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終物語〈上〉

第三話 育‧喪失

《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 西尾維新 · 5.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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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那麼重新回到忍野扇的話題吧。雖然這麼說,但她果然是她,果然只是她,無論是開始說、重新說還是回頭說,基本的話題都能就此結束。如果要將忍野扇描寫爲小說,只需要一行就完結。既然這樣,對於容易短話長說的我來說,不得不說她確實是非常令我感謝的女性角色。

忍野扇是忍野扇。可喜可賀。

一行搞定。

而且極端來說,以究極的論點來說,任何人都可以這樣總結。「人生不如波特萊爾的一行詩。」衆所皆知,這句名言來自芥川龍之介,不過無論是這位波特萊爾還是芥川龍之介的人生,真要述說的話都能以一行說完,簡短說完。無論是偉人還是凡人的人生,行數算起來都是一行。要是我這麼說,或許有人會責備我說這種私見只是悲觀主義,是自貶行爲。或許有人會說,任何人的人生都沒有膚淺到一行就能說完。嗯,我當然也想這麼認爲,我可不願意別人只以一行就說完我的人生。若是被人說明,若是有人說明,至少希望可以編成一本書。電子書?那個不行,我要封面。非紙製的封面哪叫封面?而且比起封面,我更想要書背。並排在書櫃上的時候,我想以背部述說自己,想成爲以書背述說的書。所以我希望「一個人可以用一行說完」這句話是錯的。即使忍野扇這個活證據就在面前,我也如此深切希望。

要是我這麼說,她這個當事人肯定會笑咪咪這樣回答吧。

「不不不,阿良良木學長,您的浪漫主義確實正確喔。任何人都有一本書的厚度。」

她肯定會以漆黑的雙眼注視我,如同以視線射穿我般這麼說吧。

「不過,有沒有人看這本書就另當別論了。」

意思是沒人看的書就沒價值?

「我的意思是說,沒人看的書無法訂出價格。價格與價值當然是兩回事,估算價值與估算價格的意思完全不同。」

我聽她說完,想起曾經別名「How much」的少女。那個少女問的究竟是哪一種?是「價格」還是「價值」?是依照供需平衡而決定的「價格」,還是固定的「價值」?是重量?還是質量?不過,少女如今得知連價值都能以表決來決定,所以這個問題對她來說非常殘酷。

「在現代社會,希望別人看完整本書,是非常厚臉皮的要求。得認定光是能成爲書就很夠了。我是喜歡閱讀的文學女生,但是必須在書櫃放滿沒看過的書,藉以獲得滿足感,否則我沒辦法一直當個書癡。如果就算這樣……」她繼續說。「如果就算這樣依然希望別人拿起來看,就應該整理成一秒鐘,整理成一句話。任何知識、任何物語,都應該以一秒說完。要是做不到這件事,就沒有任何人願意聽你的物語。」

沒有任何人願意看你的物語。

原來如此。

近年來,經常看得到標題直接當文章寫的小說,或是書腰宣傳文字令人印象深刻的小說,這種小說或許出乎意料是基於這個理論製作的。以一行、一句,極端來說以一個字就能傳達的文意,或許正是現今讀者最想看的物語。

所以,雖然至今都是在學習數學,不過最後就來上國語課吧。接下來是國語問題。當然不必嚴陣以待,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問題。

在多少字之內回答某某問題。

小學經常看到的這種問題,小時候無法理解限定字數的意義,不過現在回想就懂了。「精簡」是使用國語的必備技能。因爲說穿了,文字的職責與任務就是負責「傳達」。如此而已。

當然,有些事情無法傳達。有些事情用盡話語也無法傳達。

也有一些事情在傳達之後被遺忘。

「這樣啊……總覺得你沒什麼精神耶。我們現在正要去探病,探病的人怎麼可以一臉病懨懨的樣子?」

羽川隨口回應。

羽川再度踏出腳步。

002

不過,「探病」是羽川委婉、溫和形容事實的方式,如果要冷酷又正確地說明事實,這應該是「家庭訪問」。班長與副班長的家庭訪問。這是我們就任至今這半年從未進行的工作,但這次是逼不得已。

「老實說,我沒自信可以保護到底。」

換句話說,老倉育再度開始請假不上學,使得當事人戰場原黑儀的立場有點危險。

就算這樣,我也得說她比現在的老倉易於親近多了。

甚至可以形容爲「案件」。

「…………」

「是?」

神原這種自由奔放的學生,使得各位有點難以理解,但直江津高中基本上是徹底的升學學校,因此對這種不當事件管得特別嚴。

「不,我不認爲這是需要低着頭肯定的事……」

「不,可是阿良良木,就算她沒跟蹤,也可能先下手爲強。目的地很明確,所以要調查的話,先去調查的風險比較低。正因如此,這樣我們將無從防範,更加棘手。在這個時代,調查其他學生的住址不容易,卻不是絕對沒方法……所以這可不是我太神經質。」

「佩服佩服。我一直以爲阿良良木再度滿腦子只有剛登場的可愛學妹了。」

這樣的她終於蓄勢待發排除萬難(這部分是推測)來到學校成爲我的同班同學,卻在第二天再度不來上學。第二、第三天都沒來,也就是再度回到拒絕上學的狀態。

「危險?妳說老倉?」

我支支吾吾,含糊點頭。

感覺像是終於問出一直找時機想問的事情。

「雖然你將春假的經歷稱爲地獄,但你真正的受難或許現在纔開始。」

我半傻眼地回答,但羽川似乎不是在開玩笑,真的一度停下腳步轉身向後。她好像是走到能躲的死角很少的地點才轉身。雖然是自己居住的城鎮,不過這個班長的手機大概不需要裝地圖軟體。

「所以,我不知道小扇知道什麼。」

受難。

請以二十個字之內回答。

她這麼說。

在我想這種事的時候,在我們這樣閒聊的時候,我們──羽川翼班長與阿良良木歷副班長抵達目的地了。

「神原學妹那時候,你也做過類似的事情吧?如果這份心態是真心話,就不要在班上出事的這時候纏着學妹讓人誤會。」

「居然說『再度』……」

不過,明明大多數人都距離極限很遠,羽川卻說可以極度接近界線,這樣的她不用說,當然擁有一顆堅強的心。如果她的心沒有這麼堅強,也不會立下畢業後走訪世界的目標了。

她在說什麼?想說什麼?

「所以說,我擔心的是你。」羽川說。「你可能被莫名其妙的東西盯上。」

探病是嗎……

「我沒擔心這種事喔,阿良良木。我一點都不擔心小扇盯上老倉同學。我擔心的是……」

回顧就會發現,上次像這樣和羽川一起行動,好像是八月的事了。獲選爲班長與副班長的我們,這兩個月左右當然不可能完全沒有共同行動,不過像這樣完全只以我們兩人處理大事件,其實是久違的聯手合作。

「沒問題吧?那個孩子沒跟蹤吧?」

我率直尊敬她。

關於忍野扇這個人,已經如我先前所述。如果以她做爲出題主軸,那麼題目就是「在四個字之內說明忍野扇這個人」,答案則是「忍野扇」。所以我最後出的題目是這個:「阿良良木歷到底多笨?」

小扇確實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女生,這是事實。但我似乎真的被她盯上了。

「意思是各人能做的事情有限。不過正因如此,各人都得盡力而爲。要是看到界線,也可以輕鬆走在極限的邊緣。」

「既然沒有太神經質,那麼羽川,妳太高估小扇了。她確實是忍野的侄女,而且好像挺聰明的,不過該說她果然是孩子還是一年級,感覺很可愛吧?教育那樣的孩子別變成忍野那樣,是我們做學長姐的職責,也算是報答忍野吧?」

小扇。

我手背被原子筆刺中的這件事不了了之,這部分正如我所願,但是兩個女生的壯烈互毆,將難得來學校的拒絕上學兒童再度趕回去。既然落得這個結果,這個事件終究無法不了了之,更不用說和平收場。

「嗯……啊啊。」

「……」

只是,羽川似乎對此不滿。

今天課程結束之後,我們離開直江津高中,走在通學的道路上。不過這條路不是我通學的路,也不是羽川通學的路。

不過,作答時一定要用一次「忍野扇」這三個字。

該說羽川正經還是古板,她的這種個性完全沒變。

「阿良良木,到頭來,你知道了嗎?」

「啊?莫名其妙的東西?」

不對,或許變了。

「我難免會低頭。因爲我明明再怎麼努力都想不起來,依照妳的建議去做就立刻知道了。羽川,妳真是無所不知呢。」

「我確認一下。」羽川說。「你陪小扇進行實地考察之前,一直不記得你和老倉同學國中時代的回憶對吧?」

忍野扇。

羽川問。

實際上,我從幾天前就有種不自在的感覺,如同自己是從其他行星被帶到這裏的。此外,也像是有人堅稱這裏纔是我的故鄉般,令我有種不舒服的感覺。

「我可以把頭低得像是結實累累。」

事件。

「羽川,如果妳認爲小扇對老倉抱持惡意,那妳就錯了。因爲到頭來,小扇根本沒見過老倉。妳聽過我的說明,或許對小扇的古怪個性多少感興趣吧……」

雖然她講得像是在誇我,語氣卻頗爲嗆辣。

「唔~」她說。「在這種狀況,我比較希望她跟過來。要是她跟蹤,我就甩得掉了。」

不,就算是第一天,她也沒出席上課,所以是持續更新拒絕上學的記錄。那天早上目擊現場的人,基本上不會質疑她再度不來上學是當時精神錯亂的結果,也就是我的錯。不過麻煩的是戰場原揮拳動粗的現場也被旁人目擊。戰場原臨機應變當場昏倒,勉強平息這場風波,可惜這種作戰始終只是撐過當下。只不過,當時先出手的其實是老倉。

「啊?保護……」

「……妳是不是太神經質了?」

因爲現在的我腳步非常沉重,如同受到土星引力的束縛。

在大多數的人眼中,我這個反應或許是「雖然不知道卻以態度隱瞞」,但事實完全相反。有時候是因爲早就知道、已經知道,纔想以態度隱瞞。雖然這是反射性的動作,不過在羽川翼面前說謊或隱瞞,應該是天底下最沒意義的事吧。

之所以變成這樣,我不能說原因不在我身上。應該說就旁人看來,只會認爲這完全是我的責任。尤其就「被探望的她」看來,應該完全是我的責任吧。我很清楚這一點,所以腳步沉重。

而且,她沒說出什麼?

就算這樣,我也高興不起來。班長中的班長羽川翼,是將來肯定成爲名留歷史的偉人。雖然我有幸和這樣的她同行,但是說來遺憾,現在的我內心完全沒有餘力高興。

「或許是不好的東西。」

「報答忍野先生嗎……嗯,這是了不起的心態。」

「很好。」

如果人生地不熟的轉學生小扇在跟蹤,只要在這裏轉身注視應該就看得到。不過即使是羽川,似乎也找不到不存在的跟蹤者或偵探。

老倉育現在的住處。

「啊?什麼意思?」

「居然說跟蹤……不不不,她又不是殺手。」

無論如何,只能確定羽川翼不太喜歡小扇。畢竟那個女生確實不是易於親近的個性。

一年三班在七月十五日進行的班會,導致當時的班長老倉育拒絕上學兩年。

但也因爲這樣,現在的她似乎被侷限在錯誤的推理框架裏,我感到很遺憾。

抵達目的地之前,或許別再講這個話題比較好。我基於崇拜羽川的個人情感暫且不提,最好不要讓狀況更加複雜。

「老倉同學知道你父母職業的原因,你知道了嗎?」

而且莫名神祕。

羽川在說什麼?

「我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看吧,雞同鴨講。簡直像是你故意離題。哎,算了,肯定是因爲現在不能講這個吧。」

「我知道了。」我低頭說。「也跟千石確認過了,所以沒錯。」

「……我會銘記在心。」

不,慢着慢着,如果是這個意思,現在處於受難狀態的應該不是我,而是羽川這個不幸的班長吧?

「唔。唔……」羽川歪過腦袋。「總覺得沒有好好傳達耶……是我沒有表達清楚嗎?」她說。「就我看來,沒人比那個女生危險。」

003

「殺手?阿良良木,跟蹤不是偵探在做的嗎?」

她講出超乎凡人的言論,但這同時也是極爲人本的言論。以前的羽川在某些方面可以輕易跨越界線。

兩人共同行動的目的,要處理的「大事件」,使我的腳步和心情一樣沉重。

到此都是一如往常的對話。但她這次又接了一句。

以戰場原的聰明才智,當然敏感察覺這股危險氣氛,同樣在那天之後不來上學。她如同和老倉同步般放長假(長假?),表面上的原因是貧血,加上毆打老倉的拳頭細微骨折,不過熟悉戰場原的我與羽川進行推理,認爲她百分之百是裝病。不愧是昔日只以自保當成生活準則的人。

如同受到土星引力的束縛。

「嗯……不,錯了錯了,反了反了。是小扇陪我進行實地考察。小扇基本上只是跟着我走。只是在我想起老倉之後幫我。也對,基於這層意義,我很抱歉爲她添了麻煩。我不應該貿然將學妹捲進我自己的私事。改天得補償纔行。」

不過,如果是昔日的她,再怎麼冒失也不會以這種鬧出騷動的形式和老倉對決吧。

無論如何,表面上「兩敗具傷」的場面還是成立,戰場原成功打造出旁人不方便插嘴的氣氛,這部分得稱讚她一聲了不起。不過真要說的話,這其實是自作自受。

總之老倉不來上學了,戰場原也不來上學了,所以在第二天,班長羽川翼終於出動。

「這樣下去,戰場原同學可能會被取消推薦。」

她對我這麼說。

「咦……爲什麼?妳說的推薦……是推薦保送大學吧?因爲她動粗出事?」

「不,不是這樣。這個事件她以兩敗倶傷的形式成功收場,所以單純是出席天數的問題。因爲她雖然比不上你,卻也經常請假。」

「啊啊……我都忘了。」

確實,她一、二年級的出席率持續低迷。不過原因在於戰場原的「病」,五月之後的她肯定過着普通的高中生活……

「因爲啊,她八月在你不知道的時候,曾經因爲流感之類的原因請假。就算取消推薦,以她的實力正常考大學當然也完全沒問題吧,但就算當事人再怎麼不介意,取消推薦也是對學弟妹造成負面影響的大事,這個問題得由我們解決。」

「我們」。

……我被她算進來了。

已經算進來了。

「……只是,就算妳說要解決,但要怎麼解決?去戰場原家叫她別裝病,把她拖出被窩?」

但戰場原是裝病,所以不一定會乖乖在被窩休息就是了。從她平常漏洞百出的謊言來看,她反而可能正常外出購物。

真的是各方面令我擔心的女友。

「該擔心的不只是戰場原同學吧?還有老倉同學。」

「老倉……」

「沒錯,還有老倉同學。你也很擔心吧?」

「…………」

「喫不迴轉的壽司慶祝轉學……究竟是何方神聖轉學到我學校啊?」

「啊啊……現在不行。」

……老實說,我不想這麼做,而且就算又想找她談,肯定也是基於雙重意義沒什麼好談的,但即使這樣不合理,甚至是自殺行爲,我認爲有時候還是肯定得跳進無底的沼澤。

就算只是飲料吧,轉學進來的這個學妹真花錢。

小扇以食指碰我的嘴脣。

「耶~好開心喔。阿良良木學長接下來居然要帶我去不迴轉的壽司店!」

基於過去的緣分,我難免抱持偏見或先入爲主的觀念,加上特別的濾鏡檢視老倉的行動,如今忍不住想從她的行動找出深層的意義。但如果放下這段緣分,即使忘不了也放下這段緣分,把她當成普通的同班同學看待的話……

「嗯?」

這不是道謝,而是單純的真心話。我內心受挫差點崩潰的時候,羽川翼總會幫我修補。回想起來,從春假那時候就是這樣。

向前看的動機很消極。

小扇輕敲手心。

就算做不到,也應該盡力而爲。

要是這方面沒謹慎一點,我恐怕會被說成口風不緊的傢伙。

我同意。

如同塗護脣膏般撫過。

肯定讓人聽不下去吧。

「喔喔?又要去那間廢屋?」

我是我。

不情不願。

我毫無認真可言。頂多只有脫線可言。

我甚至覺得自己問了蠢問題而不好意思。基於這層意義,這堪稱戰場原改頭換面之後的負面影響之一。此外,像這樣造成負面影響的例子其實意外地多。

這個像是戀脣情結的動作使我不禁畏縮,但小扇好像不是在挑逗我。

我率直反應。

一直都是這樣。

「只是這樣而已,說出來不就好了?」

不知爲何,我有種出師不利的感覺。

阿良良木歷是阿良良木歷。

糟糕,我居然忘記和學妹的約定,我這個學長真沒用。這樣就不能表現出學長風範了。

「唔。唔唔……時間這麼短,終究不可能到和解的程度吧……畢竟她們互毆過。如果是以前的戰場原同學,精神力或許夠強,不過現在……」

她再度「足不出戶」,我的內心當然受到打擊。前幾天,我與她的塵封往事終於見光,想到昔日和她的這段緣分,我就不知道該以什麼表情見她。

不過這不是遊戲,也沒有「理」,純粹是「心」的問題。

「哎呀,這句帥氣的臺詞是怎樣?毀約卻帥氣的臺詞是怎樣?想必是學長沒帶錢吧?」

不然,阿良良木歷這個傢伙肯定不會面對老倉育。無論老倉怎麼想,這樣下去,我甚至無法知道自己的想法。

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我都閉眼不看,只努力維持現狀。

「有啊,您說要慶祝我轉學。」

這個事件,由於兩個當事人都沒上學,所以班長羽川算是遭受池魚之殃,因而看起來有些疲憊,但她在這時候終究堅強。

不過,這個決定關聯到一個要素,不,兩個要素,我非得先好好說明。首先是我和老倉的關係。昨天羽川質疑老倉爲何知道我父母的職業,關於這個問題,我同樣依照羽川的建議行動,順利解決問題得到答案。與其說順利不如說輕易。不對,光是知道答案,不一定可以當成問題已經解決,總之,不只是我和老倉在高一時期的關係,以及我和老倉在國一時期的關係,如今我也清楚記住自己和老倉在國小時期的關係。

沒有什麼堅強或戰略可言。

我果然無法扔着她不管。

過去無法改變,但未來可以改變。

「還說好喫完要請我去酒吧對吧?」

「老倉同學現在的住處,我問過保科老師了。所以阿良良木,接下來我想打個商量。」

她這樣清楚斷言,我也很難否定……但我現在對老倉抱持的心情,真的可以用「擔心」這兩個字形容嗎?我不清楚。

至於另一個要素,則是極度實際又實務的要素。如果我選擇探望戰場原,無論如何都會做出寵她的行動吧。這樣不算是爲了戰場原著想。這麼說來,戰場原當時是爲了我,也可以說是代替我和老倉對峙,這麼一來,即使不提我倆的情侶關係,我也不能嚴詞訓誡。不對,只有這層關係絕對要提。基於以上兩個要素,和戰場原的交情比我還好,因此可以推心置腹又能嚴詞訓誡的羽川,應該負責探望戰場原。這是極度符合邏輯,無懈可擊的解答。

這是吐槽,卻也是我由衷的疑問。究竟是何方神聖轉學到我學校?

