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忍‧鎧甲（上）

001

沒有忍野扇就好了。總結我高三這年的後半戰來述說時，我實在不由得這麼心想，忍不住這麼想。她從第二學期轉學到直江津高中一年級之後的所作所爲，究竟將我的青春搗亂、抓毀到何種程度，應該無須刻意多費脣舌吧。這部分只要以一句話來總結：沒有忍野扇就好了。

只是我也很清楚，這是我任性的想法，是大忌，是逃避責任的丟臉行徑。我明知如此還是這麼說。什麼叫做「沒有忍野扇就好了」？不用說，我早就自覺這毫無異議是愚蠢又粗暴的言論，腦中冒出這句話的瞬間就想自殺。到頭來就算沒有她，我高三生涯的後半戰即使不會和現在一樣，也很難想像會有多大的差異。我的行事風格原本就在逞強，很明顯遲早會達到極限。各方面的專家不是早就嚴重指摘過我了嗎？我卻馬馬虎虎得過且過，不上不下半途而廢，沒抱持覺悟踏出腳步，堅持打迷糊仗直到現在，我如此優柔寡斷，反正肯定得在某處嚐到自己種下的苦果。因果報應發生在我身上是一種必然，不是超自然現象，是伴隨着既定完整性的事態。

不是忍野扇的錯。

是阿良良木歷的錯。

就算這麼說，如果沒有我，如果我這個人不存在，凡事是否都會朝着好的方向、對的方向進展？應該也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吧。到頭來，「好的方向」或「對的方向」是怎樣的方向？那是什麼？沒有阿良良木歷就好了──許下這個心願能改變什麼嗎？如果有人這麼問，我肯定會搖頭。即使沒有我，戰場原黑儀肯定也會被不是我的某人拯救吧。八九寺真宵肯定也會被不是我的某人引導吧。還有神原駿河、千石撫子、羽川翼，所有人都會被我以外的某人拯救吧。或許手法會比我當時來得俐落。我確實介入她們的命運，但介入的人完全不必是我。她們那麼優秀、那麼堅強、那麼柔韌，其實她們的人生不需要我這種人。

她們遭遇的對象湊巧是我。如此而已。

這就像是走夜路遇到妖怪吧。如同在暑假，我走在路上遇見四肢被扯斷的金髮金眼吸血鬼。既然這樣就沒什麼了不起。我在成爲吸血鬼之前，就已經像是一個妖怪了。

基於這層意義，與其說是我介入她們的命運，應該說是我進退維谷的命運殃及她們。事到如今我強烈有這種感覺。

沒有阿良良木歷就好了。

或許她們纔是由衷這麼認爲。我扭曲諸多命運至今，她們會這麼認爲也不奇怪。

不。

扭曲的不是命運，是物語。

如今，扭曲的反作用力還擊到我身上了。真要說的話，我是一顆橡皮擦，折彎的尺回覆爲「筆直」狀態時的力道，將我這顆橡皮擦彈飛。我是不知道會飛到哪裏的橡皮擦。是從教室窗戶飛出去，落入花壇，之後再也沒人找到而逐漸老化的橡皮擦。

所以忍野扇是尺吧。

筆直、正確。

是墨守成規的尺。

她出現在我面前，究竟是爲了什麼目的？爲了做什麼？我一直抱持疑問，但她肯定是以尺的身分來畫線。

畫下一條線。

接下來不行、到這裏OK，她來設定明確的基準，不容許毫釐的誤差。八九寺真宵與千石撫子在線的另一側，羽川翼與老倉育在線的這一側。如此而已。

這條線是境界線？

「話說，最該吐槽的地方在於妳踢了我這學長，卻到現在都還沒道歉。」

「呵呵。阿良良木學長，用不着看得這樣目不轉睛，您不需要擔心喔。」

她穿運動服過來，我原本還暗自鬆了口氣，認爲她沒誤以爲這是幽會……

「妳從剛纔就驕傲重複自稱『本人神原駿河』，但妳在懂得拿捏分寸之前最好匿名活動。」

想到我接下來要拜託她的事，我應該感謝纔對。

「不過以我的狀況，與其說是戰場不如說是扇形喔。因爲我是扇。」【注：日文「線上」、「戰場」與「扇形」音同。】

攻擊命中之後，在半空中沒失去平衡就漂亮着地的神原，一副打從心底佩服的樣子點頭看着我。以尊敬的眼神看我。我好想問她究竟要從我這隻扁掉的青蛙看出什麼東西。此外我可沒有拿「見面」跟「膝頭」玩雙關語。「膝頭」這個詞在我的字典裏很難找。

「並不是在看妳的身材。」

「道歉？哈哈，您說這什麼話？我這個忠實的學妹神原駿河，如今等同於是阿良良木學長身體的一部分吧？」神原將手放在胸前說。「就算自己的膝蓋頂到臉頰，人也不會對自己道歉吧？」

一點都沒錯。

即使如此，在我突然叫她過來的時候，她依然像這樣赴約，而且是樂於趕來赴約，我應該感謝纔對。

「沒關係。因爲我就是爲此纔像這樣特地在上集與下集中間硬塞……更正，準備了中集的篇幅。」

我開始想攝取鈣質了。不是爲了牙齒，是爲了壓抑怒火。

「依我的想像，與其說是美少年應該說是男童。想到每個人的膝蓋都住着男童，這世界看起來是不是變得稍微豐饒一點了？」

「講話不要這麼卑微啦，直江津高中的明星，這樣很奇怪。」

總之，換句話說，將「好久不見啦～！」改成「好蹴不見啦～！」大概是最合適的問候語吧。

一個光溜溜的傢伙在浴室咬洗髮精瓶，這學妹根本是原始人。

若是問我原因，我就這樣回答吧。對自己腳程有自信的神原，她的膝蓋接觸到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正常站着，換言之座標高度約一公尺半的我的臉頰。

忍野扇說着緊貼在我身旁。精神上的緊貼。從她這副模樣看來，我認爲她已經熟知當時發生的事，但就算我這麼問，她應該也只會裝傻吧。

斷絕和吸血鬼的連結，相隔約半年感受九成九「人類」身體的阿良良木歷，沒上學也沒回家，而是閒着發慌般窩在專家忍野咩咩昔日居住的補習班廢墟大樓某間教室。物語從這裏開始──從這裏結束。

接觸了。

002

在半夜的廢墟和這種恐怖的傢伙獨處，或許意外是相當危險的環境。

「雖說我只是半個吸血鬼，但妳居然能用膝蓋踢斷吸血鬼的牙齒，妳究竟是何方神聖？」

留長的頭髮分邊垂在肩頭，身穿運動服。看起來像是正在慢跑，卻沒流一滴汗，而且臉不紅氣不喘。她應該是用跑的來到這裏（還順勢賞我一記膝踢），但不愧是前籃球社的王牌，看來區區的全速奔跑不會讓她疲累。不過連全速奔跑都不會累的傢伙要做什麼纔會累？

神原始終不道歉。

「這種學長人很好，但這傢伙不是我！」

而且威脅我性命安全的傢伙之中，也包含我妹妹（大隻的）。親人居然想取自己性命，這件事說起來實在教人膽寒。

「咦？不看身材的話，那是在看我的什麼？我能看的只有身材吧？」

只是這裏的「接觸」翻成英文不是「touch」，是「charging」。是她以全身體重與最高速度施展的真空飛膝踢，如果這是足球賽肯定會喫紅牌。神原是籃球選手，所以或許應該說是違反運動家精神直接五犯退場，不過一般來說，打籃球不會使出真空飛膝踢這種招式。

「老實說，阿良良木學長的回覆力很強，所以我認爲犯下這種程度的小差錯也不需要道歉。」

即使是堪稱是我唯一表現機會的開場白，忍野扇這次居然也厚臉皮闖入。我大致說明她是什麼樣的存在之後，接下來要爲了終結的終結的終結而揭開一段物語。

「妳的粉絲團成員全天候威脅我的性命安全，我無法接受妳的見解。」

「……話說，我牙齒碎了一小塊。」

「我真的擔心起妳了！」

這傢伙真的不道歉耶……

知道之後，就不得不述說。

我知道。非常清楚。

頭髮從初次見面的時候留到現在，從外表看來，昔日的中性形象大致消失，但左手臂綁繃帶的奇特感覺和當時一樣。表面上僞裝成練習時出意外而受傷，但藏在繃帶底下的手臂真相也和當時一樣。

「神原，抱歉妳這麼看得起我，但我純粹只擔心自己的身體。」

只是雖然這麼說，不過在這種場合，即使她一開口就精神百倍大喊「好久不見啦～～！」這種俗氣的問候，從結果來看也不算是討到我的歡心。

「那下半身呢？我超擔心的。」

因爲──雖然這樣解釋不太對，不過原因在於我很少叫神原出來。神原說過「成爲阿良良木學長的助力是我唯一的人生價值」，自稱是「阿良良木學長的用品」、「阿良良木學長的免洗工具」，這樣的她如同要破門般開心衝進教室，也是可以理解的事。不對，沒什麼好理解的，到頭來，神原這種自稱在我眼中完全是難以理解的說法。

「我一無所知喔，知道的是您纔對，阿良良木學長。」

「嗯？擔心？啊？我擔心妳什麼？」

「怎麼了，阿良良木學長，看您似乎不太滿意。啊，難道說，阿良良木學長是想要自己解開胸罩背扣那一派嗎？」

「『自己的身體』，也就是我的身體吧？」

坦白說，我個人希望各位忘記，更希望自己忘記。我想隱藏起來，偷偷摸摸垂頭喪氣當成沒發生過，就這樣讓我的物語閉幕。

「又在裝傻。阿良良木學長真貼心。不過您可以再稍微信任您的學妹喔。」神原說。「放心，我確實脫掉胸罩了。」

「又裝出這麼激動的樣子。我最懂阿良良木學長的心情了。您像這樣假裝在意自己臉頰的傷，其實真正擔心的是我這個運動員的膝蓋，是否因爲剛纔那一踢受損對吧？」

所以，線上的判定基準不可能模糊不清。若有例外，那就是戰場。

「他」的人生也是。

「嗯？阿良良木學長，怎麼了？突然目不轉睛盯着我的身材看。」

女友的學妹居然這麼黏我，我的人生待辦事項並沒有這個計劃啊……

因爲我接下來要說一段更加莫名其妙的往事。那是距離忍野扇轉學時間點兩個多月前的事件。

「什麼嘛，是這樣嗎？說來諷刺，也就是說我拿掉胸罩之後，反倒排除在阿良良木學長的喜好之外了。」

「他」持續至今的人生也終於結束。

「這種爭論還不到要組織派系的程度。」

「別以爲凡事只要老實說都可以得到原諒！」

背部重擊牆壁，我發出第二聲慘叫。早知如此，我真想慘叫得帥氣一點。像是青蛙被車子輾過的這種慘叫實在很遜色。

可惡，先不提大腦，我口腔真的破洞了，所以吐槽好難受。血味好重，感覺像是在喫鐵。但是想到神原的說笑功力，要我不吐槽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阿良良木學長，您想得太美了。居然想在我面前隱瞞事情，請別做這種魯莽的行徑。我是謊言與隱瞞的天敵，是拖延與緩辦的捕食者。高明騙徒貝木泥舟的下場，您也不是不知道吧？如果不想變成那樣就請說出來吧。說出您堅持隱瞞至今──那個時候的事情吧。」

但也正因爲知道纔想隱瞞。

「像我不只是完全沒蛀牙，而且大部分的瓶子都能用牙齒開喔。」

「說來話長喔。」我說。

「這是因爲阿良良木學長平常沒攝取鈣質纔會這樣。」

我站了起來。按着被踹的臉頰起身。

爲求謹慎，我話先說在前面，神原駿河是非常有禮貌的學妹。至少她是願意對這樣的我，對這種程度的我表達敬意的少數晚輩之一。或許可以說是唯一。不知道是因爲個性率直，還是出身於基本上相當富裕的家庭，她不會使用低聲下氣的敬語或客氣的用語，但依然總是以某種程度的禮節，對待我這個只有年紀可取的學長。

真恐怖的傢伙。

「『豐饒』這個詞不準這樣用。我的膝蓋可沒有男童。」

我察覺口腔有種小石頭般的觸感，吐出來才發現是我的一小塊牙齒。

「不然您現在拉下拉鍊確認也沒關係喔。本人神原駿河毫不隱瞞。」

這裏說的「臉頰」當然是指表層接觸面，這一記的傷害滲透到顴骨、內頰、口腔、頭蓋骨，甚至是我灰色的腦細胞。依我的想像，貫穿我頭部的衝擊波甚至像是連教室後方的牆壁都能破壞。

即使暫時和忍解除連結，但牙齒因爲碎裂而變得銳利。被牙齒刮傷內頰的我一邊吐血，一邊悲痛吐槽。

總之，碎掉的牙齒確實遲早會回覆所以無妨，不過雖說是吸血鬼的回覆力，但我始終只是半個吸血鬼……

簡單來說，這傢伙對學長講話不會刻意必恭必敬，但是也不會以「好久不見啦～～！」這種瞧不起人的問候語登場。

「分寸這種東西，我好歹懂得拿捏。」

忍野扇說得莫名其妙，但我決定不追問。這種問題可能會立刻回到我身上。

「我現在退休了。」

「咕噁！」

不對，是終點線。

「運動服布料厚，所以用看的或許看不出來，但是本人神原駿河不會對阿良良木學長說謊。如果只說上半身，現在我的肌膚直接和運動服接觸。」

「『幸福』這個詞不準這樣用。而且爲什麼限定是美少年？」

「我甚至懷疑妳根本就不懂事。」

「不準用牙齒開瓶子。」

「阿良良木學長，好久不見啦～～！」

「不過阿良良木學長，恕我冒昧提個意見，比起『膝頭』，我更喜歡『膝小僧』這個說法。想到有兩個美少年住在我的膝蓋，我就感到一股小小的幸福。」

對她來說，今天始終是特例，希望各位明白這一點。總之，我不是無法理解她爲何如此亢奮。今天，講得詳細一點是今晚──八月二十三日的夜晚，神原來到我們熟到不能再熟，即使稱不上象徵也算是地標的補習班廢墟大樓二樓教室，她情緒如此高漲是非常自然的事。

不過事實上，教室後方牆壁出現裂痕，是因爲真空飛膝踢的威力將我的身體當成紙片般擊飛到牆上。

說來遺憾，這段物語必須從我和八九寺真宵重逢的北白蛇神社境內開始。在邁入終局之前，邁入終極之前，還剩下唯一一段非得揭開的物語，各位讀者總不會忘了吧。

「不過，和學妹見面的下一秒就挨一記膝踢，在這個時間點就完全不該期待自己帥到哪裏去……」

而且，「現在的我」處於連這種半吸血鬼的恢復力都被剝奪的狀況。我不能突然提這件事讓她擔心，而且這件事也有點涉及隱私，現階段還不要告訴神原應該比較好……

我重新看向神原。

我有個這樣的學妹沒問題嗎？

「基本上我不想思考妳用嘴巴開洗髮精瓶子的光景。」

暑假結束，第二學期剛開始沒多久。

「咕呱！」

「怎麼慢慢講成妳纔是主體啊？」

「居然口若懸河講這種歪理！」

「哎呀，不愧是一流的阿良良木學長，劈頭就用『見面』跟『膝頭』玩雙關語，這次真是敗給您了。」

「不過上次的洗髮精挺難纏的。」

「應該是妳的人生誤入歧途了。」

光看這句話感覺挺不錯的，但我實際上只是在斥責沒穿胸罩的學妹。

「咦？可是可是，在這種時間叫我到這種地方，應該是這麼一回事吧？」

「妳說的『這麼一回事』是哪一回事？」

「阿良良木學長終於想收下我的貞操了吧？」

「了吧個屁！」

缺乏鈣質害我語無倫次。

這傢伙原來是因爲這樣而亢奮，還用膝蓋頂我的臉頰？

「神原學妹，就算妳久違有戲分，但妳是不是稍微樂過頭了？」

「這或許是原因之一。沒想到居然這麼久沒機會登場，我甚至擔心之前是不是做了什麼事。」

「哎，說到做了什麼，以妳的狀況，很難說妳什麼都沒做……」

因爲這傢伙總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角色比忍危險得多。

「在我等待戲分的這段時間，籃球規則逐漸改變。不只是規則，連球場規格都變了，我終究也備受打擊。」

「聽妳這麼說，以我的狀況，要是繼續拖拖拉拉，搞不好全國統一考試都要廢除了……」

哎呀，好像打破第四面牆了。

這話題就此打住吧。

「總之，我沒意思收下妳的貞操。」

「唔哇，好失望。」

「爲什麼非得被妳說成這樣？真的得被妳說成這樣？」

這傢伙突然變得只想做人情給我。

「就說過不要了！」

而且還刻意斷句加重音。

「咦？這我心裏真的沒有底……牀？」

「就算妳改口，到頭來也沒給人多好的印象吧……」

「啊～～原來對於這位歌手來說，那首歌不在精選名單啊……這樣。」

「所以我很高興。凡事都對我客氣的阿良良木學長這樣拜託我，我很高興。因爲我希望阿良良木學長對我亂來……更正，希望阿良良木學長對我強求。」

「沒有。我是在舔脣。」

「如果阿良良木學長有事想問，我像這樣排除萬難趕來這間補習班，不覺得就是答案了嗎？」

這樣不就變成學長要和一本書搶優先順位？

「老實說，這次的事件，我希望妳拒絕……」

我這個學長不得不含淚看待。

就知道她會這麼回答，不用說也知道她會這麼回答。

「這真的很具體。」

「哎呀哎呀，是我有眼不識泰山，神原學妹。」

怎麼回事？

想看一本書？

「或許是準備大快朵頤。」

「雖然妳說『又』，但我並不是動不動就裝傻的角色……」

「您又裝傻了。」

「我對阿良良木學長也是一樣的喔，即使不是今晚，我也隨時都可以趕到您身邊。彼此的條件是對等的。」

我將意識切換成嚴肅模式說。

「妳打算喫掉我嗎……？總之不準脫上衣。那個……所以，我之所以叫妳過來……」

真是樂觀的傢伙。

畢竟當時是那種狀況。

「以我的狀況，我認爲自己和學長締結的是情慾。」

「不知道？」

「嗯。我一無所知。」

「妳的阿良良木學長沒有這麼自以爲是。不過神原，如果是書的話，即使不是今晚，妳也隨時都可以看吧？」

「好啦，久違和阿良良木學長聊得這麼愉快，我熱起來了。阿良良木學長，我可以脫掉上衣嗎？」

滿腦子只有學妹的胸部，這種學長哪裏好？例如「唔～～這傢伙今天沒穿胸罩耶～～」這樣……這麼說來，她說沒穿胸罩是真的還是開玩笑？我還沒確認這一點就進入正題了。

哎，不過這傢伙是戰場原的直屬學妹。即使效法無所不讀的戰場原閱讀各種領域的書也不奇怪。

「阿良良木學長像這樣爲我操心，反倒使得本人神原駿河悲從中來。具體來說，大約是我喜歡的歌手出精選集，卻沒收錄我喜歡的歌曲那麼悲傷。」

某些「隱情」使我不得不這麼做。

「只有前半段？」

先不提我寄的電子郵件是否暗藏玄機，我已經有互許終身的對象，原本應該避免這種引人誤解的行動纔對。我每個月去清理名爲「神原房間」的物品堆放場兩次，其實也頗具爭議。

真要說的話，這是憑空造謠吧？

從這個反應來看，應該是她最近的親身經歷。

「那麼神原，妳今晚究竟打算看什麼書？」

不只如此，她還講得如同天地倒轉般咄咄逼人，我反而不敢領教。

先不提用不用說，但確實出乎我的意料。說到山本週五郎這位作家，即使是沒看多少書的我都知道。老實說，這下子我不得不承認先前太瞧不起神原了。我這種程度應該很難比得上山本週五郎的作品。

