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歷‧反轉 013

我當然不知道。蛇的別名是「KAKA」？這種知識在考大學的時候用不到。

我這麼說像是嘴硬不服輸，不過這也可以證明我現在的體驗不是在做夢吧。

曾經被譬喻爲海蛇的忍野忍笑聲是「喀喀！」，這件事或許藏在我的意識底層，引導我做出這個夢……雖然不是不能這麼猜測，但這樣回收伏筆太牽強了。總之到了這一步，無論對方是大神還是女國中生，「鏡子的專家」登場是我求之不得的。

「阿良良木小弟，餓了嗎？聽說你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喫東西？一邊喫一邊聊吧。朽繩大神，妳也一起來吧！」

聽八九寺姐姐這麼說，我才發現今天送進嘴裏的只有老倉泡的茶。看到那傢伙變成那樣就飽了，所以我沒什麼注意，不過現在的我失去吸血鬼特性，必須適度攝取營養纔不會倒下。

所以，我首度受邀進入北白蛇神社的內部，現在面前是八九寺姐姐準備的餐點。

「……話說，這不是供品嗎？」

「嗯，是供品喔。」

「…………」

除了我，肯定沒其他人來這座神社參拜，所以這是朽繩大神收到的供品？不提這個，供品可以喫嗎？

在我猶豫的時候，八九寺姐姐與朽繩大神連「我開動了」都沒說就開始喫，我不能破壞這股和樂的氣氛，所以也加入了。

話說回來，雖然沒什麼好強調的，不過這是很誇張的狀況吧？我和兩位神明大人圍坐喫飯耶？

我何德何能啊？

在我今早之前生活的世界，因爲千石撫子失去神的身分，所以由八九寺真宵成爲神。換句話說，兩人的在位時期沒有重疊，不過在這邊的世界，這部分似乎也有點矛盾，應該說不合邏輯。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兩位神明大人同樣拿起應該是供品的酒瓶仰頭對嘴喝。先不提二十一歲的八九寺姐姐，朽繩大神外表是女國中生，所以這幅光景很驚人。

「歷哥哥，你這傢伙該不會認爲鏡子裏的影像是左右相反吧？」

正題突然進入朽繩大神……更正，朽繩大神突然進入正題。

事發過於突然，害我在說明文口誤……雖說八九寺真宵已經不再口誤，但是在她面前口誤好丟臉。

「咦，那個……什麼？麻煩再說一次。」

「這個……我想想，像是鱗片的形狀或排列方式……」

這個世界的她應該也會那麼做吧。

「反正蛇沒有手也沒有腳，歷哥哥這個譬喻沒辦法說服別人。到頭來，鏡子並不是自己發光，而是反射接收到的光線，照鏡子的一方擅自判斷鏡子映出自己的影像吧？只要這麼想，那這就絕對不是鏡子本身的功能了。」

所以呢？

「假設你現在是一張白紙的狀態，如果拿給你看的不是映在鏡子裏的「「阿良良木歷』」這段文字，而是寫在紙上的「「阿良良木歷』」這段文字，你會怎麼想？」

比方說，整個身體往右移，影像就會往左移吧。不過這個問題的重點應該是不能使用「左右」這個字眼來說明「左右相反」吧？

「……慢着，可是，實際上動起來是左右相反……」

會那麼做的是火憐。

「我知道像是三面鏡那樣，如果把鏡子擺成直角看向接縫處，影像就會成爲左右正確的影像……這就是您想說的意思嗎？」

「內在……？」

「『奧茲瑪問題』聽起來好像《奧茲魔法師》的問題耶。」【注：中譯《綠野仙蹤》。】

比方說，若要說明鏡子是什麼樣的物體，我果然會這樣說明吧。雖然不記得了，但昔日某人對我說明鏡子的時候，肯定就是這樣說明的。

「這……是啊。因爲我舉右手，鏡子裏的我就舉左手；我舉左腳，鏡子裏的我就舉右腳吧？」

「哧哧，既然整理得差不多了，就稍微回到剛纔的話題吧，歷哥哥。舉起右手，鏡子裏的左手就會動，所以鏡子是照出左右相反的身影。這是你剛纔說的。不過，這個比喻無法套用在沒有手腳的蛇。以蛇的狀況，要用什麼根據認定鏡子裏的自己是『左右相反』？你要怎麼對老孃說明『左右相反』？」

