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終物語〈下〉

第七話 扇‧黑暗

《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 西尾維新 · 6.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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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因爲有忍野扇,所以造就了現在。那個神祕女孩,如同以真身不明的面紗包裹不明真身的她待在我們的城鎮,我以及我們才得以走到現在。

造就現在──造就未來。

總有一天,我肯定會這麼想吧。雖然現在還辦不到,不過想到她做過的事、闖過的禍,我實在不認爲這樣一天會來臨,即使如此,我今後肯定會像這樣回想起她這個人。

我是這樣的傢伙。

她則是這樣的人。

忍野扇。她是我青春的象徵。

我會這樣想起她這個人。

是的。將來回憶高中時代的阿良良木歷時,我首先想到的應該不是戰場原黑儀,不是羽川翼,不是神原駿河,不是忍野忍,也不是八九寺真宵,而是忍野扇的笑容吧。

不知道在想什麼。

也不知道是哪裏好笑。

甚至不知道目的與經歷。

她那張笑嘻嘻的笑容。

話是這麼說,不過她究竟爲什麼像那樣掛着笑容,即使在現在,在此時此地也已經昭然若揭。她肯定是覺得我的愚蠢很好笑。我愚蠢到經過這麼久都沒察覺她的真實身分,她肯定捧腹大笑。

實際上,這是令人不禁失笑的事。

我自己也笑了。

捧腹大笑。

那麼,到最後或許是一場笑話。

我度過的青春,高中生活的最後一年,從我遇見傳說吸血鬼開始的這一年,是有煎熬、有悲傷、有痛苦、有醜陋,也有無奈的一年。

即使如此,在將來某天回憶起來的時候,在告訴某人,傳達給大家的時候,或許是充滿平凡無奇的自愛,應該以笑容述說的一場笑話也不得而知。

「不得而知?不,您肯定知道喔。」

當時我因爲女童、幼女與少女湊齊而樂不可支(我也太扯了),但因爲忍現在的體型急速成長,所以相較於那時候不太一樣。

閉上眼睛回想,這一年遭遇的各種奇特光景就歷歷在目。事到如今我不打算全部列舉,不過在今天,也就是和戰場原黑儀約會結束的三月十四日晚上,我在天黑之後目睹的光景,是比起至今奇特經歷也毫不遜色的奇特總結。

打棒球的光景。

從相對位置來看,感覺像是被她投球牽制。

美如天仙、天生麗質、嫵媚豔麗……總之用盡華麗詞藻也不足以形容,身材傲人的金髮美女,天真爛漫地揮手(應該說揮刀)這樣叫我,我不只害羞更嚇了一跳。

002

我頭昏眼花,沒辦法照慣例抱住她,我對此扼腕不已。

「哈!「哈哈!「哈哈哈!」

原來是板球嗎……

「慢着,雖然聽起來很帥氣,不過八九寺,不要把我叫成像是少年時代的土方歲三,我可配不上這個綽號。我的姓氏是阿良良木。」

我朝八九寺的胸部伸手。

記得當時也是因爲回覆爲完整形態而開心到亢奮……回覆爲完整形態果然是一件開心的事嗎?

首先發現的是忍。

不過這也在地獄玩過了。

雖然頭戴的帽子像是棒球帽,身上的衣服卻寬鬆得像是和運動員唱反調,加上身材偏瘦,而且即使看起來年輕,基本上也不是在公園純真玩樂的年紀了。就是這樣的成熟大姐姐。

總覺得我這個善良的小市民,目擊這幅光景的瞬間就應該第一時間報警,不過其中有我認識的人……應該說都是我認識的人,所以我至少應該視而不見轉身回家,甚至心想幹脆參加戰場原的父女約會。

應該說,我看到這種走光一點也不開心。

在她們眼中,這幅構圖如同我平常對她們做的事發生在我自己身上,除了單純覺得我活該,或許更是一幅悲哀的光景吧。

痛快的復仇戲碼。

爲什麼要把地獄當成虛擬世界?

外行人也看得出來是武器。

「我腳蹲。」

「抱歉,我口誤。」

「不行。」

「喔喔!汝這位大爺!這不是吾之主嗎!」

即使不是如此,斧乃木表面上是可愛的人偶,力氣卻一反外貌剛猛無比,即使只是捏着衣襬一小角,留住我的力道就像是打樁般強力。

「還說不是故意的!」

「姐姐不在的現在,我幫不了任何忙,不過至少可以見證鬼哥的戰鬥喔。所以快加入她們吧。」

「八……八九寺……」

太粗心了。

我可無法歡迎這種說法。

總之,因爲人數完全不夠,所以或許不該說是打棒球,而是類似棒球的一種遊戲。總之三個人分別擔任投手、打者與捕手愉快打球。

「不準把現實世界說成實體世界。」

這個動作很像摔角的大旋轉招式,應該說是大人和小孩嬉戲,不過我與忍現在的身高差距做得到這種事。

「沒有啦,想說妳現在是什麼狀態……雖然我當時隨手把妳拖出地獄,不過妳也像我這樣復活嗎?還是說……」

這正是所謂的「如虎添翼」吧。身爲純正吸血鬼,而且完全取回吸血鬼性質的她,健康、軒昂、痛快地享受這場夜間球賽。

……話說回來,講到這裏,我就在意起一件事,想要檢查一件事。這原本是昨天就該確認的事項。

這幅光景本身算是相當健全,不過打球的人物與道具很奇特。是缺乏真實感的超現實主義。

「歷歷,是『還是說』的狀態喔。」

「確實是捕手的姿勢沒錯啦!」

就像現代把書店說成實體書店的感覺嗎?

名爲「心渡」,通稱「怪異殺手」。

堪稱春假至今久違這麼亢奮。

她捏着我的衣襬一小角。既然以這個可愛的方式留我,以勇猛聞名的我也終究不得不留下。

「嗯。很高興妳回來喔。」

斧乃木說。要加入她們的行列,應該需要非比尋常的勇氣,但是不提內在,外表只有我一半高的女生對我講這種話,我就不能退縮。

到頭來有個更基本的問題,我認爲她背的那個揹包,好歹在打棒球的時候應該放下來吧?還是說,她是以那個揹包維持這個不穩定的姿勢?

我踏入球場。更正,踏入公園的廣場。

「我狗誤。」

體格逆轉的現象。

八九寺與斧乃木以五味雜陳的表情,看着我像這樣如字面所述被忍耍得團團轉的模樣。

幸好這方面的互動很完美,感覺不到空窗期。

話說忍小姐,妳真亢奮啊。

而且,飾演捕手這個搭檔角色,卻不知爲何敲打手套說出攻擊性字眼挑釁投手的人,是唯一從年齡來看即使在公園打棒球也不奇怪的雙馬尾少女──八九寺真宵。明明穿裙子卻打開雙腿蹲着擔任捕手,所以內褲完全被看光。

有個地方說錯了。粗心說錯了。

我不知道她是以哪種立場回應(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高姿態),不過也對,斧乃木、忍與八九寺像這樣齊聚一堂,剛好也是久違半年的事。