神原垂頭喪氣。

「一年只要一天就好，拜託妳冷靜一下。」

「確實很催淚。」

「舔脣比咂嘴還恐怖！」

「妳剛纔對學長咂嘴？」

「所以……」我說。「如果妳在這時候拒絕，這件事就到此爲止，這樣比較好。如果妳堅持要幫忙，我當然會全力以赴，免得妳遭遇危險。」

大概是某人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住進這座廢墟吧。

「嗯，衣服掛旁邊就好……慢着，不能脫！妳運動服底下沒穿吧！」

她這麼一講，我無從辯解。

真是一個明明有禮卻失禮的傢伙。

「當然，我的閱讀範圍很廣泛喔。」

「不，就算您這麼說，但書是人類的智慧結晶。就算是阿良良木學長，如果想獨立對抗人類的歷史，也有點自以爲是過頭吧？」

我想，這應該是刻意不讓我知道。可能是我一旦知道，在我這一關就會打回票，但因爲我不知道，所以我不能無視於神原的意願擅自拒絕。

「唔……」

「那妳締結的東西和我完全不一樣吧！」

如同之前造訪那座古老的神社。

「嘖，被發現了嗎？」

或許有人會笑說男女之間沒有友情，但這是我由衷的想法。

「像這樣在退休之後留長頭髮，也請當成是我爲了增加變態遊戲的廣度，不惜付出催淚的努力。」

天底下可沒有這麼恣意妄爲的服侍。

「今晚九點到二樓獨自教室有話問妳」。字句有點錯亂，敬請見諒。

我認爲十之八九是開玩笑，但這傢伙有着可能這麼做的危險性，正因如此我才擔心，正因如此我才必須好好盯着她。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山本週五郎大師的作品。」

「本人神原駿河，絕對不可能拒絕阿良良木學長的要求！就算天地倒轉也不可能！」

「而且阿良良木學長，我剛纔跑得太順，不是先來二樓，而是順勢衝到三樓教室，發現裏面用書桌拼了一張牀耶？那不是阿良良木學長準備的嗎？」

「事到如今，阿良良木學長就收下我的頁操，當作生米煮成熟飯就行吧？」

「沒道理拒絕！」

生米煮成熟飯是怎樣？

與其說樂觀，不如說她看前不看後。

她說。

這樣的話，我真的慶幸妳是女生。

並不是「盯着她的胸部」的意思。

神原精神抖擻地回答。

不過，個性大而化之的神原駿河立刻切換心情。「哎，就當成這首歌擁有歌手本人沒察覺的魅力，卻只有我察覺吧。」她說着抬起頭。

「用不着硬凹成雙關語。咦？妳會看BL小說以外的書？」

不然就這麼和神原玩樂一整晚吧？雖然內心也有這種念頭，但終究不能這麼做。

是這樣嗎？老實說，我很意外。但我清理這傢伙房間的時候，挖出來的書真的盡是些BL小說……

「嗯……哎，說得也是。」

「哎呀哎呀，這可稀奇了，阿良良木學長居然解讀錯誤。明明話題是閱讀卻解讀錯誤。」

「我一直以爲您想問的是我的貞操，不過似乎是我太早下定論了。」

「不過神原，說正經的，我認爲我不只是跨越學長學妹的高牆，甚至還跨越男女之間的高牆，和妳締結美好的友情了。」

「一點都不可以。」

我終於進入正題。但我莫名覺得爲時已晚。

「可是，阿良良木學長，就算這樣，您用暗藏玄機的電子郵件叫一個女生，也就是叫一名異性，在夜晚，獨自，來到四下無人的地方，會這麼解釋也在所難免吧？」

「…………」

「妳說妳想看一本書，反正肯定老樣子是BL小說之類的吧？」

不過這麼一來，我突然在意起神原究竟在看什麼書。所以我決定將她的書單問清楚。

不過，聽神原使用「強求」這個字眼，或許她有所察覺吧。

「跨越男女高牆的情慾。就算我是男生，我對阿良良木學長還是會抱持相同的情慾吧。我每天都認爲這是命中註定。」

「有話問妳……換句話說就是有事想找妳協助，問妳是否願意幫這個忙。」

由衷慶幸。

「嗯。是爲了問我某些事吧？」

總之，雖說這次是基於「約定」而不得已這麼做……

「這不是太早或太晚的問題，是妳胡思亂想。我不會問妳這種問題，這種機會永遠不會來。」

「畢竟我已經從籃球社退休。我也日夜努力想增加我身爲人類的廣度喔，阿良良木學長。」

「我想服侍阿良良木學長的慾望強烈得無以復加。明明今晚想看一本書，卻專程爲了阿良良木學長跑這一趟耶？」

只能交由神原的意願決定。

是的。

「嗯。學長的金玉良言，我真是承擔不起。而且阿良良木學長，我也完全同意您這番話的前半段。」

「啊啊，沒錯。」

「哈哈哈，阿良良木學長不需要在意我。如果無論如何都會在意，您只要想着我身體的局部，也就是胸部就可以了。」

「嗯……總之，並不一定算是我的要求，我始終是仲介。而且想請妳幫忙的事情，我也不知道細節……」

順帶一提，我今天上午寄給神原的電子郵件內容如下。

除非極其必要，否則我不會像這樣找神原過來，不會將羽川與戰場原放在一旁，只找神原過來。她肯定也明白這一點。

但我內心沒有太多不甘心或不長進的感覺，甚至因爲得知神原會像這樣閱讀正經的書而高興，所以我也逐漸成爲一個像樣的學長了。

「順便問一下，妳是看山本週五郎的哪一本作品？我也想看妳在看的書。」

「咦？既然這樣，我也可以推薦很多BL小說啊？」

「拜託先從山本週五郎開始推薦。」

「這樣啊。那麼……」

神原告知她正在閱讀的作品。

「書名是《美少女騎第一》。」

「少騙人了！」我大喊。「山本週五郎大師哪會寫這種標題的書？」

「不，可是實際上真的出版了，所以也沒辦法吧……只是現在已經斷貨，還沒有再版的計劃。」

「…………」

看來不是謊言。

我忍不住就吐槽了……

慢着，這麼說來，山本週五郎婉拒領取直木賞的那本小說，記得也是《日本婦道記》這種書名……大概是衍生的著作吧？

「是在《少女具樂部》連載的作品集結出書的短篇集喔。在《少女具樂部》連載的作品。」

「慢着，妳講得像是在低俗雜誌連載的低俗作品，但應該不是吧？應該只是適合青少年閱讀的小說吧？就像現代的輕小說那樣……」

「不過現在所謂的輕小說，某些部分很像是情色小說了！」

「不準說輕小說是情色小說。」

我不知道妳還看過山本週五郎的哪些作品，但是以妳的狀況，即使是《美少女騎第一》這本書，我也只認爲妳是看書名買的。

我猜應該是不小心買錯的。

「順帶一提，現在已經完全成爲共識所以我纔敢講，但我不太願意把『輕小說』簡稱爲『輕小』。就像是將『重金屬搖滾』簡稱爲『重金』會遭受重金屬樂迷批判一樣。」

「即使是這種介紹也無妨啊？我會正常拒絕。」

「我像這樣抱持快樂、親切的角度介紹《美少女騎第一》，反倒能讓阿良良木學長這種以爲山本週五郎大師都在寫古板小說，因爲大師名字成爲文學獎名稱而覺得難以親近的年輕族羣，願意拿起這本書來看吧？」

說到小說，將「純文學」簡稱爲「純文」好像也引發書迷反感。不過「輕小說」這種稱呼，原本就有人不喜歡了。

「依照佛洛伊德大師的說法，大部分的東西都是性愛的象徵吧？」

如果寫遺書的人還活着，那就丟臉丟到家了。

記得是……

「這樣的內容令人嚮往，不過……」

「只有妳的名字跟書無關吧？」【注：日文的「栞」是書籤的意思。】

「可以的話，希望妳對我的信賴程度打個對摺……不過，沒事的。」

她並非對待任何人都和對待我一樣。這個事實就某方面來說令我無所適從。

「順帶一提，在五位媽媽之中，我最喜歡的是四天王卯月老師。阿良良木學長呢？」

「妳果然了不起……」

「以妳的狀況是任性。」

神原應該是不經意提出這個疑問，不過聽她這麼說就覺得沒錯。咦，我爲什麼指定在這座補習班廢墟會合？

神原自己說。

我收回前言。

這傢伙在這方面的平淡作風，應該是繼承自戰場原學姐吧。

「這種硬套關係的感覺很差……超差的。」

「就算是阿良良木學長，我也不希望您對我的閱讀習慣有意見。作品在發表的時間點就歸讀者所有，要以何種心態用何種方式閱讀，都是應該被尊重的個人自由吧？」

「給我道歉。居然用這種污穢的心態閱讀，給我向山本週五郎道歉。」

「如果是『想介紹的人……其實是我！』這種結果，當然就另當別論。」

平常強勢的學妹隱約露出苦澀表情，使我頓時差點鼻酸，不過等一下，不對吧？在說笑閒聊的時候拿母親的死當成感人要素太卑鄙了。

明明只是漢字不一樣。

「到頭來，未成年的妳寫了什麼遺書？」

「這個話題聊幾次都沒關係吧？您想想，我的母親早逝，所以學校老師變成五個媽媽住進家裏的那種劇情讓我很嚮往。」

神原，妳當主角的作品書腰肯定是「栞子小姐，未讀──文現里亞古書堂並未介紹──」這樣的宣傳文字。

「總之只要像這樣腳踏實地繼續宣傳，或許總有一天會發行BD珍藏盒喔。呼呼呼，神原文現里亞古書堂也販售新影集喔。」

「話說在前面，我們可沒有這麼強的影響力啊。」

我甚至希望有人能講幾句話安撫我。

「不準站在出版社那邊說話。」

「那麼神原，回到我說的請求……抱歉事不宜遲，方便跟我來一趟嗎？」

這臺詞挺瀟灑的，但也只有瀟灑。這種話應該由比較夠格的人說出口，否則沒辦法漂亮收尾……

「是喔……既然這樣，約在家裏會合不是也可以嗎？」

到頭來，現在回想就覺得我沒資格阻止這件事。

「直江津高中的文現里亞古書堂，未滿十八歲應該禁止進入吧？」

「那部家喻戶曉的動畫，如果將標題定爲『重金部！』，或許就不會那麼廣受歡迎了。」

不過《美少女騎第一》是否適合成爲入門讀物？沒看過大師半本作品的我無法斷言，不過這也是讀者的自由吧。系列作品從最後一集開始看，應該也別有一番樂趣。不過推理小說從解答篇開始看就有點過於自由了。

「不準做這種恐怖的事！」

我甚至認爲以這傢伙的能耐，即使對上一直把我喫得死死的「那個人」，或許也能鬥個旗鼓相當吧……

「七轉文月不是媽媽老師吧？」

神原以綁着繃帶的左手握拳這麼說。

「哎，無妨。我不過問。要去天涯海角都行。放心，我遺書寫好了。」

「『未曾讓任何人戰慄的溫柔恐怖小說，刊行！』或是『完全沒在網路引起話題的怪作！』或是『沒有任何讀者落淚，感動人心的問題作品，衆所期待的文庫版！』這樣。」

「好啦好啦，阿良良木學長，我答應幫忙。那就出發吧。去某個不知名的場所見某個不知名的人！」

「並不是無關喔。雖然漢字不同……不過您想想，我的名字可以寫成『重版刷河』。」

「不過或許會有栞子小姐、讀子小姐與我的三方對談喔。」

如果我這次讓神原迴避，「那個人」肯定會從其他路徑試圖接觸神原。

希望她把我那份高興的心情還給我。

「雖然這麼說，不過阿良良木學長，神原文現里亞古書堂，簡稱神現里亞古書堂的商品一應具全喔。有很多將來可能觸法的書籍喔。」

「原來妳不想引發爭論啊……樂迷不喜歡『重金』這個簡稱，兩者的情況確實很像啦……不然簡稱爲『小說』就好嗎？但這樣可能會和一般小說混淆……」

「…………」

「如果我看起來像是有在思考，那您最好去一趟醫院喔。」

將這樣的神原介紹給「那個人」，還不如介紹男生或女生，我個人會比較舒坦。

那個，原本在講什麼話題？感覺美少年或美少女的話題差不多該打住了……啊啊，對了。

「因爲我不想引發爭論。」

「嗯，不過阿良良木學長，若要這麼說，感覺只要套用這個格式，要編出多少宣傳文字都沒問題。像是『書店大賞，沉默！連書店店員都不推薦的作品』這樣。」

「是喔。哎，算了。既然阿良良木學長這麼說就肯定沒錯。」

「果然是未滿十八歲禁止進入吧？神現里亞古書堂會被焚書官燒掉喔。」

「鮮爲人知的書，應該有鮮爲人知的原因吧……？所以纔會斷貨又沒有再版計劃吧？」

太好了，她自覺在講閒話。

「不，我不會要求交往。只要建立肉體關係就好。因爲是肉食系，所以想單方面捕食。」

「不準測試妳的阿良良木學長。爲什麼非得突然出動漫題目考我啊？這樣學校不就變成魔法學園了？還有神原，『HAPPY☆LESSON』這個話題，以前已經聊過一次了。」

「嗯？怎麼了，事情不是在這裏辦嗎？」

「出發！」

「嗯？怎麼回事？難道阿良良木學長是七轉文月老師派？」

「應該是這樣沒錯，不過依照佛洛伊德大師的說法，馬是性愛的象徵。」

「居然講得有模有樣……」

「不準繼續聊下去。四天王老師是看起來最缺乏母性的吧？」

「妳說得一點都沒錯就是了……」

「開頭是『有人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

「不準動不動就想找機會和我交往。妳是哪門子的肉食系啊？」

「雖然負面情報也可以用文字包裝……但也不是隻要宣稱是『問題作品』就能掛上免死金牌吧？沒有任何讀者落淚的問題作品爲什麼會出文庫版？世間沒這個需求吧？」

「嗯，這裏單純是和妳會合的地方。」

「從哪裏感受到母性是我的自由吧？」

要是妳的爺爺或奶奶碰巧發現那封遺書怎麼辦？

「妳的人生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應該說，妳活到現在究竟在想什麼？」

「慢着，我也是直江津高中的學生啊！爲什麼非得爲了開舊書店轉學啊？非得爲了避免打對臺做到這種程度嗎？」

神原咧嘴一笑這麼說。

我對神原說出聊勝於無的安撫。

「我不相信什麼精神上的連結。」

我聽過這個名字。

「或許銷量會暴增喔。《美少女騎第一》或許會重新獲得好評。」

不過就算看得到也不代表能夠插手，所以不曉得我究竟做得了什麼……

「既然這麼說，那阿良良木學長也開一間書店不就好了？開一間私立歷學園神現里亞古書堂。」

「不準在完全成爲共識之後講這種話。爲什麼在完全成爲共識之後纔講？」

「至少不是男生或女生要對妳表白，不是這種介紹或引介。」

「我覺得毛毛的。」

內心太堅強了。

「總之，用不着現在就提高警覺，妳接下來要去的也只是會合的地方。該說是集合地點嗎……我想讓妳見一個人。」

「這樣確實讓人有點想看……」

「神原……」

「不過阿良良木學長，您想想，文庫也必須定期出書，否則無法確保書店的上架空間……」

咦？

「櫻高中輕音部並不是在玩重金屬搖滾。而且那本書的『騎第一』也是率先騎馬衝進敵陣的意思吧？」

「啊，是那個！『HAPPY☆LESSON』的學校！」

「閒話就此打住。」

真的只是聊勝於無。

正如事前的預料，神原沒拒絕我的要求。不得已了，既然這樣，我也只能下定決心。

「不對。我不是要妳配合搭腔，是想讓妳見某人。那個人要我引介妳……」

「呵。不過在今後電子書籍持續普及，『絕版』這個詞實際上不再出現的這個時代，斷貨又沒再版計劃的書才更該珍惜。『直江津高中的文現里亞古書堂』就是在說我。」

不過「私立歷學園」是哪間學校啊？

既然這樣，在我看得到的地方進行這次的接觸，還比較讓我放心。

不準暗藏陷阱。

「猜對了。居然一聽就知道，不愧是阿良良木學長。」

「哎呀哎呀，您真令人頭痛耶，是想對誰在哪方面打腫臉充胖子？成績？人際關係？異性緣？」

事件就在這時候發生了。

003

叩。

叩，叩。

叩，叩，叩……響起這樣的敲門聲。

我們用來會合的教室傳來敲門聲。被敲響的是平凡無奇，依照廢墟的慣例，開關時會發出軋轢聲的兩片式拉門。

神原進入教室的時候，似乎規矩地將那扇門關好。從這種地方看得出她良好的教養，不過反過來仔細想想就發現，她是像這樣關好教室的門，再朝我的臉部賞一記足以踢碎牙齒的真空飛膝踢。這部分晚點再問個清楚，應該說好好修理她一頓吧。

叩。

叩，叩。

叩，叩，叩。

敲門聲並不粗魯，反倒很規矩。平靜、規律地敲着門。但是這種規律不免令我起疑。

這是當然的。即使是舉止再怎麼氣派的紳士，如果見面場所是在密林深處，反而令人覺得更詭異吧。

在半夜的廢棄大樓響起規律的敲門聲，足以令人緊張。

「嗯？怎麼了，訪客嗎？進來吧。」

……神原以毫不緊張的語氣說。

不愧是打過全國大賽的選手，才高二卻有一副鐵打的膽子。

「咦？不是阿良良木學長的朋友過來嗎？不是除了我還叫別人過來嗎？」

「不，我只找妳來……」

訪客？

怎麼回事？我和神原愉快拌嘴，時間過得比想像中快，「那個人」等不及前來接我們……是這麼回事嗎？

我如此心想，卻實在不這麼認爲。

即使講得多麼效忠於我，但她基本上不習慣接受別人使喚。基於這層意義，她這個明星完全是派不上用場的年輕人。

「終究別把我和妳相提並論好嗎？」

動了。

「嗯？您想想，我家也有五、六具甲冑，相較之下，那個鎧甲武士沒有最重要的東西。」

「有缺？」

「哪能怎麼辦，到時候我會好好道歉。這是當時保護阿良良木學長安全的最佳做法。」

「嗯，我懂喔。我也常買模型，卻從來沒開箱。」

但是嚴格來說，那個左拳不是她的拳頭。

如同影片倒轉。

到底是基於何種脈絡、基於何種原委，導致鎧甲武士在這裏登場？明明直到剛纔都和神原愉快聊天，爲什麼？

在沒電的廢棄大樓中，只依賴月光與星光照明的室內，鎧甲武士剛纔幾乎在登場的同時解體，所以我很難說自己清楚視認。

「沒有啦，原本以爲是整套鎧甲，不過仔細看就發現有缺。」

這句甲冑「缺乏」的東西。

「可是，就我看來，我覺得沒缺什麼部位。唔～……啊，對了，神原，既然妳說你對甲冑有造詣，可以把那個重新組裝給我看嗎？」

不，正確來說，神原駿河大概連想都沒想。

不過，甲冑出現在這裏，真的是正確答案嗎？

居然有五、六具甲冑……這是哪門子的家啊？

同時衝向甲冑。

我無法立刻回答。

「我纔要說，不準讀我的心。我不是說『下盤』嗎？並沒有針對腰。」

不，是甲冑。確定是甲冑。

慢着，像這樣交談的時間才叫做浪費。

「慢着，阿良良木學長，這時候拜託別注意我的腰好嗎？麻煩識相一點。」

神原終究也對此啞口無言。她說不出話，後退回到我這裏。與其說後退，應該說倒着跑。超快的。實際上，神原在身體方面應該大寫特寫的特徵，並不是怪異左拳的破壞力，而是她以己身意志，以頑強意志鍛鍊而成的下盤。