「…………」

啊啊，這是以左右相反的方式，映出現實光景的一片板子。

「總之，鏡子裏的影像和我的動作是左右相反吧？」

「也就是說，就你看來亂七八糟，不合邏輯的這個世界，也和你的世界一樣站立很多癡女。」

慢着，等一下。

用「教訓」這個詞，聽起來像是學那個騙徒說話，但如果維持現在這樣，我頂多只有「回顧歷史真是受益良多」這種感想。一個不小心的話，我甚至想挑釁說鏡子映出的真實或許也是相反的。

雖然只在心裏說，但我至今粗魯吐槽，真的很抱歉。

「咦……」

不過，我知道她十歲時的樣子，所以很難判斷她是認真這麼說，是開玩笑，還是因爲沒意見所以含糊帶過。

「只是因爲大家都這麼說，你才這麼認爲吧？」

「那麼，朽繩大神……」

「高個子不一定希望自己長這麼高。有人對個子矮感到自卑，也有人對個子高感到自卑。你妹妹纔剛從國中畢業吧？她的內在有成長到追上身高嗎？」

「啊～～歷哥哥，你還不懂嗎？就你看來左右相反的這個世界，也絕對不是『相反』的。老孃就只是這個意思啦。不是哪一邊才正確，是兩邊都正確。」

「真實。」朽繩大神說。「……沒有啦，歷哥哥，這可不是你剛纔所說『哪邊的左右才正確？』這個問題喔。自古以來，鏡子就是被當成這種東西──當成神聖的靈具使用。」

如果是「你爲什麼認爲鏡子裏的影像左右相反？」這種問題，那還帶點哲學的味道，我並不是不願意回答，但她現在這樣問根本不是哲學，是禪學吧？難道她的意思是說，左右相反的其實是我們，鏡子裏影像的纔是真實？