「不對,您已經在地獄抱個痛快了,這時候就免了吧,帶刺小鬼哥哥。」

不是球棒,她現在如同划槳般手握的長條狀物體不是金屬球棒,是日本刀的大太刀。

「嘿嘿~~投手嚇到了喔~~!」

「還以爲妳口誤的題材該用光了,卻出乎意料用之不竭……」

真好笑。

小扇肯定會這麼說。

這裏是浪白公園。

……哎,要是外表年齡二十七歲,內在卻依然是幼女,就不只是超級奇特那麼簡單了。

「哎,是沒錯啦……」

據說是棒球的原型,但我對板球陌生到可以說是一竅不通。

甚至連受害的我都覺得舒服。

感覺大概像是恐怖的學長對更恐怖的學長低聲下氣……不過基於這層意義,忍這樣對待我或許堪稱是適當的報復。

投石頭給日本刀打嗎……

「斧乃木姐姐也好久不見。之前那件事受您照顧了。」

不過,大概是成爲完整形態的忍如外表所見寬宏大量吧,她盡情享受一段時間之後就放開我了。

但是,旁邊的女童──斧乃木餘接留下我了。

「不對,妳是故意的……」

她說過自己的行爲受到外在年齡影響,所以我個人感到非常落寞,不過現在的忍果然無法和幼女狀態同日而語吧。

總之,想到我平常對待幼女忍的方式,即使就這樣搭配成又背又抱的全餐,我也無從抱怨。

「雖然我一無所知,不過阿良良木學長,您知道的。」

「我纔要問您的大腦怎麼了。爲什麼突然想一把抓住我還在發育的乳房?」

在這個時間點,這幅奇特的光景就奇特得很完整了,不過沒有最奇特只有更奇特。她們拿來當球打的東西,是大小適中的石頭。

投手是臥煙伊豆湖。

這是哪門子的棒球?

「今晚要做個了斷吧?」

在公園打棒球。

是的。我知道。

雖然我沒這種親戚,但我覺得像是在暑假見到活潑亢奮的表姐。

「怎麼了,八九寺?」

則使是忍野扇的真實身分,我也肯定從一開始就熟知了。

被她逃了。

被徹底耍得圑團轉並且賞玩殆盡的我,即使完全喪失平衡感,依然朝着該處的少女伸手。回想起來,八九寺從我硬是把她拖出地獄之後就昏迷不醒,所以我在現實世界像這樣見到她,其實是久違半年的事。

「不,但是在實體世界玩起來的實感果然不同喔。」

居然是石頭。

長期不知道名稱念法的這座公園,追溯時代過程的誤念與錯別字之後,我得知不是「ROUHAKU」也不是「NAMISHIRO」,是「SHIROHEBI」……也就是沱白公園。這是我昨天在地獄底部得知的,總之,我在這座公園的廣場目睹一幅光景。

雖然這麼說,不過這位怪異之王,昨天早上在北白蛇神社的境內看起來也大致面不改色,看來身爲珍貴又最強的傳說種族吸血鬼──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完整形態,只要做好防禦措施,即使面對陽光也意外地撐得住。

如果是以不久之前的幼女外貌打球就算了,但她現在身材高䠷,穿着華麗的禮服,留着金色長髮,是耀眼到令人想移開目光的絕色美女,而且腳上穿着高跟鞋的她,握着球棒以金雞獨立的打法等球,所以是手術檯與縫紉機云云的構圖。如同手術檯擺在縫紉機上頭,毫無平衡可言。【注:原文是「縫紉機、蝙蝠傘邂逅於手術檯」,出自散文作品《馬爾多羅之歌》。】

忍跑過來,將我抱起來轉圈。

與其說是棒球,這種運動更像是野外比試。

打者是忍野忍。

「這麼晚纔來!吾等好久了。因爲閒着沒事,所以正在跟大家打板球玩!」

至今以成熟態度旁觀我們這場短劇的臥煙,從投手丘上(沒有真的堆高就是了),插嘴說。

斧乃木這樣回應。

「說來遺憾,因爲以八九寺小妹的狀況,她的身體已經火葬了。啊哈哈,如果是土葬,或許構圖會更悲慘一點,變成喪屍或殭屍之類……總之,她現在的狀態,和你第一次在這座公園見到她的時候一樣是幽靈,是鬼魂。」

臥煙說着,手上的石頭就這麼掉到地上。

「因爲不無可能,所以這方面我在今天徹底調查過了。歷歷,是在你和戰場原小姐熱戀約會的時候調查的。」

「熱戀約會……」

她的形容真誇張。

可不是這種甜蜜的感覺。

是更令人發毛,更奇怪一點的約會。

不過,原來如此,終究沒能這麼順心如意嗎……不,八九寺在這時候復活是好是壞,其實是見仁見智。十一年前死亡的她,如今復活也沒有歸宿,從這一點來看,和身爲幽靈的現在沒有兩樣。

復活反倒會被臭皮囊束縛,更找不到容身之處也不一定。

即使如此,還是比待在地獄好……嗎?

「……不過,八九寺,對不起。」

即使這麼想,我依然低下頭。

或許可以說是垂頭喪氣。

「我沒想太多就帶妳回來,不過回想起來,我害妳這半年堆石頭的勞動化爲烏有了。要是妳就這樣努力下去,地藏菩薩肯定會讓妳投胎轉世吧……」

但我卻只因爲看不下去,就帶着八九寺逃走了。

若要接受懲罰,受罰的人將不會是我,而是八九寺。

這次的懲罰,甚至連自作自受都稱不上。

「阿良良木哥哥,沒關係啦,請不要在意。關於這部分,我已經和臥煙姐姐說好了。」

「啊?說好了?」

和臥煙?

我們這羣人原本就很怪,這樣的配置更是奇妙至極,如果沒架設結界,外人確實會立刻通報相應的單位吧。

看來我的搭檔即使成爲完整形態,即使成爲大人或是任何模樣,個性似乎都很陰險的樣子。

忍在幼體時代喫了那張符咒不少苦頭,或許是想起這段往事吧。

「沒有喔。因爲她迴避我。應該說,像她那樣的存在,無法出現在我這種盡忠職守,安分守己的人面前。」

「……帶來了。可是臥煙小姐,因爲『那個』原本就是您的東西,我纔會拿來還給您……我不知道您在想什麼,卻不是贊成您的想法而帶來的,這方面請您知悉。」

聽她明確說出小扇是「敵人」,我難免覺得怪怪的。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依然是我的學妹之一。

我問。

當然,既然臥煙無所不知,她或許應該以這種方式說明小扇的事。不過,聽她說我認識的人說得好像比我還熟,該怎麼說,我難免不太舒服。

我感受不到她這麼說的根據,也就是她完全沒說到重點,即使如此,她大方的態度依然令人失去追究的動力。我不禁覺得她最突出的優點不是知識量或情報量,而是對自己的這份自信。

結界嗎……這種形容,我也聽得挺習慣了。

003

臥煙讓斧乃木坐在大腿上。

她說得莫名其妙。

忍從後方緊抱我這麼說,不過很遺憾,她猜錯了。她太高估我了,我從來沒懷疑小扇。

就我所知的事情經緯,以及就我聽小扇所說,她們兩人之間肯定沒有直接的交集。

臥煙伊豆湖──收拾怪異的專家,居於總管地位。

無論正弦對我怎麼說,甚至當事人怎麼說都一樣。

──您願意站在我這邊嗎?