這學妹真恐怖……

「是嗎……？不過到頭來，我也沒組裝過模型就是了。」

鎧甲內部……是空的。

不過，這個學妹的判斷力與戰鬥力確實可靠。我不確定「那個人」究竟對神原有什麼要求，不過比起和忍斷絕連結的我，這個年輕人肯定更派得上用場。

神原一臉錯愕地指着自己。

鮮紅的甲冑。

雖然缺乏內部的實體，但這部分反倒得先放在一旁，這一整套裝備缺乏的東西是──

神原駿河如同關心我的安危般這麼說，並且將自己的左拳打向甲冑的軀體，體乾的中央。

實際上當然不是這麼回事。不過我後來得知，這個想法本身就「兩種意義」來說，算是雖不中亦不遠矣。

「我沒有鎧甲朋友。」

我不認識這種朋友。也不認識這種怪異。

總之，得到神原的准許入內，打開軋轢的拉門進入教室，進入我們這一邊的訪客，是一具甲冑。

如果這真的是某人扮裝想給個驚喜，妳要怎麼辦？

鎧甲武士打開門，發出金屬碰撞聲踏入教室的這一瞬間，她已經行動了。

「…………」

當機立斷。

雖然不知道是否和「那個人」的委託有關……但這件事姑且回報一下比較好嗎？

「…………」

不愧是不會整理的女人。

我認爲這麼一來，穿甲冑的人物身分當然會曝光。我將會知道對方是誰，知道對方的真面目。

真要形容的話，「甲冑」是正確答案。

甲冑四分五裂。

愚蠢如我，在這個時候暗自期待前來的或許是忍。現在和我斷絕連結，被斷絕連結的忍，或許以某種方式找到我的下落。

「嗯？這樣啊？阿良良木學長興趣廣泛卻沒組裝過模型，真稀奇。」

如同蘇生般，逐漸組裝。

中空的鎧甲，彷彿本身就是一個生命，發出金屬碰撞聲逐漸組合。

都不會感到內疚。

那麼，是誰？誰在這時候造訪這間教室？

是怪異的拳頭。

記得這種鎧甲叫做「赤備」？

然而，並沒有。

慢着，但這套甲冑的顏色已經超越赤色，如同血色。目睹難以置信的東西，我當然對這個現象啞口無言，卻也同時有個新的發現。

咦？

明明沒碰，甚至沒接近半步，四分五裂的甲冑各部位卻擅自動起來。

「……▓▓▓▓。」

「咦……哎呀哎呀？」

「沒有啦，重新組裝之後，搞不好又會動起來吧？」

「嗯……慢着，妳揍下去的時候，已經考慮到這種可能性嗎……？」

甲冑？

「難道是走錯時代的角色扮演？」面對突然登場的甲冑，我的思緒在這種時候循着正當路徑如此心想，如同烏龜爬行般一步步溫吞前進。但是以矯捷快腿聞名的神原駿河，她的思緒快得如同兔子。

不認識。

她高舉綁着繃帶的左手。

「咦？我嗎？」

「因爲我不知道怎麼組裝甲冑。」

還不知道對方身分就二話不說突然開打，感覺是過於激進的行爲，不過這是對於可疑人物做出的反應，因此神原的這個行動值得讚賞。

「嗯？神原，怎麼了？」

「既然這樣，至少這個鎧甲武士，不是阿良良木學長想介紹給我的人吧？」

不過，神原家是氣派的日式宅邸……即使五、六具太多，神原知道整套甲冑有哪些配件也不奇怪吧。

整套甲冑被神原一拳打得四散。

「不要爲了搭腔就認定我興趣廣泛。沒有啦，我並不是沒組裝過，但我沒有完成過。」

頭盔、胸甲、襯衣、護手、護腿、面頰、袖套、襪子、草鞋、馬靴等部位組裝起來，和剛纔相同的鎧甲武士完成了。

平安和神原會合之後，應該立刻前往下一個會合地點纔對，但要是維持現狀很難稱得上「平安」。老實說，我可不想揹負更多的麻煩事，所以扔下這具甲冑當作沒看到也是一個方法……不過像這樣視而不見扔下的麻煩種子會在事後成長爲什麼樣子，是我不久之前才經歷過的事。

擅自動起來，擅自組裝。

「不，阿良良木學長，與其說是空的，不如說只是空殼，極度缺乏打中的手感。我甚至以爲那拳揮空了。那是什麼東西？阿良良木學長的朋友嗎？」

「神……神原！」

雖然浪費，不過以結果來說，我免於費力將四分五裂的甲冑（依照學妹的指示）重新組裝。當然不是因爲神原親自組裝。明星大人不會做這種工作。

趴着的我一邊和她拌嘴一邊起身。目光當然沒離開四分五裂的甲冑。

再怎麼說，我也不覺得和神原聊這麼久（雖然是閒談卻不是長談），即使真的聊這麼久，我也實在不認爲「那個人」會等不及。因爲「那個人」的思考模式和我這種人不一樣。

「不，我認爲會花時間……您不知道甲冑多重嗎？這跟組裝模型不一樣。」

無論如何，我不認識這種會動卻中空的甲冑。

「嗯？」

「不然由我指示，阿良良木學長負責組裝如何？」

因此，雖然普通人的拳頭打向甲冑會導致拳骨碎裂，但是在這個場合，碎裂的是甲冑。鎧甲中了神原這記直拳之後四分五裂。

回想起來，我的所有朋友，神原幾乎都認識。

不過，無論在何種狀況，我都沒膽量揮拳打向鎧甲武士就是了。只是當我依照神原的要求（命令？）反射性地當場蹲下（我不由得將雙手放在頭後，這樣我就成爲被軍方鎮壓的百姓了），我在下一秒目睹的光景比她的判斷力更爲驚人。

與其說是新的發現，應該說我知道神原剛纔那句話的意思了。這個鎧甲武士缺乏哪個東西，缺乏哪個部位，我像這樣綜觀整體之後知曉了。

「…………！」

「那您有哪種朋友？」

但現在重新觀察就發現，這是一套非常花俏的甲冑。

雖然沒有知識或智慧，但至少得盡力而爲。既然神原知道構造，組裝起來也不會花太多時間。

總之，無論這是什麼怪異，無論是多麼恐怖的妖怪，神原都在事發之前幫忙擺平了。不過與其說擺平應該說打亂。

「我纔不想看我尊敬的學長仰躺……不過，爲什麼需要重新組裝？」

「阿良良木學長，趴下！」

不過仔細一看，各部位並沒有受損或毀壞，如同積木倒塌那樣。即使神原那一拳再強勁，我也覺得鎧甲也太輕易被打散，但既然裏面是空的就情有可原。

此時，神原歪過腦袋。

「…………」

「妳使喚學長真是毫不猶豫耶……哎，也好。就讓妳見識一下吧，我可不是隻會聽話趴下的男人。不只是趴下，我還可以仰躺。」

說話了？

空空如也，只有外殼，沒有內容物的鎧甲說話了？

不不不，這終究不可能，應該只是風吹過空鎧甲內部吧。當成是講話聲也太模糊……了……

「阿良良木學長，退後！」

神原再度採取行動，比我腦中訊號傳導的速度還快。敏捷。她和剛纔一樣架起左手，毫不猶豫進入鎧甲的攻擊間距，打向鎧甲中心。

明明中空卻會動，甚至還自動組裝的甲冑令我驚訝不已，但神原對於這種異常事態的反應速度更令我不禁戰慄，我就這麼聽話退後。

她爲何信奉我這種學長是天大的謎團（容我解釋一下，我並不是被鎧甲嚇到而退後，是身體擅自聽從神原的指揮……後者比較丟臉？），總之神原生性在面對危機時會猛踩油門。

然而，鎧甲這次沒碎。沒有四分五裂。

雖然如同禁不住力道往後方晃動，卻在原地踩穩腳步。

不對，不只是踩穩腳步。

鎧甲武士驟然恢復原本的姿勢，本應空空如也的左手抓向神原。

以緩慢的動作，從上方抓向神原的頭。

神原以女生的標準絕對不算矮，但鎧甲武士的至少高過她五十公分。神原毫不畏懼面對這樣的身高差距，對方伸出左手反擊也毫不畏縮。

神原以毫釐之差躲開，鑽到武士跟前再揮一拳。這次不是朝軀體，而是朝下顎部位。不是上鉤拳，是從下方打出的直拳。

當然，對於中空的鎧甲武士來說，攻擊要害不知道是否有意義，但神原駿河的動作看起來遠比我精通打架，足以令我發誓「慘了，今後絕對別惹神原生氣，身爲學長要絕對服從於她」。

爲什麼運動健將精通打架？我不得不抱持疑問。總之，如果沒有某種程度的拳腳功夫，或許無法站上體育社團的頂點吧……

昔日我就是在這間教室，和被怪異荼毒的神原打過一場……這麼說來，她當時的動作也相當純熟。

雖然不到火炎姐妹實戰打手的程度，不過光是在這種狀況能正常動身體，就足以讓還沒完全擺脫震撼的我深感佩服。

然而，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

說來理所當然，甲冑的動作笨重，和神原敏捷的動作沒得比，所以即使神原沒辦法一招拆掉鎧甲，或許在繼續出第二、第三招之後能再度拆掉。我內心某處如此認爲。整套鎧甲「缺乏」的裝備，也助長了我這種想法。

「你……」

單手。

「咕……啊……啊！」

這傢伙簡直是我的天敵。

居然越戰越強。

我跑向鎧甲武士。雖然不是有什麼妙計，不過真要說的話，我腦海想像自己三秒後瀟灑穿過對方腳邊，抱起倒地神原的模樣。可惜如各位所知，我實際的模樣大多沒有照實呈現我的想像。

鎧甲武士放開我的胸口，在我遵循重力落下時，再度抓住我。由於我稍微落下，所以抓住的部位從胸口變成脖子。

「啊……」

所以沒使出全力。

「…………！」

被奪走。

是在衝撞的時候也吸取我的能量嗎？不，我現在是人類，能量少到不足以塞牙縫。說來驚人，我自認在短時間內應付各種不同的怪異至今，卻第一次遇上越戰越強的怪異。

我想這麼說，但脖子被掐住，連這兩句話都說不出來。我完全沒接觸運動，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得到，但我不得已也以眼神和神原溝通。

但是鎧甲武士沒這麼做，反倒如同要協助掙扎想起身的我，輕輕屈膝穩穩抓住我的胸口，如同收拾桌巾般拉起我的身體。

沒有搖晃，甚至沒有顫動。

打也打不倒的甲冑，她改爲強行推倒。確實，即使無法打碎，只要鍾甲倒地就會因爲己身的重量摔散吧。神原應該就是這個企圖。但是以神原腿力使出火箭起跑的雙腿擒抱同樣無功而返。

甲冑又好像在輕聲說話了。但我還沒能解讀，腿甲就接近到一步半的距離。

是不是愈來愈強悍了？

那傢伙是怎麼回事？

光是接近，光是接觸，就吸取對方的體力、精力與精神力。這對「我們」來說是熟悉的怪異現象之一。

她說完盯着我的同時，如同蹲踞準備起跑的跑者，從單腳跪地的姿勢朝鎧甲武士的下半身突擊。

掐住我的脖子。

能量吸取。

但我應該更早察覺這件事纔對。應該說我沒察覺是很奇怪的事。因爲我曾經屢次目擊這個現象，屢次體驗這個現象。

而且它也行動了。推測已經吸取神原能量的甲冑，採取的行動湊巧同樣是擒抱。如同模仿剛纔的神原。

鎧甲武士對我們進行的攻擊，就只有我剛纔挨的肩撞，而且他現在的動作，其實也可以解釋成要幫忙拉我起來……

首先是一拳命中軀體。

004

這股衝擊令我以爲內臟全毀了。實際上就算變成這樣也不奇怪吧。我現在沒有吸血鬼的回覆力，即使在這裏斷氣，以此當成故事的結尾也毫不突兀吧。

就說了，鎧甲武士又沒有眼睛……

「…………」

『快逃。』

我的這個理解在某方面是對的，但始終是事物的其中一面。而且只有在這時候，我該注意的是另外一面。

就這樣跪倒。

爲什麼？

不同於左手依附着怪異的神原，現在的我和忍斷絕連結，連半個吸血鬼都稱不上。要是中了強力的能量吸取，或許會慘不忍睹地瞬間倒下，會被吸盡精力。

「咦？神原？」

如果神原在這裏發生什麼萬一，我將一輩子沒臉見戰場原。

無須踩穩弓箭步，鎧甲武士就這麼如同生根般站着不動，承受神原的擒抱。

「▓▓▓▓──」

她緊抱甲冑的腿說。

可惡，我什麼時候被迫習慣吸血鬼的不死特性了？走遍全身的疼痛以及各處擦傷的出血，使我後知後覺體認到自己是凡人。

又命中一拳──打中下顎的時候，神原單腳跪地。在那個時間點，我詫異神原爲何跪下，但是當我看到擒抱之後倒下的她，我就懂了。慢半拍察覺了。

我撞開桌椅，不斷在地上翻滾，雖然全身留下瘀青，卻不像往常那樣上半身與下半身分家。說真的，我全身被打碎都不奇怪。

唯有這個命令，我沒聽從。

不是衝撞，是擒抱。

「……快逃！」

雙腿突然無力。

「呃啊！」

能量吸取。

但我感覺到的消耗不只如此。

請各位想像看看，體感身軀約自己兩倍大的鎧甲武士從正前方擒抱。動作看起來是要抱住我的雙腳，但彼此身高差距明顯，所以變得像是肩撞般重擊我的腹部。

即使神原躲過對方抓過來的手，而且還打中下顎，鎧甲武士依然只有頭盔晃動。神原準備使出第三招，卻在這時候突然跪地。

神原──神原駿河維持雙腳擒抱的姿勢，如同纏在甲冑的腳邊。

此時，我隔着鎧甲武士的肩頭，看見倒地的神原試着起身。起身的她即使站不穩，依然以具備意志的雙眼對我使眼神。不愧是習慣團隊合作的神原駿河……雖然我很想這樣稱讚，但現在不是使眼神的時候。

鎧甲武士越來越強，相對的，神原越來越弱，我卻沒有察覺。

別過來。

神原很乾脆地以眼神回應。

不，我錯了。

『我不逃。』

因爲鎧甲武士不知爲何離開倒地的神原旁邊，一步步朝我這裏走來。

如果它真的會說話，如果溝通可以成立，肯定有交涉的餘地。

完全是被殃及的。

聽神原的語氣，她自己似乎也不明就裏。即使如此，她依然對我這麼說。

這次，甲冑動也不動。

但是爲了剛纔不惜絞盡最後力氣、擠盡最後聲音催促我逃命的神原駿河，我就利用這一瞬間吧。

咦……？慢着，總覺得這傢伙……

將我拉起來，和我視線相對。

我開口了。斷斷續續。

不對。

它的腳步即使和剛纔的速度差不多，卻沒有剛纔那種笨重的感覺。明明是沉重的甲冑，走起來反倒輕快如風。

那具鎧甲武士爲何來到這裏？爲何出現在這裏？真相依然不得而知，但是神原來到這裏完全是因爲被我叫來，沒有其他理由。

我以爲會就這樣被他踩扁。應該和踩扁螞蟻一樣不費吹灰之力吧。

鎧甲武士越來越強、神原逐漸變弱。也就是神原迅速的行動與判斷力造成反效果。

……不可以這麼解釋。

能量從我被掐住的脖子流失。

雖然我不認爲自己能夠和昔日住在這裏的忍野咩咩一樣和怪異對話，但是那個傢伙肯定會這麼說吧。「突然這麼起勁，活力真好啊。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啊？」這樣。

鎧甲武士掐住我的脖子，是爲了阻止我說話。阻止我現在唯一能做的說話行爲。對於我囉唆的詢問與搭話，鎧甲武士以掐脖子的方式封鎖。這明顯是拒絕和我溝通。

不，再怎麼樣都無從避免。能量吸取與鎧甲武士，兩者再怎麼牽強都連結不起來。無論我或神原，肯定都要到其中一人倒下，才能抱持絕對的確信。

剛開始是一招就被打碎，再來只有搖晃，接下來只有顫動，然後動也不動？如果解釋成對方在戰鬥過程逐漸習慣神原的攻擊，這樣的成長也太性急了，和它笨重的動作對不上。

雖然感覺沒有使出全力，卻毫不留情。它的抓法不像是要封鎖我的呼吸，我認爲可能是要掐斷我的頸骨。

換句話說就是此消彼長。

然而，實際上並非如此。

神原是爲了保護我而採取行動，這一點毋庸置疑，但是換個角度來看，鎧甲武士敲門之後很有禮貌地進入教室，這邊卻突然朝它揮拳。

雖然不確定那具甲冑的能量吸取是哪種類型，又有哪些詳細的發動條件，但我管不了這麼多。

說來任性，暑假化爲吸血鬼的時候，明明那麼由衷想回復爲人類，現在卻想要吸血鬼之力。

在教室滾動導致全身瘀青，加上腹部直接受到打擊，即使不是致命傷也造成重創的樣子，我如今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抓住我胸口的甲冑護手，我甚至無法反抓。

「阿良良木學長……」

但我無暇思考。雖說察覺鎧甲武士會使用能量吸取，我該採取的行動也肯定沒變。我要跑到那具甲冑的腳邊，帶回倒地的神原。如此而已。

想抓住鎧甲武士的手也空虛放開。明明完全沒被攻擊，卻反倒是神原倒地。

既然能動就快逃吧。

「別……別過來！」

年代久遠，走錯時代的鎧甲武士，爲什麼會使用吸血鬼的能量吸取？

視野逐漸模糊，意識逐漸稀薄。

到頭來，先出手的是我們。

不過，我或許反倒該慶幸自己沒有不上不下的戰力。即使是看似可以輕易打碎十枚瓦片的拳頭，也意外無法重創半空中輕盈漂浮的薄絲。我甚至無法踩穩重心，就這樣被撞向後方。

之所以多話到不必要的程度，是因爲現在我能做的只有說話。而且，即使只是空氣在甲冑內部迴盪發出氣笛般的聲音，鎧甲武士剛纔看起來也確實像是在說話。

然而，這個鎧甲武士登場約十分鐘就明顯變「強」。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

察覺「能量吸取」這個怪異現象之前，神原就過度接近鎧甲武士，過度接觸鎧甲武士。如果是我，在精力被吸取的狀況下，頂多只能出一招吧。

爲了保護神原──我如此心想，卻連站起來都無法如願。即使如此，我依然想用爬的爬回神原那裏，不過從結論來說，我沒必要這麼做。我白費力氣的垂死掙扎真的只是白費力氣。

然而，我的舉動絕非徒勞無功。因爲斜眼看向神原的鎧甲武士，對我的動作起反應了。其實別說斜眼，鎧甲武士的面罩底下根本沒有眼睛，但我覺得它在瞪我。

此時此地發生了什麼事？

「你……你是怎樣？你想怎樣？跟我們有什麼深仇大恨嗎？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和神原內心居然相通到能夠以視線對話，我小受打擊，但是既然她拒絕我訊號中的要求，那麼即使內心相通也沒意義。只不過其實是我先拒絕逃走，所以在這方面不能強勢要求……

『我從後面頂它的膝窩，阿良良木學長趁機逃走吧。』

……爲什麼用眼神溝通的時候也這麼蠢？

別說頂膝窩，鎧甲裏面根本沒膝蓋吧？這差點成爲我最後的念頭，成爲脫線又決定性的終結。

這一剎那──教室的地板噴火了。

威力強到讓我以爲是預先埋設的地雷爆炸。是火柱。火柱焚燒鎧甲武士抓着我的護手。

火力驚人，甚至令我詫異居然沒將武士的手燒斷。如同中式餐廳鼓風爐開大火般的火柱。

只要有心應該可以瞬間捏碎我脖子與喉頭的鎧甲武士手臂，因爲這道火柱而反射性地鬆開。恢復自由的我一屁股重摔在地。但我無暇享受這份解脫感。

一時之間，我稱心如意地以爲地板噴出的火柱是瞄準鎧甲武士的手肘，實際卻不是這樣。只是「第一道」火柱湊巧燒到鎧甲武士的護手罷了。

如同決堤、如同連鎖，火焰從樓下，從地板各處像是噴泉般接連噴發。貫穿地板出現的火柱威力沒有衰減，就這麼貫穿天花板。照這個威力來看，肯定會從三樓貫穿到四樓天花板直到樓頂吧。

