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體話 餘接‧人偶 013

「手摺正弦，人偶師。」

影縫這麼說。

不用刻意推測影縫內心，她也肯定對「這號人物」抱持強烈敵意與厭惡感。

明顯感到不耐煩。

「正弦……？是嗎？」

這麼說來，影縫剛纔和臥煙講電話時，似乎也提到這個人。但我當時不覺得這是人名。

到最後，我與斧乃木除了「犯罪預告」的千紙鶴就找不到任何線索，只帶着紙鶴返回補習班遺址的空地……應該說荒地。

「那個……」

我準備對影縫說明我看見的狀況。

學妹與兩個妹妹如同神隱般消失，被褥留着體溫。

「免了。」

但她打斷我的說明。

影縫是式神斧乃木的主人，只要她有心，似乎可以輕易知道斧乃木的動向，所以她不用我說明就掌握狀況。

沒想到斧乃木的動向完全傳達給她了。

雖說只是單向，不過真的能以內心感應呢。

居然會這樣。

這麼一來，我回顧至今似乎難免做了一點虧心事，但我只能解釋成影縫在這方面沒有完全掌握，藉以求個心安。我不想揹負更大的壓力。

總之，雖說影縫透過式神的雙眼大致掌握現狀，不過直接看與間接看的感覺肯定還是不太一樣吧。如此心想的我將千紙鶴遞給影縫。

但影縫只朝千紙鶴一瞥，沒有從我手中接過去。只以看到髒東西般的眼神看着這裏。

既然不是把我這個男生當成髒東西看，應該是厭惡千紙鶴吧。

「不屬於臥煙小姐的派系，幾乎等於完全沒加入任何派系……因爲臥煙小姐的那個組織，與其說是派系更像網路。換句話說，正弦是一臺獨立電腦。」

難以指摘。

「是被弄垮的吧？如同疊疊樂那樣。聽了臥煙學姐以及餘接的說明，應該是這麼回事。」

「妳說剛纔提過，意思是……」

我好歹是考生，立志考上國立大學。即使不提這一點，我原本就擅長數學。

「思想？這……真好笑呢。」

「…………」

順帶一提，斧乃木不在的時候，影縫似乎一直站在附近的石頭上（我不知道在這種時候是以什麼基準區分石頭與地面，但應該有某種基準吧），不過現在回到斧乃木的肩膀上。

我慎重詢問。

貝木那傢伙說：「所謂的巧合，大致上都是源自於某種惡意。」

現在的我，只要知道神原、火憐與月火的下落就好。

「什麼問題？」

「本來就是這樣吧？依照邏輯必然是這樣歸結吧？因爲您與前刃下心的靈魂連結，就是這種等比級數的系統。您無法化爲吸血鬼，就代表前刃下心也無法恢復力量。和您同行的這個搭檔，今後一直只能當個八歲幼女。」

影縫訓誡自己的式神。

然而，正弦不在其中。

因爲，即使是無論怎麼想都是社會邊緣人的忍野咩咩與貝木泥舟，都加入臥煙小姐的派系。那樣的兩人、那樣的兩位都加入臥煙小姐的網路。

「…………」

「……？什麼意思？」

正弦這個人和影縫是什麼關係？我並不是不感興趣，有必要的話大概也非得問清楚，不過在這種氣氛下，我不敢貿然詢問。

想到接下來可能會面臨令我激動的狀況，個性即使不算性急也沒什麼耐心的我，在這時候就差點激動起來。不過我正在交談的對象，是可能在我激動的時候一拳要我閉嘴的暴力陰陽師影縫，所以我勉強冷靜得下來。

影縫說着看向我的腳邊。

不，原本九成九應該報警，但我不能這麼做，非得尋找其他解決之道的唯一因素是……

「……這次您處理這件事的時候，不能和以往一樣依賴吸血鬼之力。在您知道真相而激動之前，務必要記住這一點。」

因爲牽扯到怪異與專家這種東西所以難免失焦，但這是貨真價實的綁架案，絕對不是什麼離奇失蹤。依照狀況與進展，甚至得立刻報警纔行。

這個方法是錯的。

實際上，要是以這種方法尋找，我肯定不用半天就能確保她們的安全吧。

是斧乃木餘接。

「…………」

感覺她在「和我一樣」四個字加重語氣，絕對不是想強調這部分吧。

綁架案。

現在是深夜，月光也不算強，得仔細觀察纔看得見我的影子，不過她這個專家當然看得見躲在影子裏的忍野忍吧。

不，這個問題只是我想知道正弦對於怪異的立場。如果這個人和那個「暗」一樣，和那個吞噬錯誤的黑洞一樣，抓走我的妹妹們與神原，那麼那三人中的兩人如今肯定無法全身而退，會被矯正錯誤，矯正至今掩飾的事物。