臥煙是她主人的學姐,被這樣的人物抱坐在大腿上的現在,她或許是認清自己的身分而自制……只是我也在想,斧乃木應該不是這種個性。

轉頭一看,忍野忍無緣無故,而且毫無意義地掐着斧乃木餘接。

「…………」

被排擠的反倒是我嗎?

「忍野扇的本質正是真身不明,所以失去真實身分,是她唯一擁有的個人特質……不對,這裏使用的『她』這個稱呼,也只不過是當成代名詞,沒有任何特別的意義。」

即使連結斷絕,身心都已各自獨立,忍也說得像是看透我內心的疏離感。

……總之,關於這件事,我只是問問看,其實也已經有所確信。我確信小扇會在今天,也就是三月十四日行動。

我想起八月的事。

忍野扇。

說成我故意不使用聽起來很帥,實際上卻應該說我嚇到沒膽使用比較正確。

「…………」

暑假剛過的那個事件結束之後,臥煙交付給我這張符咒,但我沒能善用。

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失去本身存在的時候,被賦予「忍野忍」這個新名字,因而被束縛到動彈不得。即使是再度取回本身存在的現在,這個束縛本身似乎依然有效……

記得當時,我在北白蛇神社的境內,聽她說明忍第一個眷屬的事。不過這次似乎會接受更復雜、更難懂,規模更大的講解。

「好了好了,包含這件事在內,開始進行簡報吧。畢竟歷歷也來了。要在今天結束一切,所以加快步調進行吧。首先歷歷,可以請你命令你那位長大的美女奴隸,不要繼續欺負我學妹的式神嗎?」

「好啦,接下來大姐姐我,要對你們公開這兩天努力擬定的計劃。如果你們願意照着做,那我會很高興,不過我當然不會強迫。在這之前我想確認一下,歷歷,我說的東西,你幫我帶來了嗎?」

「沒錯。白天的時候,我的戰略也還在建設階段,所以這也是我沒說的原因之一。我是聽過八九寺小妹與小忍說明狀況,在不久之前才完成整個計劃。」

臥煙說着取出一臺尺寸比較小的平板電腦。看來她照例要一邊在平板書寫,一邊說明她的計劃。

忍野忍──來自海外,完整形態的傳說吸血鬼。

被名字束縛?

「唔,歷歷,怎麼了?瞧你表情這麼複雜。不用這麼緊張,並不是要挑戰什麼難關喔。對於通過大學窄門的你來說,反倒是很簡單的長文閱讀測驗。我只是想淺白說明某個複雜奇怪的狀況。要說這是對答案也不太對,不過真要說的話,就像是推理小說的解謎階段喔。」

……畢竟我以往經常這樣對待忍,所以找不到藉口拒絕這個姿勢,但我是已經快要高中畢業的年紀,還像這樣被年長女性抱着,使我覺得害羞又丟臉,應該說希望八九寺不要以那種眼神看我。

和她散發的鬆懈氣息相反。

八九寺真宵──從地獄復活的幽靈。

我猜八九寺的感想也和我一樣,但她始終面無表情,看起來甚至像在發呆。

畫着蛇的符咒。

「我想簡短結束討論,儘早前往『現場』。哎,我也知道世間凡事都沒這麼順心如意……不過還是得在某處畫下基準線纔行。」

雖然面無表情所以看不太出來,但斧乃木有點不自在。我不確定人偶有沒有心情可言,卻很能體會她的心情。

──請救救我。

「嗯,看狀態……確實保存得很好。看來你很用心保管。」

「忍野扇。」臥煙開始說明。「這就是我們即將面對的『敵人』,要戰鬥的對手。是應該除掉、應該憎恨的對象。歷歷,我說得沒錯吧?」

我原本這麼以爲,但實際上似乎不是這麼回事。

臥煙這麼說,不過很遺憾,我無法相信。即使是她即將說明的「不久之前完成的計劃」,我也懷疑其中的真實性。

「真是的……聽汝這麼說就確實如此。沒察覺才奇怪。畢竟事情發生在許久之前了,何況也不是吾想回憶之往事。」

忍輕呼一聲,感覺心情不太好。

若說她其實從八月就打好算盤,我也不會嚇到了。讓我抱持這種想法的是小扇嗎?

臥煙毫不猶豫地回應。

真要說的話,這份情感或許近似鬧彆扭。

臥煙抱着斧乃木,忍抱着我,只有八九寺自己坐在長椅。哎,在場人數是五人,兩人一組的話難免有人落單,這麼一來,被忍抱着的我甚至想將八九寺抱在大腿上,不過八九寺反倒在提防我這麼做吧,她仗着自己被排擠,所以坐在有點距離,無法動彈的我伸手構不到的位置。

「不過,接下來是重點……別忘了『忍野扇』這個名字始終只是爲求方便,極度隨便取的一個假名。不對,形容成『假名』不正確,是爲了避免被名字束縛所設定的,就像是使用者ID那樣。」

臥煙愉快地說。

「不過,雖然沒見過,卻不是不認識。包含這部分在內,我必須向歷歷說明很多事,不過先照順序來吧。沒時間了,我只說明一次,要仔細聽喔。」

我聽過相同的事。

一行人從廣場移動到長椅。

忍理所當然般環抱我的身體,而且將下巴放在我頭頂般穩穩固定,以免我脫離她的懷抱。

「嗯,歷歷這樣就對了。我就是期待你這種不講道理的奇蹟。」

哎,她應該在開玩笑吧。不過即使聽她這麼說,我也很難完全拭去過意不去的心情。

這番話聽起來着實激發我的不安,我不禁轉身看向臥煙,但她只像是裝傻般聳肩。

看來忍是在報復夏天遭受的各種消遣與謾罵。這正是斧乃木一直害怕的事。

「哼。」

真搞不懂這個人的立場。

或許她不在乎這種事。

這是我早就想問的問題。

「汝這位大爺看起來沒受到驚嚇。果然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嗎?」

強烈到不容反駁的自負。

「……我想確認一件事。應該說請讓我確認。您確信小扇今晚會行動嗎?無論設下什麼陷阱,要是她沒行動就不會有下文吧?」

一無所知的我,或許早就知道小扇的事。

不是普通的符咒,其效果已經證實不是開玩笑的。是曾經將平凡無奇的國中生千石撫子升格爲蛇神的靈驗符咒。

「……您講得好像早就認識小扇,但您沒見過她吧?」

我感受着背後的忍,如此心想。

只不過,我或許早就知道了也不一定。

「我不覺得您救我造成我的困擾喔。」八九寺繼續說。「因爲地獄真的是地獄。實際上,天上垂下拯救的絲線時,老實說,我甚至不惜推開阿良良木哥哥也想抓住那條線上去。」

──阿良良木學長。

我一邊說,一邊拿出一個長信封交給臥煙。老實說,我好幾次想要撕毀,但是做不到。畢竟我沒那個膽量,也沒有那個實力。

斧乃木餘接──主人潛逃不知去向,屍體人偶的式神。

因爲,封在「那個」裏面的東西,是「神」。

臥煙取出符咒之後,就這麼塞進自己的口袋。動作很粗魯,一點都不用心。總之,她這位專家應該不怕這種事吧……不對,正因爲是專家,所以更應該對這種東西抱持更大的敬意吧?

