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歷物語

第四話 歷‧水

《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 西尾維新 · 1.7萬 字

《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14 歷物語 第四話 歷‧水插圖(1)
《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 14 歷物語 · 第四話 歷‧水 · 第1張插圖

001

我覺得對於神原駿河來說,路肯定不是用來走的,而是用來跑的。無論是怎樣的路或是何種狀況,無視於天候風向,總是以全力奔跑爲宗旨的那個學妹,不擅長放慢速度或是緩步前進。

是的,不擅長。

不拿手。

對於總是奔跑的她來說,高速其實不是她特別拿手的絕活,完全不是,低速或許也沒有困難到束手無策,不到束手束腳都無策的程度。

不過基於這層意義,絕對不害怕白跑一趟的神原,應該也沒想過要刻意緩步行走在道路上吧。

不是戶外的道路,是人生的道路。

從她被稱爲明星備受校內注目的那時候,到她從籃球社退休的現在,她絕對沒有失去這份光輝。這樣的她擁有的人生地圖,肯定和我的地圖描繪着完全不同的路線吧。

「嗯,阿良良木學長,形容成『路』或許不太對喔。」

某次我聊到這個話題時,神原這麼回答。一如往常筆直注視我回答。

「對於我這種將跑步當成日常一部分的人來說,奔跑的場所不叫『road』,叫作『course』。」

course?

在田徑比賽中,各跑者所跑的「路」翻成英文確實是「course」。不過真要說的話,像我這種沒將跑步當成日常一部分的人來說,對於將跑步視爲非比尋常的人來說,將「路」翻成「course」總覺得怪怪的。

該怎麼說,「course」給人的印象是預先定好,絕對不準偏離的絕對路徑。

「阿良良木學長說這什麼話?一點都不像您。所謂的『路』,就算是翻譯成『road』,通常也都代表預先定好,絕對不能偏離的東西吧?要是換到旁邊的車道,就可能會發生車禍。無論在什麼樣的路上,更換路線都不是簡單的事。」

確實。

無論是「road」還是「course」,或許只有文理上的差異,始終只是語言上的問題。

實際上,無論是用走的或是跑的,無論是road還是course,路就是路。

有句話是「走在軌道上的人生」,既然所有人都在名爲人生的道路上移動,就必須遵守某些規定。

遵守某種道路交通法。

不能隨意脫離,不能違反既定的路線。只是更換車道還好,一個不小心的話可能脫離路面,墜落山崖。

「聽您這麼說,我就想這樣搞笑了。好想被阿良良木學長扁呢。不是壁咚,而是走廊咚。」

將東西亂丟到混沌的女生。

「只是,哎,就算這麼說,雖然不是在講脫離路線有多難,但其實用不着離開車道,也可以脫離路線。沿着道路全力奔馳確實是『前進』,卻不代表一定是『往前方』前進。因爲人們也可以『往後方』前進。人們做得到這種事。」

「我的房間只有這裏喔。我並非從小就擁有兩、三個房間,不是在這種奢侈的環境長大。我的房間只有這一個。」

好誇張。

002

房內光景看起來呈現一種絕妙的平衡,不過如果我在這裏跺腳,或許會從內往外造成小規模的崩塌吧。想到這裏,我當然就站在走廊不敢動。

四十五公升的垃圾袋十個。

不過,我們的關係其實沒有我說的這麼簡單。以不離題的程度補充一下,她也跟我一樣和怪異有所交集,交集程度甚至比我更深。這段交集的痕跡就留在她的左手臂。

「倉庫?真沒禮貌。即使是阿良良木學長,有些話也不可以說喔。」神原咧嘴一笑。「不過,我不在意學長這麼說。」

「沒錯。如同我的前輩只有阿良良木學長一個人。」

房內不只是「散亂」這麼簡單。

「妳不在意自己的房間被說成倉庫啊……」

「還會在哪裏?就在這個房間啊?」

「就算不會受傷,正常來說都不好躺吧?醒來會全身僵硬吧?神原,妳可能不知道,不過睡覺一般來說是讓身心休息的生命活動耶?」

「我知道。沒有啦,雖然彈性確實不算好,不過那個位置就像是睡袋,和我的身體完全貼合,意外地好睡喔。」

而且我並沒有捲袖子。

「是某種定食嗎?慢火燉煮走廊之後加上蛋汁?」【注:日文「丼」與「咚」同音。】

她第一次帶我到她房間時,我真的是大喫一驚,所以當時我和神原約好,改天有機會的話要正式幫她整理。後來我找到機會來整理過一次,不過在那之後明明沒過多久,如今又成爲抬頭看不見天花板的狀況。

沒必要不惜這麼做也堅持睡房間吧?

「就是這樣。我從走廊衝刺,以背越式跳高鑽進那裏。」

首先將不要的東西或雜物堆到一個房間,再將其他房間逐一整理乾淨。雖然感覺會多一道程序影響效率,不過打掃難度基本上會降低。

差點佩服以神原家的規模,居然在自家就有不可燃垃圾堆放區。

神原指向房內。

「嗯。所以那條縫怎麼了?妳該不會要說妳像是地鼠睡在那條縫吧?」

「唔,總之,讓人想要慢火燉煮加蛋汁的走廊,在這個世界或許存在吧……那個,剛纔您問我怎麼睡覺?阿良良木學長,您看,那裏有條縫吧?」

「我睡覺的地方只限於這個房間、戰場原學姐的大腿,以及阿良良木學長的臂彎吧。」

神原疑惑歪過腦袋。

嗯?

舉個例子,神原駿河是「不會收拾的女生」。講得更直接一點就是「亂丟東西的女生」。

神原面不改色就對尊敬的學長講得很沒禮貌。這種神經大條的個性,我這個做學長的很想效法。

「神原,聽好了,仔細聽我說。」

那麼戰場原呢?

