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歷‧反轉 004
《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 西尾維新 · 4929 字
關於正弦正常走在神社境內這件事,我解釋爲那裏是地獄,是死後的世界,所以不在「一輩子」的範疇。「「講得挺有一番道理耶,厲害。總之基於情面,這件事就以這個解釋結案吧。我會爲鬼哥加油,這次也以這個步調努力吧。」」就這麼掛着招牌表情說話的斧乃木,外貌也和以往不同。
斧乃木平常總是穿着不適合她的垂褶裙,今天卻是令人聯想起她主人(斧乃木口中的「姐姐」)的褲裝造型。這樣搭配意外地適合她,或許只是服裝師月火幫她換上的,不過關於語氣與表情,就無法以「月火的換裝娃娃」來說明。
總不可能和模型一樣可以換臉吧?
「「還有,我不太懂最後那一幕要怎麼接到《花物語》……」」
斧乃木繼續以高姿態批判,但我就這麼留下她,走出家門。
不,冷靜想想,斧乃木明顯不對勁,可以吐槽的地方多到火憐沒得比,我或許反倒應該主動問個究竟纔對,不過說來遺憾,她的招牌表情煩到有點無法以常識解釋,老實說,我是避免和她起口角才離家的。
我一直以爲面無表情的角色首度露出像樣表情的時候會更迷人,但現實似乎不太遵循這種戲劇法則。
總之,剛纔和火憐也像那樣雞同鴨講,就算我詢問發生異狀的當事人,我也不認爲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即使斧乃木是怪異專家也不例外。
我不是回到自己房間,而是走出家門,原因在於這時間到戶外比較能產生清晰的影子。剛纔在盥洗室叫她的時候沒叫醒,但我覺得幸好當時沒叫醒。
只是事到如今,我不得不依賴忍的協助。不得不依賴棲息在我影子裏,那個「怪異殺手」吸血鬼的知識。
正確來說,是走到落魄盡頭的吸血鬼。鐵血、熱血、冷血吸血鬼的渣滓。以前是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現在是忍野忍。
我再度大聲叫她的名字。
……在大太陽底下呼叫吸血鬼,我差不多開始覺得矛盾了(斧乃木大概會狠狠吐槽),總之我朝着自己的影子呼叫。
但是沒有回應。毫無反應。
看來她睡得很熟。這也在所難免。
昨天缺席畢業典禮的時候,我勉強那個幼女做了很多事,而且直到前天,我一直都依賴那個傢伙,應該說鮮少沒依賴那個傢伙。至今添了她這麼多麻煩,在事情終於告一段落,能夠好好喘口氣的今天,她熟睡到不會輕易被叫醒也是理所當然的。
雖然認爲不得不依賴她,不過考慮到面子問題,在自家外面一直朝影子呼叫也有極限……而且我也想讓她這個重要的搭檔好好休息。
只不過,也不能因爲這樣就等她自然醒。沒人保證突然襲擊我家的這個異狀不會影響到她。
如同火憐產生異狀、斧乃木產生異狀,忍或許也發生某些事,纔像這樣毫無反應。想到這裏,我就不能抱着「杜鵑不啼就等到牠啼」的悠哉心態……我可沒有成立幕府的計劃,也不是「有福不用忙」的幸運兒。不過看月火沒受到任何影響,或許是我擔心過度吧。
思考到這裏我纔想到,那麼「我自己」又如何?就我自己的感覺,或是就我照鏡子的感覺應該沒什麼異狀,不過在這種場合的自我檢查基本上不可靠。
畢竟無論成爲神明還是下地獄,那個傢伙生性終究不安分。這麼一來,接下來唯一的辦法就是下山漫無目的亂逛了。
「「討厭啦~~!」」
極端來說,或許我直到昨天都是羽川翼……不,如果我直到昨天都是羽川,絕對不會犯下「在今天變成阿良良木歷」這種差勁透頂的過錯,所以只有這個可能性可以排除。
我有點失望,卻也覺得成爲神的八九寺一如往常活潑好動,就某方面來說也是好事。就在我如此心想,準備轉身走人的這一瞬間……
如果這方面不想點因應之道,感覺到最後信仰將逐漸沒落……我不認爲自己做得了什麼,但想到八九寺成爲神的原委,我就想盡量幫她。
我放聲哀號,卻在轉眼之間被關節技固定。像是軍用格鬥技的這個絕招是怎麼回事?