老實說,無論要道謝還是道歉,都有種爲時已晚的感覺。不,「爲時已晚」只是得體的說法,實際上肯定只是我尷尬又內疚,不願面對老倉吧。

爲了避免校方取消戰場原黑儀的推薦入學,得阻止戰場原繼續編藉口請假;老倉好歹在最近來過學校一次,不能放任她繼續拒絕上學。雖然她們兩人在教室見面時可能又會吵到打起來,不過盡力避免落得這種結果,也是班長與副班長的工作吧。

004

「所以阿良良木,今天放學後,我想去探望戰場原同學與老倉同學。」

羽川努力以開朗語氣說。

從對話過程就可以判斷事情會這樣演變,即使無法判斷,這也是極爲自然的演變,但我驚訝到不必要的程度。

「小扇……正要回家?」

不過就算事先約好,只有今天我不能去壽司店或酒吧。我決定抱持歉意認真道歉。

人們經常說,活在世間與其回顧過去,更應該展望未來。

女高中生。

「……算是擔心吧。」

「阿良良木學長,您在說什麼啊?我們不是約好在這裏碰頭嗎?不是約好三點四十二分在校門口碰頭嗎?不愧是阿良良木學長,真準時,您這個笨蛋就是在這種地方特別正經。」

「小扇,對不起。很遺憾,我應該沒辦法遵守和妳的約定。」

反正要毀約,所以我說謊。

「我約定過這種事?」

事到如今也沒必要「嗯?」了。

到最後,我這麼回答。

真要說的話,就是平凡的女生。

「總之,如果妳有什麼點子,我當然會幫忙。無論是怎樣的腹案,只要是妳想的都好。羽川,換句話說,妳想讓戰場原和老倉和解?」

原來如此,一點都沒錯,這樣的說法實在中肯。不過,要是一直不願正視過去,只顧着展望未來,到頭來這根本不是積極,而是消極吧。

這問題好像心理遊戲。

我想以此爲主軸,和她再談一次。

探望女友?還是探望仇敵?

我用力緊閉嘴脣。

「別亂講。我富可敵國。」

這是頗爲極致的二選一,但我決定選後者……要是我這麼說,各位或許認爲我真的和老倉一樣,刻意將自己逼入絕境,任憑這種自虐,應該說自罰的衝動驅使自己行事。總之正是如此,我在自罰衝動的驅使之下行事。

「嗯……?」

「這種程度沒什麼關係的,根本不算是隱瞞。畢竟人生在世,並不是只要滿嘴冠冕堂皇的表面話就好。」

「唔!這是做什麼?」

明明決定分頭行動,爲什麼後來又和羽川會合?原因是這樣的。以我來說,這也是我認爲她受難或白操心的部分。放學後,羽川說還要留在學校處理事情,我向她問到老倉現在的住址,準備獨自出發時……

同時看着過去與未來,纔是人們應有的生活方式,而且我是和這種生活方式最無緣的人。

唔,糟糕,我在小扇面前又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我決定在這種認定、這種想法的驅使之下行事。這對於老倉來說可能只是大麻煩,那個傢伙就是討厭我一點吧,不過,就算她再怎麼討厭我,我也不能突然變得不是我。

「嗯,也對,我也這麼認爲。只是我原本以爲你就算這麼想,還是會選擇探望戰場原同學。不過,這也是你的作風吧。」羽川說。「那麼,戰場原同學交給我,阿良良木想辦法拉老倉同學來上學吧。我覺得她們兩人或許沒辦法和好,也不可能和解……但是這樣下去,她們只會不幸。」

「由你決定吧。」

「不,不是廢屋,是她現在住的地方……」

「回家?那個……不。」

爲了解決事態,必須由兩人前去探望,基於班長與副班長的立場,這已經是既定的路線與事項,這部分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羽川以言外之意暗示這件事,然後說下去。

要是這麼說,或許是在挖苦昔日中途放棄班長職責的老倉吧……總之身爲副班長的我,放學後要前往老倉現在的住處。

「…………」

我歪過腦袋。

我不記得約過這種事。完全沒印象。不過既然小扇這麼說,我就開始認爲應該是這樣。即使剛纔叫住我的語氣怪怪的,即使「三點四十二分」這個碰頭時間定得太仔細,我依然這麼認爲。

「不過,隱情如我昨天所說。我甚至認爲如今我最好再也不要接近她。那個傢伙再度開始請假不上學令我擔心,不過我並不是沒有得救的心情。」

嗯?

「去什麼酒吧,去連鎖餐廳的飲料吧就好。」

不過,如果我這樣定義戰場原,就必須以相同觀點看老倉。

雖然沒什麼,但我現在的心情,就像是個性不堅定的自己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面對一項重大任務,卻有人不發一語送上一杯茶。我想各位大概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但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既然茶送到我面前,我就不能立刻走人。

「……很高興聽妳這麼說。」

我認爲肯定得這麼做。

「小扇,我現在得去老倉家一趟。」

「啊……小扇。」

「總之沒時間了,所以我想分頭進行。阿良良木,你想探望戰場原同學還是老倉同學?」

面帶笑容。

我是這樣的傢伙。

否則就不公平了。

忍野扇在校門附近叫住我。

在這種時候,我就體認到昔日總是精神緊繃,只求自保的戰場原黑儀已經不復在了。仔細想想,雖然她宣稱是策略而將善後工作交給我,應該說塞給我,不過總歸來說,她實際上的所作所爲就是「只要不順心就請假不上學」。

「咦~?這不是阿良良木學長嗎?」

「沒有啦,我是在拉開學長嘴巴的拉鍊。」小扇光明正大,毫不在乎地說。「不過比起拉鍊更像黏扣帶就是了。拜託,請多告訴我一點啦。發生了什麼事?居然沒幾天……應該說這兩天?就跟老倉學姐熟到可以相互拜訪,您攻略老倉學姐的速度太驚人了吧?突飛猛進耶。究竟是經歷什麼樣的過程?快給我報告吧,笨蛋。」

講到最後變成命令句。

這孩子的遣詞用句不太自然。

「沒有啦,不是變熟或是攻略之類的,也不是相互拜訪,是我單方面上門找她。那個傢伙從昨天開始又不來學校了,而且前天也等於沒來……」

我不得已向小扇說明。

哎,既然沒能遵守今天要慶祝她轉學的約定,就做個說明當成補償吧。

總之以現狀來說,這樣下去肯定會對戰場原的立場與老倉的今後不利,因此羽川翼出動了。我將這個事實報告小扇……報告?不,這樣聽起來,我好像小扇的部下……總之我覺得這樣形容還挺貼切的,所以沒有特別更正。

「就是這麼回事。」

「就是這麼回事嗎?嗯……慢着,但您獨自造訪的話,你們會吵起來喔。」小扇聽我說完,露出思索的表情說。「只會在老倉學姐家重演教室的口角吧……您不這麼認爲嗎?」

「哎,我並不是不這麼認爲,也這樣擔心過……」

「無論怎麼想,都應該由您負責戰場原學姐、羽川學姐負責老倉學姐吧?安排錯誤了。」

「唔~總之,或許吧。」

若想讓事件平穩收場,小扇說的安排確實纔是對的。不過在這種狀況的平穩很像是「敷衍了事」,我極度質疑這種「敷衍了事」的手法是否能解決問題。

羽川是那種個性,所以不喜歡「嘗試看看」這種做個樣子的方式。即使是以馬虎行事聞名的副班長我,至少在這次也抱持相同的感受。

「是喔……不過,老倉學姐的家庭問題怎麼辦?記得她的家庭環境很悲慘,一個人去那種地方已經不只是危險,而是愚笨的行爲了,我不建議這樣。」

「不,這方面似乎不用擔心……雖然我不是知道得很清楚,但她現在好像離開父母生活。」

「離開父母?喔喔,那麼是接受親戚保護嗎?」

「不,她好像一個人住。」

「是喔,這還真有趣呢。」

小扇說。

喂喂喂,怎麼回事?

「咦,妳也去?我很感謝就是了……」

即使小扇主動要求,自己的事情狹及局外人也不太好。

「是的,我是他侄女。」

「喂喂喂,小扇,不該用這種語氣說話吧?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妳又知道羽川的什麼事了?」

「不過如果是我,就可以做得更好。」

「問出情報……」

雖然她喜歡實地考察、喜歡當偵探辦案、喜歡調查,實際上卻是毫無特別之處,什麼事都喜歡插一腳的女生。

「啊啊,對了!阿良良木學長,我想到一個好點子喔!」

聽她這麼說……就覺得或許如此。

「妳和阿良良木只在三天前剛認識吧?」

語氣謙虛,卻伴隨絕不退讓的堅定決心。

她的態度及語氣,真要說的話和麪對我的時候一樣,或許代表小扇面對任何人都不改自己的態度及語氣。不過對我這樣就算了,我終究不能放任她對羽川採取這種態度。

嗯?感謝嗎?

「我一無所知喔。」

小扇一副無可奈何般聳肩。

「…………」

啊啊。

「看來您心意已決。」

而且小扇還試着反擊羽川。初生之犢不畏虎。

在這個時候,小扇究竟有什麼想要同行的理由……啊啊,不過這麼說來,小扇剛纔把「單獨造訪」當成不建議我去老倉家的理由。

「知道的是您纔對,阿良良木學長。您知道羽川學姐的過去、現在,以及未來。

既然這樣,我就不需要刻意拒絕她好奇心旺盛的這個要求。就算老倉等等和上次一樣變得歇斯底里,只要一開始就提高警覺,我終究可以好好保護學妹。

我的總結被打斷。

「我明明那麼期待不迴轉的壽司……」

「妳和阿良良木是怎樣的交情?」

是這個意思?是這樣嗎?

羽川嘴裏繼續這麼說,身體也介入我與小扇之間。然後她高聲這麼說。

「這場家庭訪問,不才在下我也一起去吧!」

「所以大概如妳所說,那個傢伙的爸媽在五年前就離婚之類的吧。也就是家庭破碎。她因而在兩年前回到這塊土地。不過她應該還是有名義上,應該說文件上的監護人吧……」

看着這樣的羽川露出笑容。

小扇忽然移動到羽川正前方,給人微風拂柳般躲避羽川視線的印象。我如果被羽川正面瞪視,大概會不敢動彈,基於各方面的意義不敢動彈吧,但小扇看起來毫不畏懼。

「不行啦。你想想,這是班上的內訌,不能殃及學妹。」

……自殺。

小扇沉默了。就這麼掛着笑容──掛着像是笑容的表情僵住。

總之,也不能聊太久。

她剛纔叫我的語氣緊張萬分,如同拚命阻止朋友誤入歧途,我還以爲發生什麼大事,不過實際上,羽川只是提出極爲正常的意見。

「但她不會因爲對方是女生就放鬆精神……」

「阿良良木學長,人際關係終究是情報戰喔。摸清對方的底細不會有壞處。您至今想起那場班會以及國一暑假的往事,回憶起過去的她,卻完全沒和現在的她好好講過話吧?我會從中調停以免兩位吵起來。放心,送佛送到西,請讓我盡一份心力吧。」

「不好,一點都不好。這是紳士不該有的行爲。羽川學姐或許信賴您的這一面,不過正常來想,男生單獨造訪獨居女生,難免有人質疑這兩人的關係。已經有伴侶的人不該做出這種行爲。」

「……喔。」經過沉重的沉默,小扇終於開口。「這樣啊。嗯,應該是這樣吧。羽川學姐肯定可以做得更好,因爲您是天才。是的,我聽叔叔說過。」

「不可以拜託!」

高中生一個人住。可能只會出現在漫畫裏的這種「設定」,令她相當興奮的樣子。

005

「小扇……」

我可能是第一次看見羽川採取這麼攻擊性的態度。不,就算不是第一次,上次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比方說……春假?在春假,羽川翼介入我和傳說的吸血鬼之間,接下來就是這一次嗎?

「原來如此。我隨便推理卻歪打正着了。不過阿良良木學長,愚笨的阿良良木學長,這樣也會產生問題喔。換句話說,您接下來要拜訪一個實際上獨居的女生吧?這樣不好。」

小扇搶話如此主張。

小扇笑咪咪地這麼說,這個提議聽起來完全出自善意,我沒理由拒絕。真要說的話,我原本允諾學妹要帶她去不迴轉的壽司店,卻變成要帶她去一個肅殺的戰場,使我過意不去……但是比起去壽司店,感覺小扇反而更愛上戰場。

……看來不是基於親切心態,而是貪喫心態。雖然真的很抱歉,但是能夠取消這個約定,我內心只有「得救了」的想法。

「那麼小扇,拜託妳了。」

羽川讓人感覺她很少介入別人的互動,正因如此,她這個行動令我意外。不過回想起來,她就是要介入我和小扇之間,纔會全力跑到這裏。

小扇說完,羽川對這句話隱約起反應。羽川很尊敬忍野,進一步來說,羽川爲他的生活方式着迷。所以我能理解她對忍野這個名字起反應。但既然這樣,她應該以相應的禮貌對待忍野的侄女……羽川對小扇的態度和「禮貌」完全相反。

「啊?不好嗎?」

不過,就算是衆人認定爲「體弱多病」(即使已經康復)的戰場原,那個傢伙依然毫不留情就賞耳光……對病人都不溫柔的傢伙,我不認爲會對學妹溫柔。

是的。即使羽川比我適合造訪老倉,無論老倉現在過得如何,就算會招致不必要的誤會,我也絕對必須好好面對她,避免她陷入更深的困境。

「嗯,是的。」小扇也肯定這一點。「不過人際關係不一定是由時間評定。我自認和阿良良木學長在短時間內完全意氣相投。像是被關進神祕教室,到廢屋冒險,我們共享非比尋常的體驗。阿良良木學長,您說對吧?」

「不過,您的天才如果沒發揮就毫無意義。實際上,當時阿良良木學長身邊的人是我。」

她的精神力強到令人如此讚歎。

「…………」

「好的,學長拜託我了。」

這不是爲了五年前沒回應她的求助而賠罪,更不是補償,純粹是現在必須處理的問題。

對方是學妹就會稍微放鬆嗎?

被小扇臨時想到的點子打斷。

「唔~……」

小扇在笑。

而且她說的也沒錯。

「羽川……」

我規勸她。嚴厲規勸。

不愧是忍野的侄女。

我不明就裏,總之先叫羽川。這麼做就像是遭遇困難時求神拜佛。羽川調整呼吸之後抬起頭,回應我的呼喚。

「嗯?啊啊,是啊。」

我開始總結。

小扇如此回答。溫柔回答。

「唔……」

在高中生的年紀,我認爲還不需要動不動就注意這種社會禮儀或兩性禮節,不過可以的話還是要避免這麼做,以免招致不必要的誤會。萬一出現這種謠言,先不提我,討厭我的老倉可能當真自殺。

小扇挑釁地說。

「嗯……」

「不不不不,阿良良木學長,請不要亂客氣喔。這樣我反而會受傷。」

羽川氣喘吁吁,看得出來她應該是從校舍跑到校門口。就我推測,她走出校舍要去戰場原家的時候,發現我與小扇在校門口附近交談,所以連忙跑過來?

「所以,剛纔的道謝我確實收下了,這是我承擔不起的榮譽。您或許可以做得更好,但您到最後什麼都沒做。您說的『做得更好』,或許是指您全盛時期的狀況吧。」

基於這層意義,她介入也是理所當然。

嗯?

「請務必讓我一起去啦,我不會礙事的。我只是希望稍微幫上阿良良木學長的忙就好。您都已經答應了,卻在這時候又拒絕,太過分了啦。」

「阿良良木,不可以拜託她。」

我甚至只以高中生的經濟能力,就要請她去不迴轉的壽司店。如果不是相當意氣相投,我應該不會這麼做。

「啊啊,嗯。這些事件我聽說了。我的重要朋友阿良良木備受妳的照顧,我一直認爲得向妳道謝。」

總覺得小扇就算賭氣也要阻止我去老倉家,而且肯定是基於親切心態提出這個建議,但她似乎感受到我不能聽從建議的意志。

她說。

「叔叔……妳說的是忍野先生嗎?」

就算這樣,我還是覺得比起我獨自見她來得好。嗯,這是個好點子。我這樣想過之後,甚至會質疑自己爲什麼沒想到這個方法。

小扇的主動,應該說強勢(因爲姓忍野?)令我快要就範時,羽川插話了。【注:日文「強勢」與「忍野」音近。】

「小扇,那我走了。」

重新思考就會發現這是無須思考的道理。

「您的天才,連叔叔都畏懼。是的,不過從這個角度來看,也沒有傳聞中那麼誇張。如果是我聽說的羽川翼,應該不會在阿良良木學長遭遇危機時缺席。」

「請不要在意我啦。我完全不在意,您完全不用在意。走到這一步,您講得這麼冷漠更傷我的心,我大受打擊。我和阿良良木學長都是這種交情了……」

最後那句是誰說的?劇本沒寫啊?我轉身一看,似乎已經辦完事情的羽川,追上一直站在校門口交談的我們。

羽川說。她也是面帶笑容。光從這張笑容判斷,她似乎只是在溫柔勸誡任性的學妹。

不經意浮現的這個危險字眼,我察覺出乎意料可能成真,不禁發毛。

「如學長所知,我是優秀的聽衆,或許可以向老倉學姐問出各種情報。」

我終究隱約知道,小扇不一定是想幫我的忙才那麼說,她的提議應該出自好奇與看好戲的心態,不過都已經答應了卻在這時候拒絕,確實是太過分了。

「換句話說,不要單獨造訪就好。尤其我是女生,只要我一起去,老倉學姐的精神也可以稍微放鬆吧?」

她這麼一說,我就沒面子了。

是的,關於這方面,原本我確實不應該插嘴。」

關於這方面。

她這麼說,聽起來像是關於其他方面,她就完全必須插嘴。她的語氣過於斷定,我甚至不敢詳細詢問。

「總之,羽川學姐,我可沒笨到和您較量,也不想因爲冒犯您,害得我最喜歡的阿良良木學長討厭我。今後請井水不犯河水吧。對不起。」

不知何時,小扇如同繞過羽川般,描繪公轉軌道移動到我身後。總之,我每次察覺時,這孩子都會在我身後。從相對位置來看,這樣不就變成我介入羽川與小扇之間嗎?我絕對不想處於這種位置。

「請吧請吧,您接下來要去戰場原學姐家探望吧?她家比較遠,您應該早點出發吧?」

「比較遠……?」

羽川敏感反應。

小扇即使從我這裏問到老倉現在的住處,卻連戰場原家的位置都清楚掌握,羽川大概是覺得這樣很奇怪吧。基於這層意義,我的反應應該更強烈。因爲別說戰場原的住處,我連老倉現在的正確住處都還沒告訴小扇。

不過,小扇給我的這種感覺,「知道各種不知道的事」的感覺,我已經相當習慣了。

即使就羽川看來,這是多麼具備威脅、多麼異常的狀況,我也習慣了。

「請放心,若您不想看到您的重要朋友阿良良木學長『拜託』學妹的模樣,我就別用這種形式吧。畢竟這原本是我提議的。就當成我如同背後靈,擅自跟着阿良良木學長行動吧。」

背後靈。

她在我背後這麼說,使得這句話莫名真實。不過以「真實」形容「靈」也挺奇怪的。

「這樣您就不介意吧?就像是推理小說常見的那種不請自來的助手。」

「不請自來的助手……」

又是推理用語?我在這種時候依然發揮吐槽本色。她的推理迷言行令我有點不敢領教。不過「不請自來的助手」似乎很難說是正式用語,而且真要說的話,在前天與大前天,她扮演的角色都不是助手,是偵探。

不請自來的偵探?

……總覺得更不像正式用語了。

「我肯定幫得上阿良良木學長的忙,所以明知如此卻沒陪同的話很可惜。我不能坐視阿良良木學長爲難,我想拯救阿良良木學長!」

居然預防這種發生機率很低的狀況……也是啦,既然羽川以這種防禦力處理事情,難怪我沒機會看到羽川穿便服。

「和我去?還是和羽川學姐去?阿良良木學長,請決定吧。決定權交給您。我與羽川學姐都會完全聽從您的決定。對吧?」

在這種柴米油鹽味很重的地方獨居,也有種扭曲的感覺。關於這一點,羽川的見解是這樣的。

班長真厲害。

原來如此,小扇說得沒錯,或許羽川已經不是全盛時期,依照進展,我或許應該和小扇一起來這裏。或許羽川對小扇有所誤解,或許我正讓羽川暴露在無意義的危險之中。

「嗯?在這個階梯等?爲什麼?」

二選一。

嗯。

居然舉辦這麼迷人的活動……難道說,我也可以參與這個活動?我雖然沒有入場券,不過說不定羽川可以多帶一個人?

