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體話 餘接‧人偶 019
《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 西尾維新 · 3646 字
接下來是後續,應該說是結尾。
隔天,我被火憐與月火兩個妹妹叫醒起牀……當然不可能。因爲我確實將她們兩人塞回神原房間的被窩裏恢復原狀。
我當然也把神原放回旁邊的被窩。肯定沒錯,是旁邊的被窩。
在那之後,我們在祠堂裏怎麼找都找不到她們三人。斧乃木並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打算那麼做。她依照吩咐、依照計劃、依照討論,先着手找她們三人。
但是找不到。
這也是當然的。阿良良木火憐、阿良良木月火與神原駿河並非被關在祠堂。就算這麼說,她們也不是被藏在某個草叢裏。那座山有各種蛇出沒,正常人不可能將女生囚禁在這種危險的地方,這一點正如我的預料。
正常人基本上不會綁架,而且……也不會將人藏在香油錢箱裏吧。
是的,三人被摺疊起來,塞進那個香油錢箱。難怪紙人那麼快就滿出來,摺紙時鐘一開始就被灌水。
這麼說來,我以前也被影縫摺疊過,她們也像是那樣被整齊摺好,放在香油錢箱裏──睡在香油錢箱裏。
睡在裏面。
換句話說,她們沒有意識。不過如果是正常在晚上就寢,無論是神經再怎麼大條的人,被搬到這裏又被摺疊起來應該不可能不會醒,所以應該是正弦使用某種特殊手法讓她們熟睡吧。這也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總歸來說,她們就這麼一無所知,在夢鄉一無所知就度過這個夜晚。雖然這麼說,無論是以哪種手法讓她們睡着,應該也無法承受氣壓不同的高空飛行,因此斧乃木揹着火憐與神原,我揹着月火,沿着階梯下山。
我們在階梯途中和影縫會合……不過影縫在樹枝上,形容成「會合」似乎有些牽強。
話說,她真的是在樹枝上趕路……
想到這種看似愉快的行爲不是興趣而是詛咒,我的看法也改變了。不過影縫似乎還不曉得我得知這件事。
「下手了?」
她只對斧乃木直截了當這麼問。
「嗯。」
斧乃木也簡短點頭,如此而已。
下手了。如此而已。
雖然覺得不能這麼做,不過也覺得要是能在這時候責備殺了正弦的斧乃木,我不曉得可以多麼舒坦。
不過,正在將制服換成居家服的她們身後,一具人偶靠坐在雙層牀上。
「喂~小憐、小月。」
「太好了呢,鬼哥哥。總之鬼哥的身體似乎不會被陽光消滅,你還是可以走在陽光下。」
不可能做得出這種事。
這一點肯定沒錯。
戰場原笑咪咪地詢問。
她突然提到的名字嚇了我一跳。
我久違地像這樣稱呼這對姐妹,沒敲門就突然打開她們的房間,然後凍結了。
「……這麼說來,羽川那傢伙今天在做什麼?」
「來,情人節巧克力喔!」
應該在開始用功之前先講這個話題吧。我心想。
糊里糊塗,不知不覺。
「歷歷,快進來,巧克力還有很多喔。」
只是在今天,我非得向戰場原說一個不該稱爲「成長」的變化。不能稱爲「成長」的變化。
「戰場原,其實……」
「嗯,好喫。」
「總之……就算這麼說,如果確定是不治之症,也得考慮今後的狀況纔行。你已經和羽川同學談過了吧?」
「怎麼樣?好喫嗎?好喫嗎?歷歷,好喫嗎?」
她說着握拳振臂。
肯定也有些事只有羽川知道。
繼八九寺真宵、千石撫子之後,將斧乃木餘接抽離我身邊。
「就是說啊,哥哥。受不了,哥哥真是長不大的孩子。」
即使大腦理解,卻不免在生理上產生厭惡,使我對她的看法改變的物語。
但我隱約覺得或許再也見不到斧乃木了。說到這次的事件是什麼樣的物語,說到正弦獲選「演出」的本次物語是什麼樣的物語,我覺得就是讓我目擊可愛的寵物人偶斧乃木餘接以怪物身分殺人的物語。
「我沒辦法當苦力。」影縫睜眼說瞎話之後前往山頂。正弦已經連形影都不留了,但她身爲式神的主人,大概是非得處理某些善後吧。
「天曉得……那孩子現在大概還在找忍野先生吧。看來有些事只有那孩子沒掌握到。」
戰場原複誦我這句話。
她救了我,所以我說不出責備的話語。
就是這麼回事。
「不,我不是要問這個……」
「…………」
絕對不是因爲不想揹人就逃走。
至少戰場原是第一次主動提到這個名字。
她們兩人確實回家了。
她面帶笑容這麼說,但是語氣很強硬,這個願望的強制力超乎我的想像,所以我也把該傳達的事情傳達給她,在用功結束之後依照吩咐直接回家。
所以無論如何,都必須找她談一談。即使到時候會惹她多麼生氣。
所以我在她端茶給我的時候開口。
「所以我打算今天回去的時候順便找她談一談。」
上午的用功時間結束,今天下午要到民倉莊請戰場原教我功課。不過我抵達她家的同時,嘴裏就被塞了一顆巧克力。
但我說不出任何話語。
正是斧乃木。
不得安寧的日子看來還會持續一陣子了。