從力氣來看應該很壯,真要說的話卻也感受得到柔軟與彈性。不過疼痛的感覺強烈得多。
犯人(這麼稱呼應該沒什麼問題吧)無視於極度混亂的我,和我貼得更緊。
好巧不巧,單車之旅的目的地就這麼決定了。下定決心沒多久,我就跨上向小扇借用至今的越野腳踏車,騎向北白蛇神社所在的山。
我理所當然如此心想,不過大概因爲焦急,或是騎不慣這輛腳踏車(加上還有數個月的空窗期),花費的時間超乎我的預料。
慢着,現在發生的這個異狀本身,也可能是將她半強迫拱爲神的副作用。雖然當時是從我的突發行動偶然產生,爲了平息混亂而冒出的精明點子,不過冷靜想想,趁着神社只是空殼就將一度下地獄的少女拱立爲神,果然是過於牽強的解決之道。
而且枚數較多,感覺也比較賺。
我如此心想取出錢包。我出門的時候隨手抓起錢包塞進口袋,所以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錢……不過再怎麼說,終究只是香油錢。
這麼一來,我就不能過於隨興造訪了……吸血鬼住在我的影子裏,所以或許是理所當然吧,不過被神域排斥令我挺消沉的……
「嘎嗚!」
有可能。確實很有可能。
「「阿良良木底迪~~」」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不,她應該不是大明神,不過爲了治理城鎮的異狀,進入北白蛇神社接受祭祀的前幽靈少女,在那座山上被拱立爲神柱的時候,肯定向臥煙上了不少課。
去年重建完成的北白蛇神社,打掃得宜的境內空無一人。無論有沒有神,還是鮮少有人會來到這種偏僻神社參拜吧。
「「嗯。」」
如果她過於得意忘形,就得好好訓誡她一頓。
「八……八九寺……真宵小姐?」
基於死黨的立場!
販售神籤如何?
我像這樣叫她,並且走到香油錢箱前面。就算她在神社裏,我擅自闖入終究不太妙吧……
在這種場合,拜託那位「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的朋友也是一個方法,不過要打電話給人在海外的她實在有難度。
「「你來見我啊,我好開心!」」
基於求個良緣的意義,投五圓硬幣就行吧。【注:日文「良緣」與「五圓」同音。】
「呀啊~~!」
或許我其實也和直到昨天的我截然不同,只是我自己沒察覺。不過一旦起疑就會沒完沒了。
朝香油錢箱投錢看看吧。
八九寺神籤。
我一邊如此心想,一邊將停好的腳踏車鎖上鍊條(要是失竊,不知道小扇會多麼開心地責備我),沿着如今熟到不能再熟的山路──要說因爲我經常行走,所以比半年前好走許多也不爲過的山路(不是獸徑,是歷徑)上山。登頂並且鑽過鳥居的時候,太陽剛好走到正上方。
就算抵抗也逃不掉。
只不過,也有格里高爾‧薩姆莎早上醒來之後不只變成另一個人,甚至變成奇怪蟲子的案例……說到《變形記》的作者卡夫卡,依照他的簡歷,他拜託摯友在他死後銷燬著作,摯友卻違揹他的心願發表作品,他現在纔會這麼出名。
我也正在成長喔。
畢竟不提這個異狀,我早就計劃去北白蛇神社一趟,消遣那個少女飾演神明的模樣。
雙手抱胸,如同凸顯自己發育的雙峯。
「八九寺~~喂~~?」
影子住着怪異的我,事到如今或許沒什麼好怕的,但我還是覺得可能會遭天譴而卻步。想到進行天譴的是八九寺,與其說她會手下留情,不如說她反倒會更不留情。
何況斧乃木從表面看來就知道明顯出現異狀,我還是不認爲找她商量可以得到正確解答。不是「醫生不養生」這種原因就是了。
不過這麼一來,我能想到的唯一方法,就是等待忍開始活動的黑夜來臨。只能等待接受忍野的英才教育,具備許多專業知識,別名「怪異殺手」的她醒來。總不會要我求神吧?
我如此心想,卻找不到五圓硬幣。一圓硬幣有四枚,我決定拿來代用。「四」這個數字聽起來觸黴頭,不過想到日文「少女」的第一個字發音是「四」,就覺得這數字並不差。
「「我是八九寺真宵小姐,今年二十一歲!」」
我捕捉到隻字片語,勉強轉頭一看(我連頭都轉不動,所以嚴格來說只有移動視線),在神域撲倒我,纏住我全身的這個人,確實是女性。
感覺全身的關節都被固定。
總之,關於《變形記》是否是描寫妹妹有多萌的小說,存在着不少議論空間(並沒有),但現在不是國文的時間。咦,外國文學也可以歸類爲國文嗎?