「天底下有這種口誤嗎？不準把秩序講成癡女！這兩個詞是兩個極端吧？」

「……還有後續？」

「只是舉例。我不會那麼做。」

兩邊都……正確？

這就是讓我在書店受挫的「鏡像文字」。

這應該是生理上的抗拒吧。

看到這種文字，輕易就知道自己不是在看一片普通的玻璃，也知道鏡子並不是直接照出現實。

「…………」

八九寺姐姐講得好像很懂，卻把白雪公主講成灰姑娘。不過，總之這個譬喻很好懂。

「你真的這麼認爲？」

「放心，這是最後了。說完這個，就來聽聽真宵姐姐的意見。」

說話方式像是在找碴，有種接受高壓面談的感覺。雖然這不是原因，但我即使聽懂問題內容，卻猜不出意思。

我突然覺得過意不去。

朽繩大神會這麼笑，或許在於這是蛇式笑話，不過我知道蛇神千石真的是那副模樣，所以完全笑不出來……這邊的世界觀沒有這樣的千石嗎？

「講錯了。是建立很多秩序。」【注：日文「站立癡女」與「建立秩序」音近。】

朽繩大神說。

「咦？」

「這個嘛……」

月火的狀況……斧乃木的狀況……八九寺的狀況……神原的狀況……羽川的狀況……老倉的狀況……千石的狀況……

「記得映出真實之後，蛇髮女妖就石化了。哎，頭髮變成蛇的傢伙照鏡子當然會嚇一跳吧，哧哧！」

「……朽繩大神，您的意思是實際上不是這樣？八九寺姐姐認爲呢？」

簡直是什麼大人物。

「那麼，歷哥哥，進入下一個階段吧。」

、以這個角度來看，至今看起來頗爲奇怪的「左右相反」，終於出現一個共通點了。可是，這樣的話……？

總之，現在是朽繩大神的下一個階段──最後一個階段。

我只是隨口吐槽，朽繩大神卻複誦這個詞，彷彿其中暗藏某種玄機。

「你知道『鏡像認知』吧？讓動物……例如讓蛇照鏡子，測試牠是否知道鏡子裏的影像是自己。但你不覺得正因爲影像是左右相反，也就是以成對的方式呈現，纔會察覺這是『自己的影像』嗎？如果動作左右一致，或許會認爲這是做出不同動作，和自己不同的另一個傢伙喔。哧哧！」

「如果鏡子不是映出左右相反的影像，那它到底是映出什麼東西？」

不過，鏡子的影像左右相反（也可以說前後相反）確實是常識，也就是先入爲主的觀念。

「站立很多癡女……」

「亂……亂講，我看起來像是會被常識束縛的人嗎？」

總覺得被戲弄，應該說被耍得團團轉，我甚至忘記對方是神，稍微加重語氣詢問。

我很嚴肅收下她這番話，可是等一下，我的世界沒站立那麼多癡女啊？

……這麼說來，在我的世界觀已經不存在的那座補習班廢墟，在這邊的世界是什麼狀況？

「沒錯，就是這樣。」

「『極端』是嗎……哧哧！」

朽繩大神執拗地繼續問下去。

這個大姐姐充滿威嚴地說。

映出真實嗎……

都是真實？

剛纔捐了四圓香油錢給八九寺姐姐，不過朽繩大神是義務來這裏客串，所以我不應該擺出這種態度。

「灰姑娘的母親照的那面鏡子吧？」

「阿良良木歷」會變成「「阿良良木歷」」，「朽繩大神」會變成「「朽繩大神」」。

依照神明的規則，或許不能過度直接下達神諭，不過聽她說明關於鏡子的種種，最後卻還要看她露出這種表情，我真的很難受，不禁想起在那座補習班廢墟聽忍野說明怪異知識時的往事。

感覺像是「奧茲瑪問題」的不同版本。

「是的，沒有相反，就某方面來說，完全是我們自己。即使是鏡像也不是幻像。哧哧！從你剛纔的視線來看，歷哥哥認識的老孃和老孃完全不一樣，實在不像是同一個人，不過很抱歉，這也是老孃。是千石撫子。」

「哧哧，文字嗎？」

「……？我來當蛇？不必刻意把智商調整到和蛇一樣吧？」

「嗯。英文字母大多左右對稱，所以用平假名、片假名或漢字比較好嗎？拿鏡子一照，鏡子裏的文字會左右相反，這樣就能說明鏡子的性質吧？」

「不是不是。哧哧，不是這個意思啦，我在問你照鏡子的時候，你首先是不是認爲左右相反？」

「你該不會認爲鏡子裏的影像是左右相反吧？老孃是這麼問的，怎樣？」

……現在回想起來，捐給八九寺姐姐的四圓，是少到乾脆別捐比較好的金額。

她的表情看起來不是「答對了！歷哥哥，你比老孃想像的還聰明耶」，而是傾向於「終於生出老孃想要的答案了嗎？麻煩的傢伙」。既然這樣，從一開始就爽快地條列答案不就好了？

換言之，千石撫子這麼說。

我當然認爲鏡子裏的影像左右相反。這不是小學生都知道的常識嗎？

以爲簡單，卻意外地難。

「沒有啦，總之，做個整理吧。你在這個世界的熟人，包括妹妹們、朋友、學妹、或兒時玩伴，老孃以及真宵姐姐也一樣，實際上並沒有左右相反喔。這你應該隱約察覺了吧？」

「對了，拿文字照鏡子不就好了？」

或者說，記得有種鏡子是巧妙應用反射原理，即使是平面鏡也能映出左右正確的影像……我不知道這個世界的雨魔怎麼樣，不過神原喜歡新奇稀有的東西，我打掃她房間的時候就看過這種鏡子。

