉過來的頭，好好固定。

她毫無意義地像是早期動畫的活力角色般高舉拳頭登場，所以貼在影子上的我，下巴捱了一記上勾拳往後翻。

我回到自己房間獨處，不死心地確認房內鏡子同樣完全沒照出我的身影，然後如同要趴在地毯上的影子般呼喚忍。

鏡子映出浴室的牆壁，如同沒有任何其他的東西。鏡中只有掛在浴室瓷磚牆壁上的毛巾。

而且，鏡子照不出來。

原本想借由大喊搶回主導權，但是沒這麼順利。不過她環視四周大概只是在找甜甜圈吧。

她像這樣遲遲沒反應，是因爲基本上受到吸血鬼時代的夜行性影響？還是因爲發生「某些事」？無從判斷的我愈來愈慌張。

往後翻的時候，我的腦袋重重撞在地面很痛，但是除此之外，我也差點被忍親手宰掉。

沒有其他東西。

月火有些混亂。

忍不是開玩笑的，而是真的撲過來。但是在春假之後，她幾乎失去所有的吸血鬼能力，所以她的攻擊正如外表所見，只是八歲兒童的可愛衝撞，我只須以雙手溫柔接住她，只須發揮擁抱力。

「那是怎樣？白雪公主之童話嗎？汝這位大爺是個好男人沒錯，但終究不是世界第一吧？」

「咦，哥哥，怎麼了？」

毫無反應。

不愧是格鬥家。

換句話說，她也和我一樣已經不是吸血鬼。不過我現在不知爲何出現吸血鬼的「症狀」，那麼她恐怕也出了某些問題。

「世間有些謊言可以說，有些謊言不可說。可說之謊言是無關靈魂之謊言，不可說之謊言是攸關靈魂之謊言。」

「忍！不得了！」我坐起上半身大喊。「鏡子照不出我！」

簡直是真正的吸血鬼。

「忍！忍！」

「知道了。可以喔，哥哥。」

「呼～！流了滿身汗呢～！謝謝哥哥幫我準備洗澡水～！晚點得好好找他道謝纔行～！」

平常的我肯定會吐槽，但是在這種狀況下情非得已。如今完全成爲阿良良木歷的慣例，各位熟悉到足以取得市民權的行爲──「以接吻令對方閉嘴」的這個行爲，終於要用在妹妹身上了。如此心想的我做好準備。

「喂，汝這位大爺知道嗎？」

「忍～！有甜甜圈喔，忍～！妳愛喫的Mister Donut喔～！是黃金巧克力口味喔～！」

依照至今的經驗，要是我身心的吸血鬼「後遺症」──症狀增強，忍的吸血鬼「屬性」──症狀也會跟着增強。

「…………」

換句話說，我倆相親相愛一起第一個泡澡。雖然月火腦子轉得比較快，不過火憐身體轉得比較快。嗯，是的。

她一登場，就在狹窄的浴室當場使出迴旋踢，將我連同月火一起踹進浴缸。

大概是知道怎麼找都找不到甜甜圈吧，接着目不轉睛狠狠瞪我。

然而，爲什麼鏡子照不出我？

是八歲兒童。

「這裏沒有甜甜圏……如同甜甜圈之中心一樣沒有甜甜圈。那就在汝這位大爺身上打洞做成甜甜圈吧！」

至少忍看起來沒有異狀，看不出異狀。我對此鬆了口氣，同時擔憂自己可能遭到忍的譴責殺掉。

我不由得沉默。月火看到突然沉默的我，當然覺得不太對勁，不經猶豫就轉過頭來。我正在幫月火洗頭，又潑她大量的熱水，所以月火在這個時間點閉着雙眼，還沒察覺我沒映在鏡子裏。

後來，我、月火與火憐三兄妹睽違數年相親相愛一起洗澡增進感情……當然不可能是這種結果，我理所當然被火憐轟出去。

春假襲擊我的吸血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落魄變成的幼女。

不經意轉過頭來，卻被哥哥以雙手抓住頭，她難免會混亂吧。即使腦子轉得再快，轉速也不可能跟得上這種演變。

不過，我瞬間嚇出冷汗。

輕易、乾脆地登場。

好恐怖。

不過，忍現在依然喪失吸血鬼的力量，只有我化爲吸血鬼。這也是前所未見的狀況。

不對，現在不該計較是否前所未見。

這是遲早得發生的狀況吧？

遲早──隨時可能發生的狀況。

「忍，聽我說。」

「唔～人家要多抱抱才肯聽～」

「聽我說啦！」

妳的心理被身體影響得太嚴重了！

幼女化太明顯了！

今天早上被妹妹們叫醒至今發生的事，我簡單扼要……不，不是簡單扼要，是如此這般，相當詳細，鉅細靡遺地說明。

忍聽着聽着，原本嬌羞放鬆的表情也終究變得嚴肅。看來她知道我現在的狀況多麼嚴重了。

「就是這麼回事。」

「嗯，原來如此。」忍點了點頭。「汝這位大爺和妹妹之關係，終於要跨越禁忌界線了是吧？」

「不，那不是重點！」

「即使不是重點亦是重要之點吧？汝要如何收拾這件事？怎麼啦，已經放棄再度改編成動畫了嗎？」

「慢着，忍，拜託認真談吧，妹妹的事我改天好好說，我現在真的很爲難，畢竟我第一次經歷這種事。」

我這麼說。

語調稍微急促。

「而且啊，鏡子照不出身影挺難受的。該怎麼說，精神會受到重創。」

「是嗎？鏡子終究只是光之反射吧？」

「妳……妳明白什麼了嗎？」

「怎麼啦？」

「嗯，原來如此。」

「總之，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不，吾明白髮生何事，卻實在不明白爲何變成這樣……」

該怎麼填補這種溫差？

「嗯，也對。不過汝這位大爺，總之……」忍說。「先穿上衣服吧。」

「總歸來說，汝這位大爺明明沒被吾吸血卻化爲吸血鬼。是這麼回事吧？」

「既然趾甲沒回復，我應該沒有化爲吸血鬼。」

「……！」

「好痛好痛好痛！」

總不可能是吊我胃口吧。

忍抓起我抬起單腳給她看的腳踝，理所當然般用力撫摸受傷的小趾。

到頭來，對於吸血鬼來說，鏡子照不出身影是理所當然的家常便飯，所以忍似乎不太能感同身受，露出詫異的表情。雖然她應該沒惡意，但是彼此反應速度的差距令我着急無比。

「嗯，汝說是妹妹踩爛的。」

「忍，這是怎麼回事？妳說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這纔是不明不白吧？至少把妳明白的事情明白告訴我吧？」

「別吵，會分心。」

不過，我不需要採取任何手段，不用傳達我對這個現象的想法，靈魂和我相連的忍就無線感應到我的着急心情，微微聳肩。

「嗯，沒錯，就是這麼回事……不對，有點不一樣。妳看，我這隻腳的小趾甲裂開了吧？」

「喔？」

看來她終於願意配合我了。

從這番話聽來，忍沒有明白了什麼事，只是有個幼女折磨我的腳趾罷了，但是這樣的話我終究不會善罷甘休。這樣只會降低我的好感度。

她應該不是故意鬧着玩，所以我默默注視具備強烈虐待狂氣息的這幅光景，忍着疼痛等待忍「驗證」的結果。

她講得很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