雖然形容爲「吳越同舟」或許過當,我也難免覺得像是烏合之衆。不過想到聚集在這裏的成員多麼驚人,這樣的組合原本可以形容爲「人才濟濟」。但我無論如何都有種雜亂的感覺,應該是因爲彼此沒有共通點,互不協調的關係吧。

「妳居然打這麼恐怖的主意?」

斧乃木保持沉默。

就在剛纔──我來到這裏之前,在阿良良木家的家門前說的。

比犍陀多還過分。

因爲,她本人就是這麼說的。

尤其是我妹妹自由奔放的角色特性強烈影響到斧乃木,所以現在的她即使坐在臥煙的大腿上,應該也會在我們討論時毫不客氣打岔。

「…………?」

現在成爲完整形態的忍,或許可以「喫掉」信封裏的東西,不過這樣也太冒犯了。

我收回前言。

因爲我和她一樣,被抱在成人體型的忍大腿上。

「我設了結界,所以沒問題喔。這方面的安排萬無一失。這裏暫時由我們包場,禁止局外人進入。」

「放心吧,汝這位大爺。吾等亦不是已完全知曉,只是聽過大概。尤其是這個專家今後之計劃,這方面之細節是和汝這位大爺會合之後才說明。」

無所不知的大姐姐講得像是早就知道,同時取出信封裏的東西。是符咒。

我阿良良木歷則是當過人類,也當過吸血鬼的人類。彼此好像有利害關係又好像沒有,彼此好像有共識又好像沒有,總之站在客觀的角度,看起來只像是幾個怪胎羣聚在公園吧。

看來今天在我和黑儀約會的這段期間,和臥煙「說好」的人不只是八九寺。我難免覺得狀況外。

「…………」

「會行動。與其說是確信,不如說這是單純的事實。只有今晚。如果她沒在這時候行動,反倒可以說這樣就不是她了,威脅也會隨之消滅。」

推理小說的解謎。

這正是小扇扮演的角色。

或許應該說是羽川翼扮演的角色,但她不在這裏。羽川翼沒趕上這次的解決篇。

但光是掌握到找出忍野咩咩的線索,就已經是相當高明的偵探了。總之,原本我或許應該讓臥煙知道這邊可能找得到她的學弟,卻不知爲何避而不談。

因爲可能會空歡喜一場──這是我的藉口,但本質上是提防臥煙而保密。

並不是想站在小扇那邊。

「好啦。」

臥煙說着露出微笑。

名偵探般的笑容。

「那麼,首先說明這座公園和北白蛇神社的關係吧。從演變成現在這種悲劇的濫觴說起。從北白蛇神社的前身──沱白神社四百年前遭遇的悲劇說起。」

004

「雖然這麼說,不過歷歷在疑似地獄底部的地方,應該聽半桶水正弦進行某種程度的說明了,或許你已經有某種程度的猜測吧。直覺敏銳的人,光是聽到這座公園的正式名稱,就可能得出正確答案。

不過,要是擅自臆測進行推論,招致不應有的錯誤,在這個緊要關頭可不是鬧着玩的,所以姑且容我從頭說明吧。這麼一來,感覺這段過程或許和忍野扇無關,不過這是事件的起源,是一切的開端,所以希望你用心聽下去。

四百年前。

說到這個時期,當時發生什麼事?

歷歷應該沒有脫線到連這個題目都答錯吧。是的,就是傳說的吸血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來到日本。如果是現在,應該會是驚動機場的大事件,很可惜當時的日本沒有機場。

雖然這麼說,但這也不是半開玩笑的比喻。因爲實際上,她在那個大航海時代沒走海路,而是千里迢迢走空路前來。

這段過程,你應該聽她本人說過吧?當事人就在這裏,所以也可以請她親口再度說明,不過這份榮譽就讓給在各方面費盡心力的我吧。因爲對於小忍……更正,對於忍小姐來說,她大概也不太想主動說明這段往事。

概要是這樣的……當時約兩百歲的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閒到發慌,展開周遊世界各地的旅程。總之,兩百歲左右是不死吸血鬼活得最厭倦的時期,這也是原因之一吧。

她最不平凡的地方,在於環遊世界的時候去了南極大陸。不過這也是一條自我毀滅的路。

原因在於南極沒有任何個體能夠認知她這個怪異。怪異只能在人類的認知下存在,所以她不可能長時間存在於南極大陸這個巨大的無人島。即使刃下心是再怎麼例外的吸血鬼,在這一點也不例外。

既然他的故鄉在這裏,那麼照道理來說,忍四百年前來到日本時,必然也是踏上這附近的土地。

或許不是鈕帶,應該說是繩索。

蛇成爲共通點。

受到中彈衝擊往上噴的湖水,就這麼落在當時鬧旱災的該處,成爲甘霖。

不明就裏的後進,努力要重現信仰,重現昔日聽說有效果的信仰。我無法嘲笑他們這份努力很愚蠢。

不過,忍肯定從來沒說過這種事。我轉頭看向抱着我的忍。

那塊土地在天降甘霖之後,也因爲有假神而持續降雨。但是後來連假神都走了,而且人口因爲『暗』而驟減,成爲荒廢至極的土地。

變更了地點。

即使他們認爲神明降世也不奇怪。

某處積存已久的水──湖泊整個噴發消散,被一腳踩散了。

結果,屬於西洋怪異的吸血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篡奪了當地的信仰。

臥煙總結得過於突然,我一瞬間差點抓不到脈絡,不過在我先前聽正弦說明的時間點,確實就已經猜測到某種程度。

只不過,信仰湖泊──也就是信仰刃下心的居民幾乎都被『暗』吞噬,湖泊在那時候也已經乾涸,移建神明居所的人們應該也不知道詳情吧。

設計得非常平衡。

「歷歷,我知道你的感受,不過這種思考方式反了喔。就你看來,刃下心昔日來到你住的城鎮,或許是難以置信的偶然,不過就我這樣的第三者看來,正因爲是刃下心昔日前來的城鎮,所以必然造就現在這樣的狀況。不過這部分當然也不能一概而論啦。」

位於那裏的,是名爲日本的國家。

你應該心有所感吧?

只不過,這個鄰近的原住民信仰也差不多衰退了,所以即使兩者合併,也只是和蛇一樣又細又長的信仰。不合常理的移花接木果然很牽強。

無論如何,失去應該信仰的湖,又失去神的他們,一定得找到新的神。

……歪什麼腦袋?

畢竟是以前的事情,只有這部分必須進行時光旅行才說得準……不過,失去信仰與人口的當地居民,似乎和鄰近的原住民信仰結合,找到活下去的路。

沒聽過?

就算是我,也無法不相信任何事物活下去。

可以得到完整的解釋。

這個信仰被同樣具備不死特性的吸血鬼篡奪,聽起來很合理。而且我也在某處聽過長蛇是九頭蛇,英雄海格力斯再怎麼砍也不斷再生的傳說。

歷歷,你會相信什麼呢?

因爲這麼一來,就代表忍四百年前就已經造訪這座城鎮一次。我沒聽過這件事。

既然湖泊見底,我就公開謎底吧,在湖泊受居民信仰的神,具體的身形是水蛇。而且山上原住民信仰的神是山蛇。

好啦,這部分的細節要講也講不完,就像取之不盡的湖水,不過往事就說到這裏吧。

關於這方面的事情,我想歷歷已經聽過好幾次,或許已經聽膩了,但你曾經換個角度解讀這段往事嗎?刃下心意外被當成神,所以某人就被趕離神的寶座。

外表成爲大人,內在肯定也同樣長大成人才對,不過基本個性似乎很難改。

不愧是刃下心。

妖豔的她,只露出毫無稚嫩氣息的表情歪過腦袋。

鈕帶。

反倒認爲這一切都符合邏輯。

絕對不是還留有任何疑問。

總之,該說籤運好嗎?