因此,我們只能沿着道路前進。

「這樣啊……那就好。」

「因爲『退路』也同樣是『路』。」

「什麼?阿良良木學長,做學妹的我,突然聽您叫我『妳這傢伙』不免怦然心動,但我很遺憾學長這樣懷疑我。阿良良木學長是世界第一,我神原駿河則是世人公認全世界第一尊敬學長的人,這樣的我再怎麼樣也絕對不可能沒聽學長說話。這太奇幻了。阿良良木學長,請您體認到一件事,您每次這樣貿然發言,不知道會迷惑多少人的心。」

不準把上上個月當認識的傢伙當成世上唯一的前輩……我還沒做什麼值得妳這麼尊敬的事,今後應該也不會做。

「太沉重了吧!」

「不不不,阿良良木學長,雖然迅速下結論是阿良良木學長的優點,不過這麼做有時候會導致誤判喔。」

我絕對不是一個不擅長整理打掃的人,甚至東西沒整理好就會不自在,不過老實說,現在我不知道要從哪裏着手。

她一如往常吹捧我這個學長到煩人的程度,總之我無視於她的吹捧,指向房間。

就讀直江津高中二年級,曾經是籃球社王牌的神原駿河,我是在五月底和她結下奇妙的緣分。她是戰場原從國中時代的知己,包含這個原因在內,我和她相處得挺融洽的。

講得好像等這一天等好久似的。

「很好睡喔。」

「妳沒資格忠告我。我最大的誤判就是隨口答應幫妳整理這個房間。啊?難道那個坑洞很好睡?」

「喂喂喂,阿良良木學長,用不着氣到捲起袖子吧?用不着爲了躺臂彎就氣到捲袖子吧?」【注:日文「躺臂彎」與「捲袖子」音近。】

這是打掃住家的方法之一。

「咯咯咯。好啦,阿良良木學長究竟會如何整理這個房間呢?我就見識你的本事吧。」

「『走廊咚』是什麼……?」

然而,若是除去「優秀運動員」這一點,就無法否認她是頗爲自甘墮落的違遢女生。

此外也像是廢車放置區。破銅爛鐵堆疊起來,形成某種懾人的高度……

乾脆給我睡走廊算了。

「說這什麼話?我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了。不過既然來自阿良良木學長,無論是稱讚或罪名我都甘之如飴!」

要怎麼從現狀復原?坦白說,我無計可施。從家裏帶來的垃圾袋莫名空虛。

「不用學長吩咐,我也在聽喔。阿良良木學長妙語如珠,我不會聽漏每字每句。我甚至擔心自己繼續聽下去會感動到昏迷。」

「神原,看來妳這傢伙沒在聽我說話。」

指向拉開紙拉門的房內。

「妳才十七歲,而且我認識妳到現在也還不到一百天……」

「呼呼呼,沒想到我居然也有教導阿良良木學長的這一天,不枉費我活得這麼久呢。」

「……我是叫妳帶我到妳的房間。」

「雖然比不上戰場原學姐的大腿,卻比阿良良木學長的臂彎好睡。」

我當然沒遲到。

「那麼神原,告訴我吧。妳是怎麼在這個房間睡覺的?」

我利用假期造訪神原家,站在她所住日式宅邸的走廊。正確來說是不得不站在走廊,如同在學校遲到被罰站那樣。

「不準講這種冷雙關語講得這麼開心!」

神原駿河。

到頭來,現在是七月,是盛夏,我穿短袖,所以沒袖子可以卷。

「戰場原的大腿就算了,不準把我的臂彎列入,而且這個房間看起來也不可能睡人……到頭來,妳根本進不去吧?」

總之,既然說我的判斷外行,我就聽聽她的根據吧。我確實不是專家。在各方面都不是。

七月某日。

「是這樣嗎……」

簡單來說,不只是橫向,連縱向也是亂的。不,就說不是「散亂」了,而是「堆疊」。房內的混沌不是平面,而是立體的……

「…………」

不過以我的角度,我這樣講還算客氣了。老實說,這房間與其說是倉庫,更像是不可燃垃圾堆放區。

雖然已經聊很久了,但我造訪神原家到現在,都沒進入這傢伙的房間。

「不過,好神奇呢……應該說很不合理。妳的房間變成這個樣子,那妳究竟在哪裏睡覺?」

確實有一條縫。該怎麼說,如同在斷崖絕壁挖出來的坑洞……堆積起來的雜物以絕妙平衡產生的通風口。

「阿良良木學長這樣是外行人的判斷呢。」

包覆起來、隱藏起來。

她的左手臂包着繃帶。

但我光是「壁咚」就聽不懂了。

神原說。

「要是地底傳出『我就見識你的本事吧』這種話,那也太恐怖了吧……物語將會進展到全新的舞臺。想必妳知道我要過來整理,抓準這個機會把其他房間的雜物也塞在這裏惡整我吧?」

神原講得像是某種榮耀般驕傲挺胸,如同背越式跳高往後仰……不過那裏沒有墊子又不是沙地,用背越式跳高跳到那裏,感覺會傷重流血到必須止血……

說來驚人,據說被稱爲萬能天才的李奧納多‧達文西是站着睡覺。難道神原也是類似的做法?畢竟在運動方面,神原也夠格被稱爲天才……但我覺得無論是怎樣的天才別說在這個房間睡覺,連站在這個房間裏都辦不到……

我按照約定的時間,準時造訪神原家。

雖然這麼說,除去這方面的要素來想,甚至就算包含這方面的要素來想,神原駿河也是我的可愛學妹。不過,我這種毫無可取之處,百分百的落魄吊車尾,居然用「可愛」形容這個即使退休依然曾經是籃球界超級巨星的運動員,口氣還真是大啊……