……不過,我不知道她述說這個立場時的當真程度。

不有趣。

如果正如羽川推測,老倉在接受政府或自治單位的補助,那她接受補助的根據不難想像。住處曾經如同廢屋的她;我重新回想起來,小學時代初識她的那段過程。想到這兩件往事就不難想像……

但我再度想不透,剛纔那場毛骨悚然的對決是怎麼回事……

小扇再度講得像是在挑釁羽川。羽川應該不是接受挑釁,不過大概認爲這時候只能同意吧。

只是,羽川都那麼說了。在羽川不惜那麼說的時候,我不希望自己沒選擇羽川。即使羽川錯了,就算我錯了,在面對那個選擇時,我還是會把羽川翼視爲正確答案吧。

「這樣小扇就沒意見了吧?既然問題在於阿良良木一個男生獨自去老倉家,只要我一起去,這一點就不成問題,不成藉口。對吧?」

然而狀況不甚理想……

雖然老倉搬過幾次家,我並不是沒擔心過這一點,總之我放心了。在我面前的是屋齡看起來不長的公寓,不是廢屋。

因爲羽川只要做出決定,就鮮少變更程序。她非常討厭朝令夕改。

雖然有門煉,不過在不明人物來訪的時候隨便開門,我認爲她真是個冒失的傢伙,但她或許至少以門上的窺視孔確認外面的人穿制服。即使認不出門外是前幾天只在教室擦身而過的羽川,既然知道是同校的女學生,應該還是會開門吧。我再度心想,如果我在羽川旁邊,她或許不會開門。

「說得也是。由阿良良木決定吧。」羽川點頭說。「畢竟這不能強迫。」

好好補償她吧。我今後要成爲做得到這種事的人。

實地考察並不是先搶先贏,不過是小扇先說要一起去,而且我已經毀約在先(喫壽司的約定),老倉的往事也是她查明的。老倉的事情原本就是以我和小扇探訪校舍爲開端,雖然不是對此感到責任,不過貫徹初衷也是一種想法。

「這樣就行吧?因爲……我可以做得比妳好。」

小扇在我身後不發一語。她在我背後,所以我完全看不到她,但她現在掛着什麼樣的表情呢……還是一如往常笑咪咪嗎?

「不要過度責備以前的自己,這樣不好。這跟反省不一樣。」

「這裏的444號室嗎……看來這裏的管理公司不太迷信。」

「那麼,阿良良木,你等一下。」

「咦?」

「那是叔叔的立場。我的立場真要說的話是仙鶴報恩。」

「阿良良木學長,我保證。只要您帶我一起去,無論到時候面對什麼謎題,我都會再度提示解決之道。」

門開了。

「阿良良木,我保證。只要你帶我一起去,我就讓你摸我的胸部。」

應付小扇會沒完沒了……雖然應該不是這麼認爲,但羽川叫我了。該不會是把攻擊的矛頭朝向我吧?我緊張了一下,但我錯了。

「…………」

「先不討論這樣成不成問題,羽川學姐,您不是得造訪戰場原學姐家嗎?」不久之後,小扇這麼說。「居然把好友的順位延後,我不以爲然。」

「與其說是公寓,應該是集合住宅。」

我得到一個相當重要的選擇權了。

反過來說,我無論接受誰的邀請,都將拒絕另一人的邀請。既然這樣,我實在無法輕易決定。

「哎,也可以說是斗笠地藏吧。總歸來說,我是過度報恩主義。讓人覺得『報恩報過頭了吧!』的程度。我剛轉學進來,阿良良木學長卻這麼親切照顧我,我就算賭命也想回報這份恩情。」

總之不提睡衣之類,最好先讓老倉和羽川一個人交談。不用說,我當然做好心理準備,一旦稍微感覺到老倉可能危害羽川就衝過去。

關於羽川和小扇之間的裂痕,我今後再找機會負責修補,今天還是和小扇一起探訪老倉,羽川則是按照預定計劃去找戰場原,這樣應該是最好的安排。

「人不是隻能自己救自己嗎?」

「補助?」

我乖乖聽話。

「仙鶴報恩?」

「…………」

……不過在這種場合,果然應該選小扇吧。

羽川即使剛纔不在現場,也只以推測就說中小扇使用的「藉口」,小扇對此也能一笑置之嗎?

在這種場合應該叫做「貫徹初伴」?

006

「將過去的自己當成壞人,藉以保護現在的自己。如果只是這麼做,到最後只會重蹈覆轍。想像看看吧?總是被未來自己責備的人生。這種人生有趣嗎?」

漂亮迴避了目擊睡衣或居家服的事件。

羽川詫異複誦,大概是掌握不到含意吧。我也一樣。我認爲小扇的行動一點都不像鶴。

我認爲三人一起去是最和平的選項,不過羽川與小扇針鋒相對的現在,這個選項或許也很危險。不只如此,我即將前往彼此更加針鋒相對的老倉家,以我的立場,我應該避免累積更多風險。就算這麼說,都已經爭執成這樣,如果我說我要自己去,不選擇任何人的話,肯定是最棘手的狀況。

「變更預定。我也去老倉同學家。和你一起去。」

是的。

我由衷佩服羽川的裁量,然而事態在她的裁量之上。也可以說之下。

接着是「誰啊?」的老倉聲音。

「因爲老倉同學不是獨居嗎?要是我按下門鈴,她穿着睡衣或居家服走出來被你看到,可能會不好意思。」

不只如此,像是前天也一樣,我不太希望羽川看見我與老倉的醜陋爭執,這份想法很強烈。羽川或許可以順利爲我與老倉打圓場,但是想到我會在羽川面前和老倉吵架,我實在不願意。羽川似乎將小扇視爲可疑人物,也因而擔心我,但肯定是我的說法不對吧。

這真是嚇我一跳。

不對,不是選擇權,是決定權。

「在這個世界上,不一定做得好就是好喔。做得太好也會在某方面來說欠缺平衡,無法維持中庸。我想您應該很清楚這一點吧。」小扇說。「總之,先不提好不好,做決定的不是我,是阿良良木學長。」

親切照顧剛轉學進來的小扇……我有嗎?啊啊,她在說校內平面圖那件事?只以班會事件來說,我確實是站在告知真相的立場,不過追根究柢,當時是陪小扇進行個人的實地考察。不過隔天就輪到她陪同進行我的實地考察……所以比例應該是一比一,不到過度報恩的程度吧。

這孩子講得真正確。

我們一邊聊一邊上樓。這裏沒電梯。並不是老舊,不過就算屋齡不長,也很難稱得上是現代建築。該怎麼說,這裏完全沒有我們年輕人聽到「自己住」的時候會有的亮麗感覺。坦白說,對,有種柴米油鹽的味道……

「…………」

或許有許多人誤會了,我並不是被羽川的胸部吸引,所以沒選擇小扇,改爲選擇和羽川搭檔。正因爲我感覺到當時羽川不惜那麼說的狀況非比尋常,我纔會在那個二選一指名羽川搭檔。

似乎上了門煉,傳來煉條被拉緊的聲音。

哎,既然她這麼說了……在我幾乎要脫口說出結論的這一瞬間,羽川以前所未見的嚴肅表情,如同學小扇說話般這麼說。

到頭來,重點不是過去,是現在。

「我本來就應該會和戰場原同學聊很久,所以我決定今晚住她家。我要久違在戰場原家辦一場睡衣派對。」

這樣對不起小扇就是了……

「回想起來,我或許是個冷漠的傢伙。這麼說來,我也忘了千石,最初見到的時候完全不記得。」

「……阿良良木。」

哎,雖說是交談,但羽川的態度和剛纔在校門口和小扇交談時完全不同,所以我判斷不需要從暗處衝過去。

然後,我現在和羽川抵達老倉家門口。

「嗯,政府的補助。所以纔會被安排到這裏住。」

嗯,她說的一點都沒錯。

聲音稍微重疊,我聽不出來她們在討論什麼。羽川在要求進入屋內,或是要求老倉去上學嗎?不,不太像。那她們在交談什麼?

「……不有趣。」

在我幾乎做出這個結論時,小扇如同推我一把般開口。

不過,連千石都記得的往事,我爲什麼會忘記?不,絕對不是忘記。

她這麼說。

我現在要如何表現?如何面對老倉?我面對的不是昔日的老倉,是現在的老倉。不是自責當時換個做法會怎樣,而是檢討現在該怎麼做。不過這早就是老生常談的道理了。

我們抵達老倉家所在的四樓。只是走到四樓,類吸血鬼的我當然臉不紅氣不喘,但羽川也完全面不改色。果然是萬能班長,基礎體能也很優秀。

「…………」

雖然時間沒交集,我還沒問過……不過我的兩個妹妹──火憐與月火呢?她們記得老倉育嗎?

就這樣,羽川獨自走到老倉家門前,按下門鈴。從我聽到的聲音推測,這裏的門鈴不只是沒有視訊功能,連通話功能都沒有,完全只能呼叫裏面的人。應門時只能隔着門對話,或是開門出面。既然這樣,很可能發生羽川剛纔說的那種狀況。

這麼一來,我只能做出決定。

羽川說。她從我的表情看出我的想法。

睡衣派對?

「我想,老倉同學大概在接受某種補助吧。」

如果是我一個人來會怎麼樣……我如此思考時,羽川開始和她進行問答。與其說問答,感覺對話不太成立,似乎是羽川耐心試着說服老倉。

不過,先不說月火當成朋友帶到家裏的千石,我和老倉應該要建立足以留下印象的關係。這麼一來,我國一的時候就不會看漏她的求救訊號吧。高一的那場班會也一樣,到頭來肯定不會舉辦。

「阿良良木學長,不可以因爲自己的私事,爲重要的恩人羽川學姐添麻煩對吧?真要說的話,羽川學姐也是局外人喔。阿良良木學長不希望讓羽川學姐困擾吧?」

沒有責備或抨擊過去,而是誠摯面對過去的她,說出來的話果然不一樣。果然有分量。

她是這麼說的。

這次訪問老倉,要和小扇一起去?還是和羽川一起去?

也對。

「…………」

「但我覺得這也在所難免。當時你和千石妹妹或老倉同學的關係,沒有深到讓你留下印象吧?」

也對,別提不迴轉的壽司店,至少帶她去迴轉的壽司店……

我思考這種事情時,羽川回來了。我不經意覺得她看起來精疲力盡。怎麼回事?難道是喫了閉門羹?不,羽川不會這樣就垂頭喪氣被趕回來。那麼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阿良良木,可以了,過來吧。」

羽川無精打采地說。

她變成死魚眼……剛纔究竟進行了多麼無意義的議論?

「妳要我過去……可是……」

「她說你可以進去。進去她家。不過我就先講明吧,她依然穿睡衣。」

「嗯?咦,但妳不是想回避這種狀況嗎?」

「她說『我不想因爲阿良良木過來就花力氣換衣服』……我努力想說服,但我越說她就越頑固,堅持絕對不換衣服,還說如果我繼續說下去,她就要脫光衣服迎接我,所以我讓步了。」

羽川說。

看來剛纔的議論是以脅迫形式進行。不過議論內容只能說荒唐至極。

「放心吧。就算是我,在這種狀況也沒有輕浮到看見女生睡衣就開心。」

「天曉得。」

說來遺憾,羽川朝我投以質疑的目光。

「覬覦我胸部的人講什麼話都沒信用。」

「…………」

當事人最感受不到我的想法。

雖然悲哀,不過現狀確實說什麼都沒用。好啦,那麼我就割捨過去(割捨過頭了),面對現在吧。

老倉沒趕走羽川就算了,不知爲何也沒趕走我,准許我們進入她家。我不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不過大概是和拒絕換衣服一樣,認爲要是趕走我們就有種輸掉的感覺吧。既然門開了,我也沒有理由不進去。即使是如同宣戰的開城,我也非得接受挑戰。

因爲這就是我的職責吧。

回想起來,明明玄關有刮泥墊,室內卻沒有地毯。她準備的紅茶附帶砂糖與奶精,還附上茶匙,看起來無微不至,卻沒有放在茶碟上。

007

總之,我的父母一直在提防自己的工作危害到兒女。現在回想起來,這麼做有着過度保護的一面,不過若問這樣是否小題大作,其實也不會。至少到了十八歲的現在,我可以理解他們的這份擔憂。我總是將「父母都是警察」當成一種驕傲,所以我大概在最初的最初疑惑爲什麼不能告訴別人,也對此抱持不安,不過父母對我說「英雄都會隱藏真實身分」,我就這樣深信不疑了。

我不禁思考哪個老倉育才是真正的老倉育,但答案應該是「兩者皆是」吧。至少那個傢伙不希望我講得好像知道「真正的她」。

其實我沒立場講得這麼囂張,現狀也不適合講這種話。我二話不說就決定聽從這個建議。畢竟這是羽川的建議,如果她命令我喫鞋子,我或許會喫。

正確來說,是我國小六年級那時候──我和妹妹月火,加上月火帶來家裏玩的千石等人一起玩耍的那時候。

取下門鏈,雙手抱胸迎接我與羽川的老倉,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

即使在暫時收容的家庭,也就是我家,兒童老倉也完全沒卸下心防。不,到頭來,她甚至不一定理解「家庭」這個概念──這是我媽的說法。

喜歡上數學的那個夏天。

這是怎樣?我以爲這是蘊含強烈惡意的臭罵,不過似乎只是單純口誤。她明顯板起臉。

我沒能回答。我完全不知道。

不是她的父母帶她回去,也不是我的父母基於各種原因無法保護她。兒童老倉是依照自己的判斷離開我的「家」,回到她的「家」。

也就是兒時玩伴。

我和老倉育在一起。

是老倉育接下來的悲慘人生。

當時,連我僅有的幾個朋友都不知道我父母的職業,老倉爲什麼知道?羽川在昨天早上問我這個問題。

兒童老倉曾經短暫住過我家,和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我對此完全沒記憶。因此聽父母與千石說明當時的印象時,我並不是沒感到疑惑。(我並非完全沒想過可能是大家串通好一起騙我,不過我父母與千石要怎麼串通?)只是聽他們說完,我清楚回想起一件事。雖然這麼說,但我不是想起老倉住在家裏時的事。

在我苦惱的時候,問我這個問題的羽川,給了我這個建議。

千石這麼說。

不過,很難說羽川完全猜對,因爲準備的紅茶只有兩杯。除了坐在桌旁的老倉面前一杯,只剩下另一杯。總歸來說就是沒我的分。

這個女生當然是現在的老倉育。父母沒詳細說明,就說這個女生會暫時住在家裏,要我與兩個妹妹和她好好相處。

在接下來要面對老倉的局面,我必須多學學羽川這種強大的精神力。

她這麼說。

「大概是因爲長期在室內生活,所以服裝品味朝這種方向專精下去……」

老倉育。

不,我講得像是已經回想起往事,但這次和我忘不了的班會或是回想起來的廢屋夏天不一樣,我依然完全沒回想起真相。我完全沒記憶。只不過是我詢問父母之後聽他們說的,而且千石也記得,證明這無疑是真相,我自己則是完全失去這段記憶。這應該是再也不會回覆的記憶吧。

某人從家裏消失的感覺。失去某種東西的感覺。

兒時玩伴。

羽川將手伸到身後,關門上鎖。老實說,可以的話,我希望她別鎖門,方便在發生緊急狀況的時候逃走,但是應該不能這樣吧。

羽川也是因爲家庭環境的關係,所以服裝品味的方向着重於內衣吧。不提這個,羽川在我耳際低語很危險,和小扇的低語大不相同,會讓我覺得一切都變得不重要。不過兩者不該相提並論就是了。

必須由家庭裏的某人發出求救訊號,否則家暴問題很難解決。如果任何人都不把問題當成問題,就沒有任何人能回答。

當時的我是對父母百依百順的兒童,火憐與月火也分別是小三與小二,年紀還很小,所以聽完父母毫無說明又堪稱唐突的通告之後沒有提出異議,但我現在就知道父母爲何這麼做,也知道父母爲什麼不對小學的孩子們解釋。

原來如此。

這種事不該讓孩子知道。

那個傢伙消失之後,我成爲冷漠的人。

話是這麼說,但我們並沒有一起玩,也不是就讀同一所學校。如果是這樣,我對她的印象應該會更深,而且更不一樣。至少會和千石那時候一樣,只要見面講幾句話就會想起來──即使老倉的名字和當時不同。

不提這個,我比較在意單調的室內。不對,不只是在意的程度,而是極度不對勁,該怎麼說,室內像是在玩大家來找碴。

我的父母都在警界工作,而且我儘量不對別人透露這件事。從小時候就是這樣。從懂事前就是這樣。比方說,即使學校作業出了「爸爸媽媽的工作」這樣的題目,我也想辦法不說明父母的職業。爲什麼一直如此徹底隱瞞父母的工作,而且到現在也繼續隱瞞?至少在小時候,我這麼做是遵照父母的命令。換句話說,父母教育我儘量別對旁人說出他們的職業。總之,雖然必須回想纔想得起來,不過就是這麼回事。

這麼一來,小扇說的推理就需要稍微修正,在幾個細節微調。即使大致上沒有改變,不過羽川提出的疑點確實因而得到解釋,總之這部分之後會慢慢說明。至於我一點都不記得的兒童老倉是什麼樣的女孩?依照我父母以及千石的說法,她是個「完全不說話的孩子」。連內向的千石都這樣形容,所以肯定很誇張。不過既然是「不說話的孩子」,我知道類似的例子,所以很容易想像。這裏說的類似例子,當然就是當時還不在我的影子裏,而是住在補習班廢墟的忍野忍──總是瞪着我,嘴巴緊閉成一條線時的她。

沒什麼好奇怪的。

身爲老倉育兒時玩伴的職責。

羽川脫鞋經過我身旁的時候,迅速對我說明。

不是同一所學校,沒有一起玩,也不是住得很近,這樣的話,我與老倉很難形容爲兒時玩伴。

我連想都沒想過自己有兒時玩伴,不過我和老倉的關係似乎非常接近兒時玩伴。不過與其說是兒時玩伴,正確來說曾經是點頭之交。總之,我和她──阿良良木歷和老倉育曾經認識。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而且我也經歷過各種戰場,自認能應付各種出乎意料的場面,但老倉在社會住宅某戶所穿的睡衣,完全是男高中生幻想女生會穿的那種睡衣,是正中直球。這麼沒創意就某方面來說很創新。

總之某天,父母帶了一個女生回家。

「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的話,要不要問問你的父母?」

換句話說,父母將兒童老倉帶回家,是爲了保護她不受她「家庭」的危害。她的「家庭」恐怕從當時就充滿暴力。

失去某種東西的感覺。

感覺她在那時候就暗示我和老倉的關係特殊,但這也毫無根據。老倉究竟知道我哪些事?知道到什麼程度?雖然我覺得毛毛的,不過如果我和老倉還有其他的交集,那就是小學時代的事……

雖然這麼說,但老倉不像千石住在我家附近,也不是和我就讀相同國小,我們和這種類型的兒時玩伴有點不一樣。在和老倉面對面之前,我簡潔說明「有點不一樣」的地方吧。各位正在期待看到老倉穿睡衣的樣子,我這麼做非常對不起各位,不過請稍微聽我說說往事。

我回想起這種失落感。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卻失去了某個東西,消失了某個東西。我清楚回想起自己體驗過這種失落感。

和老倉就讀相同國中的我,不記得她這個人。我們不同班,基本上沒有真正打過照面,但我在廢屋見到她的時候也完全不認得。即使主要原因是她後來的個性完全不同,即使次要原因是她後來給人的感覺不同,我也完全不認得。

果然,我因而得知答案。

至少我這麼認爲。

有桌子,不過椅子只有老倉坐的那一張。如果是故意整我而收起椅子,應該會留下羽川的分,所以大概是原本就只有一張椅子。

我不確定當時的社會情勢,所以只能推測,不過在那個時期,政府單位肯定比現在難以介入各個家庭吧。我父母的行爲──暫時將老倉收容在自家的這個行爲,大概是遊走在法律邊緣,至少是政府無法正式認可,不在法律許可範圍的行爲。父母在這方面沒有詳細說明,我也沒詳細詢問。這裏的重點是老倉住進我家並且見到我。當時她當然得知了我父母的職業。

在小扇的協助之下,我已經得知那個夏天背後的隱情,得知我當時沒注意到她的求救訊號,不過若要這麼說,她應該不知道自己發出求救訊號的前提,不知道我父母的職業纔對。

然而,即使只在人生的一小段時期,即使沒有一起玩,只要曾經一起住,就算這段時期多麼短暫,應該也可以說我們是兒時玩伴吧?