這麼一來，我甚至無法想像這個離羣之馬多麼離羣。即使硬是想像，頂多只能描繪一個超脫怪人或不祥這種範圍的肖像。這個形象膨脹變大，使我畏懼。

接着影縫是這麼說的。

這麼一來，我難免想找出影縫、斧乃木以及那個人偶師之間的關聯。

這是我的行動原則。

肯定注視得到吧。

到頭來，總歸來說，我依賴的或許不是自己化爲吸血鬼之後的力量，是忍化爲吸血鬼之後的力量。不，進一步來說，我或許只是依賴忍野忍這個搭檔。

到最後，這就像是以債養債，是挖東牆補西牆。想獲得力量必須付出代價，既然這樣，這種行爲就隱約會造成自我犧牲的感覺，令人覺得如果只有自己犧牲就值得挑戰，但是並非如此。

我似乎猜得出共通點。

「……影縫小姐，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行動容易受到私怨影響，是個辦事不牢的專家。所以阿良良木小弟，狀況還沒有您想像的那麼絕望。只是……」

「那個傢伙和這種東西無緣。什麼正確的做法或正確的形式，這方面的思想都和那傢伙無緣。私怨和思想不一樣吧？除了專精不死怪異，我和那傢伙沒有共通點。」

「影縫小姐，手摺正弦的目的是什麼？」

人偶師。

「妳說正弦……可是……」

反倒應該解釋成她說到這四個字就按捺不住情緒而加重語氣，解釋成她沒辦法心平氣和講出這四個字。

是的，我徹底感受着失去依靠的感覺。

忍一直只能當個八歲幼女，從某種角度來說似乎是個好消息，實際上當然不是這樣。這是比我無法化爲吸血鬼更嚴重的問題。

「沒有啦，到頭來，在那個春假，我明明爲了封印忍的力量而希望以那種方式解決，卻不知何時動不動就依賴忍的這份力量。」

我體認到至今多麼下意識地依賴忍，知道我至今多麼依賴忍──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吸食我的血、恢復部分力量之後的戰鬥能力。

「您真的知道？我剛纔沒刻意說得這麼明，不過您不能化爲吸血鬼，不只是您一個人的問題喔。」

影縫講得像是自己的暴力具備思想，不過要是辯論起這件事似乎會講不完，所以現在只限定在手摺正弦的話題吧。

「沒有啦，阿良良木小弟，如果是天譴，這時機也太剛好了。時機太剛好的事情如果不是巧合，大致都是人爲造成的。不是天干的好事，是人乾的好事。」影縫接續斧乃木的話語這麼說。「在鏡子照不出您，也就是您的吸血鬼化超過人類限度的這一天，您的學妹與妹妹被我們的熟人抓走，我覺得這也太巧了。」

「嗯……」

斧乃木說明的應該是「暗」的那個事件──八九寺真宵的事件吧。是的，那正是最具代表性，我一直擱置至今的東西。

「只是什麼？」

「餘接，用不着多嘴講無謂的事。」

啊，我想起來了，是影縫與斧乃木首度造訪這座城鎮時的事，是暑假中元時期的事。

「這就難說了。這個事態確實是鬼哥哥自作自受，卻不一定是天譴。」

正弦、餘弦、餘接。我知道這是三角函數的日文漢字名詞。

想到這裏，我全身的血就像是要沸騰，好想將沸騰的熱血都餵給忍，動員變得敏銳的所有感官搜索她們三人。

「一口氣找我算清總帳，這種事在最近並不稀奇。實際上……應該說最近總是發生這種事，一直在清算我至今敷衍的種種。就像是堆積至今、擱置至今的東西一鼓作氣垮掉……」

「……說來挺奇怪的呢。」

失去的事物、背叛的事物則是……

這個詞起反應的是斧乃木。

冷靜下來。

我依賴過度。

只不過，看到影縫從剛纔就擺出這種冷漠態度，老實說，我很難針對這方面提問……何況現在是緊急狀況，如果可以不用問，我就不想問。

不過，這部分我也不方便深究。

「…………」

「……正弦是人偶師，嗯，總之是專家，也就是一種專家。而且和我一樣是專精不死怪異的專家。我剛纔就提過吧？」

我肯定受夠這樣了。

「代表前刃下心也無法化爲吸血鬼。」

我必須清楚、明確地自覺這一點。

我愈想愈覺得這個點子很吸引我，不過眼前的影縫與斧乃木，絕對不會站在我這邊的這兩人就在我面前，成爲可靠的抑制力。

是的。

「天譴？」

但她連一丁點笑容都沒有。完全沒有。

「專精不死怪異的專家……這個人抓走我的妹妹們與學妹？那麼，這個人的目的是……」

「那個……雖然這樣形容很奇怪，不過手摺正弦這個人是不允許錯誤或不正的正義人士嗎？覺得世間具備正確的形態，應該成爲正確的形態，如同地球描繪橢圓軌道公轉，世界也應該好好運轉……他擁有這種思想嗎？」