雖然是火焰，卻如同具備物理破壞力的木樁接連從下方往上突，也就是有攻擊能力的打地鼠。

跌坐在地上的我，爲了躲避接連噴發的火柱，與其說爬行更像是滾動到神原那裏。不過區區如同薄絲的我，現在和神原會合也做不了什麼，要是鎧甲武士追着我過來，反倒可能害神原遭遇危險。

神原則是踩着腳步躲避火柱。明明沒把握現狀卻具備這種迴避力，身體能在這種時候自動應變，不愧是一流的運動健將。

發生了什麼事？

這麼多往上突的火焰槍，我當然認爲是鎧甲武士引發的第二個怪異現象，不過到頭來，我是多虧火柱而逃離它的束縛，回想起來就覺得我或許判斷錯誤。

現在也是，火柱形成的牢籠，我在千鈞一髮之際鑽出來的火焰牢籠，將鎧甲武士和我們隔離。這樣的話，這些火焰彷彿是保護我們的護壁。但還是很難想像事情這麼稱心如意，即使待在火焰牢籠的這一側，也足以算是身陷火海。

那麼，這些火柱是怎麼回事？

「……羽川學姐。」

此時，神原不知爲何輕聲這麼說。羽川？爲什麼這時候突然提到羽川？

火焰肯定不是讓人聯想到羽川的要素。這時候會提到的反倒是我的兩個妹妹──火炎姐妹阿良良木火憐與阿良良木月火吧？

「不準爆料。就是因爲老是講這種話，妳當主角的劇情纔會跳過。」

「嗯？下定決心收下我的第一次嗎？」

假的。

「神原，怎麼了？」

「阿良良木學長。」

一把擎天之槍。

「逼不得已……只能下定決心了。」

原本想接連提問，但我喉嚨痛到說不出話。

「說不定跳窗出去的下面剛好停着一輛車，可以降落在車頂。」

這次，鎧甲武士真的說話了。

和神原拌嘴的時間更不用說。

有句話是「四處碰壁」，不過在四處都是火的狀況應該如何形容？

「阿良良木學長，別搞錯喔。從右腳開始喔。」

拜託，別在這個狀況示愛。

「好像遭遇非同小可之阻撓，難道是踩到虎尾？現在之在下實在無法應付！看來時機不對，而且吾之主似乎不在場，暫且重新來過吧！你最好也別繞遠路，筆直回家吧！」

「看來是撤退時機了！」

「不準下定這種決心！」

我在驚訝的同時，試着對這番話起反應。

我斷斷續續回答。

甲冑面具的下顎卻完全沒變，維持憤怒的形狀。

然而，即使有沒有推擠也身處火海。

「我沒辦法下這麼大的決心。與其在這裏活活被燒死，只能不管三七二十一跳窗了吧？」

雖然聲音聽起來在笑，

「和姬絲秀忒會合之後轉告她！在下再稍微回覆之後，將會前往討回在下重要之妖刀『心渡』！鎧甲武士缺了刀果然不算完整！畢竟借了四百年，最好對逾期費做足心理準備啊！哈哈哈哈！」

鋼筋水泥燒得沸騰。

只有某個金髮怪異。

但是接下來這番話，再怎麼樣都不能當作沒聽到。

「不……等一下。神原，如果是妳……就算沒助跑，大約跑個兩步……應該可以勉強……構到天花板吧？然後……從三樓的電梯井道往一樓……」

「我不想沒破處就死掉。」

「好，用1，1，2，3，5，8，13的節奏前進吧。」

「不，雖說是兩人三腳，但腳踩沒綁住，先踏出哪隻腳都沒差吧……？」

它究竟在說什麼？

至今的陰暗消失，但即使在這樣的火焰之中，那具甲冑的紅依然顯眼。

不過要是維持現狀，真的不只是進退不得，而是唯有昇天這個選擇。

005

祝融肆虐的補習班。

嚴重到來不及滅火的火災。

雖然身處其中不知道，但如果從外面看，這棟補習班廢墟本身或許是一把火焰槍吧。

語氣突然變得流利。

「願意收下我的第一次嗎？」

那個鎧甲武士用力掐我的脖子，吸取我的「聲音」。

「即使是我的跳躍力，終究也沒辦法抱着學長跳到天花板的高度。」

洋溢如此強烈的日式氣息，卻偏偏說出外來語的名字，不得不說沒做過時代考證。

我以沙啞聲音提議之後，神原立刻駁回。一副不值得討論的語氣。

這麼一來，就可以理解它語氣爲何流利，也理解它的用語爲何古典，比起它年代久遠甚至走錯時代的甲冑外型也毫不遜色。

在無法奔跑，隔着火焰柵欄互瞪的狀況下，它說話了。

它剛纔重現了我的聲音。

廢墟里基本上都是易燃物。我們所在的教室已經染成鮮紅，達到無法挽回的程度。

她現在不在這裏。

但我也是那傢伙的哥哥，一輩子受幸運女神眷顧一次也無妨吧。

勉強說的話，這是月火的角色形象。逃離火海很像那傢伙給人的感覺。彷彿不死鳥。

真要說的話，天花板開出的洞或許剛好能成爲我們逃離的出口，但我的軀體現在是普通模式，不可能構得到天花板。就算要疊椅子當踏臺，椅子也已經燒得鮮紅，完全變成拷問工具的樣貌。

火焰槍連續上突到幾乎沒有踏腳處，而且並不是從下方上升到盡頭就結束。雖說是理所當然，但火焰從貫穿的洞蔓延。

……不，不對。

「爲什麼要用費氏數列的節奏前進？」

然而，鎧甲武士以何種語氣說話，都算是它的自由。

「配合我的速度吧。」

「我們不是朝着同一個方向嗎？」

妳完全在想其他的事。

「我這個方向的右腳。」

面對忠心卻完全不聽我命令的這個學妹，我不應該思考只讓她得救的方法。

「慢着，抱歉神原，我對妳沒這種情感。」

據說火災出人命的主因幾乎都是窒息。不過這次的案例或許會成爲這種「幾乎」的例外。火焰槍至今依然毫不平息、毫不止息從各處穿刺，完全無從收拾。只是因爲火焰籠罩整棟建築物而變得不顯眼。

即使是我，在這種狀況也不會打趣把防災準則記成「年幼、可愛、少女」，而是標準的「不推擠、不奔跑、不說話」。

說得很清楚，聽得懂。

假設我現在殘留夠強的吸血鬼特性，或許可以一邊保護神原，一邊勇敢穿越火海，嘗試逃離建築物。但即使是思緒再怎麼不周的我，終究也能計算自己應該走不到教室門口。如果不顧雙腿燒傷，或許走得到教室窗戶。但是在雙腿火紅燒傷的狀態從二樓窗口跳下去，風險實在太高。

流利、快活，甚至爽快。直到剛纔如同樂器般的模糊聲音如同是假的。

別表現少女心。

灑脫程度超越我好幾個等級，我實在跟不上。這樣下去可能會被拖着一起上西天。

能量吸取。

忍野咩咩說過，人只能自己救自己。但這個女高中生的作風完全相反。回顧她的人生歷程就覺得足以讓她抱持這種想法，不過仔細想想，認定三樓的狀況肯定比一樓與二樓好，其實只是樂觀的期望……

就算這樣，或許也比繼續待在風險很高、致死率更高的這間教室好得多吧。

而且下定決心的方式超恐怖！

不能當作沒聽到的臨走放話，以及響遍全場的大笑。鎧甲武士如同混入火災產生的黑煙，正如他的宣言當場消失，劇情也進入下一章。但我與神原遭遇的危機還很難說是完全離去。

正因如此，所以我們非得活下來，逃離這棟火焰大樓。

到頭來，在這樣的火海中，能否抵達窗邊都有問題，但是像這樣猶豫的時間更是浪費。

「咦？這樣我很受傷耶。」

「但是幸運女神從來沒有這樣眷顧我……」

教室如今是彷彿可以游泳的火海，通往門、窗等所有出口的路徑都封死。我們能像這樣保有進退不得的彈丸之地，我認爲是本世紀最偉大的奇蹟。

現在之在下？

「說得也是……我也認爲只能這麼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我無暇問這個問題。即使是現在，火焰依然從各處噴發。

我想共赴黃泉的對象，只有一人。

總之，現在最優先要思考的，是如何讓神原平安逃離這棟失火的大樓。

「……這樣啊。」

妳這傢伙，好歹在身陷火場的時候嚴肅一點好嗎？

不是喉嚨痛這麼簡單。

被奪走的喉頭沒有回覆，所以聲音難免沙啞，而且身處熊熊火海，在溼度幾乎是零的這個空間無法好好說話，但即使不是因爲這樣，這件問題我也想晚點再討論。老實說，我現在不想思考這件事。我的大腦光是這樣就會超過負荷。

如同重現神原的擒抱。

「彆強人所難。要配合比較慢的一邊。」

這麼一來非得儘快避難纔行。從小學時期每年接受防災訓練，不就是爲了這一刻嗎？

「阿良良木學長，那個鎧甲武士是怎麼回事？我確實認爲甲冑沒有佩刀很奇怪，可是記得妖刀『心渡』是……而且姬絲秀忒是……」

我們當場起身，如同兩人三腳般相互搭肩。火焰與熱氣使我們根本看不清前方。跑向窗邊的過程中，必須擔心彼此失散，也得避免地板各處開出的洞導致我們踩空。要是其中一人可能摔到樓下，另一人可以立刻拉回來。

就算傷人也得說清楚，這就是所謂的真心話。不只如此，我也不想和女友戰場原一起死。五月的黃金週，我一心只想爲羽川而死，卻也不是想和她一起死。

「阿良良木學長，您再怎麼樣也太看得起學妹了。我的腿力沒這麼好。」

「呵。算了。這種死法也不壞。能和阿良良木學長共赴黃泉也如我所願。」

時機？吾之主？

因爲幾乎是血肉之軀的我與神原，無法像那個鎧甲武士一樣，如同一陣霧逃離烈火中心。

哎，就算叫她獨自逃離這裏，她也不會聽話吧。

從樓下突刺的火柱在地板開出的洞，或許會成爲逃脫的出口。我期待或許有這種戲劇化的演變，但現實沒這麼美好。火焰槍確實開出能讓一個人穿過的洞，但是從洞口看見的樓下是令人後悔看見的火焰地獄。

「現在……這件事……晚點再說……」

要是這時候不嚴肅，妳一輩子都嚴肅不起來喔……不過要是維持現狀，這輩子大概也到此爲止了。

「但我是左撇子，所以偶爾會左右不分。」

「我哪顧得了妳的知覺偏差？」

在這種狀況也在拌嘴的我們，有種好萊塢電影的感覺，但是想到接下來即將上演的脫逃戲碼，這樣的形容或許意外合適。

總之，我們踏出第一步。

覺悟將嚴重燒傷的敢死隊。

事前叮嚀成那樣，神原卻毫不猶豫以左腳起步，我反倒從右腳起步。

然而，我們只有成功踏出這一步。

我們當成脫逃出口的那扇窗戶，原本就沒有窗框與玻璃，堪稱只是四方形、長方形的那個洞，瞬間朝着所有方向擴張。

一扇窗，朝着整面牆擴張。

復燃現象──失火建築物因爲開門或打破窗戶，導致大量氧氣一下子從戶外灌進室內時，理所當然會發生這種化學現象，導致火勢變本加厲。

這個現象就在這時候發生了。

從樓下筆直往上的火焰槍，我至今一直形容爲「地雷」，若要依照這種方式形容，那麼復燃就是「塑膠炸彈」。

這樣的爆炸，發生在我們準備一鼓作氣奔向的地點，也就是正前方。爆炸的氣浪對我們造成的打擊非同小可。

原來如此。

「不推擠、不奔跑、不說話」裏的第二項，看來並非毫無根據。對撞也要有個限度纔對。

不過，火焰氣浪不只是對我與神原造成打擊，火焰本身也被這股氣浪消除。

瞬間。

當然只是一時之間，但教室裏的火焰被複燃現象強行撲滅。

「這就是所謂的『炸彈滅火』吧？」

說出這句話，從粉碎牆壁另一邊現身的，是暴力陰陽師的人形式神，已使用百年的人類屍體製成的憑喪神──斧乃木餘接。

斧乃木不是說過嗎？她完全不是想救我，是因爲在工作中的工作地點發現火災，因爲我們正遭遇火災，所以撥空過來處理。如此而已。

「是喔。匪夷所思耶。鬼哥，你腦袋是不是有問題？」

斧乃木像是以防萬一般確認。

「什麼事……」

「所以鬼哥，原本如果要報恩，我希望你能報以億萬財富，但這次只要回答我的問題就可以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此外雖然沒追問，不過「一起尋蘿」又是什麼？

正因爲斧乃木是專家的式神，她自己也是怪異，我纔敢毫無顧忌地說明。

006

不該是可以燒光的場所。

「……嗯。」

從這場火災的規模來看，我們奇蹟似地沒燒傷就成功逃離火場。但這份幸運實在無法讓我鬆一口氣。

但我沒托出。在我心中還沒整理好的事情，我實在不願意扔給她處理。我想保留下來。雖說還沒整理好，卻也不是因爲「不知道」所以沒講。這方面是因爲「已經知道了」所以沒講。

這麼說來仔細想想，那件事完全找不到解決之道。

斧乃木默默低頭看我。

不過，這份悲傷也強制讓我冷靜下來。遭遇嚴重火災而加快的心跳，似乎慢慢平穩了。

而且消防車還來不及趕到，對我來說自從春假至今好壞兩方面都留下深刻回憶的補習班廢墟大櫻，就這樣燃燒殆盡。或許可以說如同燭火消失。

爲什麼真的沒穿胸罩啊！

「不準講得像是在進行心理諮商。」

不，對於這棟留下深刻回憶的廢棄大樓，我絕對沒有不捨到抱持失落感，但是理所當然位於該處的東西毫無徵消失，我實在難掩內心的打擊。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鬼哥在工作地點想和陌生女人一起死，所以我心想『哇賽這下子非妨礙不可』，如此而已。」

「……斧乃木小妹，我纔要問，妳爲什麼在這裏？妳確實是負責在我每次遭遇危機時趕過來幫我的孩子，不過……」

我當然不記得做過什麼事讓斧乃木恨到想殺我，她是以極爲正常的步驟，從熊熊燃燒的大樓救出我與神原。復燃現象與炸彈滅火的打擊使得神原不省人事，所以我背起她，抓着斧乃木逃離。哎，就算不提復燃現象與炸彈滅火，神原也堪稱因爲先前的能量吸取而達到極限。想到她看似胡鬧卻努力到極限的極限，我這個做學長的揹她走根本算不了什麼。

「喂……」

「舊姓臥煙，由臥煙小姐的姐姐收養之後成爲神原駿河……」

斧乃木興趣缺缺般說。大概是沒興趣吧。

「我反倒喜歡鬼哥喔。咦，剛纔是不是臉紅心跳了？」

與其說是改變角色形象，不如說變得像是一個賭氣叛逆的角色。居然胡亂捉弄青少年的心。

「這傢伙是神原駿河。」

短短半天發生了什麼事……

慢着，不對啊？

不該出現的外國名字──姬絲秀忒。

她身高絕對不算高，反倒算矮，外型是女童，但視線高度終究比蹲着的我還高。補之爲何，毫無表情與感情的她默默俯視，我內心挺難受的。

然而就算這麼說，也肯定不該是短短數分鐘就消失不見的場所。

斧乃木靠着在我所知道的妖怪中也首屈一指的握力，單手抓住平面牆壁支撐自己的體重，毫無表情、毫無感情地對我說。

「沒有啦，只是湊巧。剛纔並不是要救鬼哥。」

而且居然非妨礙不可？

「別妄想死在這裏。鬼哥會死在我的手下。」

「『只是玩你具』是什麼意思啊？不準創新詞。」

現場只留下不成原形，像是灰燼的物體。我蹲在神原旁邊仰望這幅光景，甚至站不起來。

「如果相信我，我願意聽你說喔。」

斧乃木從我身後毫無表情與感情地說。

「什麼嘛，以爲講得這麼得體可以再度得到我的吻嗎？」

「啊啊，原來如此。這孩子是臥煙小姐的侄女啊。」

「總之斧乃木小妹，謝謝。雖然老是欠妳人情，但我將來絕對會還。」

不準說神原是路邊的女人。

但我也差點激動起來。

「這真是誤會大了。」

然而這種事和她無關。

即使無法回應心意，至少回答問題吧。如此心想的我說明剛纔發生的事。不過相較於我不久之前經歷的一連串事件，這次匪夷所思的程度也不遑多讓。如果老實講出來，肯定會被當成腦袋有問題。

……只不過，我沒有完全對斧乃木據實以告。不是想對救命恩人有所隱瞞，我知道在這種場合，反倒應該全盤托出。

正因爲「怪」，所以纔是「怪異」。

「只是一陣子不見，妳的角色形象變得真令人火大耶……」

從座標來看是半空中。

肯定不是。

連我都已經不再說出口的名字，他卻說出口了。

神原是可愛的學妹。

還有妖刀「心渡」……

「有祕密瞞着救世主是壞事吧？」

「四散之後也會自動組裝，擁有能量吸取技能的鎧甲武士？」

明明沒做任何壞事卻想道歉。

「那就沒什麼好抱歉的吧？」

明明喜歡，講話卻這麼惡毒。

「沒討厭。只是玩你具。」

這次是學哪個角色？

即使如此，真要說的話，幸好這場火災沒蔓延到周邊。這棟廢墟原本就是孤立的大樓，沒有建築物相鄰，或許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無論是一起尋死還是一起尋蘿，總之鬼哥無論想做什麼，我只會認爲非妨礙不可。」

失落感。

原本很想說「我不相信妳」，但是正要去工作的斧乃木，卻像這樣願意聆聽我遇到的麻煩事，所以就接受她的盛情……嗯？

因此，她問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單純是她工作的步驟之一，並不是基於盛情，更不可能是基於好意。

催促我下結論的這番話彷彿在說，我現在內心複雜情感的變化完全不關她的事。

果然是惡整嗎……

「妳到底多麼討厭我啊？」

她無論說什麼話都不帶情感，所以實際上我就算吐槽或是做任何反應，看起來都像是隻有我一個人在火大，我感到悲從中來。

「這不是我的錯。」

約在廢墟里見面，卻出現全副武裝，身穿全套甲冑的武士，徹底修理我與神原之後，樓下接連噴出火柱，將我們關進火焰牢籠，然後鎧甲武士從容離開。

關於這方面的知識，這個式神應該比我豐富得多，當前應該全面依賴她。奇怪的自尊或面子只會礙事。

完全搞不懂有幾成出自真心。

像這樣條列特徵就覺得怪，即使是實際目擊又被攻擊的我自己，都想懷疑鎧甲武士是否存在。不過在這種狀況，「覺得怪」無法成爲否定存在的材料。

「不準講得好像負責人是爲了負責而存在。不準把我當成世界上所有事情的負責人。」

總覺得……是的，與其說是失去建築物本身，應該說，昔日以這裏爲家的專家忍野咩咩，我覺得至此完全和他失去交集。感覺那傢伙的歸宿就此消失。

「放心，我開玩笑的。這時候可以笑啊……但我說匪夷所思也不完全是玩笑話……嗯。鎧甲武士？」

「最近好像總是一手包辦這種工作，拜託饒了我吧。連副音軌都經常叫我去配。」

再說一次，這裏是二樓。

「這半天，妳是跟哪裏的誰聊了哪些事，才變成這種角色啊……」

就說了，我不是要找人一起死。

斧乃木的反應就是這種感覺。該說道謝只是白費力氣嗎？不過之前確實發生過這種事……

「呼……好險好險，我差點誤會斧乃木小妹喜歡我了。差點以爲『這妹子該不會喜歡我吧？』這樣。」

「鬼哥，抱歉在你沉浸在感傷的時候打岔，不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妳的自我意志超強烈吧？」