我和老倉在小學時代就認識。

幼年的我過於率直,不太過問原因就將這個指示照單全收,聽話到現在。如今回想這件事,父母這樣教育應該有兩個意義吧。首先是倫理上的意義。我的父母是警察,這個職業在社會上扮演特殊又重要的角色,子女不應該隨便見人就吹噓這種事。要求「正確」的父母從理性角度讓我學會這一點,要我保密。再來是管理上的意義──危機管理上的意義。不是從理性,而是從感性來解釋。換句話說,要是對外公開我父母是警察,我可能會暴露在危險之中。

羽川在我耳際低語。

我想起的是老倉消失時的事。

如同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在這裏,因而嚴加提防。她當時的心境或許是自己被綁架到陌生的家。就算沒這麼認爲,或許也還無法理解「保護」的概念。

即使是羽川,應該也沒完全看透老倉對我的厭惡程度吧。但我如今也已經不在意了。

大步行走。

真是的。

我不禁心想,在她一句話都沒留、一句話都沒說就離開阿良良木家的時候,她就基於各種意義,從我的面前消失了。

「家長都清楚看在眼裏喔。哎,我講這種話或許沒說服力,不過就我所知,你的父親與母親一直好好看着你喔。因爲他們看起來是很盡責的父母。」

沒有窗簾。不對,有蕾絲窗紗,但是隻有窗紗。仰望天花板會發現兩盞日光燈只裝了一根燈管。

「唔……太難唸了啦,你這家活的名資……」

到了現在,蠢到無法巧妙隱藏父母職業的火憐,以及將父母的警察身分巧妙活用到極限的月火──這對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姐妹,使得我隱藏父母職業至今的做法沒什麼意義了。不過俗話說「三之子的靈魂定到百」。如果把這句話的意思誤解成「三胞胎都能長命百歲」就很難矯正。【注】同樣的,一開始植入的行爲模式,即使當事人失去目的或失去記憶也很難矯正。所以即使實際上毫無意義,我至今依然繼續向旁人隱瞞父母的職業……但至少在國中一年級那時候,和少女老倉共度一個夏天的那時候,這個行爲是有意義的。【注:實際的意義是「三歲孩子的靈魂到百歲都不變」,也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來得好,我就稱讚你這份膽量吧,阿良良M……」

008

無論如何,我打聽到的老倉童年性格,和我所知道那個時期的老倉不同,缺乏相似性,我甚至認爲可能是隻有年齡相同的另一個人,不過依照我聽到的外在特徵,應該可以確定是老倉沒錯。

最初把這種感覺植入我心中的人,是她。

我越聽越覺得很像當時的忍,不過當時的忍之所以不說話又不動,是基於相應的理由。換句話說,應該認定兒童老倉也是基於必然的理由而不說話。不難想像是因爲她的家庭環境。

她一下子灌輸這麼多情報,我的大腦處理不來。剛進入玄關就掌握室內格局也太厲害了。

看來他們沒多想就認爲我是忽然想起童年回憶,想起曾經住在一起的女孩才問這種問題,但我完全沒想起小學時代的回憶,我知道的是後續的事情。

老倉見過我的父母,見過我當警察的父母。根本沒有知不知道的問題。

總之,她突然消失了。不過或許只是兒童老倉主動回到自己家吧。

到頭來,我沒想過事前情報錯誤,老倉可能不是一個人住的可能性。即使是現在,羽川翼依然是全盛時期吧?反倒因爲面對過去、面對自己而更加成長。事實上正如羽川所說,餐桌上已經備好紅茶。

她又口誤了(應該是想講「你這傢伙的名字」吧)。如果她在這時候說「抱歉,我口誤」就有可愛的感覺,但她撇頭背對我們,進入走廊深處。

睡衣比我想像的更像睡衣。

只是,連國一記憶都模糊不清的我,不可能想起小學時代更朦朧的記憶。

主動回家。

阿良良M?

我可能講得有點混亂,總歸來說,是某天發生的事。

述說這段往事的父母,以這段話做爲總結。

嗯……總之,我和父母之間現存的芥蒂,即使沒辦法讓羽川完全理解,但羽川曾經在我因爲某些隱情不見蹤影的時候待過阿良良木家,接觸過我的父母,所以我覺得可以接受她的說法。

比方說,如同在班會失去「正確」時的感覺。如同在廢屋失去「同志」時的感覺。

「室內格局是兩房兩廳,適合小家庭。但鞋子只有相同尺寸的女用鞋兩雙,確定是一個人住。雖然是那種態度,不過依照空氣裏飄來的味道,她似乎在我去叫你的時候泡了紅茶,所以準備道謝吧。」

我的父母沒有詳細說明這部分,不過我認爲她回家之後,應該也造成一番風波。只是想到後來的際遇,老倉的事件應該沒以我父母期望的形式解決。

「當時撫子覺得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喔。不和大家一起玩,卻也不離開房間,而且不說話。」

我唯一能說的,就是大約一年後,她透過我向我父母發出求救訊號,而且這道訊號傳到我這裏就停止。

在廢屋度過的那個夏天。

某天。

哎,我爸說的或許沒錯。至少兒童老倉認爲這樣是對的,這個行爲是正確的答案,纔會消失蹤影。

……就算這樣,我還是認爲記得往事的千石很厲害,但千石自己的說法是:『撫子小學時代沒什麼回憶,所以清楚記得和月火玩耍的回憶,不過當時叫她良良就是了。除此之外,當然也清楚記得歷哥哥。』這孩子講得真窩心。總之,我不曾和老倉玩耍過。

到頭來,對於孩子來說,父母永遠都是父母,也只有自己的家纔是家吧。無論是多麼悲慘的父母或多麼悲慘的家都一樣──這是我爸的說法。

此外在各方面……總覺得都缺了一點什麼,如同反映出屋主的特性,不只是令人感到不對勁,也令人感到詭異。

講難聽一點,這已經超越詭異,達到悽慘的程度了。這種奇妙的感覺,羽川應該感受得比我更深入,但她完全沒將想法顯露在言表。

「那個……」

她開口了。

沒有椅子,所以當然沒辦法坐,但她隔着桌子和老倉面對面。

「老倉同學,妳看起來很好。太好了。」

「看起來很好?就妳看來是這樣?」

老倉展露自己的臉頰說。

雖然不嚴重,但她臉頰紅腫。既然是被打了一拳,紅腫也是理所當然的。被甩巴掌的戰場原臉頰當然也還在紅腫吧。

「說真的……那個女生到底多麼會裝啊?雖然我一直覺得她不只是體弱多病的內向女生……」

老倉說。

然後她看向我。如同在瞪我。

「乾脆告她傷害罪吧?趁着沒消腫之前去找醫生開驗傷單。這麼一來,校方也會取消推薦那個傢伙進大學吧?」

「……彼此彼此吧?畢竟是妳先出手,真要說的話,她是正當防衛。」

「是嗎?」

老倉不負責任地說。以當時的狀況,我確實不知道是否能主張正當防衛。與其說彼此彼此,還是比較像是兩敗倶傷。

我嘆口氣瞥向羽川,向她使眼神。不知道是否傳達到了,我有點擔心,不過到頭來,用不着我使眼神,羽川就展開行動了。

太聰明瞭吧?

結果我只朝着無人的空間使眼神。天底下沒有比這更空虛的事了。總之,羽川以自然的動作朝紅茶杯伸手。

視野範圍有會動的東西,就會反射性地去看。這是人類的習性。原本瞪着我的老倉也不例外,目光追隨羽川的動作。

……爲什麼我們的議論落得這麼突然,堪稱文不對題的結果?若要說明這一點,就得從老倉育這個女生的歷史,從她的觀點來敘述。換言之,得敘述老倉離開這座城鎮之後過着何種生活──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究竟成爲什麼樣的人。

「好老師?有這種東西?」

我只有腦子這樣運轉,身體卻沒反應。就算起反應,大概也只能反射性地縮起身體吧。但我再度因爲羽川而避開這個危機。

老倉這麼說。

但我錯了。這部分錯了。

「幫我找出失蹤的母親吧。」

相對的,老倉雖然落魄到令人不忍卒睹,但昔日也是以率領全班聞名的女中豪傑。經過這段簡短的對話,她似乎察覺羽川翼不是普通的班長,不再說任何多餘或找碴的話語,大概是不希望被抓到話柄吧。

瞪人的雙眼瞄準我。

這麼一來,我就更慶幸這次和羽川一起來,但我不能一直依賴她。羽川原本希望我獨自來找老倉,肯定是因爲她認爲這麼做比較好,認爲這麼做絕對是爲我好,也是爲老倉好。

「老倉,就算去找醫生,我認爲妳的臉頰也開不成驗傷單喔。」

「老倉。」我下定決心開口。「來聊聊吧。聊往事。我和妳的往事。」

老倉目瞪口呆。總是眯細雙眼瞪我的她愣住了。

她說。

老倉笑着說。我難以判斷她這張表情是在笑還是在忍痛,但我認爲應該是在笑。因爲如果會痛,在這時候不需要忍。

她在這裏說的「笨蛋」是她自己。

「看來精神很好,沒什麼問題。」羽川回到剛纔的話題。「所以老倉同學,妳明天之後還是能來上學吧?」

即使同樣是回憶,這也是在她心中的回憶。無論要怎樣弄髒這段回憶,都完全是她的自由。

此時老倉採取意外的行動。她粗魯抓起手邊的紅茶杯扔向我!

將手伸向紅茶的羽川,最後沒有拿起茶杯,而是回覆到原本的姿勢。

我回想起來的暑假回憶,如果是她在向我求助,那麼就只是沒能回應的我很愚蠢罷了,如果這段回憶經過優秀的敘事者粉飾,或許會成爲佳話流傳下去,不過老倉親口說當時如同精靈的舉止以及幸福的笑容是「諂媚」,我覺得在我心中已經墜地的回憶進一步遭到踐踏。

看來她果然知道鐵條的現況。

「…………」

「所以……」她問。「羽川同學就算了,阿……阿,良,良,木,爲什麼你會來?」

然而小扇的存在使她無法如願,所以現在絕對不是羽川歡迎的狀況。

老倉這麼問。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認識羽川,還是明明認識卻裝傻。老倉從一年級第一學期之後就沒上學,至少我不認爲她會詳細知道羽川的威脅性……這麼一來,她堪稱不明就裏就在面對一個極度強大的敵人。雙方戰力差距在旁人眼中大到好笑,不過在這種時候,戰力差這麼多也是問題。

結果到目前爲止,羽川在這棟公寓沒能迴避的麻煩事,只有老倉的睡衣……和羽川在一起真的不會出事耶。

麻煩了。不是清理紅茶很麻煩,是這個演變很麻煩。

不過,無論聽她說多少次,每次都令我受傷。

「保科老師。是一位好老師。」

「慢着……你做什麼啊!」

她露出驚訝表情。

「你瞧不起當時努力諂媚你,希望你出手相助的我……」

「小學那時候也是。」

我的血液──吸血鬼的血液完全治癒臉頰,老倉對此露出詫異表情,一副不明就裏的樣子。會這樣也是當然的,她無法想像是因爲我這一戳而治好。看來她將我剛纔那一戳解釋成在確認臉頰治癒的狀況。

「如果幫我找到,我就願意上學,也願意向戰場原同學道歉。」

「是的,我是羽川翼。」

原子筆就算了(不過當時我也中招),不過面對擴散的液體,不可能完全閃躲。

「我當過班長所以知道,羽川同學,你只是被老師恣意利用了吧?」

追根究柢,她帶我們進入房間可能也是賭氣使然,不過另一方面肯定是因爲這裏是她的領域,是她的主場(事實上,她現在的態度比之前在教室對峙時更強勢),然而她似乎發現狀況和她想像的不一樣。即使如此,如果是兩年前還很難說,但現在的老倉完全不會在這時候撤退。

先不提戳臉頰構成什麼罪名(我並沒有戳兩下),總之我以沒戳老倉的另一隻手指向老倉。之所以換另一隻手,是因爲剛纔以安全別針刺破之後戳她臉頰的食指還在出血。不過應該會立刻治癒吧。

推理小說,應該說偵探作品的基本之一就是「尋人」,所以這段鋪陳絕對不是將至今的流程擾亂,反倒是汲取。必須好好展現至今的水路給各位看。

她硬是以客套語氣這樣問,我還以爲她是小學生。

我如同抓準這一瞬間,迅速繞過桌子,以食指觸摸老倉的臉頰──也就是患部。

不對。

得敘述這種事。

老倉身體頂了椅子一下,但是爲時已晚。我如同蜻蜓點水回到原位。既然已經達成目的,我就不必迅速歸位,不過要是停在那裏,我恐怕會被她賞巴掌……

絕對不是挺身保護我,而是正常伸出單手,抓住朝我旋轉飛來的茶杯握把,如同要卸下力道回收濺出的液體般,讓茶杯在手心旋轉,然後就這樣放回桌面。放回去的時候稍微濺出一點茶水,然而就只有這樣。

她再度將視線,也就是將目標轉移到我身上。

因爲老倉育──現在的老倉育過於軟弱,極度脆弱,這邊光是揮一記試探用的刺拳就可能打壞她。

這次她慢慢說出我的名字,以免口誤。

即使羽川展現多麼超乎常人的危機迴避能力,最後面對老倉的依然不是她,而是我。

以一副非常厭惡的態度說。

「怎……怎麼回事……爲什麼戳我臉頰啊?就這樣戳兩下……我們的交情好到能讓你頑皮玩這種遊戲嗎?你想被我用什麼罪名告?」

羽川迴避老倉的惡意。沒否定卻也沒肯定的這種回答,大概是現在應付老倉最有效的手段吧。連對話都不是漫無目的,真的是羽川翼的作風。

「唔……腫成那樣居然兩個晚上就好,我的治癒速度真快……」

老倉沉默片刻。

關於羽川接下的茶杯,由於她沒辦法解釋,所以似乎當成沒發生過。

她自己是這麼認爲的嗎?

經過一番峯迴路轉,老倉在最後這麼說。

「我不想看見你,你也不想看見我吧?記得我們現在應該水火不容纔對,難道是我誤會了?」

老倉似乎認爲自己的治癒速度使她失去惡整我的把柄,因爲怒火無從宣泄而懊侮。

「唔。唔唔。我沒這麼想過,不過確實也可以這樣解釋吧。」

「……是老師委託妳來接我嗎?我想想……那一班的班導是誰?」

和她的臉頰一樣立刻治癒。

「!」

現在的我無法像是瞬間移動般閃躲。這樣下去,我會被剛泡好的紅茶潑到。燙傷沒關係,但老倉看到我燙傷治好的過程就麻煩了,或許這次她會聯想到這就是臉頰痊癒的原因。

我回想起那間廢屋令她這麼意外?還是令她遺憾?

我以爲她在罵我。以爲她在嘲笑我當年沒發現她那麼溫柔教我數學都是裝出來的。

「居然說諂媚……」

不過既然這樣,我乘勝追擊。

「我討厭你。」

羽川微笑回答。

「好像笨蛋,好像笨蛋好像笨蛋……我真的好像笨蛋!居……居然不惜諂媚這種傢伙也想得救的我好丟臉!我……在那個時候拋棄自尊,阿諛這種傢伙!在心情上就像是舔了他的鞋子!」

「嗯?沒有啦,只是因爲我認爲老倉同學萬一扔紅茶的話很危險,所以預先提高警覺……我前天沒能阻止戰場原同學,所以反省過了。」

「嗯?咦……哎呀?」

「好……好像笨蛋。」

「啊……嗚。」

不是檔住,是接住。

009

「不是誤會。但我們肯定也不只是這種交情。妳前天不就告訴我了嗎?」

……可是,她曾經那樣責備我忘記這段回憶,在我回想起來的現在,依然拿這件事臭罵我,這樣根本有問題。不過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想把她現在個性的問題拿來討論……

是阿良良木歷。

不過,我認爲現在是機會。想找合適的時機應該也徒勞無功吧。在我與老倉之間,絕對沒有最佳或是最準確的時機。假設真的有這種時機,也早在兩年前、五年前或是六年前錯過。既然這樣,現在只要努力避開最壞的時機就好。

哎,知道羽川多麼厲害的我都把眼睛瞪得很大,她難免目瞪口呆吧。

只有現在,我是爲了老倉而存在。

然後,她這麼說。

我至今聽過許多次的話語。

「……所以是來盡到班長的職責?那個……妳是羽川同學?是嗎?」

經過暑假尾聲的那個事件,這傢伙的實力其實提升了吧……難道如果是放暑假前,她在最後把杯子放回桌面時,也不會濺出半滴茶水?

「你回想起來了……不只是回想起來,看樣子你隔了五年,終於明白我當時想做什麼了。也就是說……你現在相當瞧不起我吧。」

羽川剛纔講睡衣的時候說不過老倉,或許是因爲這樣,所以在可以退讓的時候退讓一次,給對方一個面子。

感覺即使羽川在睡衣這件事讓步屈服,也已經好好取得相應的補償。我差點認爲接下來或許出乎意料可以順利和老倉談下去,不過事情當然沒這麼簡單。

……不過以羽川的立場,她不像我或戰場原,基本上和老倉沒有利害關係,所以應該不會出現明顯對立吧。

不知何時,真的不知何時,羽川往我這邊接近半步,在老倉扔的杯子命中我之前接住杯子。

但我無法抱怨。

看來這傢伙甚至不能貿然反省。

只思考老倉的事吧。

「…………」

她不只是因爲無法相信這種超自然現象,也是因爲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認爲受惠於我吧。總之,我不認爲她真的想告戰場原,不過那個傢伙握拳打老倉確實有點過火。身爲那個傢伙的男友,幫忙這種程度的善後應該無妨。

也可能是在這次的事件,羽川終於認真起來了。

反省的成果也太好了。

小扇說,老倉是因爲鐵條離開纔來上學,看來這個推理是對的。

「…………」

「想要彌補失敗,卻犯下更悽慘的失敗……丟臉,丟臉!丟臉,丟臉……好想死!好想消失!」

她大喊之後趴在桌上。

響起「咚」的響亮聲音。

聲音大到我以爲她撞破額頭,但她立刻抬起頭,恢復爲倔強的表情。恢復爲咧嘴笑咪咪、倔強、險惡的表情。她究竟是以什麼方式切換心態啊……

好想消失。

不過,如果只看她說的話語,她後來確實「消失」了……

她說想要彌補的失敗,應該是收容在阿良良木家保護時的事情吧。在臨時避難所不說任何話,不對任何人打開心房,換句話說就是不諂媚任何人,獨自回到荒廢至極的家。這應該就是她說的失敗吧。

結果,她後來那種拐彎抹角的求救方式果然大放異彩,應該說大爲異常,但我反而覺得這補強了她沒有直接向我父母求救的原因。換句話說,老倉一度拒絕他人伸出的援手,對此感到內疚。

「不過,阿良良木。就算不是我,我認爲其他人也會這麼做。我認爲我並不是特別不幸。這是常有的事。你不這麼認爲嗎?你該不會在同情我吧?」

「…………」

「比我不幸的人很多。在整個日本很多,報紙刊登過很多。我沒罹患絕症,沒餓肚子,沒被捲入戰爭,也沒有無故被陌生人打。我沒有不幸,我沒有不幸,我沒有不幸。對吧?你說對吧?」

「…………」

在這時候徵求我的同意,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只能說一件事,她最不幸的就是隻能像這樣尋找比自己更不幸的人來肯定自己。

比我不幸的人很多。

這種話不應該自己說出口吧?