就算沒發生這種事,也可能發生相撞意外。

這種東西究竟派得上什麼用場……完全沒用。需要的應該不是垃圾袋,而是紙箱吧。不過如果要找紙箱,在這個像是倉庫的房間應該找得到好幾個……

感覺光是開場對話就把篇幅用光了。

「爲什麼架子擺這麼高?」

「這種傢伙不值得稱讚吧……」

「沒叫妳帶我到倉庫。」

但我不得不站在走廊。原因是我被神原帶到某個房間前面卻無法進入。換個正確的說法,我現在不是站在走廊,是佇立在走廊不知如何是好。

「等一下!我要先果斷強調我從來沒讓妳躺過我的臂彎再吐槽,不過聽妳說那種垃圾山比我的臂彎好睡,我難掩激動情緒!」

「別賣關子了,快點告訴我吧。妳是怎麼睡的?別說睡走廊啊,如果是這種搞笑的結果,我可是會扁妳喔。」

「我每句發言都不會迷惑任何人的心。妳也沒被公認這種事。總之神原,妳肯定沒聽我說話,所以關懷學妹的我再說次吧。我要妳跟着我複誦一遍。」

「架子擺高?錯了,我的架子甚至可以說是擺在地底。」

「彆氣彆氣,我或許也說得有點過火。」

「妳講話從來沒節制過,全都過火了。所以妳說妳什麼事說得過火了?」

「垃圾山確實比阿良良木學長的臂彎好睡,不過……」

「…………」

結果她還是沒收回這句話。

即使承認那是垃圾山……

「不過,大家常說優點與缺點是一體兩面。那個坑洞完全貼合我的身體,卻因而沒辦法和別人一起睡。」

神原一副非常難熬般說。

基於雙重意義的煎熬。

「要是可以和阿良良木學長一起睡在那個坑洞,超越戰場原學姐大腿的完美睡牀就完成了!」

「吵死了!」

「雖然有點晚,但我要指摘一件事。阿良良木學長剛纔說睡覺是讓身心休息的生命活動,不過以生命活動的意義來說,『睡覺』的意思是……」

「禁止開黃腔~~!」

如此快樂的拌嘴結束。

我終於準備萬全……應該說排除萬難,着手清掃神原駿河的房間。

003

仔細想想,我首度造訪神原房間時,就稍微整理過她的房間。因爲不整理的話,我連踏腳的地方都沒有。

當時該怎麼說,感覺赤腳走進房間可能會受傷,如同走在地雷原。我身爲男生,無論是房間還是思緒都不喜歡雜亂,不過任何人看到那種房間,內心的整理衝動多少都會被喚醒吧。

總之不提這個,我想說的意思是我想得太簡單了。由於在上上個月的階段已經完成事前準備,因此我以爲今天的工程不會多麼浩大。

然而短短一個多月就變得如此悽慘,即使不是惡整我或是要見識我的本事,她也很可能已經出現「反正阿良良木學長遲早會來整理」的依賴心態。

所以我身爲學長,身爲應該指導後輩的前輩,在這時候別管神原的房間直接掉頭回家,或許纔是人生過程的正確做法,不過在人生的過程中,並非總是能進行這種正確的判斷。

總覺得自己做了非常不該做的事……這間浴室和氣派的宅邸一樣氣派,大概是檜木浴室吧,規模大到被當成高級旅館的浴室也不奇怪,所以光是可以在這樣的浴室洗澡,就覺得足以抵銷今天付出的勞力。

雖然有點卻步,不過要是在這時候離開,阿良良木歷的名聲將會掃地。

改天問問戰場原吧。

不對,但是果然很奇怪吧?

到頭來,這傢伙講話總是充滿活力所以聽不太出來,不過仔細聽就會發現她對前輩講話一點都不尊敬。

「好啦,放馬過來吧。雖然已經退休,但我的守備可沒鬆散到連外行人阿良良木學長都能穿越喔。」

總之,這傢伙明明尊敬我,卻動不動就叫我外行人。

到頭來,即使同樣是家事,下廚與打掃應該不能相提並論,不過如果是擅長廚藝的人,至少不會讓房間變成那種慘狀還心平氣和吧。

到頭來,如果是我,我就不願意別人打掃我的房間……不過對於神原來說,或許連這麼做都是一種喜悅。

實際上,她是怎麼樣的傢伙?

要是相撲輸給女生,而且是輸給學妹,我真的會很丟臉,所以我只能把神原的激勵當成激勵感恩收下。

「這是恐嚇吧?」

「不做任何事……妳打算對我做什麼?」

「咦?婉拒需要別人的許可嗎……?更何況是學妹的許可……?」

「喂喂喂,阿良良木學長,給我站住啦。」

我差點在別人家做出冒犯的行徑了。

這傢伙笑什麼笑?

我如此心想時,更衣間的方向傳來聲音。

假日來幫學妹打掃房間,並且受邀喫晚餐當謝禮,這樣真的對嗎……

「那麼,阿良良木學長,在前去享用晚餐之前……」

「先給我銷燬那些書。」

神原不知爲何大方回應。

哎,這是學妹的好意……應該說謝意,身爲學長也不該冷漠拒絕。

要是找她商量這件事,可能會被殺。

不,我不知道具體來說,被可擦原子筆擦掉是什麼樣的一個概念。

而且原來是奶奶親手做的?

而且,哎,一直在旁邊看別人整理,應該也很辛苦吧。我就抱持善意對她這麼說吧。

即使戰場原的想法略微跳脫常識,也可以預料她會認定我不該這麼做。

神原一臉不滿。

「喫完奶奶親手做的晚餐之前,休想離開這個家。」

「希望學長和我抓住彼此的腰帶互扭。」

不過戰場原那傢伙也很寵神原,大概不會給我中肯的意見吧……

「原來不是籃球,是相撲嗎……」

不只不想讓神原失望,我更無法坐視她在這種像是垃圾山坑洞的地方睡覺。此外也和上上個月那時候一樣,剛看到會受到震懾的這個房間,單純激發我想要整理的慾望。

我心懷感激。應該說過意不去。

「坦白說,我覺得用炸的會比整理快……」

神原快活地笑了。

「知道了知道了,神原,我認輸。我投降了,放棄了。」

「……不過,真是不自在。」

「妳究竟要我怎麼做啊?」

神原嘴裏說應該準備晚餐,卻不是自己做的……也是啦,無論再怎麼偏袒神原,她看起來也不像是會下廚的傢伙。

「總之……神原,辛苦了。」

明明和學妹的交情還沒有很久,卻在她家浴室悠哉泡澡到只露出一個頭……

將日式住家喫飯的地方稱爲「飯廳」是否正確?我難以判斷。不過既然這樣該怎麼稱呼?我同樣一頭霧水,所以沒有刻意指摘這一點。

我的器量真小。

可以伸直雙腿的浴缸以及溫度適中的熱水確實舒適,我也不打算收回「足以抵銷今天付出的勞力」這句話,不過像是別人家的洗髮精、潤髮乳以及香皂等用品,總之令我感到不自在。

老實說,從國中時代一直沒有社團經驗的我,原本就不習慣被當成學長,不清楚身爲學長該怎麼做才正確……但我抓不到我和神原之間的距離。

「不,我不會放馬過去……」

「呵呵,還是要硬逃看看?學長要試的話請自便,但您以爲您的敏捷度贏得了我嗎?」

似乎會被她用文具殺掉。被可擦原子筆擦掉。

「這可不行。不準婉拒。」

「慢着,就算再怎麼樣,對學長說『給我站住』也不太對吧?」

門發出喀喳喀喳的聲音粗暴晃動。看來有一名暴徒試圖入侵更衣間。

「打開這裏!舉高雙手出來!這是警告!」

畢竟上次喫的豪華便當也是她奶奶做的。

總之別說銷燬,今天是假日,清潔隊不收垃圾,所以不要的東西只能以繩子綁好堆放在庭院,頂多只能祈禱清潔隊收垃圾之前別下雨。

「哈哈哈,阿良良木學長,拜託別用炸的。屋子是木造的,會整個炸得不成原形喔。」

我說。

「先洗澡吧。您這樣髒兮兮前往飯廳,我會很爲難的。」

「嗯?」

乾脆也幫忙丟垃圾比較好嗎……很難說,這樣會過於涉入他人的家庭。

「唔!怎麼回事?門打不開!上鎖了!阿良良木學長,您還好嗎?發生什麼事?我立刻救您!」

而且是相當被迫前來幫忙的學弟。

突然得連我的晚餐也一起做,奶奶想必相當爲難,認爲我是旁若無人的學長吧。但她大概做人很好,似乎還是答應了。

如果有人看見我與神原這數小時的樣子,大概會完全認定她是學姐、我是學弟吧。我是來幫學姐搬家的學弟。

看來現在只能乖乖聽話。

「慢着,用不着這麼警戒吧……您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我看向設置在牆上,和檜木浴室不搭(反過來說,會令我想起這裏不是旅館浴室,而是普通住家浴室)的防水時鐘。與其說我在意現在時間,應該說我在思考距離「晚餐」時間還有多久。