說穿了就是神域。

「…………」

真的?

因爲已經毫無稚嫩氣息,所以看起來好蠢。

可以說登場,也可以說誕生。

這正是瑕疵所在。

只要活着就不例外。

朽繩──也就是蛇。

更正,是一定要打造新的神。

慢着,忍小姐,妳抱歷歷不可以這麼用力喔。他現在只是弱小的人類,妳抱得那麼緊,會把身體攔腰抱斷的。

因此,他們移建神社。

應該說,我聽正弦說明之前,認爲這是兩件毫不相關的往事。

軸心──連結山與湖的鈕帶是存在的。

水蛇與山蛇。

忍的第一名眷屬──死屍累生死郎的故鄉就在這裏。我不是在八月那時候就已經聽過嗎?

這代表刃下心在被稱爲怪異殺手之前,就已經是神明殺手,所以像這樣說明造成的震撼也更強烈吧。

「順帶一提……」臥煙如同補足般說。「勉勉強強卻細水長流延續下來,舊名沱白神社的北白蛇神社,在大約十五年前消滅。這部分記得我說過了。忍小姐第一眷屬的『他』……『他』的『灰燼』成功返鄉,結果將神社境內聚集的『髒東西』連同神一起喫掉,所以擔任代理的蛇神就此滅絕,被吸收之後成爲『他』復活的助力。不過這也成爲後來的遠因就是了。」

那麼,這確實是必然,我與忍在這座城鎮相遇也是必然。

「……我聽懂了,但還是很難相信。」

蛇具備不死特性。

對於信仰湖泊的當地居民來說,大概覺得發生了奇蹟吧。因爲每日每夜不斷『求神』終於開花結果化爲及時雨,然後亮麗的金髮美女從乾涸的湖底登場。

說穿了就是踹開神,篡奪神的立場。

結果,刃下心再度從當地被趕往南極大陸……後續的發展就省略吧。

不,實際上也是如此。不過對於她着陸的土地來說,這問題可不是鬧着玩的。該說不能忍氣吞聲嗎……結果導致積存至今的東西華麗噴發了。

因此,她匆忙離開南極大陸。

不,若問我是否真的聽懂,我沒有自信。或許我依然一無所知。

只要出的錯不是謊言,不是造假,就可以既往不咎。

知道怪異、知道吸血鬼、甚至也已經知道地獄的你,今後會相信什麼活下去呢?要相信什麼才活得下去呢?

就某種層面來說,傳統與傳承早就在那時候斷絕。

就像是因爲顏色差不多,就硬是拼上去的一塊拼圖。乍看成立,卻還是難免覺得扭曲。

知道『海千山千』這個成語嗎?傳說中,蛇在海中與山上各住千年就會成爲龍。好巧不巧,這裏就完成了這樣的構圖。

005

我說出率直的感想。

所謂的「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嗎?

畢竟是人類所做的事。出錯是當然的。

總之,即使如此,人口還是會增加,人們也必須過生活。活下去需要信仰。不,不能把責任全部推給時代。即使是現在,爲了活下去也得相信某些事物吧?

只不過,忍非自願被當成神的經歷,我至今完全沒想過和北白蛇神社有關,這也是事實。

要是逐一吹毛求疵,那可吹不完。

這種扭曲、這種不平衡,產生出一種氣袋。聚集『髒東西』的氣袋。雖然有這種副作用與反作用,這個信仰卻在當地連綿延續約四百年。總之,雖然我講得誇張、嚴重又戲劇化,不過這種小瑕疵其實很常見。

以特殊指令的大跳躍離開。

斧乃木也說過,如果這是某人的手掌心,那麼是誰的手掌心?臥煙?小扇?還是另有他人?

這並不是在責備。畢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現在說什麼都於事無補。真要說的話,妳即使被視爲神,也沒拒絕成爲神……是的,怪異不應具備的強烈自我,導致事態惡化。

刃下心踩爛這種地方,可以說是杯盤狼藉……就算遭天譴也不奇怪,不過實際上,刃下心後來也遭受相當重的懲罰,所以這個世界設計得很好。

我是想指摘這一點。

只要生而爲人,就非得相信某種事物,非得相信某些對象。不過要相信神?相信常識?相信惡魔?還是相信非常識?這就因人而異吧。

進一步來說,那座湖泊不是普通的湖泊,是集當地信仰於一身的神聖湖泊,所以才厲害。

當時她慌張得一反原本的個性,沒考慮着陸地點就直接跳。平常她應該不會犯下這種過錯,不過畢竟是攸關己身存亡的緊急事態。何況即使降落在火山口,對於絕對不死的她來說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以人類譬喻的話,大概只是一時慌張就赤腳踩在玄關脫鞋處的程度。或者是反過來的狀況,沒脫鞋就走回室內拿某個忘記拿的東西。只不過是這種程度的『踏腳處』問題。

具體來說,『暗』不會原諒刃下心假扮爲神,不過關於湖與山的連結,就在『暗』的職掌範圍之外。

不過,這種符合邏輯的感覺令我毛骨悚然。總覺得像是被某人放在手掌心玩弄般不舒服。

本應如此。

她當然毫髮無傷,即使受傷也會立刻回覆,不過對於着地的這邊,對於中彈的這邊來說造成莫大的困擾。我剛纔提到,這個杯盤狼藉的結果,以超自然的意義來說應該受罰,實際上卻也賦予當地恩惠。

總歸來說,歷歷,因爲忍這一跳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湖泊舊址,就是這座浪白公園。信仰遷移而建立在山上的神社,就是北白蛇神社。」

「?」

事態惡化,招致『暗』的出現。

以機率來說低得誇張喔。因爲這就像是朝旋轉的地球儀射飛鏢,結果湊巧射中日本,而且是射中日本的湖泊。一般來說,飛鏢應該會射中大海,即使射中陸地,應該也是美洲大陸或歐亞大陸那邊吧。

反倒是沒這麼認爲才奇怪吧。

乾涸見底。

而且,這也不是完全錯誤的做法。移花接木用的鈕帶是存在的。

現在該說的是神被踹走,假神被驅逐之後的那塊土地。也就是歷經這個事件失去神的那塊土地。

刃下心從南極大陸跳躍,像是洲際飛彈繞地球半圈之後,落在神聖的湖泊,將這座湖泊完全破壞。

這個原住民信仰是山間信仰,就某方面來說,和他們至今的湖水信仰成爲對比。所以如果容我從不負責任的未來進行不負責任的批評,居然將湖的東西拿到山上,這種做法亂七八糟。這是哪門子的移花接木?