「所以不要可憐我。如果連我最討厭的你都可憐我,我真的很想死。」

「……我認爲我被妳怎麼講都是應得的。因爲我從妳那裏得到這麼多東西,卻完全沒有回報。」

我是自以爲憑着一己之力沸騰的水。

對於老倉,我總是隻有接收,換句話說就是奪取。這是事到如今無法歸還、無法回報的東西。

「所以如果妳要求別可憐妳,我就不會可憐妳;如果妳要求別補償,我當然不會補償。」

老倉難得(就她看來或許只是一時疏忽)在這時候正常徵詢我的同意。既然她如此正常徵詢,我應該正常同意纔對,但是這個家使我難以同意。

我不知道。

老倉高一的時候,就我看來,她對於自己身爲直江津高中的學生驕傲到不必要的程度,原因或許就在這裏吧。而且這也是她對我抱持數學情結的原因。

而且老倉無視於我的第一個問題。這肯定是故意的。明明有掛名的監護人,爲什麼選擇一個人住?難道她認爲這是用不着回答的無聊問題?這麼說來或許如此吧。

「…………」

她不會猶豫嗎……哎,應該不會吧。到了這一步,對於老倉來說,那個家已經不是守護或珍惜的對象了。

距離結束還早得很。

她的人生失衡,在各方面都有所不足。

或者是覺得至今沒聰明過的自己很丟臉。

「……這也沒辦法吧?這不是我的錯。我之所以半途而廢,之所以討厭之後就逃避,都是因爲家長。」

不過,當事人羽川面有難色。

然後,她的瘋狂再度上演。

伴隨着抽搐的笑。

強人所難也要有個限度。

她說出的這些話語膚淺無比。到頭來,世界上最不相信這番話的就是她吧。

「你沒救我之後,他們可喜可賀地離婚了。媽媽得到我的撫養權,帶我離開這座城鎮……男方家長現在怎麼樣,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懂了嗎?我沒有那麼不幸。」

「真的很誇張喔。窩在上鎖的房間,縮在牆角,三餐都是我來準備跟收拾,而且後來甚至完全不喫了。媽媽用板子釘死窗戶,窗簾也一直拉上,房間伸手不見五指,完全漆黑,還拆掉日光燈以免燈亮。而且她一直自言自語……自言自語說什麼父母沒辦法自己選孩子,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算我對她說話,她也完全不理我……簡直是青春期的孩子。媽媽比我這個國中生處於更嚴重的青春期與叛逆期。有句話說孩子生孩子,我家則是孩子養孩子。」

她這樣挖苦讓我不好受,但是這番挖苦似乎也傷了她自己。不只挖開皮肉,還撕裂她自己。

和母親一樣變成繭居族。

「所以在那個時候,妳決定跟着還算好的媽媽一起走?」

說出來會舒服些。

「我不知道你多麼上等,只知道你多麼下等,不過就算是你,只要出生在和我一樣的家庭,一樣會成爲我。我也想出生在警察父母的家庭。」

「媽媽頂多只是『偶爾』打我,發泄被男方家長打的怨氣。」

老倉以這種方式稱呼父親,這個稱呼據實表現出她的心情。也就是說,將那個家摧殘成那樣的人,肆無忌憚摧殘家庭的暴力源頭,應該是父親。

扼殺情感、扼殺自己。

大概是老倉母親的心因爲家庭破碎而受到重創吧。即使是內部充滿暴力的家庭,只要家庭存在就是她的幸福,是她的心靈支柱嗎?

拋棄。

昔日要求拯救的她,如今在要求什麼?

「是啊。不過妳也一樣半途而廢吧?」

「不肯出來……」

總之老倉返鄉了。返回兒時生活的這座城鎮。

「教導家長如何面對繭居兒女的書或節目很多,卻完全沒人教兒女如何面對繭居的家長,所以,那個時候,真的是……那個時候,是的,嗯,我發誓無論如何絕對不會變成繭居族……只是我數年後就輕易毀約了。不過,我媽媽是重度繭居族,是極度繭居族,所以我和她比起來正常多了。」

老倉不情不願地說。沒有扔東西,而是改扔話語。扔出令我認爲扔東西砸我反而比較好的話語。

「我活用這份教訓,精簡這裏的傢俱。很清爽吧?」

「沒錯,那個家變成那樣是因爲男方家長。那個人渣。」

總之,我無法想像母親變成那種狀態、陷入那種狀態時的女兒心境。戰場原或許可以稍微理解吧。不,她的狀況也和老倉不一樣。當時她並不是非得自己照顧母親。

但老倉對我淺淺一笑。

後來,她就讀高中前的這兩年多──從國中一年級第二學期到國中畢業的這段期間,也就是她不在這座城鎮的期間,沒救的際遇──不幸的際遇襲擊她。

我以爲又會有東西扔過來,但是不知何時,茶匙與糖罐都從她手邊消失了。仔細一看,這些東西不知爲何都擺在羽川面前。究竟是什麼時候沒收的?我也完全沒察覺……

不只沒活用,反而還死用了。

「對。」她點頭說。「媽媽也說過完全相同的話。她說她其實很期待。期待生活將從那時候否極泰來,期待那時候成爲轉折點。媽媽說我的行動完全沒有符合她的期待,不過在家庭瓦解之後,她認爲這應該已經是人生的谷底,今後應該不會更差了。她抱着這樣的期待。畢竟那種家庭其實從我小學時代就一直是破碎的,她早就知道遲早會變成這樣。不過正因爲曾經失敗,所以應該可以從這裏重新站起來。媽媽說,既然至今這麼悲慘,她這樣的人今後或許將會幸福,否則人生就不公平了。她抱着這樣的期待。然而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後來同樣很悲慘,和之前一樣悲慘。」

「這是怎樣,想耍帥?以爲這種態度很灑脫?做這種事,自以爲是上等人?裝什麼灑脫……實際上明明只是半途而廢。」

「就算這樣,母親依然是母親,媽媽依然是媽媽,家長依然是家長。我認爲既然已經失去其中一方,就非得小心以免也失去另一方。我認爲媽媽總有一天也會走出房間,或許她會因爲說過『家長也不能自己選孩子』這句話向我道歉。或許會對我說幸好她生下我。因爲沒人知道世間會發生什麼事吧?沒人知道未來長什麼樣子吧?難道說未來全都已經既定,不可能變更?」

室內確實清爽,但我覺得不是因爲傢俱少,而是因爲傢俱不夠。我知道這種不平衡的內裝是她活用教訓的結果,不過老實說,她幾乎沒活用到這份教訓。

糟糕,我不小心反駁了。

「幸好日本是社會福祉比較充實的國家。就算媽媽沒賺錢,就算男方家長沒支付慰問金或贍養費,只要備齊相關文件,也可以勉強讓相依爲命的母女溫飽。所以我從來不認爲媽媽消失比較好。只有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

比起絕症、飢餓或戰爭好得多的不幸襲擊她。也就是母親失蹤了。我原本希望她的人生至少要有一個美好之處,但目前爲止完全找不到。和這間屋子的內裝一樣失去平衡。

老倉現在的思考能力是否能看出我的這份想法?我打一個很大的問號。

「父母也沒辦法自己選孩子吧?」

「剛開始,我以爲媽媽跑去找男方家長,畢竟媽媽好像很想念他……只要這麼想,我就不想去找媽媽了,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應該不可能是這樣。因爲媽媽只是爲離婚的不幸嘆息,似乎沒有複合的打算。總之我就此解脫,再也不用照顧媽媽,落後的課業也補回來了。我在親戚之中找到掛名的監護人,然後接受國家補助,回到這座城鎮。我不想見到你,所以我其實不想回來……不過只有這裏纔有空位。」

用不着詢問。

只要對話似乎成立,我無論如何都會放鬆戒心。其實只有我認爲對話成立,實際上頂多只是單行道,只是車輛在道路會車罷了。而且在這麼窄的道路,只要方向盤稍微打錯,就會輕易發生對撞車禍。

如同小學時代依然將男方家長視爲父親,國中時代也將母親視爲受害者嗎?

「……妳的家長現在怎麼樣了?」

雖然我不清楚,不過既然羽川在專心思考,我認爲自己更該繃緊神經。

到頭來,她持續監護了監護人兩年,如今要找人監護她,聽起來只像是滑稽的笑話。我不知道這方面的法規是否完善,不過既然老倉現在像這樣接受補助,如願一個人住在社會住宅,應該算是勉強解決了這方面的問題。

老倉在直江津高中再度見到我,但我基於想像得到的所有意義忘了她。她即使在班上建立起領導者的立場,卻在沒多久之後被班導與同學們陷害(應該說是自掘墳墓),後來在這裏住了兩年。

既然不是家族或家庭,只守護「家」一點用都沒有。

我再度多嘴反駁。我這麼說是希望她剋制一點,卻好像出乎意料正中老倉的心,她露出驚訝的表情。

「哈!你憑什麼關心我這種人的家庭狀況?國中那時候明明完全沒想過!」

「以爲我的立場可以做什麼決定嗎?當時只是大人擅自決定的。總之,與其說我媽媽還算好,應該說我媽媽就世間看來同爲受害者吧。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也是這麼認爲的。」

她這麼說,然後如同在等待我做反應般停頓。她說明昔日發生過這種暴力的連鎖,說明她自己是暴力連鎖的終點。即使如此,她也不是在要求他人憐憫。完全沒有。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完全找不到正確答案。

羽川沒有介入我與老倉之間,不過似乎協助維持了能夠繼續交戰的最底限狀況。她這樣的立場比起己方更像裁判,不過光是她協助進行公平審判,我就很感謝她了。

「我說我變成這樣是家長害的,這就是根據之一。我至今像這樣過了兩年多的繭居生活,不過我媽媽同樣是個繭居族。」她說。「我們母女相依爲命之後,她很快就變成繭居族。好像是離婚的打擊逐漸造成後遺症,她窩在新家的其中一個房間,再也不肯出來。」

010

「學校成績一直退步,我好不甘心……比我笨的傢伙接連超越我,原因居然在於我是爲母親着想的好孩子……不過校方同情我,好像額外幫我的成績加分就是了。不然的話,哈哈,我那種在學成績不可能進得了直江津高中……」

「家長變成繭居族,你能想像這是什麼感覺嗎?我才國一就得照顧母親。很好笑吧?」

「這種程度的事情,任何人都可能遭遇吧?任何人或多或少都會經歷,這是很常見的事……也沒什麼辛苦可言。總之或許比正常標準難熬一點,不過要是這麼講就很難處世了吧?真要說的話,只有家長變成繭居族比較稀奇,但也應該慶幸自己累積這種罕見又難得的經驗吧?不是隻有我一個人不幸,所以我得努力。我是還算幸福的一方,因爲可以像這樣活着……」

她接下來的經歷,我已經知道了。

如同在逼我笑的她,自己也確實掛着笑容。我無法判斷她是回憶往事而笑,還是在嘲笑說不出話的我。

「爲什麼決定一個人住?」我問老倉。「就算是掛名,親戚依然是親戚吧?而且,既然妳不想回到這座城鎮,應該可以繼續住在妳們母女原本的家,爲什麼刻意搬到這裏?」

老倉這麼說。

「所以,我不需要同情……阿良良木,你不用道歉,不用補償,也完全不用贖罪。畢竟我說出來之後覺得舒坦多了……」

「某天,媽媽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告知,就這樣消失了。我放學回家,媽媽就不見了。媽媽就消失了。毫無徵兆就突然不知道跑去哪裏……怎麼樣,跟我很像吧?大家都說女兒會像爸爸,但我肯定像媽媽吧。」

都是家長的錯。

一副有些驕傲的樣子。

老倉這麼說。說她比自己的母親好多了。

老倉說到這裏咳嗽了。不是暫時停頓,好像單純只是嗆到。剛纔她講我的名字也講得不是很順,看來現在的她果然不習慣說話。

我還無法接受這個前提,但既然這個道理成立,至少暴力的連鎖就此打住。不過這樣的話,究竟哪裏悲慘了?

老倉講完往事之後這麼說。

她說的「空位」應該是住處吧。所以羽川的推測在這裏也正中紅心。這傢伙是不是去當算命師比較好?

「……意思是後來也繼續施暴嗎?那個……妳媽媽對妳……」

「因爲我每天晚上都在祈禱。祈禱自己別認爲媽媽消失比較好。祈禱自己別認爲媽媽消失比較好。祈禱自己別認爲媽媽消失比較好。祈禱自己別認爲媽媽消失比較好。然而,媽媽消失了。」

「…………」

「因爲是垃圾屋。我光是照顧媽媽就沒有餘力,完全無法打掃。而且也不是一個人能管理的規模……與其從那時候開始打掃,我認爲拋棄整個家比較好。」

拋棄整個家。

男方家長。

母親違反老倉的心願,消失了。

所謂的「整理整頓」絕對不是這樣。

太沒救了。

虐殺自己的心。

她臉頰泛紅。不是憤怒,反倒有點含羞的感覺。或許是覺得小學時代主動回到這個「人渣」身邊的愚蠢自己很丟臉。

本來明明做得到,卻沒能發揮能力,失去機會,逐漸被超越的感覺。從她自尊心的強烈程度來看,持續數年的這種狀況肯定壯烈到超乎想像。

即使程度不同,繭居時間卻好巧不巧和母親差不多。然後在前天,她透過某種管道得知鐵條請產假,終於再度上學。不過實際上,即使她重新上學,也再度撞上暗礁……

老倉這麼說。

「不對。你剛纔沒聽我說話嗎?媽媽打我是爲了發泄被男方家長打的怨氣。既然沒了那個人渣,媽媽當然不會打我。」

嗯?怎麼回事?難道老倉話中有令她在意的地方嗎?聽她說這段往事,確實打從心底不好受,但羽川的表情實在不像是對於現在氣氛的反應……

「我變成這樣都是家長的責任。」

不,害她人生沒能得救的禍首就是我,所以我甚至沒資格評論她多麼沒救。然而,老倉的沒救人生並非只到這裏爲止。

「我做好晚餐,端到房間,開鎖進房間一看,裏面是空的。連一張字條都沒留。雖說毫無徵兆,但還是有預兆嗎?與其說預兆,應該說預感……我覺得媽媽總有一天會留下我,然後不知去向。對,就像男方家長不知去向那樣。我已經不知道我的雙親──他們兩人的去向了。」

到最後,我只能問這種問題。

老倉笑了。這張笑容大概和她的母親很像。

記得某人對我這麼說過。

「反正這都是往事了。你想聽的往事,都只是過往的事情,都是已經結束的物語。雖然我是因爲火大才找你麻煩……不過事到如今,我不想要求你爲我做任何事。真要說的話,我只有一個要求。你可以離開嗎?」

老倉這麼說。

經過這一小時,她看起來好像縮小了。縮小不只一圈。她當然沒因爲完全說出來而變得舒服吧,就算這樣,她看起來也像是走出陰影,看起來再也沒有對我賭氣。是這樣嗎?

到最後,老倉之所以從高一那時候就找我麻煩,不是因爲我擅長數學,或是沒有回應她沉默的求救,重點是在我完全忘記昔日和她的兩次交集嗎?所以在往事完全見光的現在──我回想起一切、認知到一切的現在,她逐一責罵之後,怨氣就全消了嗎?

如果我這麼說,小扇大概會笑我吧。會哈哈大笑吧。她會說老倉肯定只是因爲恨我所以討厭我。

「…………」

這裏是她家,所以如果她要求我離開,我就只能離開,沒有選擇或抵抗的餘地。但是我還沒達成讓老倉回來上學的目的,要是我就這樣回去,我簡直等於沒來過。該怎麼辦?總之我開口叫她。

「老……」

「老倉同學。」

不過我剛說第一個字,羽川就像是搶話般開口。她久違發言了。

而且她問了一個有點無視於話題走向,離題又神奇的問題。

「妳剛纔說……開鎖?」

「咦……?什麼?」

一瞬間,老倉有點混亂,似乎不知道羽川在問什麼。不過這是她講過的話,她立刻想到這是在講她發現母親失蹤時的事,所以她點了點頭。

「嗯,是的。我開鎖進房,就發現媽媽不見了……」

「可是,窗戶用板子釘死對吧?既然門也上鎖,那麼……」羽川接着詢問。「妳媽媽是從哪裏出去的?」

011

羽川點出這個問題,我嚇了一跳。這是我完全沒注意到的地方,不過確實奇怪。我沒想到來到這裏居然會再度遭遇「密室」這個關鍵字,而且和上次我與小扇受困的那間神祕教室不同。是和怪異毫無關係,貨真價實,還可能成爲案件的密室。真的是推理小說。

而且這是沒有任何特別設計的單純密室,所以無從尋找解答。窗戶以板子釘死,門也上鎖的房間?這是無從使用詭計的單純構造。一個人從這種地方失蹤?

從密室失蹤。

「沒有。」我說。「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幸福會沉重到壓扁妳。幸福不耀眼,也不沉重。不要太高估幸福。所有幸福對妳來說都是剛剛好。」

終究不會把備份鑰匙藏在盆栽底下吧,不過既然找得到房門鑰匙,玄關鑰匙想找的話應該也找得到慣用或備用的,至少並非絕對不可能。

「沒錯。你害得我的人生亂七八糟……不對。」她用力搖了搖頭。「我早就知道了。這不是你害的,是我的錯。也不是家長害的。我媽媽說得沒錯,如果生下來的不是我,她的人生將會更加順遂。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喜歡老倉育吧。

「……公所。」

不是這樣。

我點頭回應,但我在說謊。

老倉這麼說。

「不記得代表沒印象,也就是說確實上鎖吧?畢竟如果沒鎖,妳在這個時間點就會覺得奇怪了。」

啊啊。

「因爲啊,我這麼脆弱,要是得到幸福會壓扁毀掉。眼睛跟身體都會毀掉。無法承受幸福的重量。如今與其變得幸福,我寧願讓不幸的溫水泡到腳踝,隨便得過且過。我想穿着溼透的鞋子活下去。實際上,我就是這樣走過來的……嗯,如今我不想幸福。爲時已晚了。」

「老倉……」

不過,老倉育如何看待我這番話?