堪比《跑吧!美樂斯》的塞裏努丟斯。
或許有人會說就算順口也沒用,不過這對八九寺說是一大要素。找八九寺商量這次事件的時候,順便開會討論這種事或許也不錯。
話說回來,最重要的當事人八九寺真宵也不見人影……她在神社裏嗎?昨天我在鎮上見過她,或許她正在各處巡邏,應該說散步……不過,愛出門的神似乎太缺乏威嚴,應該說太管不住自己的腳……
回憶初遇時的往事,就知道那傢伙是見錢眼開的少女……呼呼呼,朝香油錢箱投錢叫神出來,這種嶄新的點子沒幾個人想得到。
「唔……啊,對喔。」
在不同的時間軸,見過這個人。
或許應該現在就掉頭回家,徵詢專家斧乃木的意見。不過那張令人火大的招牌表情跟傲慢的語氣,我究竟能忍受到何種程度?歷練未深的我沒有自信……
某人像是要朝我撞過來般,從後面抱住我。
火憐與斧乃木對於自身的變化,似乎完全不覺得哪裏不對,毫無自覺症狀。甚至一副「自己從以前就這麼矮」,「自己的招牌表情從以前就這麼讓人火大」的樣子。
她掛着笑容回答。
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真是的,別掙扎啦!只要任憑大姐姐我處置就好!我會溫柔奪走的!」」
「一旦學會怎麼騎腳踏車就再也不會忘」的說法是騙人的嗎?
講起來挺順口的。
站起來就看得出身材高䠷,五官工整,完全感受不到剛纔的變態行徑。
就算這麼說,但忍野與臥煙都已經不在這座城鎮,影縫甚至在北極,我沒辦法依賴專家。
對方體格和我差不多,功力卻天差地遠,我絲毫找不到動彈的空間。這招關節技的效果遍及全身,就像是把我進行真空包裝。
啊,對了。
不是電話費的緣故。
我不禁質疑做這種事的人是否可以稱爲摯友,不過我後來得知卡夫卡的古怪個性,就覺得他說的「幫忙銷燬」其實是「不過,你懂吧?」的意思。既然能夠理解到真正的意圖,這個摯友確實是摯友。
「呀啊~~!」
慢着。
是……是誰?怎麼回事?
到頭來,我甚至不知道羽川現在所在的國家是否收得到手機訊號。
我慢了好幾拍才察覺。
面無表情與死板語氣的特徵,使得斧乃木莫名地被巧妙中和定位成一個難以捉摸的角色,不過一旦站上對等的舞臺,就會發現她只是個惡劣的討厭小孩……
「呀啊~~!呀啊!」
只不過是從高中畢業,無法變成那麼成熟的人。
神社開門,神明從裏面衝出來登場的光景並未出現。我不禁想要求退錢,卻沒有申訴的對象。
我好幾次差點摔車,還差點走錯路。我沒聽說山上架設結界,不過現在的北白蛇神社或許成爲神明降臨的神域,具備怪異性質的我難以接近。
聽說那個討厭的騙徒也從一月開始成爲這座神社的常客,不過在這方面是否能想出這種充滿創意的點子,堪稱是那傢伙和我的分水嶺。
是的,我見過這個人。
「「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嗚嗚,快寂寞到死掉了啦~~!成爲神就算了,卻完全沒有香客上門,真是的,大姐姐我都想辭職下山了!哎喲,讓我多抱幾下,多愛幾次,多舔幾口吧~~!」」
不行,思緒散漫了。證明我處於混亂狀態。
一瞬間,我又覺得似乎哪裏不對勁,但堅強的我沒把這種多心放在眼裏,將四枚一圓硬幣投入香油錢箱。我好像學過「二禮二拍手一禮」之類的禮法,但我沒能回想起正確的程序,所以進行自創的形式進行參拜,多搖鈴幾下希望儘量傳達我的誠意。
或許她知道些什麼。
雖然無法騎車登山(這輛越野腳踏車或許可以爬階梯,但我沒這種技術),不過前往神社入口的這段路,就算有坡道還是騎車比較快。
八九寺成爲神,使得火憐身高變矮、斧乃木出現表情?我完全不懂其中的關聯性,而且或許是另有原因,不過在毫無線索的現狀,找那傢伙打聽情報,絕對不是毫無價值的行動吧。
我朝着面前的耳垂咬下去,她果然發出這種(嬌滴滴的)尖叫放開我。
完全冷不防的這記軀體攻擊,使我就這樣被撲倒,在恐慌狀態遭受寢技的攻擊。
……話說,我認識這個人。
慢着,先不提這個絕招本身,這個人在緊貼狀態以臉頰用力磨蹭的動作很噁心,使我放聲哀號。感覺像是蛞蝓爬遍全身。
正午來臨了。現在是怪異最不會登場的時間,不過怪異並非都是夜行性。
「姐姐」?
果然正在散步嗎……
嚴格說來,臥煙給我的電話號碼應該還打得通,不過以「無所不知」的那個人的作風,既然現階段還沒打電話給我,就可以解釋爲我必須自己想辦法。畢竟要是貿然求助,她會要求我付出令人質疑「真的假的?」的天大代價。
雖然不是專家,而且應該也沒有專業知識,不過現在這座城鎮不是有神嗎?不是有「八九寺真宵」這位大明神嗎?
我或許不只是失去「高中生」這個頭銜,還失去更重要的東西卻沒察覺。例如我其實應該更高,身體更壯碩,肩膀更寬,頭腦更聰明之類的,這種事應該有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