這我之前也聽過。忍造訪這座城鎮,是化爲灰燼的死屍累生死郎叫來的。

尤其這傢伙可以將手指插入腦袋自由消除記憶(而且可以回覆),所以討厭的事或是想忘記的事,她或許真的不記得。

經過四百年,街景終究也大幅改變,即使忍個性小心謹慎,要他察覺這裏是昔日造訪的土地也是強人所難。畢竟完全沒有湖泊的痕跡。

「正因爲這樣的經緯,所以解決眷屬的事件之後,我纔想讓忍小姐成爲北白蛇神社的新神。」

臥煙取出剛纔塞進口袋的符咒這麼說。

「民衆原本信仰的不死水蛇,就是由她取代的,所以基於負責的意義,該說量才錄用嗎?我認爲她非常適任。總之只要那個氣袋沒填平,這座城鎮就會一直連鎖發生騷動,沒有平息的一天。咩咩那傢伙選擇將臭東西加蓋扔着不管,但我是重視預防勝於調查的專家,想進行更基礎的工程。爲了重建毀滅的神社,我想豎立一根柱子──豎立一柱神明。可惜被堅拒了。」

臥煙調侃般說。

雖然她說得像是調侃,不過關於這件事,至今也完全不是開玩笑的……我拒絕讓忍成爲神所造成的損害無從計算。

「如果您一開始就這樣有條有理說明清楚……」

我話只說了一半。即使臥煙有條有理說明清楚,我應該也不想把那張符咒用在忍身上吧。

不是因爲忍不適合成爲神。

說到適不適合,忍在短期間內,而且雖說是假扮卻也盡到神的職責,應該可以說她具備足夠的資質吧。

單純只是我不想讓忍成爲神。

不惜強迫沒意願的忍,也要平定這座城鎮的騷動,這樣的和平沒有意義……我只是提出這種一廂情願的理由罷了。

而且,這個一廂情願的理由至今也沒變。

即使臥煙有條有理說明清楚,我也會不講理堅持下去吧。因爲即使像這樣實際聽她說明,我也完全不想讓忍吞下那張符咒。

「對吧?歷歷。」

「……可是,不然要怎麼做?應該說……既然這樣,爲什麼事到如今又講這種事?既然您認爲講了也沒用……」

「坦白說,歷歷,原因在於如今並不是講了也沒用。現在要不要休息一下,清楚表明彼此的意見看看?」

「表明?表明彼此的意見?」

「也可以說目的。或是目標理念。」

「…………」

曾厭倦這種生活而想自殺的她,絕對不樂見這種結果……我擅自這麼認爲。

換言之,臥煙提議表明意見的原因,在於她纔想知道我這個不能相信的人有什麼目的,想知道我內心的想法。

不過,既然聊了這麼多,我終究好歹可以稍微知道臥煙內心的想法。對她來說,平定一座城鎮還只算是小小的目標之一吧。

即使臥煙指向八九寺,八九寺也沒有過於驚訝。

忍自己或許會認爲,這種生活比起成爲幼女外型封鎖在我的影子來得好。應該說,正常來看都是這樣吧。

原來這是可能性最高的結果?

「臥煙小姐,如果您是要拱立忍成爲神……」

「就是八九寺小妹。」

她似乎無法置身事外。

我個人當然不認爲八九寺再度下地獄是好事。我不可能這麼認爲,這是壞透的結果。不過,就算這麼說,那我要怎麼做?

「哎,關於八九寺小妹的事,我不是說過有腹案了嗎?所以接下來要問你對忍小姐的關心。歷歷,你說你想解決忍小姐的問題,具體來說是什麼意思?」

「……?您的意思是?」

忍說。

「神之……繼承者?」

我重新想以言語說明,卻在這時候面對一個問題。我的目的是什麼?要讓什麼事情變成怎樣,我纔會感到高興?

正因如此,臥煙纔會擬定計劃阻止吧,但是聽她講明就很恐怖。

「不一樣喔,錯了喔。八九寺小妹和你或是餘接同樣是復活,但是條件不同。你們是保有肉體復活,八九寺小妹卻是幽體。」

「那麼,既然所有人都表明立場,我就說明接下來的具體行動吧。說明同時達成歷歷、我、忍小姐與八九寺小妹目的所需的最低條件。」

她是這樣說明的。

硬要說的話,八九寺不能回到地獄,卻也不能就這樣留在這裏,處於前門有狼、後門有虎的狀態,如果能讓她脫離這個進退不得四面楚歌的立場,我還真想讓她脫離。

臥煙這麼說。她看起來像是鬆了口氣,但我不懂她爲何鬆了口氣。

小扇不久之前對我說的這句話,或許傳達給忍了。

「這是當然的……」

「畢竟從地獄復活之時間點,那個迷路姑娘就毋庸置疑達成一項奇蹟了。」

「等……等一下!這……這種事更不可以吧?因爲八九寺是……」

「吾只須服從主人。若吾之主要協助汝,吾只須照做即可;若吾之主要和汝對立,吾亦只須照做即可。」

臥煙說。

「忍小姐,總覺得妳回覆爲成人之後,對歷歷更加忠誠了?這就出乎我的預料了……斷絕連結,也斷絕主從關係的現在,妳殺掉歷歷其實是可能性最高的結果。」

「這方面也得解決乾淨,不然歷歷沒辦法切換心情享受大學生活嗎?不過也得真的考上就是了。」

請救救我。

「八九寺是?」

不過,聽到臥煙接下來的說明,我稍微明白了。

不過關於這一點,我不知道忍是怎麼想的。

「忍小姐呢?」

八九寺?要讓八九寺真宵……坐鎮在那座神社?

所以,應該是想讓我說吧。

除掉。

我差點忘了。

完整形態的忍野忍──這樣的怪物。

所以她還沒清楚表態就加入對話。

應該是希望我至少要說話算話吧。

自己的事?

「忍野與影縫小姐不知去向,我當然也很在意……」

臥煙催促我說下去,我卻說不出話。我斷定這樣不行,這樣很離譜,但是被問到具體來說哪裏不行,哪裏很離譜,我一時之間答不出來。

「就是……她現在,像這樣,變成這樣……」

「意思是擁有肉體就不能成爲神嗎?」

「你還是老樣子,只注意眼前的事情耶。」

忍立刻這麼回答。清楚回答。不像我猶豫不決。而且,總覺得……

「我當然也希望自己住的城鎮和平……但我的能耐不足以將這種願望設爲目的,我不是這種大人物。我能想的頂多只有身邊熟人的進退問題。」

我纔回答到一半,臥煙就將交談對象切換爲緊抱我的金髮美女──忍野忍。

「我就是在說這會對我造成危險。不過既然這樣,也可以相互妥協。至少這次可以。」

目標過於宏大,一個不小心會讓人覺得失去人類的情感(也就是燕雀安知鴻鵠之志),臥煙這番話就給我這種感覺。

「妳的目的呢?忍小姐,妳現在在想什麼?想做什麼?」

忍自己對八九寺大概沒有這麼深的情感,雖然這麼說,不過實際上,現在的話題是在挑選她的後繼。

臥煙指着從剛纔就鮮少參與對話的雙馬尾少女。

這麼一來,也就意味着現在她的無害認定已經解除,忍將面對各方消滅吸血鬼的專家,再度走在腥風血雨之中。

「最低條件有兩個。首先是在北白蛇神社拱立新的神,另一個條件是除掉忍野扇。」

臥煙說。

不過,第一次聽到這件事的我,當然不免驚訝。

臥煙清楚說出這兩個字,我有點緊張。我自認小心避免這份緊張寫在臉上,不過或許透過骨傳導的方式,傳達給抱着我的忍了。

被「暗」吞噬比下地獄好。我只要這樣判斷就好嗎?在這件事情上,我不認爲有哪條路能讓我滿意……

我雖然稱她忍野忍,但她實際上已經是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

而且比起臥煙,現在更大的問題在於臥煙抱在懷裏的屍體人偶──斧乃木餘接的主人,也就是影縫餘弦。對於憎恨不死怪異的她來說,這絕對不是好消息。

臥煙明明不是我的敵人才對。

我想起黑儀昨天說的話。

006

「我想,歷歷的理念和我的理念不合。忍小姐的意志以及八九寺真宵的意志也絕對沒統一。雖然像這樣促膝長談,但我們絕對不是已經達成協定。我個人是期待你引發奇蹟,所以將你納入計劃……卻也無法否定引發更大災難的危險性。忍小姐──也就是當時的小忍,我試着交給歷歷決定如何處置,沒想到最後的結果是將無辜的女國中生拱立爲神。」