斧乃木這麼說。

「嗯嗯？阿良良木小弟，什麼事？」

我覺得影縫在這時候刻意以見外的語氣說明手摺正弦這個人。以影縫極爲直腸子的個性來說相當稀奇。

「…………」

記得那句話是怎麼說的？貝木泥舟曾經說過類似的話……

要是我消失，要是我這個人類的存在消失，至少會有一些人感到失落。

「沒事……」

「換句話說，這個專家就是剛纔說的離羣之馬吧？不屬於臥煙小姐的派系，脫離集團的離羣之馬……」

哎，我聽得懂她的意思。

「我知道的。」我說。「要是繼續吸血鬼化，我就不只是鏡子照不出來這麼簡單吧？我知道的。」

插話這麼說。

不過當時表露惡意的不是別人，正是貝木泥舟。

我也學影縫低頭看自己的影子。明明是自己的影子，卻無法和影縫一樣發現任何東西。忍當然好好待在裏面，今後應該也會好好待在裏面吧。

我自認將這個情報當成早就知道般點頭回應，卻不知道演得像不像。實際上影縫說得對，不用她提醒，這是必然的邏輯歸結，在此時此地被她這個指摘嚇到也很奇怪。不過即使自認確實理解這一點，聽她重新清楚這麼說之後，我還是隱約覺得失去依靠。

「嗯？」

是最具代表性，已經被弄垮的東西。

「接下來最好和臥煙學姐談一談，畢竟我無論如何都會加入主觀意識，應該說加入個人情緒。我只能說，正弦這個傢伙……」

我不知道斧乃木剛纔那番話，究竟哪部分是「無謂的事」，不過光從這些情報，我似乎就明白手摺正弦這個專家是個多麼例外的傢伙。

影縫雖然暴力，卻肯定不會毫無理由就四處滋事，實際上或許用不着這麼謹慎，但我總是忍不住提高警覺。她胡亂發泄情緒會很恐怖。

表情正經到不行。

影縫說。

「不屬於臥煙小姐的派系。」

「該怎麼說……明明是逼不得已才動用的東西，是用來撐住大局的密技，只是借來暫用的力量，卻不知何時理所當然想當成自己的東西使用……看來接連遭天譴也是天經地義吧。」

手摺正弦。

肯定體驗過了。

覺得自己變得怎樣都無妨，陶醉於這種自我犧牲的精神拯救妹妹們與學妹，等同於她們將會失去「我」這個部位。真要說的話，等同於拆掉她們一條手臂或一條腿。

若是真的逼不得已，或許只能這麼做吧。

，但現在還不應該做出這種判斷。

「假設正弦擁有思想，應該是求美欲吧。但我不想將那個形容爲『美』。」

「咦？」

求美欲？

這個詞好陌生。

我只聽過「求知慾」。

「覺得神無法打造的東西才美麗，覺得人類打造的怪異本身很美麗。這傢伙擁有這種感性，自詡是藝術家。這傢伙就是這一點太天真。」

「…………」

自詡是藝術家。

這句話的意思……應該不是稱讚。

「您猜得沒錯，我之所以專門對付不死怪異，是因爲將不死怪異視爲邪惡的東西而憎恨，不過正弦……嗯，就我聽到的說法，這傢伙完全相反。」

「完全相反……」

「這傢伙將不死怪異視爲美麗的東西而深愛着。」

「就我聽到的說法」這句前言、這句註釋，聽起來總覺得很假，即使是不擅長看出他人內心的我，也知道這只是謊言。影縫也沒隱瞞自己在說謊吧。不過，即使她在自己和正弦的關係上說謊，應該也是表示自己不想說實話。