「因爲那個蝸牛妹的事情而想不開，我認爲是在所難免，就算這樣，也希望你不要隨便找個路邊的女人陪葬。」

「…………」

斧乃木說出就某方面來說相當冰冷的這段話。但她沒有冷暖可言。

鎧甲武士臨走前的那句話。

「如果無論如何都不能回應我的好意，就算只做那檔事也沒關係喔。不過我是屍體，如果真的這麼做，會變成電視不太方便播映的劇情。沒差吧？反正動畫也大致作結了。」

無論理由爲何，這次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被斧乃木搭救，我很想盡量表達謝意，但這邊也有自己的心情，所以遲遲難以表現這種態度。即使如此，這次不只是我，她姑且也救了神原，所以我可不能不道謝。

「…………」

荒唐。到頭來，來去無蹤的他不可能有什麼固定的歸宿。他只是行經、流經這座城鎮，這棟廢棄大樓對那傢伙來說，也只是遮風避雨的場所。

「就算不是鬼哥的錯，也希望鬼哥負責。鬼哥是爲了負責而存在吧？」

「抱歉無法回應你的期待，不過那是惡整，所以你有所期待的時候，我不會對你那麼做。」

該不會是在說八九寺吧……

斧乃木餘接沒有意志。只是在陳述事實。

「所以我不是說喜歡了嗎？不準逃避別人的好意，沒種的膽小鬼。」

「不……這……」

明明毫無感情，爲什麼對我的情緒這麼敏感？

不過，居然自稱救世主？

果然該說嗎？我內心產生這種猶豫，但我實在不願意說出口。反過來說，我或許不想對斧乃木說謊。

因爲，這是不可能的事。

假設那個鎧甲武士的真實身分正如我的推測，是正如我所知道的存在……然而不可能有這種事。

「他」現在不可能存在於這個世界。

這種想法、這種推理肯定沒錯。既然這樣，我就不能貿然說出來。肯定是我誤會了。如果真要說出口，至少要先向忍確認過。

我如同要掩飾般改變話題。

不，與其說改變話題，在這種狀況應該說是推動話題。

「斧乃木小妹，關於那個鎧甲武士，妳心裏有底嗎？跟妳現在負責的工作有什麼關聯嗎？」

現在問這個問題不算太晚。因爲正因如此，斧乃木纔會拯救我們脫離絕境。

不過依照至今的對話，老實說，我很難想像斧乃木是在獨自追查那麼危險的怪異現象……

「說得也是。」

斧乃木點頭說。

面無表情。

「嗯，對。這部分確實沒錯。雖然在我的職掌範圍，不過聽鬼哥說明之後，我覺得這和我正要進行實地調查的現象完全是兩回事。」

「？」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匪夷所思』不完全是玩笑話。總覺得比我之前調查的時候兇暴太多了。這幾天發生過某些事吧？到頭來，在我追查的階段，對方甚至不是鎧甲武士……」

斧乃木這次歪過腦袋。由於面無表情，所以看起來果然不是很詫異的樣子。

「現在早就是無法回頭的狀態了。」

看來，一流的運動員休息時果然會徹底休息，她甚至似乎很舒服地熟睡（居然露出那麼幸福的睡臉），爲她着想而如此提議的我，莫名有種強烈的突兀感。

能量吸取……

「鬼哥，什麼事？」

「我早就把鬼哥當成朋友了耶？」

「哎，我和鬼哥像這樣講話的時候，旁邊大致都會死一個人對吧？」

「但我不記得和妳成爲朋友……」

「……我不在意幫忙介紹神原喔，現在也不在意。可是這個約定不只這麼簡單吧？那個人想讓神原幫忙妳們那邊的工作。」

「而且現在又死了一次。」

「太遲了。不，無論要違反和臥煙小姐的約定還是怎麼做，這都是鬼哥的自由。即使因而毀掉這輩子也是鬼哥的自由。」

沒道義辯護嗎……

不只摸過，還打過。

「尤其，從初期階段就參與這項工作的我，覺得這場火災完全反常。畢竟聽鬼哥的說法，這場火災就某方面來說救了鬼哥。」

就某種角度來看像是在索吻，不過真要說的話，我甚至想要就這樣賞她一記頭錘。

「嗯……咦？什麼意思？」

斧乃木以不知何時完全固定的稱呼「鬼哥」叫我之後，我問她一個問題。

哎，要求她行事遵循脈絡纔是白費力氣。不然她應該不會像那樣扮演英雄，毫無脈絡可循就來救我吧。

我向自詡無所不知的她借用智慧與知識，相對的，先不提原委，我曾經妨礙斧乃木的工作，因此我必須帶神原彌補過失……

「啊啊，不，不是啦。我沒關係，我不在乎。可是神原她……」

「…………」

「我……我自認會連神原的分一起幹活，這樣也不行？」

「不過，雖然沒道義幫臥煙小姐辯護，但那個人在那個時間點，也沒預料到事情居然會進展成整棟大樓焚燬喔。」

臥煙小姐說過。

完全不在意我就這麼抓着她的頭。

「是你都做得到的簡單工作。」

「鬼哥答應將那個女生介紹給臥煙小姐，才得以借用臥煙小姐的智慧吧？這是拯救八九寺真宵的必要條件，就算你實際上別無選擇，約定依然是約定。鬼哥膽子真大，居然想違反和臥煙小姐的約定，我快愛上你了。」

到時候，被奪走的就不只是聲音了。

記得他說到……虎尾？

老實說，我這麼說的時候沒抱持此等覺悟。我只是想讓神原平安回家。

「不準對肌肉表現非比尋常的興趣。」

……活得好好的。

不準在同一個引號裏劃上嚴肅與搞笑的界線。

我從兩側抓住女童兼救命恩人的頭。

「不，她現在狀況突然變化，好像死掉了耶？」

「反悔……」

這麼一來，那個怪異現象之所以強化到讓斧乃木覺得詫異的程度，罪魁禍首不是別人，正是我與神原……

「……這是怎樣？」

「我能體會鬼哥的心情喔。不過還是死心比較好。我不建議這樣。」

原來如此。

說得也是，確實如此。

不是和臥煙小姐的約定，真要說的話，這就像是和世界的約定。是想毀約也無法毀約，不可能撕毀的一紙合約。

「這種毛骨悚然的法則不存在，不過也差不多了。」

「鬼哥，你胸肌真棒。」

「…………」

臥煙小姐──專家的總管，同時也是忍野咩咩、貝木泥舟、影縫餘弦等人學姐的臥煙伊豆湖，和我約定的事情就是這個。

「爲什麼想違反和臥煙小姐的約定？」

「咦？」

「這次可以下臺一鞠躬了嗎？」

「我是屍體，對肉有興趣就像是一種本能。理由呢？」

那個鎧甲武士終究很特別。不只是特例，而是特別例外。他在和我們交手的短短數分鐘都強化到那種程度。剛開始只不過是笨重物體的甲冑，在最後高聲大笑離開。

斧乃木說。不疾不徐地說。

「不準講這種只有表面好聽的話。」

「咦……？違反和臥煙小姐的約定，等同於毀掉這一輩子嗎……？」

「開玩笑的，這種說法連解釋都稱不上。畢竟實際上，鬼哥的學妹已經像這樣死掉了。」

不對，並非如此。

「我……沒有毀約的意思。」

「我當然感謝臥煙小姐，也希望竭盡所能回報她，不過斧乃木小妹，妳說得對，前提已經變了，這份工作不再安全了。如果剛纔遭遇事件的不是神原，早就死掉五、六次了。」

「嗯？」

毫無音調起伏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生氣，但她沒有「生氣」這種情感。她只是在詢問無法理解的事情。

「怪異這種東西，光是看見就會被影響，光是遭遇就會被詛咒。不只如此，那個女生還摸過那個鎧甲武士吧？」

「血統可以差到這麼多嗎……」

「那個人沒講得像是短期打工就是了……」

「騙你的啦。哈哈上當了上當了！」

神原駿河已經牽扯進來了。

「…………」

「我說，斧乃木小妹……」

我指向躺着的神原說。

既然這樣，這孩子究竟是基於什麼理由，成爲臥煙小姐的屬下行動？

「可以讓神原回去了吧？」

「這是身爲朋友給你的忠告。」

「自以爲是也不能沒常識喔，沒常識到令我火大。鬼哥以爲自己足以代替臥煙小姐的侄女嗎？」

「不準提到我的胸肌。」

「小心我宰了妳這傢伙！」

只不過，臥煙伊豆湖自稱「無所不知」，應該無法斷言她真的沒預料到吧。不對，這終究是被害妄想太嚴重嗎？

斧乃木突然回到正題。

「鬼哥想保護無辜遭殃的學妹吧？我懂喔，我也是過來人。」

絕對不是想和生離多年的侄女重逢，才拜託我介紹神原和她相見。

妳沒有學妹。

「這個玩笑我無法接受，所以別再開了。」

「我的目的？」

她完全被殃及。

斧乃木沉默片刻之後詢問。

甚至撥開眼皮檢查瞳孔。

她需要神原的「左手」。需要「左臂」。

哎，雖然斧乃木這麼說，但她自己的角色形象也在短短半天之內大幅變樣，所以她追查的怪異現象產生變化也不奇怪。只是即使如此……

「更難笑了！」

「即使足以代替，你也無法達成自己的目的。」

雖說沒成功，但神原還大膽朝對方雙腿擒抱。依照「怪異都具備神格」的觀念，這個行爲的後果可不只是遭天譴這麼簡單。

「…………」

以結果來說當然是如此，不過老實說，我在這個時間點已經履行約定了吧？我如此心想。

「少煩。」

「好想摸。」

當然，借用臥煙小姐智慧與知識的是我，神原毫無關係，所以這個約定始終以「神原答應見面」爲前提。

既然這樣，我就不得不感受到責任了。以這件事來說，負責人確實是我吧。可是……

做學長的我必須拒絕才行。

「確實，聽鬼哥的說法，現狀比臥煙小姐的說明還要惡化，就算這麼說，事到如今讓那個女生回家也不算是保護她，爲什麼鬼哥沒這麼想過？」

「但如果想到這個玩笑來自我這具屍體……」

「並沒有死掉！」

不，即使在這個狀況，這句話也讓我開心。我難免感覺自己的人際關係狹隘到必須嚴肅以對。

「換句話說，鬼哥，和臥煙小姐的約定，你要反悔？」

不過到頭來，這是錯的。神原不可能拒絕我的要求。我明明非常清楚這種事纔對。結果害得神原遭遇無法想像的危險。

我連忙確認神原的呼吸與脈搏。

當然，我在最後差點葬身火窟，但我被鎧甲武士掐住脖子的那時候，如果地板下面沒噴出火柱，我應該會這樣被掐到送命吧？

「嗯。鬼哥在某方面來說，就像是被臥煙小姐騙了。畢竟臥煙小姐說過，這是誰都做得到的簡單工作。」

依照時機、場合與對象，聽到這句話會讓我很開心……但是在這個狀況就不是很妥當……

「鬼哥，正坐。」

「嗯？」

「正坐。快點。」

「…………？」

「三秒內正坐，我講完還剩兩秒。」

怎麼回事？

除非是「女童要求正坐」這種機率極低的狀況，否則我沒道理聽從這個突如其來的命令，但現在正是這種狀況，所以我放開斧乃木的頭，聽話正坐。

雙手放在大腿上併攏。

「等我一下喔，很快就好。」

斧乃木一邊說一邊抬起單腳，脫掉靴子與褲襪。我不清楚她爲什麼在這個時間點當場脫鞋襪，但我立刻得知理由。

斧乃木從靴子抽出腳，然後以腳底踩我的臉。

以垂直的角度，踩住我的臉頰使力。

「那個，斧乃木小妹……」

「別妄想可以回頭了。」

不是粗魯的語氣。

是一如往常毫無音調起伏的語氣。

「八九寺真宵的事件也一樣，鬼哥缺乏覺悟。我說啊，你該不會認爲人生隨時可以重新來過吧？」

「…………」

「該不會認爲發生任何事都不會太遲吧？該不會認爲就算失敗、就算大意都還有救吧？該不會認爲就算搞砸也來得及挽回吧？」

「…………」

講到炸彈滅火我就想到，炸藥發明人阿爾弗雷德‧諾貝爾寫遺囑設立的諾貝爾獎，分成物理學獎、化學獎、生理學或醫學獎、文學獎、和平獎與經濟學獎共六個獎項，卻不知爲何沒有數學獎。像這樣列出來就覺得應該要有，聽說因爲諾貝爾當年的情敵是數學家，纔沒有設立數學獎。這是無從證實真假的都市傳說，然而即使是世界公認價值非凡的諾貝爾獎都扯上感情問題，總覺得耐人尋味。只談過青少年戀愛的我或許沒資格評論，不過這種情感會像這樣連死後都放不下？喜歡他人的這種情感，經過多少年都不會消失嗎？不會成爲回憶，或是遺忘，或是美化，或是成爲玩笑話題，永遠留在人的心中，留在世界的歷史嗎？

如果太久沒醒會讓我擔心，但我行走一段時間，走到完全看不見補習班廢墟的時候，我的學妹神原駿河似乎恢復意識了。

「唔～～阿良良木學長，不可能啦……我禁不起這種玩法……」

自始至終面無表情。

說到這裏，斧乃木穿好靴子了。看來她是故意多花時間穿靴子，儘可能和我交談久一點。

但我單純只是想看斧乃木的笑容就是了……

我莫名緊張起來。

「好好跟上我的步調喔。我沒辦法配合慢吞吞的傢伙。」

會讓妳畏縮的玩法是怎樣的玩法？

「天曉得……」

無視於我這份擔心，神原（除去不得體的夢話）一開口就先關心我。這傢伙真是學妹的榜樣。

「無論如何，我差不多也該遠離鬼哥你們比較好。要在焚燬大樓前面一直沉浸在感傷情緒也無妨，不過警消人員差不多要來了。如果不想被盤問無關痛癢的情報，現在是撤退的時機。伺機收手也是專家的必備技能喔。」

她反而緊抱住我。

「鬼哥，什麼事？」

「不準使用溼熱這種具體的描述。夢想會破滅。」

「那個，剛纔在討論什麼？」

即使斧乃木再怎麼面無表情，只要硬拉表情肌，或許還是能做出類似笑容的表情吧？我只是抱持這個企圖罷了。

「用不着這麼失望。別這樣，露出這種表情會讓我過意不去。好啦，所以鬼哥今後的行動指針是……」

在知道真相之前，我不能回家。

即使除去這一點，我也想守約。

但就算毫無音調起伏，似乎也不是不經思考，毫無想法就說出這番話。看來我的發言觸碰到她心中柔軟的部位。

「唔～～嗯……」

既然這樣，在還沒了解詳情的現在，我扔下受託的工作，並且和神原一樣回家，聽起來是最好的做法，但我這個考生絕對不想因爲違反和臥煙小姐的約定而毀掉這輩子。

那麼或許如斧乃木所說，讓神原回家獨處反而更危險。若要討論責任，陪神原共同行動到最後纔是最負責任的行爲吧。

「…………」

我並不是有什麼明確的想法，但我背起神原，決定往斧乃木離去的反方向移動。總之，如果斧乃木在追鎧甲武士，我們只要走反方向應該就不會再度遇到那傢伙。我基於這種膚淺的推測採取行動。

神原遭遇了。

「不準改口。不準因爲工作就踩我的臉。」

看起來好怪。

「不，我們並沒有和直江兼續戰鬥。」

我放開她的雙腿，她的腿卻夾住我的身體，真的像是裸絞般抱着不肯離開。如果我是尤加利樹，神原就是無尾熊。

「時間跟話題都不會這麼急着趕路吧！」

不知爲何，被人赤腳踩在臉上，和踩在後腦杓的感覺完全不同……要是將反射性地差點閉上的雙眼睜大，就會發現斧乃木的裙底風光在大拇趾與食趾縫隙後方若隱若現。

那個傢伙要我轉達一個訊息。

斧乃木一邊說，一邊將褲襪與靴子穿回去。哎，即使不會溼熱，在這種大熱天只要看到靴子就覺得熱，但是個人的生活習慣不容他人插嘴。

在這段期間，斧乃木一直單腳站着，她這個戰士身體中軸的強韌度果然不同凡響。

不過，比方說式神，就算是憑喪神，既然是能自主運作到這種程度的規格，爲什麼她的主人，也就是陰陽師影縫餘弦，沒有幫她增加一個改變表情的功能？我對此感到詫異。

「放心，我是屍體所以不會溼熱。」

……不能想辦法看見她的笑容嗎？如此心想的我，再度將雙手伸向斧乃木的臉。這次沒帶着怒氣，當然也不是要報復她剛纔踩我的臉。

「但我認爲鬼哥展現的不是雅量，是業障。所以鬼哥，如果你真的爲那個女生着想，就不要不負責任在這時候讓她回家，反倒更應該帶她去臥煙小姐那裏，然後讓臥煙小姐保護。」

而且比神原更不適合新娘抱的傢伙還真難找……我和剛纔一樣用背的吧。

雖然完全是被我拖下水，但她遭遇那個鎧甲武士，就某方面來說，她和這個現象的關係比我還深。

「聽妳這樣講，神原好像是我的侄女……」

確實，若要說不負責任，這時候讓神原回家才更不負責任。

不過前提當然是人偶擁有心。

斧乃木講的雙關語像是臨時想到的，但是不同於這種硬凹的感覺，這番話的內容富含啓示。

斧乃木現在踩的位置，是剛纔挨神原膝踢的位置……我的臉頰是女生的腿部休息站嗎？

現在的我完全缺乏吸血鬼威能，而且神原雖然年紀比我小又是女生，卻是健壯的運動員，我揹着她走不快，所以我想盡可能挑選安全路線移動，前往和臥煙小姐會合的地點。

裸絞。這招式名稱真適合神原。

哎，既然是在復燃現象發生的時候昏迷，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現在爲何被我揹着在城鎮移動逃亡吧。不對，聽說人會失去昏迷前不久的記憶，說不定神原感覺自己還在和鎧甲武士交戰。這麼一來，和她身體緊貼的這個狀況不太妙……她搞不好會用裸絞收拾我。【注：柔道的鎖喉招式。】

「我的工作就是往鬼哥的臉白踩一腳。」

斧乃木高雅捏起裙襬，將腿抬到巧妙的角度，用腳踝踩着正坐的我臉部。

斧乃木說到這裏像是滿足般，從我的臉上移開腳……我在這段時間一直毫無抵抗，我認爲這樣或許能讓世間知道我的雅量。

看來她的記憶果然混亂了。

被我的任性殃及，卻因爲事情和想像中不太一樣，就拉下鐵門趕她回家，這種做法絕對不一定正確。

但如果只是這種程度，應該很快就能復原吧。我暫時停下腳步，要將我背上已經清醒的神原放下來。

「雖然不清楚狀況，但我的本能告知我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給我醒來！這夢話是怎麼回事？妳夢中的我個性到底多偏激啊！」

「這是想做什麼？」

「我不希望被搶先吐槽。總之，只要誠心誠意、盡心盡力地說明，臥煙小姐應該不會強迫你們幫忙做危險的工作吧。我個人認爲鬼哥你們光是提供那個鎧甲武士的情報，就盡到臥煙小姐期待的職責了。」

我不確定「外行人，鬧夠了沒」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不知道是我玩臉頰的技術不內行，還是我的怪異知識只算外行），無論如何，我都應該聽從她的忠告。即使補習班廢墟大樓失火的原因不在我身上，但要是以關係人身分被偵訊，我今晚就無法自由行動，家裏也會收到通知吧。