「那麼,這一餐就感謝招待了。」我說。「我打個電話回家。」

沒能玩相撲暫且不提,但事情大致按照自己的意思進展,神原似乎很滿意。總之,能夠讓學妹度過充實的假日,我也很高興。

004

「…………」

與其說是聲音,不如說是說話聲。

真搞不懂這傢伙的角色定位。

「我所敬愛的學長,而且是萬中選一的阿良良木學長,您以爲我只讓您整理完房間就走,完全不做任何事嗎?」

「那我回去啦。畢竟夜也深了,久留無用。」

總之,適度暖和身子之後就趕快出去吧。

「慢着,阿良良木學長,不可以這麼輕易放棄比賽喔。還有突破點,現在放棄還太早。」

與其說困惑……應該說悖德感?

「嗯。總之,既然阿良良木學長這麼說,那就定案了。」

「想說至少招待一杯茶水。不,只招待茶水不夠,我好歹應該爲阿良良木學長準備一頓像樣的晚餐吧。」

就算妳一臉不滿,但妳的行徑只會讓我警戒吧?

不過就算這麼說,我也沒想到自己會借用別人家的浴室,所以泡在浴缸裏的我滿心困惑。

打掃時間長達數小時,即使從白天開始,也真的直到夜晚才結束,不過最後整理到勉強可以見人了。

看起來像是籃球賽的防守動作,不過這傢伙完全不懂日式住家的禮儀……

神原原本似乎完全沒有預定要招待我喫晚餐,只是當時突然想到的,對奶奶那邊也是先斬後奏。

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我甚至覺得,如果是爲了清理妳的房間,妳的爺爺奶奶應該也會准許我轟炸。」

「晚餐……啊啊,妳是說晚飯嗎?不,這就免了,容我婉拒吧。我想我回去之後,家裏應該有準備我的飯菜。」

半途而廢的難度比從頭開始還高。

而且有人說過,以住家散亂程度的基準來說,如果廚房開始散亂,那麼這個家就沒救了……

「…………」

原來不是暴徒,是警察?

無論如何,如果是喂血給忍,化爲吸血鬼的那段時期還很難說,但我現在不是這種狀態,雖然不是絕對,卻應該無法穿越神原的防守。

老實說,辛苦的只有我,但我想不到這時候還能說什麼。要說「成功了!」好像也不太對……

「學長一點都不懂呢。您知道那些書多麼貴重嗎?」

「…………」

總之確實如神原所說,打破學長學妹的隔閡打掃房間而弄得滿身灰塵的我,如果就這樣出現在喫飯的地方確實不禮貌,所以關於這方面,我甚至想感謝她如此提醒。

順帶一提,她完全沒協助打掃。只有在一旁口頭指示哪些是最底限一定要留的東西、哪些是不必要的東西。

神原張開雙手,站在房間的門檻上。

「我是神原駿河!阿良良木學長的情色奴隸,擅長招式是三角跳!」

「…………」

看來果然是暴徒。

「可惡,爲什麼打不開……不得已了,我立刻去拿機動部隊攻堅用的那種棍子過來!」

「住手!然後也不準拿妳不知道名稱的東西過來!」

哎,我也不知道那種棍子的名稱。

「啊,什麼嘛,阿良良木學長,原來您沒事啊……」

我吐槽之後,粗魯敲門的聲音終於停止。看來她真的是在擔心我的安危。雖然這麼說,但她剛開始要入侵更衣間的行徑無法免責。

我在浴室裏大喊。

聲音在室內迴盪,位於其中的我有點不舒服,不過彼此隔着更衣間,必須透過兩扇門對話,所以非得拉大嗓門。

神原那傢伙平常嗓門就很大,所以聲音足以傳到浴室。

「嚇我一跳……還以爲阿良良木學長被監禁,我擔心死了。」

「在這個世界上,會監禁我的人只有妳。」

「這倒未必。戰場原學姐就可能會監禁您喔。」

「哈哈哈,怎麼可能,就算是戰場原也不會做到這種程度的。」

「不過,這扇門爲什麼打不開?」

「當然是因爲我鎖住吧?」

我假裝嚇一跳,而且實際上也嚇了一跳,不過只要知道神原的爲人,當然會猜測她可能在我洗澡的時候入侵。

鎖門是理所當然的預防措施。

「上鎖……?更衣間的門有鎖?」

所以,我出聲回應她這番話。

妳滿腦子都是非分之想吧?

慢着,要是井水和怪異有關,那就是天大的事吧?暗藏這種「內情」的水,即使不提我現在就泡在裏面,這個家平常都用這種水應該不太妙吧?

她炫耀的笑容彷彿就在眼前。

「阿良良木學長,不用這麼提防喔。別擔心,不是這麼恐怖的事,不是鬼故事。」

「『富含某成分的深層某某水』是什麼啊……要炫耀就給我背熟啦。」

「哎,這是當然的吧……」

不過,這間浴室確實好到令人想炫耀……

「呵呵,學長說這間浴室很好,我也只能認同了。要是胡亂謙虛,聽起來可能會討人厭。」

「或許該說他在意某個現象。雖然不到扯上怪異的程度,卻是不可思議的現象。」

「所以神原,妳說的『和怪異無關的不可思議現象』是什麼?是怎麼回事?依照妳的回答,我可能必須立刻離開浴缸……」

像是礦泉水那樣嗎?

單純出自好奇。

「一點都不好。我對自己的裸體沒這麼有自信。」

問題在於暗藏何種危機。

「神原學妹,什麼事?」

「喔,有興趣嗎?」

應該說,即使是在浴室裏,我居然敢在別人的家裏全裸。

「不是鬼故事……」

水面?