「啊啊……我常聽到某某鏡子的故事。」

「我最後再表述我的意見吧，你暫時就這樣討論下去。」

「映出真實……慢着，雖然聽起來語帶玄機，不過朽繩大神，這又如何？我應該從這段對談學習到什麼樣的教訓？」

例如我最初遇見的火憐身高變矮，她的立場不就已經毀了？

朽繩大神話鋒一轉，八九寺真宵着實嚇了一跳。看來她忘記自己剛纔說的。這麼一來，她那番話果然是臨場敷衍嗎？

而且我也是這樣理解的。

鏡子映出的個體是同一人，是本人。是的，如果是羽川翼與黑羽川，我可以接受這個道理，但如果是其他人，我就難以同意。

八九寺姐姐這麼說，但我暫時忘掉（意思是我甚至不在心裏吐槽，不過這麼一來我只是個冷漠的傢伙），思索好一陣子，在靈光乍現之後輕易得到答案。

朽繩大神這麼說。

「什麼嘛，原來歷哥哥會在鏡子前面擺丫字平衡的姿勢啊。真怪。」

「不要真的站在蛇的立場想啦，你是白癡嗎？總歸來說，就是要如何對一個沒有『左右』概念的傢伙說明『左右相反』。」

不，哎，聽朽繩大神這麼說，我就覺得那傢伙確實只有身體長大，內在還是空的，應該說還是個孩子。

蛇給人窮追不捨的印象，感覺她真實反映出這個印象。

雖然小學生應該不知道，不過黑儀或老倉這種優秀學生應該知道，「鏡子」的性質嚴格來說不是左右相反，是前後相反……是這麼回事嗎？不過這是表達方式的問題，眼中看見的光景──眼中看見的「相反」應該是一樣的。

現今真的已經毫不留情徹底分析鏡子的構造，不過在古時候是非常神奇的「映照」，會加上解釋也是理所當然的，所以和鏡子有關的怪異不在少數。

……遲鈍的我也隱約知道她想說什麼，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太能接受。

就我至今所見，建築物或風景除了外貌反轉，似乎沒有更多的變化……

「嗯。不用勉強裝聰明。」

朽繩大神講得好過分。不對，她是蛇神，所以當然會偏袒蛇。

我想想……

「總之，應該會正常認爲這是鏡像文字吧。」

「但你不知道『鏡子』這種東西。當然也不知道『鏡像文字』這種東西。」

「……？那我就不會認爲這是鏡像文字吧，不過我只是不知道這個詞，到頭來還是會認爲這是『左右相反』……」

唔。不對，我錯了。

通常只有站在鏡子前面的時候，會認爲鏡像文字「左右相反」〃

快想起來吧。我在那間大型書店努力要閱讀歷史課本的時候，是怎麼做的？

是的。當時我試着從書頁的另一面透光閱讀。

這個嘗試失敗了，不過換句話說，閱讀紙上的鏡像文字時，肯定要把這張紙翻轉過來。

是的。

鏡子不是讓左右相反……

「是將人……翻轉。」

我明白了。來到這個世界至今，我首次明白了某些事。

這裏不是什麼「鏡之國」。不，這個理解完全正確，但我看見的她們絕對不是左右反轉。

她們是「翻轉」。

裏面變成表面。

原來如此……唯獨月火除了服裝沒有任何變化，是基於這個原因啊。不對，即使是服裝，那個傢伙果然也只是自己穿錯吧，總之，她就是那樣的傢伙。是表裏如一的傢伙。

阿良良木月火即使在鏡子裏，也不會露出另一面。

是的。

穿越鏡面來到的這裏，是「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