依照之前聽到的情報，現在的性格與氣質是她誕生爲怪異之後習得的……

一如往常毫無音調起伏。

「在討論我大熱天穿長靴悶得溼熱的腳讓鬼哥興奮起來？」

不過以斧乃木的狀況，與其說她是「個人」，不如說她是「故人」。

「這樣啊……」

「…………」

回想起來，偉人的軼事無論如何總是容易扯上兩性關係，而且俗話說英雄愛美人，或許沒有任何故事能夠完全排除這種因素。

「讓臥煙小姐……」

007

「…………」

……她生前究竟是什麼樣的孩子？

這個朋友救了我與神原一命，在我心態軟弱時給我寶貴的建議，我想要儘量回報這份恩情。

……不，誠實以對吧。

我原本計劃在補習班廢墟和神原會合，說明事由之後一起前往會合地點，所以雖然過程迂迴曲折，應該說是九彎十八拐，如今也總算回到原本的路線。不過揹着年紀相近的人，果然和揹着妹妹或幼女不一樣。

「啊……阿良良木學長！您沒事嗎？」

我可不希望爸媽或妹妹知道這件事。

我的吐槽使得神原「呃！」地抬起頭，東張西望。看來她一時之間沒能掌握現狀。

我反倒認爲自己非得介入這個事件。

「等一下！不準講得好像我真的露出失望表情，就這樣進入下一個話題！」

「喔，醒了嗎？」

應該守約。

踩啊踩。

雖然有這種自私的隱情，但要是擴大解釋斧乃木的忠告，假設我被帶到局裏（消防局？警察局？），當然可能會添那裏的麻煩。因爲不只是神原遭遇神祕鎧甲武士，不用說，我當然也遭遇了。

「看來做出結論了。真是的，朋友這種東西真麻煩。」

「話說回來，『龍貓』的梅……」

不提這個，好一陣子任我玩弄、任我玩臉的斧乃木，終於一臉正經（面無表情）說出「外行人，鬧夠了沒」，以有點火大的動作煩躁掙脫我，然後快步離開繼續工作。

實際上，要是斧乃木在那個時間點以腳發動「例外較多之規則」，我的腦袋應該會跟身體分家吧。想到這裏內心就更加感慨。

「…………」

「沒錯。應該堅守約定，堅守她的安全。」

放不下來。

「人生到最後是零和？哈，都已經死掉了，當然會變成零吧？」

給「吾之主」的訊息。

「那……那傢伙呢？那個傢伙怎麼了？那個戴着頭盔，頭盔額頭還寫『愛』的那個傢伙呢？」

我會被燒掉。被處以火刑。

「所以鬼哥就用新娘抱的方式，帶那個侄女和臥煙小姐會合吧。然後要說明原委。」

依照我提供的情報，她肯定沒辦法推測對方往哪裏走或是去了哪裏，但或許某些蛛絲馬跡只有專家看得出來。

「時間不等人。」

我當然不希望神原和那麼危險的鎧甲武士有所牽扯，但若問我自己是否不想有所牽扯，我會回答絕對沒這回事。

「她是妹妹。」

「接下來，我要去找鬼哥目擊的那個鎖甲武士怪異。從他消失的方式來看，我認爲找得到他，但我的工作就是負責白跑一趟。」

既然這樣，我至少要傳達到這個訊息，才能放下這個職責。如果那個鎧甲武士的真實身分正如我的推測，即使認爲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但是隻要這種可能性不是零，我就不能放任不管。

應該是要追鎧甲武士吧。

「妳的本能真厲害……」

這是哪門子的告知？

簡直是打小報告。

「我好像還沒辦法自己走路，決定就這麼繼續給學長背。」

神原告知這個既定事項。

妳的本能把我也當成告知對象？

還沒辦法自己走路的傢伙，雙腳卻像是蟹螯一樣夾住我的身體不放……感覺以神原的腿力，我的身體可能就這麼被攔腰夾斷。

而且她的雙手，其中一條手臂是怪異。

不準任性，給我下來自己走……我不可能這麼說，只能裝出學長的樣子說「真拿妳沒辦法，只能再一下下喔，別以爲今後還能讓妳這樣撒嬌」。我自己都知道聲音稍微高八度……即使想裝個學長的樣子都裝不像。

「唔哇，阿良良木學長的後腦杓好近……原來活着就會遭遇這種好事啊。」

「可以不要對我的後腦杓興奮嗎？」

「髮旋好帥。」

「不要對我沒掌握的部位亢奮好嗎？」

「無論是阿良良木學長還是我，和初次見面比起來，頭髮都留長了。」

「嗯？哎，說得也是。」

揹着神原走在夜路，我們相處得非常融洽，不過回想起來，我是在短短几個月之前開始和神原交流。當時她還是短髮，我後頸的頭髮也沒現在長。

「好想讓頭髮交纏在一起。如果我們頭髮都再留長一點，我想把頭髮和阿良良木學長的頭髮纏在一起。能夠像是兩本雜誌黏在一起那樣嗎？」

「那是紙張交疊時的物理現象吧？是物理實驗吧？」

總覺得變態程度太高超，開始搞不懂妳講的話哪裏下流了。

彼此頭髮纏在一起只會很痛吧？

「可能是訓讀的『NAMISHIRO』。」

就某種角度來看，她或許是想起昔日和戰場原更加親密的那個時代，感覺心頭一暖。我不知道戰場原以前住哪裏，所以想詢問這方面的事。

「…………」

真要說拜託的話，拜託不要老是講得讓我想把妳扔在原地。我可不是要把妳背到山上棄養。

我拜託過什麼事啊？

「不準諷刺。」

神原在我背上輕聲一笑。

當時神原受到這些「髒柬西」的影響，導致身體出問題。受到忍保護的我則是沒什麼大礙，完成忍野交付的工作。

哎，這也是因爲神原住的日式宅邸超越「豪宅」的規模。童年的教養方式就是如此影響個性。

咦？

爸媽私奔。神原家的獨生子和臥煙家的長女，沒受到家長的認同就結婚……記得是這麼回事。這位臥煙家的長女，是臥煙小姐的姐姐……

「煩死了！而且真可愛！」

「可是，阿良良木學長，既然這樣……」

現在補習班廢墟周邊或許發生不小的騷動吧。不，那棟建築物遠離民宅，位於很難察覺的地方，又是瞬間焚燬，或許出乎意料沒人報案……

不提這個，現在我更希望儘快遠離補習班廢墟，儘快和臥煙小姐會合。這個心態近乎焦急，原本是應該壓抑的衝動。

和那時候一樣……？

明明是可能會被別人報警抓走的女生，這個問題卻挺中肯的。

「咦？是第二次？還是第三次？」

「既然這樣，被我背更是損害神原駿河的名聲吧……損害到不成原形了。沒有啦，老實說，我認爲妳可能想回家了，不過抱歉，現在讓妳回去可能更危險。至少在瞭解原委之前和我共同行動吧。」

國中時代的聖殿組合，究竟有什麼樣的外傳故事呢……總之神原雖然英氣傲人，卻意外地擅長撒嬌。

北白蛇神社──我們城鎮某座小山山頂的廢棄神社。與其說是神社，那裏荒廢到形容爲遺蹟比較正確，我與神原在六月曾經一起前往那座神社。

「妳當年果然被邀請到她家嗎？」

戰場原的辛勞可想而知。

「…………」

至少在這個時間點，我好歹應該說明自己知道的情報吧？如同剛纔對斧乃木的說明，把能講的儘量講出來吧？

女國中生會不會在公園玩耍，不諳這種事的我無法斷言，不過至少我妹阿良良木火憐經常在公園玩。坐在鞦韆上將鞋子踢得遠遠的。

「最終季不會改編的。與其說最終季不會改編，應該說妳講的這番話，妳登場的橋段不會改編……神原，我想問一下當參考，雖然我不太清楚這種感覺，不過被別人背是這麼讓人高興的事嗎？」

等同於一無所知。

「唸作音讀的『ROUHAKU』？」

「阿良良木學長，無論如何我都知道了。現在正要前往那座公園吧？您想讓我見面的人就在那裏吧？」

神原說。

是的，專家忍野咩咩曾經委託我與神原一份工作。我們前往北白蛇神社，淨化怪異前身的怪異現象──「髒東西」堆積的境內。

「狀況……？」

神原過於胡鬧，所以我忘了道歉。

「就某方面來說，同睡一張牀也稱得上是共同行動吧？」

妳狀況差還能有這種活力？我不禁戰慄，但是既然她說狀況差，我就不能當成沒聽到。

「只不過實際上，發情女主角在純文學比較常見。」

「想起來了……在那座神社的樹下，我和阿良良木學長第一次接吻。」

「只是，我至少問一下現在要去哪裏吧，阿良良木學長。如果是遠離火災避難，您也跑太遠了吧？不用報警嗎？」

「沒錯沒錯，我就是在那時候第一次見到千石小妹。是的，我在那棵釘着許多蛇的樹下第一次接吻的對象是千石小妹。」

「別說只有今晚，不要講得這麼孤單。我每天晚上都在等阿良良木學長找我出來。」

「沒有啦，畢竟我曾經是籃球社王牌的立場，所以能像這樣光明正大對學長撒嬌，果然會很高興。上次被背是國中時代的事，揹我的是戰場原學姐。」

「今後我一定會補償，所以只有今晚忍着點。」

神原爲了讓我繼續揹她而說謊的可能性驟增。

沒錯，神原當時身體就出了問題。如同被神社空氣傷身般失去力氣。

「『記憶的指揮家』是什麼東西？能夠自由指揮記憶？」

「不，阿良良木學長，拜託現在不要。先不提身體，我精神上確實很累。總覺得狀況很差。」

……我不經意擔心妹妹的未來。

她的人生真是起起伏伏。

「就算妳講得這麼愉快……」

不過，現在我想盡快和臥煙小姐會合。不只如此，由於我自己也幾乎完全沒掌握現狀，所以我能抱持確信對神原說明的事項堪稱幾乎是零。

「如果妳想痛一下，我可以就這樣往後倒啊？這是小事一樁。」

……那次是受到忍野的委託而行動，這次是受到忍野的學姐──臥煙伊豆湖的委託而行動。雖說狀況本身完全不同，但我與神原這對搭檔或許算是揹負這種宿命吧。

「嗯，沒錯。」

「不過只要預先這樣講，等到將來不小心改編成動畫的時候，就會插入我和千石小妹接吻的想像場景。」

說到我是否想讓兩人見面，老實說，我相當不想讓兩人見面。想到神原家與臥煙家目前斷絕往來，想到我們所處的現狀，我就更不想讓兩人見面。

相反。

這學妹真的很失禮。

「方向是不是完全相反了？」

神原壓低聲音。

「不，我記得沒有。」

「不準臉紅心跳。」

我追問之後，她這麼說。

當時神原的身體是在何種狀況，基於何種原因出問題？記憶混亂的該不會是我吧？我一時之間想不起來。

「一點都稱不上。妳是二十年前輕小說裏常見的發情女主角嗎？」

「看來記憶混亂的果然是妳。」

「就是叫做浪白公園的地方。」

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正確念法。總之是這座城鎮還算大的公園。那裏是我初遇八九寺真宵的場所，而且現在回想起來，也是戰場原黑儀對我表白的場所。

「到了這種程度，妳的記憶不只是混亂，而是竄改了吧？」

「請慢用♪」

「發情女主角……這是令人臉紅心跳的新詞耶。」

「那場火災已經撲滅，也沒有人受害，所以沒事的……現在正要去我說的會合地點。那個……妳知道那裏嗎？」

「嗯，身爲記憶的指揮家，這次留下相當不錯的回憶，不過阿良良木學長，現在正要去見您想介紹的那個人嗎？」

「唔～～那我看到之後可能會想起來。戰場原學姐以前的家嗎……呵呵。」

我想，這也是形成神原駿河個性的基礎吧。

「那我就不知道。」

「不，阿良良木學長，我童年生活過得挺清寒喔。畢竟爸媽是私奔，所以真的是貧窮生活。」

說得也是。

「別講得好像真的有第一次。還有，和妳一起去北白蛇神社那時候，那附近的樹木都釘着分屍的蛇。」

「嗯，曾經被叫去。是一間小而美的豪宅喔，挺不錯的。」

相對的，我其實不太會撒嬌。

「也對。不過疼痛是很重要的因素。」

形容成「地盤」令我不以爲然，但當事人就是這樣形容，我也沒辦法。總之既然這樣，戰場原與神原在聖殿組合時代，或許曾經在那座公園玩過。

「我要求的是共同行動。」

「既然這樣，可以的話希望妳在晚上以外的時間也能等……」

基於這層意義，我不太想把那座公園當成工作的會合地點……但這是臥煙小姐指定的，我也沒辦法。

只是這麼一來，神原說她身體和當時一樣出問題，這番話果然不容忽略。這傢伙應該不可能爲了繼續讓我背而說這種謊。

「哎，既然要求和我共同睡一張牀，我很樂意喔。」

「確實有某些人稱我是『記憶的指揮家』。」

……不只是和臥煙小姐，我個人也想盡快和忍會合。最近我總是和那個傢伙在一起，所以像這樣隔離之後果然會不安。剛纔在補習班廢墟也是，如果忍在場的話……不，忍當時不在場應該比較好……總之無論如何，爲了回覆我與忍的連結，我也得和臥煙小姐會合。

「總覺得會想起北白蛇神社那時候……」

因爲無論是鎧甲武士事件還是火災，我這次草率叫神原過來，真的是差點將她送進鬼門關無誤。

而且神原的父母車禍身亡之後，獨自留在世間的女兒被神原家收養。

「這是哪門子的基準……啊啊，但妳可能只是忘記吧？因爲那座公園的周邊是戰場原國中時代的地盤。」

早知如此，我應該先主動向臥煙小姐詢問工作的具體內容。雖說狀況不允許這麼做，但我莫名有種朦眼闖迷宮的感覺。

「ROUHAKU公園……NAMISHIRO公園……唔～～那座公園有籃球場嗎？」

我想起來了。

「啊啊……嗯，沒錯。不過神原，關於這方面，我得向妳道歉。」

「對於阿良良木學長的拜託，我永遠只會這樣回答。」

我開始思考。在聽到這番諷刺的時候思考。

「呵，不用謝罪，我反倒希望您別道歉。讓阿良良木學長低頭有損神原駿河的名聲。」

008

這麼說來，「無所不知」的臥煙小姐，應該知道那座公園的正式念法吧？

聽神原這麼說完，我停下腳步。神原不知道浪白公園的念法，卻如我剛纔所說，並不是不熟悉這附近的地理環境。到頭來，神原和戰場原就讀相同國中，從地圖來看肯定也距離那裏不遠。

所以她才得以判斷我們現在行進的方向是否正確吧。要是我在補習班廢墟，在如今成爲焦土的遺址和神原道別，我應該會更晚，搞不好要到天亮才察覺。

察覺我正在迷路。

「呃……咦？可是……」

我不知所措。

確實，在一開始的階段，我專注於無論如何先離開火災現場，沒有特別朝浪白公園前進。我自認是在距離夠遠之後修正路徑。

因此，稍微迷失也算是在所難免……但我修正路徑至今很久了。

若要沿用「地盤」這個說法，浪白公園周邊完全不是我的地盤，我並不是經常前往，但那裏是留下各種深刻回憶的場所。不只是回憶，也是留下各種恩怨的場所。

阿良良木歷在前往那裏的途中迷路，這成何體統？

「是不是平常都騎腳踏車，所以偶爾用走的就走不順？老實說，我一直搞不懂您要帶我去哪裏。」

「這樣嗎……」

「『不不不，阿良良木學長，那裏沒有約會熱點喔。』我一直這麼想。」

「我沒理由帶妳去約會熱點。」

哎，聽她說原因在於我平常都騎腳踏車，我就無從回嘴。我擁有的兩輛腳踏車，其中一輛在五月被神原破壞，另一輛也在不久前失去，接下來好一段時間得過着徒步生活的我，原本不應該這樣迷路纔對。

「稍微回頭修正路徑吧……抱歉神原，在這種時候浪費時間。」

「沒什麼，無妨。我一概不過問。任憑阿良良木學長想怎麼做吧。」

「…………」

很高興她表現得如此寬容，不過這傢伙明明放低姿態卻擺高架子的個性，真的不能改一下嗎？這傢伙是怎麼對老師說話的？

這是認定他人理所當然要爲自己付出的言行舉止。以現代的說法就是欠揍。

總之，身爲全權負責的學長，我爲了學妹鼓足幹勁回頭變更路徑，試圖洗刷污名挽回名譽。

雖然是小事，但那個鎧甲武士說「筆直回家」的時候，主詞不是「你們」，而是「你」。既然這樣，如果這次的迷路是那傢伙設計的，那麼對象可能只有我一人。

從手機通訊錄選擇臥煙伊豆湖這個名字。

「嗨，歷歷，我等好久了，都快等不及了。就覺得你該打電話來了。」

上次道別時，她將手機號碼告訴我。

不過，就算會被說軟弱或是自己努力不足，事情演變到現在，我只能打電話給臥煙小姐。

被打到分解依然復活，將這邊的攻擊悉數擋下、吸收，奪走我的聲音，化爲煙霧消失。發出響亮笑聲離去。

我像是重新上發條般調整呼吸，鼓起勇氣，

「這麼說來，阿良良木學長，您是不是說過，您以前也曾經迷路或沒迷路或是好像迷路？就是和八九寺小妹……」

開朗無比，感覺不像是深夜說話的聲音。

體力撐不住。

完全不像是忍野的學姐，完全看不出年齡的時尚大姐姐，莫名友善又親切的態度，可以說是源自擅長經營人際關係的神原家血統。

很早很早就投降。

如同等好久了。

「怎麼了，阿良良木學長？我知道了，傳訊息給戰場原學姐道晚安是吧？這麼恩愛真是不簡單耶。」

走着走着，現在已經超過凌晨零點，已經換日了。

「我沒用這種麻煩的方式追求妳……」

不過，我就是爲了回報她曾經幫我一次的恩情，才陷入這種棘手的狀況。我不想輕易或隨便就向那個人求助，所以至今都沒聯絡，但事到如今我想早點處理現狀。

只是就算這麼說，我也不能據實報告現狀。都已經將神原捲進來了，我不可能還把戰場原或羽川捲進來。

不，嚴格來說，那具甲冑告訴我的「訊息」還有後續。所以真要說的話，這是位於前一個階段的話語，我差點當成開場白聽過就忘……不過仔細想想，這不是很奇怪嗎？

在那天，由忍野咩咩幫忙解決了。

迷路到奇妙的程度。不可思議的程度。

果然。

迷牛肯定已經不存在了。

確實，像這樣如同抓準最不方便的時機般迷路，我可以理解自己忍不住想套一個合理的解釋，但或許只是我一時慌張左右不分罷了。後者的機率高得多。

和勇猛武士的形象完全不一致。

「這應該不到強人所難的程度吧……」

「讓人迷路的怪異……咦？可是，爲什麼迷牛會在現在這個時間點……」

「神原，我暫時放下喔。」

我沒講完就收回。

現在身處於新的怪異現象之中，卻還能以手機和外部聯絡，我或許應該爲這份僥倖感到高興。但我甚至想過，如果基地臺遭到干擾，導致手機在鎮上都收不到訊號，以這種結果收場或許比較好。

「不不不，沒有啦，歷歷，不要說得好像我擁有超能力，大姐姐我不是那麼了不起的傢伙。只是因爲餘接剛纔將事情經過大致回報給我，我才覺得你應該會打電話過來。」

這個失誤過於格格不入，就某方面來說太溫吞，我甚至感覺煩躁。然而讓我冷靜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神原駿河。

這令我想起斧乃木的那番話。那番尖酸刻薄的話語。

在那場火災中，發出響亮笑聲離去的鎧甲武士留下的那段話。

如果他那段話，我差點忘掉的那段話隱含另一種意思，隱含相反的意思……

該不會認爲就算搞砸也來得及挽回吧？

雖然這樣形容不太好，但是這和他先前狂暴、頑強的形象相反。

八月二十四日。

五月因爲蝸牛而迷路的那時候，我也是向人求助，但當時的求助對象是沒有通訊機器的忍野，所以拐彎抹角費了好一番工夫。不過這次的求助對象是隨身攜帶五支手機的臥煙小姐，所以要聯絡並非難事。