「不,該說是興趣嗎……」

「…………」

所以神原現在和爺爺奶奶住在一起。神原的父親是爺爺與奶奶的獨生子。

得加重語氣說成「怪異~~!」纔行。

「不到扯上怪異的程度,卻是不可思議的現象……?該怎麼說,妳的補充說明真詳細啊。」

雖然可能是我突發奇想,但假設那口井的水是聖水之類的水,我的身體很可能溶解。

「是喔……」

哎,神原的身體同樣殘留怪異,既然她使用這間浴室沒發生問題,我確實不用擔心……不過很難說。因爲神原是超級被虐狂,如果只是身體稍微溶解,她或許會享受這種痛楚。

「沒有啦,因爲我洗澡的時候,更衣間的門都開着……」

「以前,我說『驚異』的時候,都會加重語氣說成『驚異~~!』這樣。」

「是喔,妳的……」

「拜託阻止一下。」

只是因爲她提到這個話題,所以我不得不這麼回應……不過自己現在全身浸泡的水如果有什麼來歷,我難免想知道。

真的奇怪又詭異。

「不過,爸爸從年紀很小的時候,洗澡時偶爾會在意某件事。」

我在浴缸裏稍微提高警覺。

明明是妳家的更衣間,妳爲什麼不知道?

「嗯。不過以爸爸的角度,這是平常就在用的水,所以好像沒有視爲多麼寶貴的東西……」

我不驚異的記性,記得神原駿河已故的母親叫作這個名字。

「我講錯了。我只是想在阿良良木學長洗澡的時候,幫忙洗阿良良木學長的衣服。絕對沒有非分之想。」

「那我就沒誤會,妳也沒必要訂正。」

神原說。

「妳說的內情是怎樣的內情?」

對於住在平凡家庭的我來說,光是看到別人家裏有井就會羨慕……即使沒這麼誇張,也覺得挺了不起的,不過要是這口井打從自己出生就在庭院,就不會覺得「寶貴」,只覺得「理所當然」吧。

如果只聽聲音,這傢伙的變態程度就更明顯了。加上我現在全裸,所以該怎麼說,肌膚感受到的危機也倍增。

就算聽她這麼說,我也無法放心。因爲怪異的影響還殘留在我的體內。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剛纔不是講得很清楚嗎?我希望學長看的不是水,是水面。」

「慢着,我一開始就講錯了,所以聽妳這樣讚美,我反而很難受……」

「總之,如果您想離開浴缸,我不會阻止;如果您想光溜溜走出更衣室,我也不會阻止。」

「不,不是水。」

「爸爸當然也用這間浴室,而且不只浴室,平常也使用同樣的井水。」

「?」

井水啊……

總之,無論是嫌疑或是內情,感覺妳應該都有吧……不過井水有內情?這是怎樣?井水是可以燒開的東西,但肯定不是有內情的東西……【注:日文「內情」、「嫌疑」與「燒開」音近。】

不,井水應該不一定是礦泉水……總之聽她這麼說,就覺得這個檜木浴池裏的水似乎很特別。挺神奇的。

「唔……哎,聽妳這麼說好像也對?不過就算這樣,要是妳洗了我的衣服,我就沒衣服穿了。」

「咦,可是,妳之前許願的猿猴怪異,記得是妳父母留下來的……不對,記得是妳母親留下來的?」

「總之,我對妳說的內情有興趣。順帶一提,妳正在造成我的困擾。」

「不然不只衣服,我也可以幫阿良良木學長洗身體啊?從前面從後面洗!」

「不,阿良良木學長,若您有所誤會,那我想要訂正一下,我過來這裏只是想和阿良良木學長一起洗澡啊?」

「我的意思是說,我要將阿良良木學長的身體弄乾淨,做爲您幫我房間弄乾淨的謝禮!」

「是喔……平常嗎……」

反過來說,就算神原表示和怪異無關,也不保證她這番話的安全性。

「…………」

「不是水?咦?意思是說應該是熱水?這確實是熱水,不過……」

沒扯上怪異,和怪異無關?

這是哪門子的怪異?

而且就算妳說的是真的,打造出那種房間弄髒我衣服的就是妳,我實在不認爲這樣的妳會洗衣服……妳的洗衣能力搞不好比下廚還差吧?

雖然已經過世,不過她在人生路上已經接受這個事實了嗎?若是如此,刻意迴避或許反而沒禮貌,應該說神原不希望別人這樣對待她。

「啊啊,這麼說來,阿良良木學長。」

「…………」

「不,就說了,不到扯上怪異的程度。也就是和怪異無關。」

明明和怪異無關,卻是不可思議的現象?不,這種事隨時可能發生。

神原說。

我聽不懂神原的用意,卻就這麼反射性地照做。總之也不用刻意注視,我幾乎全身都泡在浴缸裏,所以正常來說,浴缸的水自然會映入眼簾。

居然只將稱讚的話語聽進去。

是喔……

「不只是浴室好,熱水也很好吧?是從我家庭園的井打水加熱的。雖然不是溫泉水,卻是富含某成分的深層某某水。」

「不過阿良良木學長,在這之前,請先看看您所泡的浴缸水面。」

「在意某件事?」

臥煙遠江。

「這樣啊……」

「有嫌疑?喂喂喂,有嫌疑的應該是妳吧?」

「那個井水其實有內情喔。」

「這真是驚異啊。」

「與其說開着門,不如說妳太開放了吧……不過基本上,妳在家裏想怎麼做都是妳的自由啦……」

是車禍。

我居然說「因爲是超級被虐狂」,這理由真誇張。

無論是人爲,還是自然現象,這種事隨時可能發生。

「說這什麼話?別看我這樣,我可是一直待在體育社團喔,洗衣服反倒是我的專長。」

「不是嫌疑,是內情。」

神原似乎由衷感到意外。

「是關於我的爸爸。」

我肯定沒問過她父親的名字……不過在這個時間點也不方便問。

爸爸?

