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歷‧反轉 014
《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 西尾維新 · 3565 字
先說明一下專業用語,日文的「裏面」也意味着電玩遊戲所說「破關後的世界」,也就是「裏關」。依照現今的主流,遊戲本身設計成沒有破關終點,所以這個用語可能不太普遍,總之可能是難度很高的關卡或是加分關。
不過,這裏說的「裏面」單純是「表面的另一面」的意思,是「表裏成對」的意思,是「翻轉後的世界」的意思。
至此,我幾乎誤會了一整天。當然,「左右相反的世界」以及「翻轉後的世界」究竟差多少,說到最後也會覺得沒什麼兩樣,不過先不提風景,以人性來說就不是這麼回事。
以羽川翼爲例還是比較好懂吧。黑羽川不是羽川翼,那麼她是另一個人嗎?這種傢伙是不存在於現實的虛構人物嗎?絕對不是這樣。
黃金週出現的那個怪異,是名爲「障貓」的傳統妖怪,卻也是羽川翼自己。
是近乎聖人的她壓抑許久,用來推卸痛苦的她自己。
是羽川翼的另一面──「裏面」。
即使忍野命名爲「黑羽川」,但如果將貓稱爲「羽川翼」,將羽川稱爲「白羽川」,原本也不會有任何突兀感。而且若是站在「翻轉」的角度來看,羽川以外的人也適用這個道理。
矮個子火憐很創新,是全新的走向,對我來說像是發現新大陸般震撼,但是如朽繩大神所說,火憐自己很在意個子太高,跟不上身體成長的心靈,也成爲鴻溝存在於她內心吧。
應該已經確實存在了。
若是火憐的這一面顯露在表面,就會變成那副模樣吧。
那副模樣絕對不是新版本。
是火憐身心失衡的表現。
以斧乃木的狀況,那孩子基於式神的性質,外表是沒有表情、沒有情感,語氣也沒有起伏的人偶,不過我之前聽她自己說過,這只是無法顯露在外,無法「表現」,她自己絕對不是毫無情感或表情。
加入手摺正弦的證詞來看,斧乃木也可以說是將自己相對於「外側」的「內側」──相對於「表」的「裏」化爲看得見的形態。實際上,我對斧乃木的印象不是「個性變了」,而是「盡顯惡劣性格」。
以八九寺的狀況,要考察就更簡單了。昔日八九寺以十歲少女外型出現在我面前,但她是十幾年前喪命的幽靈,如果正常長大的話是二十一歲。相對於「表面」的少女外型,她的「裏面」具備成年女性的資質。
雖說幽靈不會成長,怪異不會累積時間,無法計算單純的精神年齡,不過她無論是下地獄還是成爲神,迷路長達十一年的這段經歷本身都絕對不會消失。
即使我不太懂這種心態,不過喊着「少女好可愛好可愛」大讚八九寺的神原應該看不見八九寺隱藏的另一面。將八九寺的這一面翻轉出來,就會是我眼前的這副模樣吧。
至於神原──神原駿河的狀況,其實有點複雜。以她的狀況,非得將她的母親神原遠江以及阿姨臥煙伊豆湖考慮進來。不過如果刻意割捨這部分,只限定在表裏兩面的視角說明,那麼到頭來,她的左手──能夠「解讀擁有者願望深處另一面」的「猴掌」,就是存在本身近似密技的怪異。
穿着雨衣,套着長靴的雨魔外型,是神原駿河的「裏面」。
我想相信,那種假惺惺的幸福,是老倉育心底的願望。在惡毒個性以及攻擊性言行的背後,也存在着那樣的她。這麼想果然會成爲一種救贖。
這麼說來,八九寺姐姐剛纔說明「鏡子」的語源是「蛇目」,不過這當然衆說紛雲,好像也有人將「鏡子」稱爲「影見」──觀看人們影子的裝置。
啊啊,問這個嗎?