是的，沒錯。

我將背到現在的神原放下。這次神原終究也沒抱着我抵抗。

不，慢着慢着，不要隨便下結論。

「放下妳。」

迷牛。

「阿良良木學長，您是路癡嗎？還是想盡量和我共處，所以刻意繞路？」

五月的母親節，我和八九寺真宵、戰場原黑儀一起迷路了。

「……咦？」

不過，神原基本上只要醒着就會一直說話，所以「安靜一下」或許是嚴苛的要求。

無所不知的大姐姐。

臥煙伊豆湖。

而且，就算這次「迷路」是他乾的好事，也搞不懂他的目的。讓我與神原迷路是基於何種企圖？難道說，這是基於我們猜不透的城府？不過前提是那具鎧甲擁有思緒這種東西……

我原本是這麼認爲的。然而……

「嗯……啊。」

這次和臥煙小姐會合，地點指定在浪白公園，卻沒明確指定會合時間。因爲我不知道和神原說明（閒聊）要花多少時間。

名爲迷牛的怪異。

所以臥煙小姐肯定不知道我何時會出現在浪白公園，更不可能預料到我會不會打電話給她。但是臥煙小姐接到我的來電時完全不爲所動。

「看來似乎遭遇各種麻煩事，不過歷歷，你們沒事就好。」

電話另一頭傳來回應。

「…………」

這段期間，我拿出手機。

在這種場合，棘手之處在於神原駿河身爲人類的各種數值，普遍高於我與戰場原。

不，可是可是……這麼一來，那個鎧甲武士做這種事也太爛了吧？

我們完全位於不知道是哪裏的某處。當然不是迷路闖進哪個叢林或荒野，這裏肯定是我們居住的鎮上，但我們迷路了。

揹着一個人走到現在，我終究達到極限。

「…………」

這天是暑假結束的第四天，但我究竟什麼時候纔去得了學校？到我上學的那一天，戰場原或羽川將會責備我爲何曠課，想到這裏，就算真的能上學了，我恐怕也會有所抗拒……

「是妳的想法太簡單了……我說啊，神原……」

換句話說，若是神原在這時候和我分頭行動，若是隻有她一人，或許可以脫離這個像是沒有出口的奇妙迷宮。我如此認爲而想要提議，但是無論怎麼想，這個學妹都不會接受這種提議。

對我來說，這個現象是發生第二次的現象。

之所以拿出沒有地圖軟體與導航功能的手機，講得軟弱一點，就是因爲我早早投降。

咦？

只是套用斧乃木的說法，阿良良木歷就算現在這麼做也慢了好幾拍吧……

我比任何人都痛切體認到這一點。

「呼……」

忍野咩咩、影縫餘弦、貝木泥舟的學姐，怪異事件的總管。我在各處聽聞這號人物，卻是在不久之前第一次見到她。

「嗯？阿良良木學長，怎麼了？」

語氣完全不帶嚴肅的氣息，令我覺得她確實是神原的阿姨。

……然而，我免不了回想起來。

我和神原聊得太愉快，不小心差點忘記，現在其實是非常緊急的事態。

鈴聲連一聲都沒響完。

十一年來，在這座城鎮一直讓人迷路的那個怪異，如今再也不會讓任何人迷路了。最清楚這一點的肯定是我。

我的手機沒搭載地圖或導航功能（或許有，但就算有搭載，我也不懂），所以是看着沿路的交通標誌或導覽地圖行動。這樣應該再也不會迷路了，雖然剛纔疏於確認而浪費時間，但這麼一來肯定能挽回。

「好吧。我勉爲其難忍一下。」

畢竟他不是校長，所以也不可能秉持「戰鬥要到回家纔算結束」這種宗旨。

與其說她明白事情的嚴重性，或許是「暫時」這兩個字聽起來像是保證還有下次，她才乖乖聽話。總之神原雙腳站在地面之後又蹲又跳，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況。

即使在熊熊燃燒的火場，她都沒有扔下我逃走。忠心到嚇人的這個學妹，我不認爲區區的迷路就能讓她答應分頭行動。

我沒說過我好像迷路過，但我聽她這麼說就想起來了。我應該在她這麼說之前就想起來的。

在那個狀況下，那個鎧甲武士爲什麼提醒我回家路上要小心？就算那場大火不是鎧甲武士造成的，而是反常的事故，直到前一秒都掐着我的傢伙也不應該講這種話。

三個月前。

009

如她所說。

一小時後──當然是我和神原發神經拌嘴的一小時後，我迎接的結果不得不令我剪掉剛纔的所有對話。

『汝最好也別繞遠路，筆直回家吧！』

但在另一方面，這位大姐姐給人的感覺，和神原駿河那種大好人的個性有着明顯的區隔。若是不怕被誤解直接講明，並不是令人想建立交情、深入來往的類型。基於這層意義，她確實是忍野、影縫與貝木的學姐……

「不，沒事……我要打個電話，可以安靜一下嗎？」

「放下屠刀？」

雖然這麼說不太對，但是過度忠心和依賴沒什麼兩樣……我曾經聽戰場原對於她和神原的關係發牢騷，感覺如今得到證實了。

可是……迷路？發生這麼緊急的事態，我爲什麼還悠哉迷路？

所以肯定不是這樣。神原的指摘肯定只是錯誤的回想。

看來被人揹着也絕不輕鬆。擅長撒嬌也很辛苦。

這樣的傢伙，會做出這種比惡整還不如，只像是惡作劇的行徑嗎？如果那個鎧甲武士的身分正如我的推測，那就更不可能了。

他這麼說。

唔～～……

「很難稱得上沒事就是了……」

我好不容易剋制想要抱怨的衝動。我知道這時候朝臥煙小姐破口大罵也於事無補。

畢竟正如斧乃木所說，她應該也沒預料到那種事態……而且我接下來要請她指點迷津，講話必須客氣一點。

不只是基於禮貌，也是單純基於利益得失。

「你們沒事。」

臥煙小姐說。

不改斷定的語氣。

「人光是活着就應該算是沒事。沒死掉真是太好了。不，我是說真的喔。如果你死在這裏，我終究也沒笑臉見咩咩。」

「…………」

這個人真輕浮。

每句話都令人這麼認爲。

沒笑臉見人……是討人歡心的意思嗎？不過，我某些時候也是因爲這份輕浮而得救……

「所以？現在是什麼狀況？告訴臥煙大姐姐吧。」

「那個……」

「是蟹？蝸牛？猿猴？蛇？還是貓？」

「咦……？」

她講得像是在搶話，我不禁困惑。明明是打電話要商量事情，卻覺得好像被她從背後捅一刀。

蝸牛──迷牛。

「您……您知道什麼嗎？。」

「如你所知，我無所不知喔。」

「因爲您好像講完電話了。」

神原板着臉聆聽。

是想到什麼點子嗎？不，在這個階段就如此期待終究太強人所難。雖然臥煙小姐剛纔說得煞有其事，但神原始終是籃球選手，不是怪異專家。

這就某方面來說很難熬……

「所以這不是半夜的幹勁，是剛起牀的幹勁啊……」

「不，我……」

即使如此，我認爲還是可以當成某些參考，所以我向神原說明當時應付迷牛的方法。

我聽不懂臥煙小姐這番話的真正意思，所以沒能接話，但她暗自掛念的某個事項似乎解決了，原本就開朗的語氣變得更開朗。

無論「左手」是不是與衆不同。

「猜五次總會猜中一次」這個說法具備一定的說服力，後續的補充卻親自搞砸這一切。這個人究竟想釐清還是加深別人對她的質疑？

「警察巡邏不是會騎腳踏車嗎？是關於那種腳踏車的事。」

「不，當我收到阿良良木學長找我出來的郵件，我就預料今晚是漫漫長夜，在學校睡飽纔過來。」

我不知道。

我躲開了。

「沒什麼啦，只是因爲你有餘力打電話求助，所以我認爲應該是蝸牛。這是類推。所以，實際上呢？」

明明猜中了。

「聽說迷路時的最高原則是待在原地別動。」

臥煙小姐又笑了。

總之關於這方面，可以的話我也想當面詢問……我收起手機，看向神原。

依賴神原？

「…………」

「唔～～」

「您……您說依賴……」

「你不是隻有你自己。現在你身邊有個可靠的學妹。既然這樣，依賴那個孩子應該就行了。」

即使如此，如果儘量從善意方向解讀她那番話，脫離這個困境（或許不到困境的程度，卻是神祕的迷路狀況）的關鍵，掌握在神原手中。就算我做不到，只要神原出馬就能脫離這個無盡的迷宮。臥煙小姐讓我知道這一點。總之，確實如此。

「我想想……」

臥煙小姐在這時候稍微停頓。

「手腕」這個詞，我直接依照字面解釋成「左手」、「怪物之手」。但如果「手腕」是「才能」的意思，那麼「依賴神原應付怪異現象」的這個想法絕對不是毫無根據。

「我纔要說，不準像是理所當然要跳到我背上。」

「那種腳踏車沒有鎖頭。」

不過，聽她這麼說就覺得原來如此。聽起來煞有其事。

「…………？」

不過，或許是從我這股沉默解讀到可以解讀的東西吧。

臥煙小姐愉快回答。

看來神原遵照禮儀，沒有偷聽我和臥煙小姐的對話。不過究竟是基於禮儀還是不感興趣，其實不得而知。

「啊哈哈！」

「那就是不需要我的意見嗎？真可靠。」

「一點都沒錯……是的，我和神原兩人正要去會合的公園，卻已經走了一個多小時……」

我切換心情，詢問神原該怎麼做才能脫離這個狀況，問她有沒有好點子。

010

「開玩笑的啦，別在意。所以請趕快來會合吧。我開始想當面問詳情了。聽餘接報告的時候，老實說我認爲或許不太妙，但歷歷的情報帶來一絲光明喔。」

「需要。神原，有什麼意見儘管拿出來吧。」

然後講得暗藏玄機。

無論如何，這時候維持學長的面子已經毫無意義，應該別把神原當成學妹或奴隸，而是當成搭檔協力前進。

她說她會爲難，但爲難的應該是這邊纔對。到頭來，害我們陷入這種狀況的肯定是臥煙小姐。

「所以，是哪個？大姐姐完全不知道，所以告訴我吧。但我個人預料應該是蝸牛。」

明明不是冷漠或嚴厲的語氣，卻是明確的拒絕。以開朗的語氣明確拒絕。

因爲我開始懷疑斧乃木所說「現狀對於臥煙小姐來說也是超乎預料的演變」這句話。即使斧乃木回報哪些內容，位於遠方公園的臥煙小姐，肯定也不知道我們現在迷路，不知道我們像是被迷牛捉弄般迷路。

我身爲考生，對記性卻沒有自信。突然聽她這麼問，我一時之間答不出來，但終究想起來了。只是就算想起來，這次也無法沿用相同的方法。

我正要開口時，神原這麼說。

「阿良良木學長，您知道這件事嗎？」

老話重提，臥煙小姐不是因爲想和生離多年的侄女見面，纔要我從中牽線介紹彼此認識。她需要神原的「手腕」完成工作，才以「協助我們」爲條件拉攏神原。

我沉默了。要是不沉默，我可能無法壓抑內心冒出的疑惑（不是抱怨）。

「歷歷。」她這麼叫我。「真要說的話，這對我來說是好消息。對你來說應該也是。真的可喜可賀。我甚至想準備蛋糕插蠟燭慶祝。」

「咦？是嗎？前輪跟後輪都沒有？」

「不不不，歷歷，正是因爲這樣喔。找我指點迷津是什麼意思，你肯定早就知道了吧？正因爲我幫過你，你現在纔會處於這種困境。歷歷總不會奇特到想一直和我進行無止盡的互助吧？找出和我之間最理想的距離吧。幸好這不是第一次迷路，所以歷歷，這時候就依照咩咩的主義，自己救自己吧。不對……」

「前輪跟後輪都沒有。換句話說就是完全不鎖，以便發生狀況的時候可以立刻出動。沒人敢偷警察的腳踏車所以不用上鎖，正因如此纔不需要加裝鎖頭。」

「不過，這是假的。」

無論母親與親戚是不是專家。

然而在我覺得原來如此的下一瞬間……

「您希望的話，我也可以拿出奶子喔。」

「嗯……我認爲沒錯。」

「我沒有奴隸……」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的。歷歷，你怎麼認真起來了？這只是自我誇大的手法啦。猜五次總會猜中一次吧？這是大人的卑鄙做法。」

單純來想，應該只是逗着我玩吧。但是被玩弄的我肯定不舒服。

因爲這傢伙對於不感興趣的事物真的不感興趣。

「哈哈哈！」

「咦？爲什麼要躲？」

「爲什麼我要揹着一個跳得高的傢伙走路？就算真的要再背妳一次，至少也要先決定行動方針。我的背可不是妳的對號座。」

「啊，不，就說了，現在的我沒辦法會合。這樣下去，我可能會永遠迷路，所以希望您指點迷津……」

「不希望。妳笑嘻嘻講這什麼話？就算是半夜也不準拿出半夜的幹勁。」

「看您的表情，想必有事要吩咐您的奴隸。」

這麼說的神原不再擺出瑜伽姿勢，繞到我身後。我以爲她想模仿名偵探繞圈子醞釀氣氛，但神原在我背後停下腳步，就這麼想跳上我的背。

不只是鎧甲武士事件，想到從暑假最後一天延續至今的一連串事件，身爲局外人的神原絲毫沒道理和我一起在這裏迷路，不只如此，還要我依賴完全無辜遭殃的她？

無法沿用的原因很多，最大的原因在於「使用手機（地圖應用程式）的熟練程度，至少要有戰場原那種水準」。我與神原都很不會使用電子產品。神原現在帶的手機和我不一樣，是智慧型機種（她喜歡新玩意），但要是用得不熟就沒有兩樣。

就這麼看着旁邊說。

雖然還沒有確切證據，但是依照臥煙小姐的反應，應該可以這樣認定。

在這個時候，果然應該由經歷怪異現象較多的我來主導思考吧。

「神原駿河是我姐姐的女兒。」

和上次一樣，感覺這邊的事態嚴重性完全沒傳達給她。

她聽完之後，將頭撇向旁邊。

依賴已經被殃及到這種程度的神原？

臥煙小姐說。

「唔～～順便問一下，阿良良木學長五月那時候是怎麼應對的？」

「喔，阿良良木學長，講完電話了？」

「喔喔，不過只要拿出意見就好嗎？」

「說得也是，記得學長的背是自由座。」

「蛋糕……？」

神原的伸展操（也可能是暖身操）在我沒注意的這段時間，變成像是瑜伽的姿勢。人體可以彎曲到這種角度？我倒抽一口氣。

「用不着我指點迷津喔。這只是小小的『找碴』。如果這種程度的困境都沒辦法獨力克服，我會很爲難的。」

「是喔……」

臥煙小姐笑了。

「讓這份才能沉眠的話太可惜了。」

「嗯……不，我想我應該不知道警察的腳踏車有什麼祕密。」

「就算這樣，也不是和我當時的經歷完全相同吧……該說細節不同嗎……」

剛纔也是，神原勇敢面對「鎧甲武士」這個怪異現象。不知道這種行爲該解釋成魯莽還是大膽。

「不過，如果有目的地就不在此限。爲了避免誤會，所以我請教一下以防萬一，阿良良木學長，我可以認定現狀和您昔日迷路的經歷差不多吧？並非單純的迷路，而是某種怪異現象吧？」

「究竟是什麼樣的傢伙，我做了各種想像，結果是我設想之中最簡單的。」

「您……您把神原當成什麼人了？神原是……」

神原咧嘴一笑。

臥煙小姐沒有指點迷津。

好不容易打通的電話被單方面掛斷。我原本想重打，卻覺得重打也沒什麼意義。雖然臥煙小姐應該不會無視於我，但應該只會做出相同的回應吧。本次工作的細節，臥煙小姐肯定也不會說明。究竟是帶來什麼光明？

神原說出就某方面來說唯恐天下不亂的結論，放棄爬到我背上，然後繼續說下去。

神原接着這麼說。

「居然是假的？真的只是聽起來煞有其事？」

「那還用說，當然是假的。警察先生的腳踏車，要是別人偷走做壞事不就很麻煩嗎？應該是最需要保護的腳踏車吧？」

「…………」

爲什麼變得像是上當的我反而被罵啊……不過這個謊言編得很完美。如果她把腳踏車改成警車或偵防車，我終究聽得出來是謊言。

「所以，爲什麼現在講這個？該不會要去派出所問路吧？」

「不，只是因爲我不經意想到完全無關的事情，覺得趕快講出來應該就不會忘了。」

「不準拿我當備忘錄！」

而且不準在這時候想到完全無關的事情！

雖然只是迷路，但現在是緊急事態！

「抱歉抱歉。」

神原以毫無罪惡感的笑容隨口道歉。

「因爲我想到備案，所以現在很閒。」

「就算很閒……咦？妳想到備案？」

「嗯。」

神原點頭回應。

接着她採取行動。對象是電線杆。

她朝着不遠處，鎮上隨處可見的電線杆伸手。不對，不只是伸出手，而是伸出四肢。

神原真的像是猿猴般運用四肢，俐落爬起電線杆。

「不，阿良良木學長，這不是電線杆，是電信杆啊？」

做學長的威嚴蕩然無存。

而且就算是專家，也不一定會在遭遇怪異時全身而退，不一定在面對各種事態時都輕鬆應付。即使是那個忍野，不也在對付黑羽川的時候遍體鱗傷嗎？

只是真要這麼說的話，沒辦法盡情表達喜悅的第二個原因重要得多，如果沒有這第二個原因，就用不着說出第一個原因，我這個外行人就用不着貪婪地企圖分析箇中原因了。

神原一邊說一邊往前跑。剛纔說身體不舒服的她似乎完全康復。我當然不能只讓學妹幹活，因此從神原的反方向……

神原一邊說（也就是從容不迫），一邊像是爬竿般爬到電線杆……更正，電信杆的頂端，接着眺望四周沒多久就下來。

只是花費的時間超乎預料。不，應該坦承是我扯神原後腿。我的平衡感不足以走在圍牆上。我心愛的妹妹阿良良木火憐有一項特技，她在任何地形都能倒立前進，但是很可惜……應該說幸好我沒這種特技。何況我現在是失去吸血鬼技能的平凡模式。不只是爬上圍牆的時候，後來我也是由神原牽着，像是走平衡木般戰戰兢兢搖搖晃晃地移動。

「收到，立刻出動！」

那個人平易近人，感覺很可能找附近的民宅投宿……

「…………」

爬到高處眺望風景很帥氣，始終只是動畫裏的世界觀。

「阿良良木學長！找到了！」

「居然不是用視覺，是用嗅覺……現在是要走哪裏？」

她不想讓學長幹活嗎？

着地的神原指向剛纔確認的方向。

不只如此，民宅圍牆也不是一直延伸。牆不可能一直筆直延伸到浪白公園。

爲了保住我的名聲，無論如何，臥煙小姐都必須位於這座公園……不過乍看之下，周邊完全沒人。

居然呼呼大睡。

這傢伙真的在各方面都走在危險邊緣……

與其將這個人影形容爲「小」，形容爲「幼」或許更接近事實。但是這種大小完全不構成藉口。

「不準提倡新的假說。可能有人倒在暗處或樹叢，希望妳幫忙找找看。有什麼狀況的話叫我一下。」

一不小心就變成跟蹤狂耶？我原本想這麼說，不過這麼說來，這學妹首度登場時，就是衝着我來的跟蹤狂。我回想起這個設定。

如同我迷路，在這裏等待的臥煙小姐，或許遭到某種怪異現象襲擊，因而不在這裏。也可能是這種狀況吧？

「來，阿良良木學長。」

011

我從剛纔就完全沒有表現的機會。

還對我伸手。

臥煙小姐是總管，忍野當然不能和她相提並論吧，但我們在圍牆上走平衡木的時候，臥煙小姐或許在這座公園被那個鎧甲武士襲擊，陷入不能大意的狀況，正在等待我的協助。

無論如何，雖然原本想請臥煙小姐親口說明，但是既然不在，我覺得終究該告訴神原了。原本約好見面的對象是她的阿姨。何況我要是不請臥煙小姐保護神原，我應該依照一開始的想法讓神原回家。