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而一時沉默,相對的,隔着兩扇門的神原很自然地繼續聊父親。

「妳先把妳的心弄乾淨吧。明明每天都在這麼好的浴室洗澡,爲什麼污穢成那樣?」

「光溜溜出來不就好了?」

「我看了。雖然現在問這個有點晚……不過這些水怎麼了?」

「嗯,沒錯。不愧是阿良良木學長,記性令人驚異。」

「…………」

和神原的對話很自然地成立,所以我也自然地聽過就忘,但神原的父親……是的,在幾年前就過世了。不只父親,也包括母親。

005

我第一次聽到這個雜學時頗爲驚訝。不過英文似乎沒有「熱水」這個概念。不對,不該說沒這個概念,應該說沒有「熱水」的單字。日文的「湯」與「水」分別代表「熱水」與「冷水」,但英文基本上歸類在相同的範疇。

在日本文化長大的我,無法想像沒有「湯」這個漢字是什麼狀況,不過就外國人看來,日文「水」這個字的籠統程度,或許反倒令他們在意吧。雖然區分爲「湯」與「水」,但「湯」也同時是「水」。「水」是H2O,同時也泛稱所有液體,真是萬用。

總之,要是繼續思考下去,我不只是在意,甚至覺得詭異。

讓我知道「水」這個字多麼詭異的當事人,就是戰場原黑儀大人。

「去死。」

她這麼說。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

真恐怖。

無論只聽聲音還是面對面交談,這像夥都很恐怖……大概是因爲恐怖程度打從一開始就封頂,所以毫無變化吧。

當時我差點鬆手摔了手機,但還是勉強抓好。

「我……我還不會死喔。」我說。「我剛和妳成爲男女朋友,剛開始交往,我還想約會更多次,所以要是現在去死,我的人生就太可惜了。」

「哎呀,這樣啊,講得挺窩心的嘛。那你不用死了。」

「…………」

戰場原小姐真好擺平。

這時候應該多說幾次「死吧」纔對。

反過來說,希望她不要以這種能輕易收回的形式,展現對我的殺意。

「如我剛纔所說,我今天去神原家打掃了。」

總之,我回到正題。

在那之後,我洗完澡出來,參加神原慰勞我而舉辦的晚餐會,喫完時已經很晚了,她差點就幫我鋪牀,但只有這一點我堅持拒絕,好不容易在時針轉到正上方之前返家。

「我還聽過這種傳聞喔。一隻咬着肉的狗看到河面倒映的自己,想將水裏的肉也佔爲己有而大叫,結果嘴裏的肉掉進河裏……這種愚蠢真的是自良木。」

或許是祝我永遠安息的電子郵件。

不只如此,那對看來親切的爺爺奶奶,從獨生子被搶走之前就極度討厭她。

「至少不是想親手殺掉你,所以還算好吧?」

「不過事實上,你沒說之前,我都忘了這件事,聽你說一半纔想到她確實提過這件事。不過我接受神原邀請到家裏,還借用浴室洗澡的時候都很乖,沒講不解風情的話。」

「所以,阿良良木,你聽神原說過那件事之後有什麼感想?」

「是喔。阿良良木明明是吸血鬼,身影卻可以正常映在水面啊?」

「…………」

「居然去學妹房間打掃,阿良良木真會照顧人呢。不過在別人家洗澡有夠厚臉皮,我想你還是去死算了。」

先不提我,不知道忍怎麼樣。

即使沒惡意也惡劣至極,妳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啊?

「嗯?」

和之前的沙地事件不一樣。

尊嚴都減損了。

「……哎,我想應該是開玩笑的。」

「沒啦,哎,確實不可思議呢。不對,並不是不可思議?或許該說很浪漫。神原的父親居然從水面看見自己將來結婚的女性。」

浪漫。

不過在我幫手機充電時,我得知自己不知不覺收到電子郵件。是戰場原寄的電子郵件。

「咦?」

「爲什麼可以這樣斷言?」

應該可以這麼形容吧。

「咦?意思是說,阿良良木命中註定的另一半居然是您自己?」

「不,並沒有映出任何人……就只是很正常反射光線,映出我的臉。」

「……『沒講不解風情的話』是什麼意思?」

「總之,先不討論是否和怪異有關,但這件事確實不可思議。如果神原是聽母親說就算了,但她是聽父親說的……」

怎麼了,這是什麼意思?

如同這場邂逅是命中註定。

「我當然和你不一樣,跟神原一起洗澡了喔。嘻嘻,羨慕吧?」

打掃神原房間造成的疲勞,即使因爲借用浴室洗澡而消除幾分,但是後來在晚餐會上的緊張使我精疲力盡。

「怎麼了?我沒說我不知道吧?我和神原是老交情,當然知道這種事。要是她對剛認識的你說出連我都不知道的事,我反而會受到打擊吧?」

「好煩!」

妳太有自覺了吧?我倒抽一口氣。

總之,以我這個剛涉足大考業界的高中生一知半解的知識,水面可以當成熒幕的代替品……不過在這種狀況,水面居然看得見「命中註定的另一半」,至少是「將來會遇見的人」,實在是不可思議。

完全不想靠近。

「這麼說來,聽說吸血鬼不能渡河或是不會游泳……阿良良木,你也可以游泳嗎?」

我無從得知神原的母親是怎樣的人,但光是她將那個「猿猴」遺留給神原,就看得出她和「那方面」有交集。

平常要是被妹妹說教,就會上演一場以血洗血的親人大戰,但我當時很累,這對妹妹來說是一種幸運。

「天底下沒有『自良木』這種形容詞,不準把我當作愚蠢的基準。總之就我看來,水只是普通的水,水面也只是普通的水面。」

「我沒有惡意喔。只是期待阿良良木聽神原說這件事之後,得意洋洋轉述給我聽的滑稽模樣。」

無內文。

從時間來看應該是道晚安的郵件,不過看到郵件主旨是「聽說你去了神原的房間」,應該是監視郵件。

畢竟那個傢伙雖說是幼女,吸血鬼度卻比我高……感覺這方面會被吸血鬼的定位影響。

這是神原父親的經歷,所以我料想的不是女生而是中年男性,但這是小時候的事,而且他們兩位似乎很年輕就結爲連理,既然這樣就沒什麼突兀感。

「不,我已經不是吸血鬼,只是留下後遺症罷了,也可以正常照鏡子喔。」

說真的,我的人生是怎麼回事?

嗯?不解風情的話?

戰場原是這麼說的。

沒加「其實」之類的開場白就講這什麼話?

「就說了,當時我的個性很好,也就是和現在不一樣,不是個性扭曲惡劣的爛女人。」

是基於想將自身基因流傳到後世的本能。

「煩死了,『您自己』是怎樣?」

「也就是說,我不會不解風情到將這種不是鬼故事,而是戀愛傳說的浪漫事情多加解釋。」

我點了點頭。

「總覺得是女生會喜歡的占卜呢。聽說在洗臉檯放滿水,就可以在水面看見將來結婚的對象?」

「那個……不是要你看水,而是要你看水面的那件事。」

我完全被壓得死死的。

「咦?」

水當然比沙子更加不定型,而且檜木浴缸雖然令人覺得年代久遠,不過底部當然沒有任何問題。

到了這種程度,我很想向羽川求助,不過如果戰場原是我的私生活監視者,羽川就是我的私生活管理者,無論是否求救,既然羽川在這時候沒幫忙,就代表羽川在這件事不想幫忙。

即使可以無視於妹妹,也不能無視於戰場原的電子郵件。不只是因爲恐怖,也因爲我和戰場原從上上個月成爲男女朋友交往,所以當然不能無視。

我的意志毫無自由吧?