和忍進行時光旅行時,曾經聊過穿越時光的目的地是否存在着另一個自己,不過在現在這種狀況,想得到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關於老倉的解釋或許是我過於一廂情願,但是要我只以理論說明她這個兒時玩伴,我實在做不到。
也就是內心的自由。
任何人都有另一面。
「嗯,是這樣沒錯……基於這層意義,我或許不是被扔到完全陌生的土地,所以呢?」
……她拿漫畫譬喻很好懂,卻不知爲何是從作者的角度說明。
「阿良良木小弟是和你對調,去了那邊的世界嗎?然後同樣因爲待在『莫名其妙符合邏輯的世界』而混亂……哈哈,這麼一來,那邊大概比較麻煩吧。」
「……這麼一來,這邊同樣很麻煩喔。回到原本世界的時候,必須和另一邊培養好默契纔行。」
雖然覺得頗爲唐突,但朽繩大神大概是爲了讓我易懂,所以拿漫畫舉例。
那種粗暴的語氣,粗魯的態度,也是千石撫子本人。
只把她視爲妹妹朋友的我很難承認,非得伴隨後悔的心情承認,不過千石撫子並不只是一個成熟、內向、可愛的女孩。
理應存在的阿良良木歷。
成熟的另一面是幼稚。
假設是這麼回事,假設這個世界的我是和我互換,被拖到另一邊的世界,事情應該也不會這麼順利吧。也不可能心有靈犀表現出完美的默契。
這個世界容許不合邏輯的矛盾,並不是因爲這裏是「鏡子裏」,是因爲我看見的她們是「心裏」的登場角色。
「在漫劃界,畫向右的臉與向左的臉,會因爲慣用手而反映出差距。畫不擅長的臉部方向時可能會用鏡子檢查,某些畫家會在紙張背面畫向左的臉,然後翻回正面重新描線。是的,表裏也有擅長與不擅長的分別,即使本質相同,樣貌也可能完全改變。」
這就是我和老倉交談時差點冒出來的構想,也可以說是線索。
「阿良良木小弟自己在哪裏?」
抱持這個想法就會發現,原本只以爲不穩定又不確定的這個世界,似乎出現一條主軸,看似單純左右相反的風景,我也逐漸有些不同的見解。
可愛的另一面是傲慢。
說到這和雙重人格的不同點,在於我曾經和忍一起看到千石和「朽繩」對話的場面一次。那位神是我與忍都看不見,棲息在千石另一面的蛇。
啊,不過,既然不是我的我位於「忍存在的世界觀」,事情也比較好處理。或許不必利用神原家的檜木浴室,也可以和那邊的世界通訊。
既然她們認識我,這個世界沒有我就很奇怪。即使現在不存在,之前也必須存在。
有光就有影,同樣的,有表就有裏。
並不是不存在的東西顯現在表面。
彷彿惡狠狠瞪我的那雙眼睛……
「既然這樣,那個阿良良木小弟去哪裏了?我們很熟悉你的個性與舉止……但你不是這個世界的阿良良木歷吧?你以外的另一個你──阿良良木小弟的另一面,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吧?」
不是朽繩大神,是八九寺姐姐的提點。
八九寺姐姐這麼說。
除了忍野扇,我想不到其他人選。
回頭翻閱我以爲「這個世界很奇怪」而記錄至今的冒險之書,就知道無須大驚小怪,我只是看見翻轉之後的她們罷了。
原來如此,鏡子是從另一面照出一個人的真實。鏡子專家告訴我這件事,卻沒有「那你這樣做就好了啊!」之類的指點。
嗯,不過翻轉確實也有各種翻轉,我因而犯下天大的誤解,不求甚解就過到現在。感覺找朽繩大神幫忙真的很靈,不枉費我花時間和她商量這個問題。但在得出這個解釋的同時,我也冒出「這又如何?」的想法。
雖說是同一人,或是說互爲表裏,想法也絕對不是完全一致。像是雙胞胎即使基因相同,指紋也不同,同樣的,行動的時機也不可能精準配合。
說到數學,來看看那個不忍卒睹的老倉育吧。老實說,關於她那副模樣,我還沒整理出一個完整的解釋,不過至今絲毫沒對我透露的那種開放個性,以及融入阿良良木家的親人關係,肯定是比我內心的妄想還要強烈,對她來說簡直求之不得的心願……我是這麼希望的。
……不對。
「…………」
阿良良木歷的另一面,是我的天敵。
……不對,嚴格來說,關於爲什麼發生這種事,我已經收到一個雖然不是假設卻堪稱獨具慧眼的提點。
這裏是異世界,對我說是異鄉,完全找不到返鄉之路,這個狀態毫無變化。
這東西一直存在於那裏,確實存在。
「阿良良木小弟沒見到阿良良木小弟,這不是很奇怪的事嗎?包括我和朽繩大神,大家都認識你,各自和你建立某種關係。其中也有駿河那樣會襲擊你的女生,但這肯定也是一種交情。可是,換句話說,這個世界原本就存在──從你來之前就一直存在吧?」
「等等,無論這裏是『鏡子裏』還是『鏡之國』,是異世界還是異次元,都暫時放到一旁。這裏不是有阿良良木小弟認識的人嗎?包括家人、朋友、學妹或是兒時玩伴。」
千石撫子的「裏面」有一個隨時爆炸、隨時破裂都不奇怪的千石撫子。就是這麼回事。
因爲按照常理推斷,就我從黑羽川或雨魔的例子來看,我可以假設這個世界的我──阿良良木歷是什麼樣的人。
今天早上照鏡子的時候,沒有和我的動作同步的鏡中影像。
內向的另一面是外攻。
不是反轉,是翻轉。這樣講很像數學定義,不過雨魔等於神原駿河,這是最簡單的題目。
即使和我認識的她們不同,但這也是她們的其中一面,所以不能不講情面。雖然我做好這樣的心理建設,但是關於如何回到原本的世界,或是爲什麼發生這種事,我沒得到這些問題的解決之道或解答。
她自己所說的「同一人」。
說來驚訝,她說「我最後再表述我的意見」不是虛張聲勢。她抱持着一個疑問。不過和朽繩大神的這席話無關,好像是白天和我分開之後抱持的疑問。
相較之下,千石撫子的例子,能以稍微具備說服力的淺顯方式說明。因爲「朽繩」這個神是曾經供奉在北白蛇神社的土著神,是她在自己內心產生的神。
……我?
她將我視爲學長仰慕的心態貨真價實,不過相對的,她憎恨阿良良木的情感也不可能完全從內心消除吧。
而且在這之前,我得考慮另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