缺乏威嚴的程度沒有極限？

「忍……忍！」

這是發生在轉眼間的事。

嗯？

「不對。」

因爲來這裏花費的時間出乎預料，所以臥煙小姐回去了？她就這樣走了？可是就算要回去，那個人要回去哪裏？臥煙小姐洋溢都會氣息，最重要的在於她是女性，應該不會和忍野一樣露宿……但這附近沒旅館啊？是去鄰鎮嗎？

不，我要冷靜。

我正想要對神原說出這個無須強調的事實時，她已經進行下一個行動。這次不需要攀爬。

我沒想過爬電信杆確認周邊，但說到要確認目的地的方向，我也在用交通標誌與住宅地圖做相同的事，可惜還是迷路了。

「哀號就行了嗎？」

肯定躲在某處想嚇我們。那位大姐姐看起來有這種調皮個性（但願如此）。

居然被學妹牽着走路。

躺在鞦韆正下方睡覺。

真是的，不愧是忍野的學姐，沒那麼好應付……我傻眼到一半，想到另一種可能性。

「雖然不知道公園在哪裏，但是既然戰場原學姐以前的家在那附近，我就能用嗅覺找到大致的方向。走吧。」

我抱着無奈的心情走過去一看，是鞦韆。神原站在鞦韆旁邊。

「喂喂喂，怎麼可以這樣……居然在這種地方被斷了後路……」

「可是阿良良木學長，正常人在半夜等三小時應該會回去吧？」

慢着，她雖然大聲叫我，但她身邊別說臥煙小姐，似乎沒任何人……

「神原，我想拜託一件事。」

「呼……」

「電線杆的話可能會觸電，所以還是有差。」

簡直是叫我一起爬上去……

斧乃木服侍的暴力陰陽師影縫餘弦，秉持着絕對不走地面的奇怪原則，移動時不只是走圍牆上面，還會在郵筒上、柵欄上甚至真的在電線杆上蹦跳前進，我與神原在這時候也做出和她差不多的行徑。不，我好幾次掉回地面，若是形容我和影縫差不多，或許她會笑我。

不過，以這種惡作劇問答的解決方式脫離這個困境比較會讓我不安，所以做起來不簡單反倒讓我安心。從結論來說，我與神原後來成功抵達和臥煙小姐約定會合的浪白公園。

身手也太矯捷了。

以世界最危險方式玩鞦韆的這個人物，我直到神原手指告知才發現。因爲這個人影比我找的人物還小，只有臥煙小姐的一半，不，甚至不到一半。

「咦？阿良良木學長，因爲那個叫做迷牛的怪異，是讓人迷路的怪異吧？」

不，並不是因爲我摔下圍牆的時候傷到手臂所以沒辦法盡情表達喜悅（僅止於擦傷），而是另有兩個原因。

「是喔……阿良良木學長究竟要和什麼樣的人碰面呢？啊，不用說不用說不用說。我的忠誠心正在接受考驗。」

「不對。雖然可能會白費力氣，但我想分頭在公園徹底找一遍。」

「咦……？」

「好，我知道了。往這裏。」

即使地圖或導航再怎麼正確，如果我們基本的方向知覺出錯，果然沒辦法抵達目的地。

她不在。

她光是助跑幾步一蹬，就跳上電信杆後方的圍牆，然後轉身朝我伸手。

如果「被捲入」這種說法偏向於被害妄想，總之，不同於被找來當幫手的我與神原，臥煙小姐這次是爲了自己的主業，以正職專家的身分造訪這座城鎮。基於這層意義，臥煙小姐遭遇怪異的機率肯定比我們高。

……講到「或許正在等待我的協助」這句話，我的推測就完全失去真實性，就算不是如此，擔心那個人也幾乎是無謂之舉。擔心臥煙小姐有什麼三長兩短，就像是擔心隕石可能砸中腦袋，可能性微乎其微。

「既然這樣，別走在路上不就好了？」

「妳的忠誠心事到如今用不着考驗了……我反倒想問妳爲什麼不多懷疑我一點。」

關鍵的內行人臥煙伊豆湖，不在約定會合的浪白公園。

沒錯。被捲入怪異現象的權利，不可能只由我一個人壟斷。

只不過，這是因爲現在是深夜才能這麼做，只能形容爲鬼鬼祟祟的這種解決方法，在五月那時候絕對不能拿來用吧……八九寺就算了，我再怎麼發揮想像力也無法想像戰場原走在圍牆上。

「別哀號。我會被逮捕。」

「不不不，阿良良木學長，這裏，您仔細看。」

「什麼嘛，您說約見對象可能躲在某處想嚇我們，原來是當真的？」

因爲走在路上會迷路，所以走沒路的路就好。

神原是否和臥煙小姐形容的一樣大顯身手？老實說，我無法判斷。到頭來，即使不需要影縫那種等級，這個方法也必須有神原等級的身體能力才做得到（畢竟我就摔倒好幾次），但我們沒接受會合對象的協助就抵達目的地。

「妳……妳是忍者嗎？」

「…………」

該說蠻橫還是硬來？當時由忍野提議、戰場原實行的解決方式，缺乏精明的程度也和現在差不多，但是「別走在路上」是脫離迷宮的有效方法。該怎麼說，這種卑鄙手法就像是挑戰畫在紙上的迷宮時描線尋找出口，不過說來慚愧，我在五月那次與現在這次都沒想到這個方法，所以只能滿心佩服神原。其實這就像是神社境內的參拜道路不能走，這樣理解就覺得這方法的效果立竿見影。

「哪種都沒差啦！」

神原說着伸出手指，指向地面。

而且我還沒踏出第一步，神原似乎就繞了公園約四分之三圈，因爲她叫我的聲音來自我的正前方。

「妳這麼說或許沒錯，但我們會合可不是爲了一起去玩……」

就算這麼說，一旦想到這種可能性，加上沒看到她的身影，我可不能就這樣直接回家。

神原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如同告知極爲淺顯易懂的解答般說。

換句話說，只要請內行人說明就好。

神原提出的解決方法洋溢復古氣息，聽她講得煞有其事就覺得真有其事，實際上卻沒有她說的那麼簡單。

對我來說，沒能立刻察覺是我的恥辱。這個金髮金眼的幼女，我明明應該比所有人更快、更早發現纔對。

看完神原的行動，就非常清楚她爲何這麼做。應該是從電信杆頂端這個高處親眼確認周邊的路線圖，也可能是隻要爬到電信杆頂端，就可以確認目的地浪白公園的位置。即使如此，老大不小的高中生爬電線杆是相當奇特的行爲，即使有人看到之後報警也不奇怪。即使不會觸電依然有危險吧。

只不過，我沒辦法盡情表達喜悅。

講得更正確一點，她指向鞦韆的正下方。說來神奇，居然有個人影仰躺在那種地方。

「那麼是假設對方在玩捉迷藏？」

雖說來這裏花了不少工夫，但是再怎麼樣，距離剛纔打電話也只有三小時，臥煙小姐不可能這樣就等不下去而離開，我不認爲她這麼性急。就算不會當成夜路不日落般一直等下去，但那個人比較算是……應該說確實是會耐心等待時機成熟的人。

總之，我在原本預定和臥煙小姐會合的浪白公園，如願以償再度見到和我異體同心，現在因爲某個意外而斷絕連結的搭檔──前吸血鬼忍野忍。

不，我早就體認到神原的身手多麼矯捷，問題在於她爲何這時候跳上圍牆。

說明得詳細一點，圍牆上面不是「路」，同樣的，「側溝」與「空地」也不是「路」，就算是「道路」，只要橫越似乎也不算是走在路上。我們學習這種今後應該派不上用場的知識，在凌晨三點多終於抵達浪白公園。

如果是要去玩，這夜遊也太晚了。這時間對於釣客來說已經算早上了。

我轉身看向神原，發現她眼神閃閃發亮。不妙，神原開始認爲「阿良良木學長把我騙進半夜四下無人的公園」這個說法是真的。

第一，雖然多虧神原而脫離這個莫名其妙的迷路狀態，但是到頭來，我們還是不清楚自己爲何迷路，只能說是暫時克服這一關。就算這是那個鎧甲武士乾的好事，也完全不知道他爲何這麼做。不，真要這麼說的話，現階段也不知道鎧甲武士的真實身分與目的……總之，我們所做的只是躲開扔過來的球，並沒有接住球成功分析。即使解決問題的其中一面，從問題整體來看也幾乎等於沒有建樹，所以我沒辦法盡情表達喜悅。

「請慢用♪」

012

「喔喔，是汝這位大爺啊。來得真慢。居然讓吾夜不闔眼等到現在，架子擺得真大啊。」

「妳明明睡得很熟吧？妳的夜行性設定跑去哪裏了？」

「吾現在日夜顛倒。」

「吸血鬼日夜顛倒會變得很健康吧？」

「唔嗯唔嗯……」

忍揉着睡眼起身……正要起身時，額頭撞到上方的鞦韆，發出「咕啊」的聲音再度仰躺。

挺可愛的嘛……

神原只以溫暖眼神守護幼女的這段反應（這麼說來，記得神原是第一次見到肯說話的忍），但我當然不是隻有溫暖守護。

反倒是因爲歷經不知道彼此是生是死的離別，所以姑且是感動的重逢，但是時機太差了。感覺像是在等待快速球的時候，投過來的卻是慢速曲球。

差點眼睜睜放過。

無論如何，即使將一切放在一旁，我也必須先問忍爲什麼在這裏（我當然也得對忍說明自己後來發生什麼事）。我將鞦韆拉到旁邊，協助忍起身。

「喂，忍……妳爲什麼在這裏？」

「吾知道吾知道。無須慌張，吾之主。吾會好好說明……呼……」

「妳根本不想說明吧？只想睡覺吧……嗯？」

我在這時候察覺了。牽起忍，近距離看着她才終於察覺。忍晶瑩剔透的雪白肌膚各處，殘留像是抓傷的痕跡。

抓傷？

傷痕？

我原本以爲是她以那個姿勢仰躺玩鞦韆的結果（若是這樣，我真的要好好念她一頓）……不對，玩鞦韆不會造成抓傷。

那麼，這究竟……簡直像是在前來這座公園的途中經歷一場戰鬥的痕跡。那麼，忍在深夜睡覺，難道是要消除戰鬥的疲勞……？

「喀喀！」

「啊……啊啊。和妳分開之後，我想想……關於那個『暗』的事件……」

「老實說，就算妳這麼問，我也不曉得爲什麼。」

忍從俯角如同睥睨般仰望我。如同瞧不起般仰望我。臉上洋溢極具虐待氣息的微笑。

斧乃木已經告知的話反倒輕鬆。雖然抱着這樣的心情，但即使不用傳話，我認爲告知鎧甲武士的事件也是我的職責，這是一種來路不明的自負。

仔細想想，我也渾身瘀青或擦傷，說不定即使切斷連結，就某方面來說依然維持異體同心的感覺。

「被貓殃及……？忍，我從剛纔就聽不太懂妳在說什麼，但妳說的『貓』也是剛纔在某處戰鬥的對手嗎？」

我佩服斧乃木的行動力，但是在另一方面，斧乃木沒將那個鎧甲武士的事告知忍，我不知道該以何種心情來面對。

我面向神原確認。

「踩踏我的女童？啊？啊？啊？奇怪，我完全聽不懂這是在說什麼……忍，至今只有妳曾經赤腳踩我啊？」

忍隨着笑容輕聲說出這句話，使我歪過腦袋。這就怪了，神原左手事件那時候，忍還不在我的影子裏，而是和忍野一起住在補習班廢墟，當時我確實借用她的力量，但神原肯定沒有直接對忍「添麻煩」纔對……

「哎，彼此沒事就好。不，也不算是沒事嗎……」

「貓啊……」

總之，光是活着就算沒事──這果然只是臥煙小姐個人的說法吧。

神原基於神祕的妄想如此回應。雖然很抱歉，但我希望她暫時閉嘴，不然事情會變得複雜。

「不。」忍說。「這方面吾已經略有耳聞。看來吾在各方面亦誤會四百年以上了。完全是吾之疏忽。」

「既然察覺就該講吧！妳被這樣的學長揹着走居然還樂在其中？」

斧乃木以「例外較多之規則」打掉的右半邊，是巨大的甲殼類。

忍說出極度危險，我不能當成沒聽到的話語，但是「救了吾」這三個字更不能當成沒聽到。

神原已經看得目不轉睛了。

假設她當時得知「暗」的事件，那麼後來的鎧甲武士事件，她也聽斧乃木說明了嗎？不，看起來不像。如果忍早就知道，就不會再三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哼……總之，原本吾氣到想把這種印記連同皮膚剝掉，但即使非吾所願，那個人偶姑娘亦救了吾，只有這次寬宏大量原諒她吧。」

「喔，我該回房間用真空管擴大機播放紙盒CD了。」

「不，汝這位大爺，吾提到之『猿猴』不是這個姑娘。雖然穿雨衣加長靴，卻和這傢伙是不同人。」

「聽說那個夏威夷衫小子之師父，可以修復吾與汝這位大爺之連結？人偶姑娘說既然這樣，吾也一起過來會合就好……但吾前來一看，汝這位大爺與那個師父都不在，所以……」

我遭遇怪異現象迷路時，忍也遭遇某種怪異現象？是沒錯啦，我剛纔也認爲並不是唯獨我有權利被怪異襲擊……而且是貓？

我以爲巧妙帶過，卻遭受更不留情的追問，就算這麼說，不只是這次的腳印事件，現在發生的所有事情，我幾乎都不知情。所以希望至少知道忍發生了什麼事。

斧乃木不只是說明我的狀況，還救了忍？

在神原面前，這方面的事情我還想繼續隱瞞。我如此心想而打算慎選言詞說明，但這似乎是沒必要的顧慮。

原來如此，確實如忍所說。穿雨衣的長靴猿猴。似曾相識的高大猿猴。

「猿猴嗎……哼，真是添了吾不少麻煩。」

忍突然制止我。

當時是忍大獲全勝，但那時的忍強化到幾近極限。現在的忍和我斷絕連結，戰鬥能力和普通幼女沒什麼兩樣。即使是斷言粗製濫造的「猿猴」，忍也承認陷入苦戰，從她愛逞強又愛面子的個性來看，這其實相當稀奇……

「什麼！」

「即使我再怎麼尊敬阿良良木學長，我也不能介入您私底下的性嗜好……」

剛纔的對話也是，聽起來像是在和神原對話，其實只是自言自語。忍很乾脆地將神原排除在視野範圍之外，轉爲面向我。

不過忍沒生氣，而是加深笑容。

斧乃木基本上和忍不和，應該也沒義務說明這麼多吧。大概是向忍說明我預定和臥煙小姐會合的地點，也就是浪白公園的位置之後，匆忙離開繼續去找那個鎧甲武士了。

「不過其實赤腳比較好吧？」

「非也非也……吾和貓站在相同陣線，就各方面來說是夢幻同臺演出。總之這種程度只是小傷，毫無大礙。吾纔要說汝這位大爺沒事嗎？」

仔細一看，朝忍以下巴示意的方向看去，

「喂喂喂……忍，說真的，發生了什麼事？」

要是小貓咪這個稱呼激怒忍怎麼辦？神原肯定知道這個幼女是吸血鬼吧？

「汝這位大爺。」

神原尷尬說着「啊，嗯」點頭回應。

「並不是這樣！」

洋溢虐待氣息的笑容消失，表情突然嚴肅。

斧乃木真是大顯身手。

但是，只有左半邊。

明明全身滿是抓傷，卻露出無懼一切的笑。

「貓」是怎麼回事？

「…………」

「相似……應該說根本是粗製濫造。哎，若要說得詳細一點，吾之抓傷一半是被貓殃及。」

「應該說不同怪異。總之，是在某處和吾交戰到剛纔之怪異。和貓一起。」

「那個」位於公園廣場的正中央。

這座城鎮究竟正在發生什麼事？

臥煙小姐說好要再度幫我和忍建立連結……對了，爲什麼待在這座浪白公園的不是臥煙小姐而是忍？這我也想問個清楚。

「哎，就某方面來說，此爲小說文字特有之陷阱。」

換句話說，在補習班廢墟，在火場聽我說明之後去追鎧甲武士的斧乃木，不知道是基於偶然還是必然，邂逅了遭遇怪異現象的忍。

「感覺根本是不打全招了……」忍傻眼般搖頭。「而且啊，汝臉上還清晰留着可愛之腳印喔。」

「呵。這隻小貓咪確實費了我不少工夫。」

到頭來，忍對於我以外的「人類」幾乎不感興趣。她在這方面的本質，和她昔日抱着雙腿默默坐在補習班廢墟教室角落那時候沒有兩樣。

「吾可沒說是赤腳踩的。」

雖然有一半是自作自受，但是神原被當成空氣了。這樣的神原如同獲得快感頻頻顫抖。這個變態就先扔到旁邊不管吧。

「不準用這種莫名其妙的方式耍帥。真空管擴大機與紙盒CD是怎樣？汝這位大爺腦袋真空，膚淺如紙嗎？吾在問汝爲何臉上留着腳印。」

「沒什麼，不值一提。吾與貓被猿猴襲擊時……陷入苦戰時，那個人偶姑娘突然出現，還令人感動地加入戰局，如此而已。叫什麼來着？那姑娘之必殺絕招『例外較多之規則』打碎猿猴之右半身。」

忍說這裏提到的「猿猴」和神原的左手無關，不過說到「抓」果然會令人想到「猿猴」吧。

「不準說這是小說文字特有的。」

「唔！糟糕！這就是所謂的不打自招嗎？」

「就說了，真正想問的應該是吾……分頭行動之短暫期間，汝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導致臉上留下女童之腳印？」

這三個字使得我的記憶聯想到完全不一樣的事情。那個鎧甲武士要我轉告忍的話語。

真是的，那個勤勞的傢伙。

「這件事晚點再說吧。很遺憾，戰鬥似乎尚未結束。戰鬥似乎尚未結束。」

這麼想就覺得忍與斧乃木有着奇妙的緣分。初遇時明明是打得你死我活的交情。

畢竟日文的「敵人不可小覷」的諧音就是「敵人是猴又抓」。

不過，我現在該注意的是「略有耳聞」這部分。她是聽誰說的？臥煙小姐？

「不同人？」

「…………」

四百年。

忍笑了。接着她面向神原。

「嗯？」

「嗯？『所以』就躺在鞦韆下面睡覺？這是哪門子的想法？這是哪門子的靈機一動啊？就算意外打一場架很累，要睡至少也該選其他地方吧？明明好不容易被斧乃木小妹搭救，好不容易結束戰鬥，爲什麼要故意冒這種風險……」

不會吧……我在鎮上徘徊的時候，臉上一直留着腳印嗎……嚴肅的氣氛根本蕩然無存吧？

「…………」

「啊……那麼，妳全身被抓傷……是那個猿猴造成的？」

「是踩踏汝這位大爺之女童說的。」

嚴格來說，我這次迷路也和五月遭遇的蝸牛不同。不過，如同複製昔日經歷般老是遇到相似的怪異，究竟是怎麼回事？

犀利注視。

「…………？」

不，臥煙小姐目前和忍沒有交集。我首次見到臥煙小姐那時候，已經和忍斷絕連結。

「看來吾等之戰鬥現在纔開始。」

「所以是在得救之後，從斧乃木小妹那裏得知後來的事情嗎？那麼……」

「爲什麼只在這時候客氣啊？應該躍躍欲試吧！現在不是妳的主場嗎？歡迎批評指教啊！這時候才應該大剌剌放馬過來吧！」

以「蟹」填補爲完整的身軀。

「咦？妳……妳在說什麼？」

借用四百年以上的妖刀……

斧乃木，妳到底踩得多用力？

「我昏迷的時候究竟發生什麼事？這個問題我一直藏在心裏。」

「哼，哪還用說嗎？」

縱橫各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