「爲了我而鎖門防小偷?我媽不會做這種值得稱讚的事,不會做這種監護人會做的事。」

她這麼說。

她似乎只把老倉的意見當成耳邊風。不,應該有聽進去,卻沒有深思。羽川覺得不對勁的地方,應該不只是老倉現在的說明,而是老倉述說的這整段回憶。而且這份不對勁的感覺,以老倉母親失蹤的狀況爲契機決堤。只不過,我完全想像不到她從整段回憶發現哪裏不對勁……

羽川罵我也在所難免。我懊悔得咬牙切齒。不過羽川一邊收手,一邊以只有我聽得到的音量低語。

老倉在人生的道路上嚴重迷路。甚至讓人質疑要怎樣纔會迷路得這麼嚴重。

羽川說。

我因而回神。

真要說的話,我的發言比較站在老倉這邊,但她冷漠駁回我的推測……世間確實有這種不合理的事,所以區區一兩扇門是否上鎖,果然不是討論的重點吧。

她抬起頭,神情疲憊。

……我要聲明一下,在我家,「父母是警察」是特殊的隱情,但是家庭內部的關係沒什麼特殊可言,是極爲平凡的普通家庭。

「…………」

不過,老倉的意見確實有道理。看到行動總是不合道理,甚至違反道理的老倉育,就覺得即使有人在失蹤前特地一絲不苟鎖緊門窗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真是的……老是不順心。鐵條不在的現在,我明明認爲這次肯定可以重新來過……卻又和阿良良木同班,太離譜了。我果然感覺這是命中註定。」老倉這麼說。

否。錯了。

「如果當成是爲了留下來的女兒而防止小偷闖空門,就可以解釋玄關爲何也上鎖……畢竟玄關鑰匙應該也在屋內某處,備份鑰匙也……」

「……妳問從哪裏出去,當然是從房門吧?」

「知道之後,我不知如何是好。我貿然想做一些事,那個男的就說我叛逆,更常打我,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痛打別人看不到的部位。可是逃回這個家的我逃不掉,再也逃不掉了。所以我在國中再度見到你的時候,我甚至認爲這是命中註定。我當時很努力諂媚你吧?」

「我現在確實很幸福。正因如此,我要刻意這麼說!這種東西,是所有人都理所當然該擁有的東西!」

然後在第三次重逢時,她如同將所有人格整合,成爲情緒不穩定的女生……

即使已經決定目的地,爲了讓自己成功失蹤,應該會想要儘快離開吧?至少應該沒空尋找「隨便放在屋裏某處」的鑰匙。先不提時間上是否有空,精神上肯定沒空。

我當然不知道怎麼做是正確的,不知道什麼是正確。這種東西我已經遺失,已經失去了。但我自認至少怎樣是錯的。若是就這樣扔下老倉離開,肯定是一種錯誤。

「那麼老倉,除了房門上鎖,玄關呢?玄關大門有沒有上鎖?」

「這是如同詛咒的命運。你出現在我人生中的每個關鍵點,散播災難。」

她究竟在思緒盡頭看見什麼?我當然完全不在意這種事,不過這麼說來,羽川不是說好要讓我摸胸部嗎?可惜在這種氣氛之下,我完全不敢問。

我沒有當時的記憶。不過如同千石清楚記得當時的事,對於老倉來說,這是震撼的體驗。

「那麼,房門是自動上鎖的門嗎?」

如同量身打造,非常適合。

極爲平凡的普通家庭很耀眼。

這個主題很普遍,可是……

我討厭我自己。

都是恰到好處。

不過,當事人老倉似乎聽不太懂羽川的意思,講得像是質疑羽川爲何問這種瑣碎的細節。

「不過,阿良良木,如果不當成你的錯,我沒辦法撐下去。對不起,你就當我的壞人吧。已經不行了,追不上了。如果只把家長當壞人……」

她說,我們很耀眼。

唔,說到鎖緊門窗……

不合的部分就是不合。

「真的就是這樣。妳答對了。」

儘管討厭我沒關係,喜歡妳自己吧。

「門鎖在內側,轉動鎖頭就可以打開,所以媽媽不就是這樣出去的?」

「啊……?」

「所以說,這是瑣碎的細節吧?我或許記錯了,不過媽媽也可能只是毫無原因隨手上鎖啊?或許是覺得上鎖比較好。」

那麼,從什麼時候開始纔不會太晚?

至少要和以前的我一樣喜歡。

是羽川。

羽川說得對,一直責備過去的自己不叫做反省,是逃避責任的行爲。但是斷然放棄過去、割捨過去,也不是正確的行爲。

這在她眼中很耀眼。

「哎,嗯,說得也是……」

「我不懂……妳這麼在意我媽的失蹤?爲什麼?」老倉不耐煩地詢問這樣的羽川。「到頭來,我媽的行動都讓人猜不透。我不知道她爲什麼失蹤,不知道她爲什麼會爲了那種男人受挫,不知道她爲什麼一直被那種男人打,依然想繼續一起生活。我說過嗎?我沒說過嗎?要求離婚的不是被施暴的媽媽,是男方家長。真的莫名其妙,我的家人是怎樣?不對,已經不是家人了,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家人。我究竟是怎樣?阿良良木……我被帶到你家保護的時候,你知道我的想法嗎?」

這麼一來,老倉的母親不只是鎖上房門,還鎖好玄關大門才失蹤嗎……

「這種房子也太先進了……那是出租的舊房子,所以是普通的門鎖。不過房門的鑰匙,我只有隨便放在屋裏某處,應該是媽媽離開的時候上鎖吧。」

老倉說。

「……是我害的?」

「…………」

她無疑是我現在如此幸福的恩人之一,我卻講出這種忘恩負義的妄語,她將會如何看待?

有人從旁邊輕敲我一下。

「不過當時的反作用力,使得我升上高中第二次和你重逢時,對你的態度變得太兇了……反正你已經忘了我,所以沒差。」

兩年前?五年前?六年前?

「啊?爲什麼問這種不重要的問題……但我不記得了。」

公所?

我沒有得到思考的時間。

總之,如果想做個合理的說明,老倉這樣的說明就足夠了。不過,羽川肯定在想,準備要失蹤的人,會刻意將房門鎖好才離開嗎?

看來我的妄語沒壞了羽川的心情,我對此鬆了口氣。

她至今走過的路好坎坷。

老倉這麼說。

別遇見你就好了。

「說得好。」

老倉這麼說。如同這個問題是有獎徵答。

連不合的部分也很耀眼。

「爲什麼不順利呢?我明明好好表現了啊?我很努力,很拚命……是啦,我的個性或腦袋在各方面有毛病……但我沒做任何必須受到這種懲罰的壞事啊?阿良良木,告訴我,你現在很幸福吧?如果我稍微有點貢獻,如果你這麼認爲就告訴我吧。我爲什麼沒辦法幸福?」

別知道就好了。

還是說,我的這個兒時玩伴,從更早之前就爲時已晚?

一切都是往事,事到如今無從挽回,無從歸還,爲時已晚嗎?

我只被老倉的敘述、老倉的經歷震撼內心,幾乎放棄思考。但羽川似乎不是如此。

「妳之所以沒辦法幸福……」

「所以,不要這樣討厭幸福。不要討厭世界,不要討厭一切,更不要討厭妳自己。妳體內的所有『討厭』,我會全部承擔,全部接受,所以妳就更加喜歡妳自己吧。」

「我當時心想,爲什麼要對我『炫耀』那種光景。我一直認爲我的家、我的家庭理所當然是那副模樣。窗戶沒破、牆壁沒裂、地板沒壞,那種整潔的家,那種安穩的家庭居然存在於世間,我無法相信。所以我一直瞪着你們,默默瞪着你們。你記得嗎?」

羽川嚴肅回應,相對的,老倉反倒放鬆表情。

老倉不高興地說。

我討厭。

我在講什麼啊?我在做什麼啊?羽川剛纔難得打斷我和老倉的對話……變成那種構圖之後,我交給羽川處理不就得了?但我卻插嘴講那種話?

「……居然講得一副無所不知的樣子。」

「很耀眼。所以我逃走了。耀眼到暈眩,害我的眼睛快毀了。這份溫暖、這份溫度,害我的身體快毀了。但還是不行,還是太遲了。看過那種東西一次,我就知道我家多麼悲慘。」

爲時已晚。

換句話說,還是無法合理說明老倉爲什麼非得打開上鎖的房門,才發現母親失蹤。

「啊啊……」

「是因爲妳不想幸福。沒人能讓不想幸福的人變得幸福。」

但是羽川繼續思考。看起來甚至像是苦思不解。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羽川。

「公所的人快來了。抱歉潑你冷水,不過說真的,你們可以離開嗎?他們要來檢查我是否好好過生活……我就明講吧,他們現在是勉強放任我拒絕上學,在這種狀況,要是公所的人看到我和學校同學吵架,那就不太妙了。」

如果這是用來趕走我們的藉口,她應該會更早說出來。

所以這應該不是謊言。至少羽川也是這麼判斷的。

「這樣啊。那我們今天先走了。」羽川點頭說。「但我們明天也會來、後天也會來,就算是週末也一樣。或許會造成妳的困擾,不過讓喜歡的人爲難是我們的做法。啊……」

羽川翼如同補充般說下去。

「忘記說了。應該一開始就講出來纔對。因爲我已經很喜歡妳了。」

「…………」

這句話──羽川翼最後說的這句話,使得老倉育真的露出爲難表情,憤恨地看着下方。

「那麼……」她這麼說。「那麼,幫我找出失蹤的母親吧。如果幫我找到,我就願意上學,也願意向戰場原同學道歉。」

012

我與羽川──副班長與班長該努力的目標變得明確,我應該感到高興。不過回想起來,如果換個方式解釋,或許老倉是委婉宣告「只要你們沒找到媽媽,我就不去上學」。

「我覺得就算這樣也好。只要你和老倉同學之間的誤解稍微有冰釋的徵兆就好。因爲這本來就是最好的結果。」

「冰釋的徵兆嗎……哎,但願如此。」

實際上,大概只有稍微撼動老倉的心吧。或許到了明天,她的心會再度頑固定形。就算明天不會,也可能是後天。

她討厭我的這份心情,在這兩年、這五年,或者是這六年慢慢凝固爲雕像,不可能如此輕易融化損毀,應該耐心以對。

「可是,羽川班長,這可以說是最好的結果嗎?我與妳揹負的使命是讓那個傢伙來上學耶?」

「只要她和戰場原同學的那件事可以圓滿……或是至少平穩收場的話,我就不打算強迫她。何況上學不應該抱着不情不願的心態。」

昔日正經八百的羽川,如今也比較會講話了。哎,她說得對,實際上以我的立場,我認爲自己根本沒資格要求她上學。以老倉的狀況,她就算不上學,只要考試成績夠好就能畢業升學,所以沒必要硬是參與不快樂的校園生活。不過……

「沒錯,阿良良木。如果是快樂的校園生活,我就算來硬的也希望她參與。剩下的時間大約半年,雖然短暫,但青春就是青春。這麼一來,我也非得讓她和戰場原同學和好。」

「但我認爲這是最大的難題……」

「既然要解題,題目難一點會比較有趣吧?」

不過如果是在笑,這張笑容也很恐怖。

相較於密室或神隱,失蹤在一般社會應該比較多見,但是正常生活的人肯定很難冒出失蹤的念頭。繭居兩年的人突然想失蹤還比較可能真實發生。

「到頭來,爲什麼老倉同學要將『找母親』這個重責大任託付給我們?你也不知道吧?」

羽川早就預料小扇會「先下手爲強」,所以沒有因爲她的出現感到驚訝。羽川現在抱持的疑問,並不是她爲何會出現在這裏,而是她爲何在這個時間點向我們搭話。

「不過……」

羽川抬起頭。

「嗯?」

到了神原房間那種等級,稍微亂來反而會讓周圍乾淨一點,只是兩者的髒亂方式應該不一樣吧。

這種母親也太誇張了……我一邊心想,一邊提出這個意見。我始終把這個意見當成假設。不過實際上,失蹤的確實是老倉負責照顧的母親,所以絕對不是假設。

「雖然老倉那麼說,但我也認爲確實很奇怪。我投妳一票。如果她母親是自己離開,在離開的時候鎖門果然奇怪。玄關大門就算了,連用來繭居的房間都上鎖實在是……」

此時,一股黑暗突然介入我和羽川之間的時間。

她……想知道什麼?

羽川即使面對小扇失禮至極的這種言行,依然不發一語。她什麼都不說?不過我終究不能默默旁觀。我不在乎她對我多麼肆無忌憚,卻不能坐視她對羽川這麼粗魯。

但這應該不是真不真實的問題……

小扇再度轉頭看我。一瞬間,我還以爲她的頭從反方向轉過來,不過這當然是我看錯吧。

「老倉的母親並不是失蹤,只是單純外出。所以纔會鎖房門避免老倉同學進去,也鎖好大門提防小偷。然後她在出門的時候遭遇某種意外或是事件,所以回不了家……也可能是出門之後突然冒出想失蹤的心情。」

她看起來非常愉快,由衷享受着現狀。換句話說,她在享受介入我與羽川之間的這個現狀。

「死人是否比活人容易搬運,這個問題應該還有待爭議吧……不過至少歹徒會認爲綁架對象死亡就不會掙扎,比較容易搬運。」

「意外?」

「啊啊,好丟臉喔,好丟臉喔。如果是我就會丟臉到活不下去了。色誘阿良良木學長讓他選擇自己,卻反倒造成困擾……不,回想起來,我自己也很羞愧。明明只要我一起過來,阿良良木學長就不會留下這種回憶,我卻眼睜睜看着阿良良木學長被羽川學姐的胸部搶走,落得這種下場……」

「至今出現的推測中,有提到第三者介入,也就是綁架的可能性。不過綁架的不是孩子,是大人,而且是家裏的大人,犯人的目的可能是什麼?勒索嗎?」

「咦?」

「不過,當然可能是基於共識而離開或啓程。而且這個人不一定是父親,可能是別人。」

「原來如此,我接受這個說法。然後呢?」

「想失蹤的心情」有點難以想像,不過依照老倉的說法,她母親似乎是無故就隨興行事的人,比起在失蹤之前刻意鎖上房門與大門,像這樣「改變主意」的可能性更大,但是羽川自己提出進一步的質疑。

就算我的人類強度比現在再降一階也不差。

「嗯……我也聽說死人肌肉僵硬,又無法自己支撐身體,所以會比活人重,這部分還有待爭議……歹徒贊成哪種觀點也有想像空間。只是……」我繼續說。「事到如今,我認爲就算得出多麼難受的結果,我們還是非得告訴老倉。這是我們的……應該說我的義務。畢竟那個傢伙也認爲應該再也見不到母親了。」

「…………」

我試着連結前半的推論,但是怎麼接都不合邏輯。繭居兩年的人在難得外出時突然想失蹤,光是這樣就不太可能了,每天當成例行公事般健全外出的疑似繭居族突然想失蹤,是更不可能的事情。因爲這樣根本不是繭居族,而是正常生活的人。

這樣的風景冷清又落寞,不過很適合想事情,所以我們決定在這裏討論老倉母親的密室失蹤案件。

「哎……如果後來證實老倉的父母是爲了私奔而扔下老倉,無論怎麼想,這種事都很難告知老倉吧。」

「明明用胸部那兩塊肉勾引阿良良木學長,結果卻是這樣?哈哈哈!」

「雖然應該和密室分開思考,但我們不能忽略失蹤老倉母親已經死亡的可能性吧?進一步來說,老倉母親在一開始『失蹤』……更正,下落不明的時間點,或許就已經遇害了。」

羽川回應我的意見。即使是羽川,她這番話與其說是深思的產物,更像是腦力激盪之下的產物,感覺她是想到什麼就直接說出口。

小扇笑咪咪的。

「不,兩年沒走出房間只是老倉自己的觀點吧?或許在老倉上學的時候,老倉母親會意外地偷偷出門買東西。」

「這就是重點。」

「那麼,綁架目的是老倉母親本人……嗎?有動機綁架老倉母親的是……父親?現在連去向都不明的那位父親?」

「因爲,雖然老倉同學現在的家那麼整潔,但她不是說當時的家是沒空打掃的垃圾屋嗎?既然這樣,就算稍微亂來也看不出來吧?因爲原本就亂七八糟。」

確實,如果做得到這一點,就可以趁着老倉內心不定的現在進行心理戰,如果老倉與戰場原都可以從明天開始上學,就是最佳的結果……不過我就算思考一百年也不會冒出這種點子。

小扇說着走過來,如同以物理方式介入,如同在擁擠的電車上搶座位,硬擠到坐着的我與羽川中間。

「私奔是吧……不過既然這麼說,即使老倉母親是和父親踏上新旅程,也可能是因爲這樣才留下老倉。比方說如果只有兩人,肯定能重新來過之類的。」

我們離開老倉家,下樓走出建築物,就這麼移動到集合住宅裏的廣場。這裏似乎是讓居民讓孩童嬉戲的廣場,卻是空無一人。不知道是因爲時段不對還是其他原因。

我不經意把女兒找母親當成天經地義的事,以此爲前提認爲這是合理的委託……但是老倉絕對不算是喜歡母親。只是比男方家長好,但可能差不了多少。我不知道老倉將內心對母親的想法整理到什麼程度,沒整頓到什麼程度,但我只確定她絕對不是想找回母親,再度和母親一起生活。

「沒有啦,我實在很在意,所以明知這樣是多管閒事,還是來看看狀況了。我心想,羽川學姐該不會幫不上阿良良木學長的忙吧……來了就發現果不其然。果不其然。啊哈哈,您果然過了全盛時期吧?啊哈哈……啊哈哈。明明只有這種能耐,卻從我身邊搶走阿良良木學長,真好笑耶……哎呀哎呀。」

「密室失蹤案件」是推理小說的說法,以鬼怪小說的說法應該是「神隱」。因爲一個人就這麼如同一陣煙突然消失。

老倉的目的。

「啊啊,對喔……真要說的話,就像是神原的房間那樣。」

「但是老倉的母親一直足不出戶,我不懂她爲何突然想出門。」她搖頭說。「都已經繭居兩年,卻在湊巧出門的這一天,湊巧冒出失蹤的念頭……只發生其中一種就算了,兩種湊巧同時發生不太合理。」

「別人?妳心裏有底?」

「嗯,我也不懂。」

我也不知道。

今天先各自回家,隔天將各自思索一晚的結果帶到學校,經過一番討論得出一個結論──這是我原本預料的後續行程,不過大概是天才與凡人的差異吧,羽川說:「那麼,在公所的人去找老倉同學的這段期間,我們至少決定大方向吧。如果順利在這裏就得出結論,就可以在公所的人離開之後向老倉同學報告。」

老倉剛開始懷疑失蹤的母親是去找父親,不過反過來說,也可能是父親主動來找母親。雖然是父親要求離婚,但是在這種事件,他們想破鏡重圓的可能性很高……

「那麼,可能是什麼狀況?如果上鎖的不是老倉母親……那麼是綁架?綁架犯抓走老倉母親,將門窗維持原狀當成障眼法?」

這只是我的錯覺,實際上時間才正要進入黃昏。只不過是她──忍野扇拉長的影子落在我臉上造成的現象。

總不可能是校門那件事讓她懷恨在心吧。

我原本想在明天之後補償她,不過這樣好像太晚了。我這種凡人的緩慢行動力果然會留下禍根。

她在詫異小扇爲什麼在這裏嗎?不,羽川應該沒這麼想。如她自己所說,即使會花費一些工夫,但是要查出老倉現在的住處絕非不可能。這是羽川說的「麻煩事」。小扇大概是在那之後回到校舍,查出老倉住在這裏吧。

「不,完全沒有。我只是認爲,如果老倉母親是和父親一起走,應該不會像是私奔一樣扔下女兒老倉。」

「嗯,有可能。如果是綁架犯鎖門當成障眼法,就比失蹤者鎖門更具意義。也可能是意外。」

「唔……應該是重要嫌犯之一吧?」

「然後,所以說……她一如往常外出……哎,先不提老倉,她應該很難不被任何人目擊……不過在某一天,她冒出失蹤的念頭?」

實際上,尋找失蹤人口這種事,是現實世界的偵探可能以人海戰術做的事,區區兩個高中生真的做得到嗎?不提這個,聰明人的行動力果然迅速……思考着這種事的我,決定先從容易挑論的方向討論。

「就算查出失蹤之後的下落,對於老倉同學來說也絕對不會是好的結果吧。我們應該考量到這一點。但我認爲這件事的結果原本就不太樂觀……」

「嗯?」

「只是難以告知就算了,也可能是不能告知的結果。」

「喂,小扇……」

……簡直懷恨在心底了。

「嗯?什麼意思?」

忍野扇──小扇。

「偷偷出門有什麼意義?成年人正常出門,就算被看到也不用被罵吧?」

「我已經解開那個密室之謎了。」

……開什麼玩笑,我可不能讓她消失。

「我認爲玄關上鎖就很奇怪了。這部分是老倉同學說得對,但她大概只是反射性地反駁吧……心理陷入那種絕境的人,居然會在意自己再也不會回來的家是否鎖好門窗,果然很奇怪。」