「我待在抓娃娃機裏,被妹妹們抓到了。」
「可以一如往常生活的日子啊……」
忍愛喫黃金巧克力,不過如果是單喫巧克力呢?腦中浮現這個問題的我,想到接下來必須對亢奮的戰場原講那件事,心情終究好沉重。
戰場原此時不惜提到貝木以及羽川也想傳達某些事,但我不知道自己聽懂多少。不過,我知道戰場原想傳達某些事給我。
最後,我一直找不到機會向斧乃木道謝。既然她救了我的命,我應該向她說聲謝謝纔對。
我輕聲詢問,她也輕聲回答。
不,說到改變,其實我也一樣。我也沒有兩樣。一年前的我,非常討厭情人節或母親節這種慶祝的節日,總之很不擅長過這種節日,但現在不會了。總之,以人類這種羣居動物來說,這應該是堪稱「成長」的變化吧。
「不,或許我的生活方式比較不可靠吧。我當然會想辦法考上大學……但我不知道我的日常生活,我可以一如往常生活的日子能持續多久。這是我唯一能夠確定的事。」
接納忍進入影子的我不可能責備她,身爲人類的我做不到。
相互掩飾,相互欺騙。
「…………」
斧乃木只說完這段話,就朝着山的方向徒步返回,大概要回到主人身邊吧。之所以沒有使用「例外較多之規則」跳走,或許是對我的一種貼心。
「貝木他總是講這種話想耍帥。否定平穩的日常、否定一如往常的日子……那個傢伙完全不認爲一如往常的日子或關係會永遠持續,大概是討厭自己的人生出現生活感吧。我也曾經覺得這種立場很帥,這是我的失敗……不過如果這種做法叫做帥,那我覺得阿良良木不帥就好。」
不對,不是僞裝,她本來就是人偶。
戰場原聽完我的說明(鏡子照不出我的這件事,我已經在昨天說過了,所以她現在是聽完後續的事件,聽完該聽的部分)之後點了點頭。
「現在的羽川同學也會這麼說吧?那孩子也不像以前老是將『規矩一點』掛在嘴邊了。」
斧乃木面不改色這麼說。平靜、平淡、面無表情地宣佈今後要坐鎮在阿良良木家的妹妹房間。
戰場原說。
「嘻嘻,耶~」
看向玄關的脫鞋處,火憐與月火似乎放學回來了。她們今天似乎是直接從神原家上學,總之,今天還沒見過她們呢。我剛回家,連一眼都不想見那種傢伙,不過最好還是看看狀況吧。雖然機率不高,但她們也可能在半夢半醒之間記得昨天的事。
「請改成明天。」
「找出忍野……正弦也這麼說過,看來這部分最好也好好告訴羽川。」
「咕哈!」
我跌跌撞撞撥開哇哇大叫的妹妹們,跑到斧乃木面前。
「如果只是這樣,應該無妨吧。因爲就算鏡子照不出阿良良木,阿良良木也會一直映在我的雙眼。」
確實傳達了。
就是這樣。
「專家的診斷不可靠?既然這樣,要不要徵詢其他意見?」
她是怪物,所以殺了人。
承受妹妹們批判的我搖晃斧乃木的肩膀,但她已經僞裝成普通的人偶了。
「這樣啊,那我要拜託阿良良木一件事。」
「她怎麼可能比妳先?而且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不想被她覺得笨……何況老實說,我不曉得自己今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即使現在只是鏡子照不出我,其實也無法保證今後只有這樣。就算不讓忍吸血,也可能因爲某種契機瓦解平衡。」
如果是一年前的她,就算拿刀抵着她脖子,她應該也不會擺這種姿勢吧。真的是想改變就能改變呢。
「阿良良木,貝木他啊……」
她這麼問。
「所以,一輩子不能照鏡子,會有什麼問題嗎?」
「……是喔。」
「要說什麼問題……總之,被發現的話會引人注目吧?」
「呃……慢着,妳少胡鬧了!」
正弦沒抗拒爲此喪命,甚至自暴自棄地任憑擺佈。
讓我與斧乃木餘接建立的和睦關係產生裂痕。這就是那個「暗」的目的吧。
「嗯?」
「哥哥,你在做什麼?不要跟我用自己的實力與錢抓到的人偶講話啦。」
就這樣,哎呀哎呀。
後來,我在阿良良木家門前和斧乃木道別。太陽在這時候升起,而且即使沐浴在耀眼的早晨陽光中,我也沒有消失。
面無表情,身穿燈籠裙的人偶。
「這是在做什麼?」
這張笑容使我恍然大悟。對喔,今天是情人節。明明昨天就發現了,卻因爲後來發生各種事而忘個精光。我如此心想,咀嚼嘴裏的巧克力。
因爲確實也只有發生這件事。
我不知道這是否是很棒的臺詞,但我至少知道戰場原在關心我、安慰我。
「…………」
但我不可能這麼做。
感覺影子裏傳出「活該」的聲音。
她殺了人,所以我說不出感謝的話語。
開心的情緒終究從臉上表情消失,但她似乎沒有我預料的那麼悲觀接受。
「還有啊……」
「本次事件的目的,是要讓鬼哥與我的關係出現裂痕。如果是這樣,就應該要違抗纔對。這是臥煙小姐以及姐姐的判斷。在這座城鎮穩定之前,反倒要更加靠近、更加緊密地待在鬼哥身邊。所以要暫時受你照顧了。」
「月火姐姐的功力比鬼哥哥好很多呢,投三枚硬幣就抓到了。」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