「總之，基於這層意義，那傢伙即使沒有思想也有某種堅持，所以您的妹妹與學妹還很安全，至少比起被我盯上來得安全。」

「不過，比起被影縫小姐盯上還危險的例子……」

似乎不存在吧？但我沒這麼說。因爲我覺得要是這麼說，我從現在這一瞬間就會非常危險。

喜歡讀書的人後來自己寫書，極端來說，這也是明顯的矛盾，不過世間只以這種矛盾，盡是以這種矛盾成立，那麼矛盾就是天經地義，反推來說就不能算是矛盾。

「……我？慢着，可是正弦的目標……」

不，神原雖然不是不死怪異，但她的左手寄宿着怪異，她自己也可能成爲專家的目標……不過既然是在這個時間點被抓，我覺得應該還是用來當成應付我的人質吧。

「自我陶醉……」

「我不曉得那個傢伙掌握多少狀況，不過阿良良木小弟，正弦的目標基本上是您。」

「…………」

而且以我的觀點，「最強之矛遇見最強之盾就會產生矛盾」這個比喻，雖然看起來是淺顯易懂的悖論，但我覺得前提怪怪的。

好難啓齒。

即使不是自我犧牲，依然陶醉。

「……是啊。」

「是您以及前刃下心。忍野幫你們兩人申請的無害認定，始終只在臥煙學姐的網路里有效，不適用於網路外側的正弦。」

「立場或許近似忍野吧。與其說是以收拾怪異維生，不如說是擔任那邊與這邊的仲介……是仲介的中立人物。畫商理解畫作的價值，覺得畫作美麗，卻會淺顯易懂地用金錢買賣畫作吧？類似這種感覺。」

我這句話也可以解釋成自虐，影縫聽在耳裏似乎不太高興。

這是相當厚臉皮的請求，但我不得不說。這也是爲了避免我沉溺於自己。

「…………」

影縫一直拒絕收下正弦留下的千紙鶴，但她現在終於收下了。

想像中的最強人類，應該完全沒有任何道具、不使用任何道具。不過這種人不存在。並不存在。

「所以依照這個假設，妹妹們與神原是用在我們身上的人質吧？」

影縫不知爲何在這時候徵求斧乃木的同意，斧乃木也暗藏玄機般點頭。

「別沉溺過度啊。」

「不是沉溺於力量，而是沉溺於自己。這是自我陶醉。」

「既然這樣，這個叫做正弦的專家，最適合成爲我非得面對的對手呢。」

而且焦躁感有增無減。

畫商絕對不是收藏家。換個例子，喜歡動物的人卻在動物被關在籠裏的動物園工作。手摺正弦這個人大概抱持相同的矛盾吧。

最強之矛、最強之盾。感覺光是其中一種就和世界矛盾了。

陶醉於自己。

「沒錯。由此推論，那些孩子的安全性就更高了。因爲目標不是她們，是你們。不過這也只是暫時性的。」

「別露出這種表情，真要說的話，即使正弦這傢伙再怎麼令我火大，您依然比較像是我的敵人。啊啊，就說別露出這種表情了，我會繼續把餘弦借給您，也會提供智慧。總之，首先該做的是檢驗那個千紙鶴。阿良良木小弟，如果這是留言，肯定是給您的留言。」

徵求自己使喚的式神同意已經很奇怪了，式神暗藏玄機般點頭也很奇怪。

「臥煙學姐吩咐我這麼做，所以我會這麼做，就按照這個進展吧。不過我預先聲明，我不會直接介入。因爲我擁有的力量，全部都只是爲了打倒不死怪異而專精，無法用在人類身上。」

這麼一來，真的是最壞的時機。我與忍無法好好戰鬥的這個時候，居然有人盯上我們。

無論是最強之矛還是最強之盾，反正使用者肯定都是人類，但人類並不是最強的。所以在這個時間點，「最強」這兩個字就不成立。

「那麼，總之我終於得去拯救無辜的那三個人了。影縫小姐，那個……」

而且不是平常使用的關西腔，是以接近標準語的音調這麼說。

就算她這麼說，我也絲毫放不下心。

「總之……現在沒空像這樣瞎扯了。沒辦法了，千紙鶴先給我吧。不過如果紙鶴沒留言，事態也不會改變就是了。」

應該說，這兩人的關係本來就很奇怪，真的是令人覺得明顯矛盾。

「不要沉溺於悲劇的狀況，您只是兩個妹妹與學妹被莫名其妙的呆子綁架，您在這方面完全是受害者。假設、萬一真的發生類似天譴的事，也只是因爲您喪失人類屬性，和那三個人的綁架完全無關。對吧，餘接？」

不，這應該不是矛盾。

「給我的……？」

她沉默一陣子之後這麼說。

「…………」

如同我沒能好好使用忍的力量──使用吸血鬼的力量，因而沉溺。

我當然擔心妹妹們，但我對神原的愧疚感也很強烈。我認爲神原和臥煙有血緣關係，她家應該是安全地帶，纔將妹妹們送去那裏，卻因而殃及神原。早知如此，我至少應該對神原說明一下。爲什麼當時沒這麼做？我懊悔不已。

時機如此不巧，令我感覺這是人爲的、蓄意的惡意。

如同我背叛忍野的期待，背叛忍野的信賴，失去人類的屬性。

「拯救三人的這出戏，妳願意幫忙嗎？」

「這個人的感性覺得怪異很美麗，那爲什麼要成爲對付怪異的專家？這個人大概和怪異剋星或怪異殺手不一樣，不過到頭來依然站在收拾怪異的立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