「…………」

「遇害……」

老倉委託我們找她的母親,究竟是基於什麼目的?實際上,如果只是要委婉趕走我們,應該還有其他藉口可用……

大概是決定就此告一段落,羽川像是做記號般輕敲手心。不過當然不是到此爲止。

「阿良良木學長,抱歉讓您留下這麼不堪的回憶。我真的這麼認爲喔,認爲要是您當時選我就好了。但我不會責備!我不會責備阿良良木學長,不會責備。因爲任何人都會犯錯。對吧,羽川學姐?」小扇這次轉頭看向羽川。「羽川學姐也原諒阿良良木學長吧?原諒他犯下天大錯誤選擇您。不然要不要親口對他說?『阿良良木,我的愚笨不是你的責任』這樣。」

「兩位不懂嗎?」

「阿良良木,你真瞭解男人的心理耶。」

「我不知道……不過大概是她無法接受某些事,一直悶在心裏……應該是這種感覺吧?換言之,雖然老倉也那麼說,但她心底依然覺得母親失蹤時的狀況不對勁吧。她說她很像母親,或許正因如此而意外地害怕。害怕自己哪天也毫無根據突然不見,如同一陣煙消失。」

「我開玩笑的。不過想查出老倉同學母親的下落,最後還是得確認這一點就是了。」

小扇站在那裏。

「連這種程度的密室之謎都解不開,總覺得好失望耶。我知道阿良良木學長很笨,但是羽川學姐,沒想到連您也這麼笨。」

「到目前爲止,這是最能解釋現狀的說法。」

如同小學時代的她突然消失。

羽川也不得不退讓。看起來有點爲難。

「……這麼一來,兩人情投意合私奔也不無可能。因爲如果是以蠻力綁架,多少都會抵抗一下吧?那麼老倉肯定會發現痕跡……既然沒有,就代表即使強硬了些,老倉母親也是達成某種共識才被綁架的。」

「那麼……」羽川說。「我們從頭整理老倉母親失蹤的疑點吧。這次要一邊整理一邊取捨。雖然沒討論出最好的解決方案,但我個人認爲關鍵在於房間爲什麼上鎖。我不懂。」

「不過以老倉家的狀況,是老倉在照顧母親。要是老倉發現她隨便跑出去,或許就不會照顧她了。」

「這個嘛……」

小扇說着轉頭看向我。

總之,我是這麼想的。

「不,絕對不是這樣……」

周圍瞬間變暗,如同白天突然切換成夜晚。

雖然稱不上是在解開密室之謎,不過消除疑點真的有助於我們查出老倉母親的下落嗎?我不確定,甚至認爲這樣沒有助益,但是以現狀來說,這是看得見的最大線索。

「等一下,阿良良木。就算是被強行綁架,也可能不會留下痕跡喔。」

說實話,即使沒辦法查出老倉母親的下落,如果能推論出具體的可能性當成提示,至少肯定有機會再和老倉對話一次。但我絕對不是想聽她向我道謝。

「不,當時的老倉家是接受國家補助過生活……應該不是爲了錢。既然鎖定老倉母親在家的時候下手,應該認定歹徒預先做過功課……到頭來,沒人向老倉要求贖金吧?」

不能再度放任老倉消失。

「而且那位伯母的下落……哎,我也大致知道了。算是知道了。」

小扇淺淺一笑,看似在嘲笑背後的羽川。雖然面對我說話,實際上卻講得像是在貶低羽川。

「居然還有人不知道,尤其是還有大奶不知道,我反倒無法相信。居然不知道這個謎底,我不知道究竟要怎樣才能這麼笨。阿良良木學長其實也知道了吧?阿良良木學長人很好,所以才配合某個姓名是『羽』開頭的人。不知道這種事真的太離譜了。至少在想要搶走別人實地考察搭檔的時候……」

「小……小扇……等一下,妳也沒偷聽得這麼詳細吧?妳剛到這裏,只有聽到我們交談的片段吧?居然這樣就解開這個謎,實在是……」

「不,這次只要聽片段就夠了喔。只要不是大奶。」

「…………」

她對大奶的敵意真不是蓋的。

看來比起實地考察的搭檔被搶走的事實,搭檔被大奶搶走更令她懷恨在心。感覺我第一次窺見小扇身爲晚輩學妹的一面。

不過,回到正題……這是怎麼回事?即使部分原因當然是在羽川面前誇大其詞,但小扇還是宣稱這個密室很簡單。

小扇的調查主要是打聽情報,肯定不是抵達現場就早早解開謎底的名偵探。

慢着,不過小扇在班會事件與廢屋事件都那樣犀利拆解出真相,我不認爲她在這時候是打腫臉充胖子。既然她說已經解開,應該是真的解開了。解開老倉母親失蹤之謎。因爲她說她連老倉母親的下落都知道了。

雖然她宣稱時加上「大致」兩個字,但光是大致知道也很厲害。光是這樣應該也足夠讓老倉認同,讓老倉願意上學。

然而,只是,即使如此,我還是難以置信。

就算小扇是忍野咩咩的侄女,從那麼少的情報量,究竟能知道多少真相?

「小扇。小扇……忍野扇。妳知道什麼?」

「我一無所知喔,知道的是您纔對,阿良良木學長。您知道小學時代的她,知道國中時代的她,知道高中時代的她。您知道老倉育這個人。既然這樣,要釐清她母親事件的真相肯定不難。」

只要不是大奶。

她追加了這句話。

「這麼說來,羽川學姐以前是綁麻花辮戴眼鏡?是這樣嗎?哎,換掉那個造型是對的喔。明明連這種問題都解不開,卻打扮成那種聰明的模樣,這樣是詐騙喔。會被抓喔,繩之以法喔。這對我來說是非常簡單的練習題,不過羽川學姐,如果您再怎麼樣都不知道,我畢竟想當大家的好學妹,所以只要您爲大奶道歉,我會考慮大方回應喔。」

爲大奶道歉?

「提示1:老倉學姐的母親已經死亡。」

如果是爲了老倉……這是爲了老倉。

羽川翼向小扇宣告勝利,但她看起來完全沒有得意或驕傲,甚至缺乏勝利應有的樣子,缺乏勝者應有的樣子。從她臉上甚至看得出煎熬,如同在細細品嚐敗北的滋味。

「完全不對。」

就算小扇說羽川給太多提示,我還是想不出任何端倪。

不過,「光是想到就會作嘔的真相」是什麼?不能對老倉說的真相?絕對不能說的真相?老倉經歷那麼壯烈的人生,還有什麼事情不能讓她知道?

「九。」

我錯了。

要我說這種話?

「小扇!」

「阿良良木……不可以。」

一副無法置信的樣子。

「啊,羽川學姐。真是的,這樣給太多提示了啦。不過我也在本書第一話連載的時候做過類似的事……太寵了。簡直寵壞了。阿良良木學長變得這麼沒用,想必是因爲您吧?」

那麼,我的決定只有一個。我撕破嘴也不能說出這種像是放棄信仰的話語,就算這麼說,如果我這時拒絕,羽川可能被迫說出那種話拜託,可能會承認敗給小扇,我更不想看到這種結果。就算實際上小扇現在比羽川先得到解答……我也不希望羽川認輸。

最壞的真相。最壞的真相。最壞的真相。

羽川沒回答。就只是看着小扇。

然後她這麼說。

羽川在思考。

「羽川學姐,您認爲呢?我這時候應該接受阿良良木學長的拜託嗎?應該原諒他的背叛嗎?這種小事,就算是羽川學姐應該也知道吧,不要不講話,請回答我啦。我可是爲了給羽川學姐一個面子才特地問您的。」

羽川沉默片刻。

我不想看到這樣的羽川。

「媽媽被殺……兇手是老倉,但她自己沒自覺……類似這樣?」

她打開水龍頭,將頭伸到水龍頭下面!

「這個條件沒有妥協的餘地。請一字一句照着說。就算改成『比起羽川的大奶,我更喜歡小扇大小適中的胸部』也不行喔。怎麼了?沒必要猶豫吧?因爲只要知道真相,老倉學姐肯定很高興。現在這是您應該報答老倉學姐的時候吧?還是說到頭來,無論如何都要以羽川學姐的胸部爲優先?」

似乎想看穿她的真實身分。

「…………」

「零……」

看來經過剛纔的對決,小扇已經不對羽川生氣,甚至不對大奶生氣了。雖然那場對決算是小扇輸,不過她引導羽川想到這個「瘋狂」的真相,似乎讓她一吐怨氣。

不過,她說得沒錯。

不過小扇似乎很認真,她從我與羽川中間起身,站在羽川的正前方,和她面對面。

「三。」

「我……我來說?」

羽川在思考。

「我來拜託,由我拜託吧。這樣就行吧?既然妳知道,那就告訴我吧。三年前,老倉母女發生了什麼事?」

「我想得到的最壞真相是……」

「居然不講話,好無聊喔。真的沒有叔叔說的那麼厲害耶。其實您在全盛時期也沒什麼大不了吧?只是旁人把您捧過頭了。沒關係喔,那麼,阿良良木學長……」小扇如同消遣羽川到膩了,嘆口氣之後對我說。「『選擇羽川這個沒什麼大不了的傢伙是我的錯。我的搭檔只有小扇。比起羽川,我更喜歡小扇。』只要您這麼說,我就告訴您事件的真相。」

「不用數了。」羽川思考完畢。「我贏了。」

「阿良良木,不要。」此時,羽川開口了。「不要說那種話。就算是謊言,就算是爲了我,我也不希望你說那種話。」

羽川踏出腳步行動。她要做什麼?要去哪裏?她前往廣場角落的飲水區。飲水區?她在這個狀況口渴了嗎?

然而,對於我或羽川來說,這完全不是遊戲。如果是遊戲還能賭氣,但這攸關老倉的人生。

……我隱約想過這種可能性,但小扇以及羽川爲何做出這個結論?

「六。」

這是什麼狀況?

兩人在進行和這裏處於不同次元的智力對決,我不知如何是好。無論是事件之謎還是兩人的想法,我一無所知,因此只能沉默。

小扇斬釘截鐵地說。

「『營養全被胸部吸收了。晚輩小扇學妹,我實在解不開這個簡單的問題,所以請告訴我答案。我再也不會搶走阿良良木。』只要您這樣拜託,我並不是不能提示依下標準答案。」

終於,羽川開口了。

「八。」

想看破她的真實身分。

「七。」

「…………」

小扇搖頭說。我明明還沒說完,她的評分真不留情。

小扇笑嘻嘻的,明顯在享受這個狀況。哎,到頭來,對於沒見過老倉的她來說,這件事完全和她無關,就算有關也只是當成調查對象,所以她應該是當成遊戲在進行。

「我當然也不會說。無論多少次,我都會一直把你搶過來。」然後,羽川站了起來。「小扇,給我十秒,我要證明阿良良木選擇我是正確的。」

013

小扇說。

雖然是對我說,卻沒有看着我說。

「想得到的最壞真相居然這麼溫和,阿良良木學長人真好。那麼羽川學姐,請說出提示2。」

「…………」

有可能在這之上──在這之下嗎?

水龍頭開到底。瀑布般的水流淋溼羽川的頭。不只是水流如同瀑布,實際上簡直像是在瀑布下方修行。換句話說,羽川在冷卻腦袋?用那種強硬的方法,試着讓自己冷靜?因爲小扇的挑釁讓她激動發熱?

比剛纔更愉快地說。

「可……可是,羽川……」

她在話中混入胸部的話題就令我混亂了。

我認爲這樣下去,羽川可能會讓步。

羽川迅速跨大步回到我們這裏。她不只是頭髮,連制服都溼透,如同豪雨只下在她身上。她走回來之後豪邁坐回原位,坐下的力道使得水滴四濺,但我懾於她的這股魄力,沒想過要擦掉濺在身上的水滴。

「我贏了。不過,這是……」

羽川在思考。

「…………」

「是的。我們因爲胸部而對立,但我們都想教導阿良良木學長,所以在這方面是同志吧?我們同心協力教育阿良良木學長吧。您也在當阿良良木學長的家庭教師吧?」

「二。」

「這不能說……這絕對不能告訴老倉同學。剛纔你好像說過,無論真相爲何都要告訴她,說你有這個義務……但我認爲你聽完這個真相終究會反悔。」

「呃……」

誤解。

「妳的思考模式究竟是怎麼回事……居然首先就想到這種事,簡直瘋了。」

所以我稍微加強語氣叫小扇。

「你在國中時代,誤以爲老倉同學的家是廢屋。同樣的,老倉也誤解了一件事。關於她的母親,她誤解了一件事,而且誤解到現在。」

「一。」

「妳……」

「所以是灰色的腦細胞嗎……」小扇輕聲說完繼續倒數。「四。」

她大概判斷對老倉就算了,不能對我都隱瞞真相。不過扮演這種角色似乎很辛苦,完全是黑臉。爲了避免羽川繼續做這種事,我也非得迅速想到答案……

羽川沒反駁。同班同學老倉被小扇說是瘋子,她卻沒反駁。怎麼回事?小扇與羽川得出的事件真相究竟是什麼?

時限經過一半了。如果這是考試,羽川大概已經要驗算了,實際上卻還在沖水。她將時間定爲十秒,大概是要牽制小扇吧。如果是一分鐘,不,至少是三十秒該有多好……我慌張心想。不過羽川大概早就料想到,要是時間定得這麼長,小扇就不會接受挑戰了。

「妳一開始就想到這種事?只要聽我們的對話片段?連調查都不用……就直接想到這種真相?」

羽川關閉水龍頭,如同淋雨之後的貓,迅速甩頭。接着,她的頭髮變樣了。染黑部分的染料脫落,她頭上約一半是白髮。站在遠處看過去,黑色與白色混合在一起,整體彷彿灰色。

「反悔……」

「不可以喔,羽川學姐。不可以寵壞笨蛋,得讓阿良良木學長自己稍微思考一下。不然他永遠都會這麼愚笨。永遠。」小扇開心地插嘴說。「也得讓阿良良木學長想到這個真相──光是想到就會作嘔的這個真相。」

如同在這個狀況分析小扇──忍野扇這個人。

「是的。」小扇點頭說。「這是構思的開端。我直覺這麼認爲,然後從這裏驗證推理。畢竟其他的可能性非常低。」

「死亡……也就是說,對……殺害老倉母親的人,可能是老倉的父親……所以才發生這種離奇的失蹤,如同神隱的消失……」

「十。」

「那位學姐是遠勝於我們的瘋子。」

我畏縮了。

相對的,小扇沒有變化。毫無變化。即使聽到羽川宣告勝利,依然維持笑嘻嘻的表情。不對,她看起來也有點高興。

「提示2。」

「您最後也得出這個真相吧?既然這樣,您可沒資格對我這麼說。我們彼此彼此,差別只在速度。您和我沒有顯著的差異。何況……最瘋狂的應該是老倉學姐吧?」

「五。」

羽川對我說。

「咦~傷腦筋耶。我真的很氣羽川學姐,但是阿良良木學長這樣拜託,我就拒絕不了。我總是對阿良良木學長沒轍。」

無須議論、無須交涉,小扇就開始倒數。沒錯,小扇這種迅速的行動力與判斷力也是天才等級,她絕對不是隻靠嘴皮子對抗羽川翼。

羽川難得用這種強烈的用語。而且看她的表情,就算這樣形容似乎還不夠。

這完全是囚徒困境的狀況,不過這麼一來,我只能比羽川先說了……

瘋了。

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卻祈禱自己別說中。這種真相毫無救贖的餘地。然而要是這樣的沒救正是正確答案的佐證,那麼我猜中了嗎?這就是最壞的真相嗎?

「錯~!」

小扇搖頭說。我鬆了口氣。但我不能在這時候就安心。因爲既然這個回答錯誤,就代表接下來有更殘酷的真相在等我。

「當然,老倉學姐說的可能都是虛構,可能從頭到尾都是虛構,其實是在完全不同的狀況殺害自己的母親,但是從這裏懷疑將會沒完沒了。她不是不能相信的敘事者,但人類在某些時候必須下定決心堅信他人。人們非得相互信任纔行。對吧,阿良良木學長?您說對吧,阿良良木學長?」

小扇說得非常假惺惺。

不過,她說得沒錯。

如果相信老倉的說法,其中卻有某種誤解,產生某種齟齬,那麼……

「提示3:從密室消失,不一定等於是從密室逃離。」

小扇說着再度繞到我身後。這女生真的很喜歡跑到我後面。

消失不等於逃離?

確實如此。

例如在推理作品,會出現兇手和受害者屍體一起躲在密室的狀況。這種詭計如今不會讓任何讀者驚訝,讀者反倒會驚訝現在居然還有這麼落入俗套的作者。僞造成已經逃離密室,其實依然躲在裏面。換句話說……

「換句話說,老倉開鎖進房的時候,她母親還在房裏……可能是躲在門後,然後偷偷從老倉身後溜出家門?」

「錯~!這樣有什麼意義?」

確實。

毫無意義。

老倉上學就是家裏沒人的時間,何必刻意選在老倉在家的時候瞞着老倉溜出房間?

這是無謂的風險。

如果老倉母親是被關在房內,就可能使用這種詭計,但她不是被關在房內,是自願窩在房內。

雖說是密室,不過這個事件果然不是那種暗藏詭計的推理情境。

不在乎地說明一個人可能和垃圾一起清理掉。

「提示16:不過,垃圾屋的氣味可能會蓋過所有氣味……就算家裏有屍體,就算屍體持續腐敗,附近的人也可能沒察覺。」

「咦……」

「水……」

「提示6。」

好好變得幸福吧。

「提示18。」

我非得面對老倉育的悲劇──老倉育的瘋狂。

「我已經知道了啦!」

小扇在最後加入沒必要的噁心情報。

然後我踏出腳步,前去找老倉。

「提示19。」

「提示7:她的母親某天突然消失。某天突然,某天突然。那麼,在這天之前是什麼狀況?」

「是以餓死的方式自殺……嗎?」

生下羽川的母親,正是選擇留下女兒自殺。

「提示8:家庭破碎使得老倉母親的心極度脆弱,脆弱到窩在房間,脆弱到失去活下去的氣力。」

她這麼說。這時候的她心平氣和到嚇人的程度。是因爲和公所的人講過話,得知獨居生活到此爲止,被宣告終結而脫力嗎……不對,不是這樣。

「不,只到今天。」

「提示20。」「提示21。」「提示22。」「提示23。」「提示24。」「提示25。」「提示26。」「提示27。」「提示28。」「提示29。」「提示30。」「提示31。」「提示32。」「提示33。」「提示34。」「提示35。」「提示36。」「提示37。」「提示38。」「提示39。」「提示40。」「提示41。」「提示42。」「提示43。」「提示44。」「提示45。」「提示46。」「提示47。」「提示48。」「提示49。」「提示50。」

我回應小扇。

這樣才叫做前進。

「提示15:提示5的答案是『氣味』。打聽情報時,很難從話中得到氣味的情報。老倉學姐說明的時候,也很難提供氣味的情報吧?雖然『味道』也是知覺情報,但味道還有『甜、鹹、酸』等各種形容方式,氣味頂多只有『香』或是『臭』,不然只能直接以東西比喻。像是『玫瑰的氣味』、『雨的氣味』、『牛奶的氣味』、『臭雞蛋的氣味』……或是『腐爛屍體的氣味』。」

是爲了告知,爲了說明。

「我當真。我剛纔也說過吧?我一直對老倉視而不見,長達六年以上。如同她沒能直視母親的死,我也沒能直視她。正因如此,我不能繼續不管她。」

「……可是,人體並非都是水分吧?『剩下的東西』呢?」

「阿良良木學長,您養過鍾蟋嗎?」

「或許垃圾屋那種環境會加速屍體腐敗吧。」

「…………」

「老倉同學不知道這個真相,今後也永遠不知道這個真相,繼續活下去。」

「阿良良木學長,這樣不知道會造成什麼後果喔。或許老倉學姐會比至今更討厭您。」

老倉說。

這樣才叫做好好面對老倉。

我回應羽川。

「提示12:不喫、不聽、不說、不動。你覺得這樣還算活着嗎?」

「放心,她不會比至今更討厭我。就算會,如果她因爲更討厭我而更喜歡自己,哎,這樣應該更好。」

到最後,老倉沒來上學。我今天到學校,依然沒見到老倉。雖然這樣算是違反承諾,但這也在所難免。

六年前的兒時玩伴,我還沒回想起來。

換句話說,小扇剛纔委婉說自己「大致」知道老倉母親現在的下落,意思大概是老倉母親已經死亡,所以位於另一個世界……但是找不到屍體也包含在「大致」的意思裏嗎?