「妳絕對知道吧?只是想讓我親口說出『自戀』兩個字吧?」

「總之,我之前就聽神原說過這件事了。」

到神原家打掃的事,我沒向戰場原說(所以她應該是聽神原的報告),但確實預先知會過羽川……慢着,喂喂喂。

人們尊重自己,以自己爲理想。

「沒有啦。」

我不羨慕,只覺得恐怖。

所以我主動打電話給戰場原,向她報告今天的原委。據實以告。

「記得有這樣的神話吧?自己映在水面的容貌太美麗,忍不住跳水自殺……這種人叫作什麼?」

我自認據實以告,將神原對我說的內容也告訴戰場原,卻沒說出我自己的感想。

「不,我並不是想問這個……」

「與其說是占卜,或許更像是詛咒。命中註定的另一半把自己的影像傳送過來。」

戰場原以詼諧的語氣說。不對,語氣很平淡,只是用字很詼諧。

「咦?什麼?妳的意思是說,神原的父親把水面像是鏡子倒映的自己容貌,認定成『命中註定的另一半』?不,這終究……不可能吧?」

接下來是後續,應該說是結尾。

「別這麼想啦。」

「啊啊……」

確實還算好。

戰場原無視於我,繼續說下去。

「嗯?不,我沒試過……我不確定耶,正常來想應該可以游泳吧?」

從這個說法推測,戰場原得知這件事的時間點,應該不是新生聖殿組合誕生之後,而是國中時代吧。

「太恐怖了吧?你對神原母親的印象究竟是怎樣啊?」

神原的父親從小洗澡時,就會在那個檜木浴缸看見陌生女性。不,不是每次都看見,是偶爾看見,總之他在「水面」看到自己將來攜手私奔的對象。

當時是這麼說的。

「…………」

所以我無視於妹妹回到房間,原本打算就這樣睡覺。

我不禁戰慄。

神原與戰場原一起洗澡。

「開玩笑的啦~~」

畢竟被拆穿的時候很恐怖,而且神原與戰場原這對新生聖殿組合,在精神上以免費熱線連結,情報完全互通,我說謊肯定會被拆穿。基於這層意義,她們或許應該稱爲「拆穿組合」。

當時神原的父親覺得肯定是幻覺,不是很在意,而且不在意久了就再也沒看見,不過即使再也沒看見,內心某處也一直掛念「那個幻覺究竟是什麼意思」,所以當他遇見神原的母親──也就是臥煙遠江時大受震撼。

妹妹還因爲我在外面晃到這麼晚而對我說教。

「嗯……」戰場原問。「順便問一下,你依照神原的說法看向水面時,映在水面的人是誰?是我?是我?還是我?」

「根本惡劣至極吧?」

「羽川同學?神原?八九寺小妹?」

006

明明平常語氣平淡,卻只在這時候確實做出驚訝反應。

到了這種程度,我甚至懷疑起當時爲了和戰場原上同一所大學而認真用功的決心,是否真的是我自己的意願。

不,只是被壓得死死的還好,感覺我是被踩得死死的。神原把我當枕頭,戰場原把我當踏墊,感覺我的尊嚴被摧殘得好慘。

用不着提到希臘神話的自戀傳說,所有人都愛着自己。基於生物學的定義,這不是自戀或自我陶醉。

她講得很乾脆,不過這是怎樣?

連電子郵件的寫法都很恐怖……

「好恐怖!」

「因爲這樣很荒唐啊?」

「所以這件事本來就荒唐啊。要是指摘這一點,就像是在嘲諷神原的父親,所以我沒有指摘。國中時代的我當然不在話下,即使是現在的我,或許也不敢這樣指摘吧。」

「……這樣真的就是剛纔提到的小狗童話了。應該會察覺吧?妳覺得世上有人認不出自己的臉嗎?」

「嚴格來說,這個世界上沒人知道自己的臉喔。因爲鏡子裏的自己是左右相反。無論是照片還是影片,色調與立體感也截然不同。其實人們最不知道的就是自己在別人眼中的樣子。」

「不,我不是在講這個……」

「比方說,阿良良木,別人家的家族看起來會很像吧?不過當事人可能覺得沒那麼像。你也是,即使你和妹妹們就旁人看來像到噁心,但你自己不覺得那麼像吧?」

「妳隨口就說出『噁心』這種字眼耶……不過,我並非無法理解這種說法。這麼一來,既然是平常看慣的東西,應該比不熟悉的他人更容易辨別吧?就像是外行人看起來一模一樣的仿冒品,在專家眼中就能辨別……」

「嗯。雖然錯了,但你就這麼解釋吧。」

「錯了嗎……總之,映在水面的臉是不是自己,大家應該都能辨別吧?」

「並非如此喔。如果是鏡子就算了,水面就不一定。」

「…………」

「因爲水面是會搖曳、閃爍、扭曲的東西,不像鏡子那樣。知道『恐怖谷理論』吧?像是電腦繪圖或機器人,越像人類就反而越不像人類,更容易辨別,而且看起來更恐怖。這個理論是比較正確的比喻。」

「恐怖谷……」

「據說只要越過這個恐怖谷,就會覺得格外親近。學者似乎也想在這個理論找到近親相戀或憎恨的理由。總之,映在水面的自己面容,看起來反而不像是自己。有一種鏡子加入機關,可以映出左右沒相反的影像,不過照這面鏡子的人似乎都覺得這不是自己。順帶一提,要是看到家人或好友映在鏡子裏的樣子,好像會有相同的突兀感。」

「因爲『理所當然』和平常照鏡子看到的自己不一樣,所以覺得映在水面的自己不是自己?」

「嗯。而且如果只是偶爾,也可能把自己倒映的扭曲影像看成女生吧?」

「哎……如果是男女特徵差異不大的幼童,或許可能是這樣吧……如果是女生會玩的占卜,以這種方式解答大概沒問題,但是長大之後,應該說辨別能力達到某種程度之後,正常來說都會察覺這種事吧?」

「正常來說會察覺啊,所以察覺之後就看不見了。」

「…………」

「不過,這件事是否和『似曾相識』的回憶連結在一起,就得另當別論了。以神原父親的狀況,曾經看過水麪浮現人影的記憶,就這樣一直留下來了。」

所以。

我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爲如果神原父親的解釋正確,那麼水面應該會映出神原將來結爲連理的對象。