「…………」

「我甚至很羨慕。我也自認活得很自由,但無論如何都有立場要顧,所以沒辦法說得這麼自由。我的目的是這座城鎮的和平。我說過很多次,我想平定靈力不穩的這座城鎮,別無所求。」

我身體吸血鬼化的問題已經解決,那麼到頭來,我肯定不用擔心自己會遭遇什麼危機……

「我原本是這麼計劃的。正因如此,當初在歷歷復活的時候,我就想讓你退出。不過,因爲歷歷從地獄帶八九寺小妹回來,所以狀況變了。已經沒必要半強迫忍坐鎮在北白蛇神社了。因爲基於某方面的意義比忍小姐更適任的神之代理者……更正,神之繼承者出現了。」

「喀喀。主從關係並非只以血緣締結。而且啊,專家,若要吾明講,吾之希望是這樣的,可以的話……」

「總之,或許有資格吧。」

過於意外,我情急之下脫口反對……不,我確實沒想到反對的理由,但同樣也想不到贊成的理由。

「吾想回復爲幼女。」

關於忍野,羽川或許已經掌握線索,但是影縫這邊毫無下文……羽川和影縫毫無交集,因此「只是剛好知道」的羽川終究無法找到影縫。

只是,如果在此時此地爲忍着想,那麼應該視爲問題的不是第二個條件,而是第一個。

無須多問,八九寺真宵和斧乃木餘接兩人,在這場會議沒有目的可言。不可能有什麼目的。八九寺完全是無故遭殃,也就是被我拖下水,硬是從地獄帶出來才位於這裏,至於斧乃木這個人偶別說目標理念,連是否具備自我意志都有待商榷。

在我的耳際說。

世界上最恐怖的人,就是摸不清目的的人。臥煙伊豆湖正是這樣的人。

不過這麼一來,我甚至斧乃木也有滿足這種條件……不,我完全不認爲自己或斧乃木能勝任神這個職位,不過八九寺肯定也一樣。

畢竟她回覆爲完整形態之後,看起來心情挺好的。

「那我就說了……我的目的是……」

至少臥煙不會坐視。

她說完笑了。

不,無所不知的她,不可能不知道我的想法。

她願意主動說明自己的目的?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話是這麼說,但我即使講得事不關己,責任卻大致在我身上……

「死而復生」明顯是個奇蹟,如果引發奇蹟是成爲神的必要條件,那麼八九寺堪稱已經滿足這項條件。

但因爲過於求之不得,所以戒心先起了反應。明明絕非敵對,爲什麼對話的時候非得這樣提心吊膽?

確實如此。

臥煙講得像是既定步驟,但我很難想像這種條件的存在。不過既然她說「最低條件」,或許還要滿足其他條件吧……

換句話說,已經說好了嗎?

不過,這果然也同時令人擔憂。因爲完整形態的她,只要十天就足以毀滅世界,具備恐怖的影響力。

「……聽您這麼說,我無從反駁。」

我指着背後的忍。

「並不是不能重來,但就算重來,應該也只會再度下地獄吧。或許還會因爲逃亡罪加一等。即使沒有嚴重到要打入阿鼻地獄,我也無法保證僅止於在賽之河原受罰。這方面端看你要到什麼程度才滿意。」

「雖然這樣好像很囉唆,但是讓我再囉唆確認一次,我想平定這座城鎮,這件事你不反對吧?只要條件齊全,你甚至願意協助吧?」

不對,可是影縫現在下落不明……

「總之……我想解決八九寺與忍的問題。尤其是八九寺,她這樣下去可能會被『暗』吞噬。我想請教一下,昇天這種事可以重來嗎?」

「你說你在意的是身邊的人,那麼到頭來就是隻在意別人。只要你完全不擔心自己的事,那麼這次就可以和我妥協。」

「不對。如同千石撫子小妹曾經成爲神,你說錯了。畢竟神也有『現人神』這種形式。差別在於如果八九寺小妹沒在這裏成爲神,就會被『暗』吞噬。」

並不是害怕失去什麼東西而變得過度保守。肯定不是。並不是曾經失去八九寺一次的經驗留下什麼傷痕。

到頭來,八九寺就是被那個「暗」追殺,纔會選擇昇天。如果是保有肉體復活就算了,如果維持幽體形式繼續待在現世,必然會招來追兵。

「所以是三選一喔。」臥煙說。「①再度回地獄。②被『暗』吞噬。③成爲神。哎,『成爲神』這種說法有點誇張,實際上只是在怪異的範疇內轉職罷了,因爲怪異都像是神的一種。從這一點來看,也和你或餘接升格爲神不一樣。八九寺真宵被供奉在北白蛇神社,就會獲准存在於現世。」

也就是獲得市民權的意思。

獲得居留證的意思。

「所以基本上,這對八九寺小妹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該做的工作她當然得做,不過只要好好管理氣袋,光是這樣就足以預防意外發生。我不打算奢求,也不打算強求。」

「就是這樣。」

八九寺簡短附和。

從她的表情來看,應該是早就私下答應,而且不打算改變主意。既然八九寺接受這個安排,我也難以抱怨。

話說,既然是這樣安排,這個點子就完全是爲我沒多想就硬是從地獄綁架八九寺回來的行爲善後,我別說抱怨,照道理還應該要感謝……但這畢竟攸關八九寺的未來,我不得不要求慎重行事。

部分原因大概是在我的認知中,少女八九寺和「神明」這個詞搭不上邊吧。對了,說到搭不上邊……

「可……可是,那是供奉蛇的神社吧?八九寺是蝸牛的怪異,要是將她供奉在那裏,或許又會產生扭曲……」

「歷歷帶八九寺小妹回來時沒想到這一點,所以我才說這是難以置信的奇蹟喔。不然的話,我或許不會想拱立八九寺小妹爲神。無論是牽強附會還是怎樣,要成爲北白蛇神社的神體,一定要有相應的理由。像是以蛇爲共通點,將湖的信仰帶到山上;像是以不死特性爲共通點,刃下心謊稱爲神。必須具備相同程度,或是更勝於此的理由。」