「關於這一點,我不是在提示29說過了嗎?」我好不容易提問,小扇卻這樣回應。「既然至今沒造成什麼問題,應該是在清理垃圾屋的時候,連同垃圾一起清理掉了吧?」

小扇如同覺得有看頭般愉快拍手。感覺像是毫不保留地讚賞。

「提示4:阿良良木,既然老倉母親死亡,爲什麼找不到遺體?爲什麼老倉的母親依然被當成失蹤?」

遠方傳來小扇的聲音。我聽着她這個問題心想,即使是恩將仇報,我依然很慶幸能夠拿東西報答老倉。

幾乎是慘叫。

雖然是小扇安排的,但是現在這樣如同我輪流被羽川與小扇兩巨頭教訓。羽川應該非常不願意這樣,所以我其實很想趕快下結論,但我遲遲沒能靈光乍現。果然是因爲大腦拒絕靈光乍現嗎?

「公所的人也差不多離開了吧。我自己去就好,妳們在這裏等。」

正因如此,我不能在這時候逃避,不能在這時候敷衍。

「提示11:老倉學姐的母親在房間角落動也不動。」

「正確答案。什麼嘛,阿良良木學長,您有心還是做得到耶。只憑五十個提示就得到事件的真相,您這位笨蛋還挺有看頭的。」

我問。

「提示9:老倉學姐負責照顧母親,但這位母親後來完全不喫飯。這裏說的『完全』,阿良良木學長是不是擅自解釋成『就算這麼說,至少也會喫一點』?是不是擅自做了圓融的解釋?」

找不到遺體……

啊啊,沒錯。

小扇也不留空檔了。

對小扇說,然後對羽川說。

羽川沒回應。

雖然我們愚笨到無以復加,不過,一起變聰明吧。

昨天,我回到她獨居的住處時,她對我這麼說。

看頭。

接連提供提示給我這個笨蛋。

「也就是說,老倉這兩年來!幾乎都在照顧母親的屍體吧?直到屍體腐爛到底!直到腐爛到不留痕跡,她都沒察覺!」

「提示17。」

「提示5。」小扇不等我回答就說下去。「在口述物語的時候,即使是我這樣高明的聽衆,也有一些部分無法完整傳達。這次我是間接聽到的,但就算阿良良木學長當初選我當搭檔,也無法從老倉學姐的敘述正確得知『這方面』的線索吧。因此實地考察不只是打聽情報,原本還得土法煉鋼親自到現場調查。那麼,『這方面』是什麼?」

「阿……阿良良木……你當真?」

她不在乎地說。

小扇開心地舉例,想以舉例的方式淺顯說明。以非常淺顯的方式,說明這個悲慘至極的真相。

「我剛纔也說過……但是至今真的很勉強。然後,已經不行了。」

舉辦讀書會吧。

「我養過……我喜歡鐘蟋的聲音。這是我小學時期的往事。當時我拿小黃瓜喂,因爲鍾蟋很愛喫小黃瓜。然後,那根小黃瓜在我發現的時候就消失了,我還想說昆蟲的食慾很旺盛,但其實不是這樣。小黃瓜幾乎都是水分,所以只是水分蒸發之後扁掉而已。啊啊,順帶一提,鍾蟋喫了爛掉的小黃瓜死光了。」

「我來說。由我來說。我現在就回老倉家,全部告訴她。」

「提示13:國中生真的能一直照顧足不出戶的家長好幾年嗎?如果是照顧屍體就另當別論。」

「公所的人剛纔說,我的獨居生活達到極限了。補助金額會減半,所以我沒辦法繼續住在這裏。接下來有別的家庭要住進來。雖然這麼說,但是沒關係。他們說已經找到小一點的社會住宅……所以我要搬家。轉學離開直江津高中。」

對了,我就傳授她吧。

羽川也接着說。她希望儘快結束這段時間。我因爲無法如她所願而心急。

隔天,我被兩個妹妹──火憐與月火叫醒,前往學校。我在這個時候問了兩個妹妹。當事人改過姓名,所以我沒說姓名,但我詢問她們是否記得小學時期有個孩子暫時收容在家裏。她們兩人都不記得了。我以爲小時候的事都容易忘記,但是實際上和我想的不一樣,當時有好幾個孩子在不同時期收容在家裏,所以她們不知道我說的是哪個孩子。看來除了老倉,我還忘記好幾個兒時玩伴。想到這裏我難免感到不耐。真是的,我曾經有這麼多兒時玩伴,卻說什麼希望早上有兒時玩伴來叫我起牀,我覺得這樣的自己好丟臉。不過,只要老倉討厭我就夠了,所以我應該不需要更討厭我自己吧。

「換句話說,老倉學姐的母親也是這樣蒸發了。因爲人體同樣有許多水分。失蹤與蒸發。說來諷刺,這兩個詞意外變成相同的意思,不過密室、房間與玄關鑰匙的疑點就此得到解釋。所以玄關與房間當然鎖着。到頭來,老倉母親沒離開過房間。不是如同一陣煙消失,是如同一灘水消失。」

準備面對更恐怖的真相,戰戰兢兢地問。

「如同水的蒸發。記得學姐說她討厭憑着一己之力沸騰的水?是的,不過真要說的話,她的母親正是自己沸騰的。」

接下來是後續,應該說是結尾。

「說得也是。能繼續活下去就好了。不過當事人應該隱約覺得奇怪,覺得不對勁吧。因爲她就是這樣才委託你們調查。這就是她請你們找母親的理由。她覺得不對勁,覺得自己在隱瞞某些事,覺得自己假裝沒察覺某些事。這三年來,她應該抱持這種想法吧。而且今後也永遠如此。」

「是的。基於這層意義,老倉學姐的母親不是突然消失,是『緩慢』消失。因爲絕食而緩慢餓死,然後緩慢腐爛。腐爛到不成原型的時候,屍體融化殆盡的時候,分解殆盡的時候,老倉學姐大概是這麼想的:『我媽媽跑去哪裏了?』」

「這就不一定了。雖說失去活下去的氣力,但我認爲不是自殺。失去活下去的氣力以及想一死了之,這兩種心態完全不同。不過在這裏應該會分成兩派意見吧。要表決嗎?羽川學姐怎麼認爲?做母親的果然不會選擇留下女兒自殺吧?」

如同補充般這麼說。

身爲在這條路上稍微領先她的前輩,我傳授她幸福的方法吧。雖然這麼說,但老倉是那麼優秀至極的學生,只要稍微掌握追求幸福的訣竅,她應該會立刻超越我吧……但是幸福並不是競爭,要是她超越我,只要改由我請教她就好。像這樣相互砥礪學習,教學相長就好。

羽川驚呼一聲。小扇雖然沒發出聲音,卻也露出意外的表情。但我完全不認爲自己這番話令人意外。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情罷了。

「提示10:老倉同學說過,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就算對母親說話也完全得不到回應……對吧?」

小扇當然不知道吧。自稱一無所知的小扇應該不知道吧。

不是道歉,也不是補償。

在兩年前的班會,我看漏真相。

平靜、痛苦地說。

「提示14:人類的屍體可以一直維持原貌嗎?」

「換句話說……」

「阿良良木學長,您要恩將仇報?」

014

羽川靜靜地說。

小扇這麼說。

我說。

「老倉同學的上一個家,處於沒空整理的垃圾屋狀態。」

在五年前的廢屋也是。

「我只希望……」

我放聲怒罵。如同放聲悲鳴。

如果她知道,肯定不會問這種問題。

我想,如果是我單獨見她、單獨和她說話,老倉都會是這樣的態度吧。和我國一的暑假一樣。如今我知道,她之前在教室那麼兇,是因爲有人在看,是繃緊神經威嚇旁人。這是待在人多的地方就慌張的個性。基於這層意義,羽川原本要我一個人來找她的判斷果然正確。

我說出關於母親下落的推測之後,老倉也非常乾脆地接受。

「這樣啊……果然是這樣。」

她說。

和我在封閉的教室聽小扇說犯人是鐵條徑時的反應一樣。

換句話說,她早就隱約知道了?下意識地知道了?不,應該不是這樣。或許無論真相爲何,她都會說「果然」。

果然。

這是她對自己人生的感想。

「我早就知道自己不久之後非得離開這座城鎮……不過,我在這個時間點得知鐵條請假,所以去了學校。我認爲或許會發生某些事,或許會改變某些事。然後……」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改變了什麼事?

或許什麼事都沒發生,或許什麼事都沒改變。或許只是變得更討厭我。到最後,或許只有「果然」。後來我和老倉聊了一下,然後回家。完全沒繞路。

哎……總歸來說,我告知真相之後,我和她這個兒時玩伴的關係沒有任何改善,也沒有比以往惡化。而且她和六年前一樣,也和五年前一樣,又要突然消失了。就這樣,今天的我上學時,不用擔心會在教室遇見老倉……不過在我照例步行上學的途中,一輛腳踏車隨着舒暢的車輪轉動聲追上我。

是小扇。

原來她是輕盈騎着腳踏車上學……

而且她騎的腳踏車不錯。

「嗨~阿良良木學長!」

「嗨什麼嗨……小扇,妳昨天怎麼先走了?我不是要妳等我嗎?」

「因爲羽川學姐要我走。」

「羽川爲什麼講那種話?」

「她講得很棒喔。她說要讓你們兩人自己聚一聚……」

「那麼,如果妳在某處見到忍野,就說妳見過他的侄女吧。」

羽川這麼說。忍野?但我認爲忍野很少出國……很難想像那個傢伙有護照。

然後第三封寄來了。

桌子背面貼了某個東西。摸起來像是紙,用紙膠帶貼着。我撕下膠帶取出。

『老倉同學今天早上來道歉,我原諒她了。所以我沒事了(不過骨折)。』

「這樣啊……真遺憾。我還以爲可以成爲好朋友。」

咦?老倉去道歉?她怎麼知道戰場原住哪裏?戰場原以前在學校登錄的住址是假的,應該就這樣沒有改回來……啊啊,我想起來了。一年級的時候,老倉會去照顧體弱多病的戰場原,應該是這樣知道的。這麼說來,老倉也知道校方推薦戰場原保送上大學……既然知道這方面的事,代表老倉繭居的這段期間依然在關心戰場原吧?

「總之,現在就慶祝老倉同學迎接新生活吧。」

各位。

真是的,這麼一來,感覺郵件其他部分也可能有錯字……但老倉傳話給我?桌子背面?我一邊心想怎麼回事,一邊伸手到自己座位的桌子背面摸索。

我問。

「……我不懂妳的勝負標準。不過妳又是煽動我,又是煽動羽川,究竟是想做什麼?」

我認爲這樣講下去會沒完沒了,決定換個問題。

這樣我沒辦法拿郵件給羽川看吧!

是戰場原寄的。

「嗯,總之我就是要對他說這件事。」

「不,講這樣哪裏棒了?我算是很早就離開她家……不過當時妳們就已經不在廣場了,妳根本不知道我嚇了多大一跳。」

無論如何,我沒理由阻止羽川旅行。雖然事出突然,不過這也是羽川行動力強的表現之一吧。一個月見不到羽川很寂寞,但我決定儘量別把心情寫在臉上,開朗送她這一程。

「是喔,老倉學姐要轉學了?我不知道耶。」小扇無視於我的問題這麼說。「這個選角其實很棒耶。您想想,那個人在某方面就像是至今各種女主角的原點吧?角色性質非常適合影響您。不過並非一切都能順心如意,這是我的失算,應該說誤判。換句話說,這是阿良良木學長的功勞。我其實期待老倉學姐再稍微擾亂你們一下。不過,真的希望她轉學之後過得順利。如果是沒有任何人認識她的新天地,她肯定會成功吧……這是託阿良良木學長的福,託您的福。」

我確實聽她說過畢業之後要旅行……不過這種事需要場勘?計劃周全的人,腦子想的果然不一樣……和飛機一樣遠超過我的想像。

講得好像繞操場一圈那麼簡單。

「…………?」

「是啊,小扇也是這麼說的。」

「這次是我輸了。不過,我講幾句不服輸的話吧,這次始終只是試個水溫。我想看您在兒時玩伴面前的表現,既然這個目的已經達成,那麼在平衡這方面輸給您也是剛好而已。阿良良木學長,請小心喔。下次不一定會這麼順利。因爲伸手不見五指的不只是夜路。」

「……啊哈!」

「對不起,老實說,我小看學長了。我一直以爲您會卷着尾巴逃走,但您最後展現了意外的毅力。」

哎,算了。

「討厭啦~阿良良木學長,您爲什麼想查出我住哪裏啊?我真的完全不能粗心大意耶。」接着她這麼說。「我在找迷路的孩子。我原本就是以此爲起點。」

如果是在我和羽川在一起的時候響起,她會火冒三丈。

這種事沒什麼好責備的。

你的左上?

啊,不過環遊世界的國家也包含日本,所以也可能在路上某處見到那個傢伙。

「阿良良木,我得繳交休學申請書,所以你可以先去教室嗎?」

是信封。

我也得在這時候展現成長的一面。如此心想的我,不像五年前粗魯撕破,而是仔細打開信封,取出裏面的數張信紙。那麼,信的內容是數學題?是不像她會寫的感謝函?還是臭罵的字句?這三種都有可能,我就打開看看吧。

就算使用「給歷歷」這種可愛的開頭,內容也是在講她打老倉的手指真的骨折。哎,那個傢伙也應該受到這種程度的報應吧……所以戰場原沒拜託我用血液治療,而是自己去醫院。不過她今天好像要遲到。她沒想過可能會遇見老倉嗎?我還沒把老倉的事告訴她……我如此心想時,下一封郵件來了。

不過,當時的信封是空的,這次用摸的就知道里面有信紙。

小扇與羽川在我離開的時候聊了什麼?即使很難意氣相投……我也希望她們相互讓步。熟人針鋒相對的狀態造成我不少壓力。

「嗯,我知道了……慢着,休學申請書?咦?怎麼回事,妳也不念直江津高中了?」

全是片假名好難解讀……嗯?

我正要關掉手機的時候,第四封──最後一封郵件寄來了。

小扇說。

她朝着遠離學校的方向騎車離開……沒問題嗎?我雖然擔心,卻也沒辦法做些什麼,所以我不再注視她的背影,前往學校。

『老倉同學要我傳話。注意書桌背面。你的左上。』

是一個我沒印象,設計成現代風格的薄信封。不過就算沒印象,我也記得這種信封的貼法。當年,五年前的暑假,我在廢屋矮桌背面發現過類似的信封。

「我總覺得不可思議。妳轉學進來不久,鐵條就請產假,老倉就來上學,接着又轉學離開。感覺像是至今停止的事物或是含糊敷衍的事物,如同想起什麼般突然開始運作……」

找迷路的孩子?難道不是她自己迷路,正在找路嗎?如果她不知道怎麼去學校,我打算爲她帶路,但我還沒開口,她就已經踩起腳踏車。

雖然正面與背面都沒寫收件人或寄件人,但我很清楚是誰把這個貼在我的桌子背面。

「昨天那件事,是我輸了。」

『抱歉讓歷歷擔心了。下次約會的時候會多多跟你舌吻,所以要原諒人家喔☆☆☆你我的舌吻中毒☆☆☆☆☆☆』

「要是在旅行途中發現忍野先生,我會打個招呼。」

然後,再度落單的我抵達教室,坐在當然沒人坐的自己座位。手機在我坐下的同時響起通知音效。糟糕,我在校門口遇見羽川,所以當時忘記關機。

恐怕是在老師都還沒來幾人的清晨,那個傢伙來到學校,將這個信封貼在我的書桌背面。

……爲什麼跟打電報一樣全部用片假名?

『給橫橫。』

「不是啦,是休學,休學。你想想,我不是預定在畢業之後要四處旅行嗎?我想先做個場勘,稍微繞世界一圈。大概會離開一個月,這邊就拜託了。」

手機收到一封電子郵件。

不要拜託這麼天大的事情給我好嗎……

毫無徵兆突然消失。老倉──這樣的她消失了。這雖然是小小的變化,卻是她的變化。這個事實令我高興,卻也像是被她拋在後面般,感覺有點失落。

看來老倉遵守了要和戰場原和好的約定,所以戰場原得以解決問題,將從今天起上學。總之,太好了。這封郵件得在羽川出發之前拿給她看。

這是根本的問題。

『給歷歷。我手指真的骨折所以先去醫院再去上學。』

這是什麼問候語?好像「前略在路上」的感覺……是劍客砍人前的預告?還是說剛纔的「橫橫」是「左左」的意思?不過這應該也是打錯字,原文推測應該是「你的黑儀上」。【注:日文「左」與「黑儀」音近。】

羽川說。

那個傢伙遵守了所有約定。

「……小扇,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妳家在這附近?」

太冒失了。危險危險。

老倉育。

我不禁綻放笑容。

稍微繞世界一圈?

不過,居然去道歉……

她說完低頭致意,不過依然騎在腳踏車上。

她一副真的很遺憾的樣子,卻也像是隱約鬆了口氣,如同迴避最壞的狀況而安心。不過,我應該不會知道羽川認爲的最壞狀況是什麼狀況。

你們認爲信裏寫了什麼?

我在途中遇見羽川。應該說她在校門口等我。既然這樣,我認爲她應該等了很久,不過問完得知她大概等一分鐘左右。看來她掌握了我的上學時間。這一分鐘的誤差,應該是我和小扇交談的那一分鐘吧。感覺羽川與小扇的無形戰鬥,在今天依然持續上演。總之我說明昨天和老倉見面的狀況。

橫橫?是左還是右?慢着,不對,是她把「歷歷(koyokoyo)」打成「橫橫(yokoyoko)」。誰叫她玩「打電報」這種怪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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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13 憑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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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21後記

第二卷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14 歷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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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二話 歷‧花
  3. 03第三話 歷‧沙
  4. 04第四話 歷‧水
  5. 05第五話 歷‧風
  6. 06第六話 歷‧樹
  7. 07第七話 歷‧茶
  8. 08第八話 歷‧山
  9. 09第九話 歷‧環
  10. 10第十話 歷‧種
  11. 11第十一話 歷‧無
  12. 12第十二話 歷‧死
  13. 13後記

第三卷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15 終物語〈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扇‧公式
  3. 03第二話 育‧謎題
  4. 04第三話 育‧喪失正在閱讀
  5. 05後記

第四卷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16 終物語〈中〉

  1. 01插圖
  2. 02第四話 忍‧鎧甲(上)
  3. 03第四話 忍‧鎧甲(中)
  4. 04第四話 忍‧鎧甲(下)
  5. 05後記

第五卷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17 終物語〈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話 真宵‧地獄
  3. 03第六話 黑儀‧約會
  4. 04第七話 扇‧黑暗
  5. 05後記

第六卷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18 續·終物語

  1. 01插圖
  2. 02最終話 歷‧反轉 001
  3. 03最終話 歷‧反轉 002
  4. 04最終話 歷‧反轉 003
  5. 05最終話 歷‧反轉 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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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最終話 歷‧反轉 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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