「神原,我剛纔忘記問一件事……那妳呢?妳在那間浴室看那個水面時,看見了什麼東西?」

相似,而且相戀。

因爲她可能會將自己映在水面的搖曳面容,看成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母親。大幅影響她的人生,至今依然在左手留下影響的母親。或者說,雖然我不知道神原像父親還是像母親,不過考量到親子血緣,她看到父親的面容也不奇怪。依照水面的搖曳程度,也可能兩者皆是。

「順序反了吧?應該是遇見了心目中『命中註定的另一半』,所以覺得和當年在水面看到的自己面容很像。」

神原與神原的父親以一種方式解釋,戰場原以另一種方式解釋。如此而已。戰場原大概覺得神原父親的解釋「牽強」或「離譜」,不過反過來說,神原父親或許覺得戰場原的理論比較「牽強」或「離譜」。

她以這番話道別,結束通話。

「不過,這只是一種解釋。」

她以此作結。

若是如此,在某方面來說也很浪漫。雖然神原的雙親已經過世,不過在她的眼中,父母永遠和她同在。

「那麼,再見了,晚安。明天學校見。」

「敢對神原多嘴,我就殺了你。要是說出口就不原諒你。如果不小心失言,就給我在明天之前自殺吧。」

她或許會和父親一樣,看見臥煙遠江的面容。

但如果戰場原的解釋正確,映在水面的或許是神原的母親──臥煙遠江。

打電話的藉口是回報我平安到家,不過實際上是想問一件事。

真相無從得知,所以不是解答,而是解釋。

戰場原沒這麼說。

我掛斷電話。

「嗯?啊啊,當然是看見自己的奶子啊。我自己都覺得很誘人,泡澡的時候一直看。胸部和下方腹肌的對比非常顯眼,我每晚都看得入迷所以泡到頭昏,老實說完全沒注意別的事。所以阿良良木學長,這怎麼了嗎?」

以這種方式作結,或許是她遮羞的方式,或者是因爲這種浪漫的事必須有個合理的解釋才能讓她接受,她纔會對自己如此解釋。

「……所以認爲這是『命中註定的另一半』?這也太武斷了吧?不過真要說的話,確實像是神原父親的風格。」

戰場原這麼說。

真是搞不懂這個傢伙……如此心想的我,覺得這個時間應該勉強沒問題,所以接着打電話給神原。

既然神原的父親只在浴室,換言之就是隻在井水看到「她」的身影,就可以證明井水本身的神奇之處。

這個現象爲何只出現在浴室,戰場原應該會解釋成浴室光源容易產生這種反射之類的原因,總之真要說的話,我的想法也比較接近戰場原,無法只把浪漫當成浪漫接受,滿嘴講得頭頭是道,所以我不會對此做出不解風情的批判。

戰場原只講到這裏,沒繼續講下去。

「因爲戀愛總是在尋找近似自己的對象,所以……」

也可能同時看見父親與母親。

我當然不會多嘴,我可不想在明天之前自殺。

「嗯……?啊啊,原來如此……說得也是,我是現在以旁人立場聽這件事,所以因果關係顛倒了……不過以當事人的感覺是這麼回事嗎?也就是從小到大的疑問得到解答嗎?」

在這方面,我與戰場原確實很像吧。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13 憑物語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體話 餘接‧人偶 001
  3. 03第體話 餘接‧人偶 002
  4. 04第體話 餘接‧人偶 003
  5. 05第體話 餘接‧人偶 004
  6. 06第體話 餘接‧人偶 005
  7. 07第體話 餘接‧人偶 006
  8. 08第體話 餘接‧人偶 007
  9. 09第體話 餘接‧人偶 008
  10. 10第體話 餘接‧人偶 009
  11. 11第體話 餘接‧人偶 010
  12. 12第體話 餘接‧人偶 011
  13. 13第體話 餘接‧人偶 012
  14. 14第體話 餘接‧人偶 013
  15. 15第體話 餘接‧人偶 014
  16. 16第體話 餘接‧人偶 015
  17. 17第體話 餘接‧人偶 016
  18. 18第體話 餘接‧人偶 017
  19. 19第體話 餘接‧人偶 018
  20. 20第體話 餘接‧人偶 019
  21. 21後記

第二卷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14 歷物語

  1. 01插圖
  2. 02第二話 歷‧花
  3. 03第三話 歷‧沙
  4. 04第四話 歷‧水正在閱讀
  5. 05第五話 歷‧風
  6. 06第六話 歷‧樹
  7. 07第七話 歷‧茶
  8. 08第八話 歷‧山
  9. 09第九話 歷‧環
  10. 10第十話 歷‧種
  11. 11第十一話 歷‧無
  12. 12第十二話 歷‧死
  13. 13後記

第三卷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15 終物語〈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扇‧公式
  3. 03第二話 育‧謎題
  4. 04第三話 育‧喪失
  5. 05後記

第四卷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16 終物語〈中〉

  1. 01插圖
  2. 02第四話 忍‧鎧甲(上)
  3. 03第四話 忍‧鎧甲(中)
  4. 04第四話 忍‧鎧甲(下)
  5. 05後記

第五卷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17 終物語〈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話 真宵‧地獄
  3. 03第六話 黑儀‧約會
  4. 04第七話 扇‧黑暗
  5. 05後記

第六卷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18 續·終物語

  1. 01插圖
  2. 02最終話 歷‧反轉 001
  3. 03最終話 歷‧反轉 002
  4. 04最終話 歷‧反轉 003
  5. 05最終話 歷‧反轉 004
  6. 06最終話 歷‧反轉 005
  7. 07最終話 歷‧反轉 006
  8. 08最終話 歷‧反轉 007
  9. 09最終話 歷‧反轉 008
  10. 10最終話 歷‧反轉 009
  11. 11最終話 歷‧反轉 010
  12. 12最終話 歷‧反轉 011
  13. 13最終話 歷‧反轉 012
  14. 14最終話 歷‧反轉 013
  15. 15最終話 歷‧反轉 014
  16. 16最終話 歷‧反轉 015
  17. 17最終話 歷‧反轉 016
  18. 18最終話 歷‧反轉 017
  19. 19最終話 歷‧反轉 019
  20. 20最終話 歷‧反轉 020
  21. 21最終話 歷‧反轉 021
  22. 22最終話 歷‧反轉 022
  23. 23最終話 歷‧反轉 023
  24. 24最終話 歷‧反轉 024
  25. 25最終話 歷‧反轉 025
  26. 26最終話 歷‧反轉 026
  27. 27最終話 歷‧反轉 027
  28. 28最終話 歷‧反轉 028
  29. 29最終話 歷‧反轉 029
  30. 30最終話 歷‧反轉 030
  31. 31最終話 歷‧反轉 031
  32. 32最終話 歷‧反轉 032
  33. 33最終話 歷‧反轉 033
  34. 34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