「對……對吧?既然這樣……」

「蝸牛是……」臥煙說。「蛇的高階相容個體。」

「……咦?」

「不,形容爲『高階相容』有點自圓其說過頭,說得太誇大了。不過歷歷,你好歹聽過三方相剋吧?就算不是專家,這也是一般常識的範圍吧?」

「三方相剋是……」

記得也是形容猜拳的方式。

不過,基本的原義是……

「蛇、青蛙,以及……蛞蝓。」

不過,我依然不得不這麼問。

「也就是蛞蝓真宵喔。」

「是嗎……?成爲神的責任、意義、負擔與職責,妳都清楚了嗎?」

我壓低音調完全是做白工。

「嗯,我願意喔。願意成爲神。這樣不是很HIGH嗎?」

忍一邊這麼說,一邊連雙腿都夾在懷裏的我身上。這個姿勢像是以我的身體爲中軸盤腿而坐,成年人擺出這種坐姿明明很沒教養,現在的忍這麼坐卻是帥氣又好看,總覺得挺作弊的。

「那個……關於『暗』的事,我們或許犯下一個天大的誤會。」

「我早知道了。」

忍則是保持沉默。

臥煙看起來大而化之,工作起來卻出乎意料計較細節。反過來說,我這種外行人想得到的問題點,她早就已經深思熟慮確實考察完畢。

當然,這很明顯是爲了說服我而刻意挑過的詞。但我不得不中她這個計。

「不過……」

「沒錯,鬼哥哥,少在那裏囉哩叭唆的。自以爲對別人做的事情提一堆意見就很帥,沒有替代方案的話就給我閉嘴。你只會對有能力做事的人扯後腿嗎?」

「忍野扇……或許不是『暗』。」

聽臥煙這樣說,我甚至覺得昔日在這座浪白公園──在北白蛇神社前身的沱白神社遺址遇見八九寺是命中註定。

我抱着忍的時候,絕對沒像她這麼有型。

不過,如果這在她的計算之中,我不免覺得我來這裏之前和小扇的對話都被她偷聽到了……

「拖拖拉拉像是玩家家酒一樣討論的這段時間,要是八九寺小姐被『暗』吞噬的話怎麼辦?」

那麼,可不能說蝸牛和蛇毫無關聯。

「這種事在八月也討論不少了吧?」

極具八九寺風格的一張笑容。

「臥煙小姐。」

「總之,這樣就達成條件之一了。八九寺小妹吞下這張符咒,北白蛇神社就會誕生一位新的神。」

「到頭來,歷歷爲什麼會認爲忍野扇是『暗』?」

斧乃木這個驚訝的反應還挺隨便的。話是這麼說,但斧乃木原本就沒有和臥煙共同行動,所以這時候意見沒有一致也是非常理所當然的演變。

我不願意她就這樣含糊下結論,卻也知道關於這件事,我再怎麼樣都難以完全接受。

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

「沒錯……總之,吾始終只須遵從汝這位大爺之判斷,但汝這位大爺中意之女童難得從地獄被帶回來,要是被『暗』吞噬,事後應該會受到良心譴責吧。」

或許她會反問我又懂什麼,不過處於這個立場而陷入進退兩難困境的例子,我知道兩個。

爲時已晚……不對,真要說的話,討論第二個條件的現在,也就是臥煙要討論的對象即將改成忍野扇的現在,或許出乎意料是最佳時機。

「不是嗎?不會吧~~我一直認定就是這麼回事,所以到處狂埋這方面的伏筆耶?」

臥煙提到三方相剋的時候,我就應該察覺她想表達的意思。有殼的是蝸牛,無殼的是蛞蝓。把蛞蝓當成殼退化的蝸牛大致沒錯。

到目前爲止,我總是在和臥煙對話,避免直接詢問八九寺,但我實在無法迴避到底。

關於第一個條件的討論,臥煙想以此做個總結。慢着,這個話題很重要,不應該這麼輕易做結纔對。

「真的假的?」

這真是巧妙過頭的文字遊戲。

不,這件事我一直掛念在心,卻找不到說出口的時機。我沒透露自己來到這裏之前就先在家門前遇見小扇,所以這件事也連帶沒說出口,不過關於這一點,我或許應該在更早的階段告知這個事實。

臥煙在這裏也以程序爲優先。

此外,也沒時間尋找第四個選項。

至於八九寺,到頭來她對小扇這個人不熟(小扇轉學來到直江津高中,是八九寺昇天之後的事),所以不可能有什麼想法,就只是愣在原地。

「說到最理想的狀態,當然是以蛇這個要素做爲共通點……不過就某方面來說,現在這樣是更理想的形式,也就是反其道而行。」

「如果成爲神,今後也可以繼續和阿良良木哥哥快樂玩耍。這是我唯一知道的事喔。」

「慢着,妳應該不懂吧……」

「…………」

無論是神社還是寺廟,對於迷路十一年的八九寺真宵來說,對於後來也一直在河原堆石頭莫名受罪的她來說,得到「家」這個居所、這個歸宿是何種程度的救贖,我不可能不明白。

「我這麼想是理所當然……這是什麼意思?」

千石撫子。

「如果歷歷想讓八九寺小妹被『暗』吞噬,這部分就交給你判斷吧。就我個人來說是手段的問題。只有這件事無法由歷歷代勞。」

「不,這種事我完全不知道。」

「啊啊,雖說是吞下去,但如果學八九寺小妹的說法,就是跟口誤喫螺絲一樣咬下去含着吧。」

007

「居然不知道!」

態度充滿自信,應該說已經是自負了。

「問題不在這種用語上的細節……」

這種角色個性真麻煩。應該說她這個角色真麻煩。

臥煙立刻回應。

「八九寺,妳真的願意這樣嗎?」

我並不是聽斧乃木說纔想到如何反駁,不過臥煙、忍與斧乃木三人接連提到這個名字,使我想起一件事。

「真要說的話,明明是八九『寺』卻即將住進『神社』,從專業領域來看會成爲罩門……不過就當成神佛習合忽略掉吧。畢竟也不能改名……哎,不過,記得八九寺小妹的舊姓是……綱手?」【注:日本本土神道和外來佛教折衷融合的現象。】

與其說是揮棒落空三振,感覺更像界外球接殺出局。板球也有這種規則嗎?

也是爲了請臥煙判斷這是不是事實。

而且,臥煙剛纔說八九寺是「住」進神社。

既然這樣,我就算絮絮叨叨也毫無建設性。

「妳這樣講就變得像是在搞笑,拜託不要這樣。這麼重要的事情,不要用搞笑來接話。」

對喔,這是盲點。

蛇喫青蛙,青蛙喫蛞蝓,蛞蝓喫蛇。也就是形容制衡狀態的話語……蛞蝓?我好像在哪裏聽過。

蝸牛可以「壓制」蛇。

不過,八九寺這麼說。

「我知道喔。非常清楚。」

我不希望各位認爲我聽到今後也可以和八九寺快樂玩耍就停止反駁,不過事實上,這番話令我感動到不禁語塞。

我稍微壓低音調說。

總之,既然忍這樣勸誡,我就更難反駁了。到頭來,現在我完全找不到反駁的根據。忍或千石成神「失敗」是有道理可循的,若是由專家臥煙指導,這個計劃就萬無一失。

我想,忍的想法大概也歸類在斧乃木那邊……但她或許是爲了避免被發現,所以採取謹慎發言的作戰。

如果是真的,那她就是多管閒事了。

口氣好差。

聽她這樣回應,我覺得自己的擔心是對的。

「歷歷,什麼事?」

令我想起發飆時的月火。

「慢着,斧乃木小妹,聽妳這麼一說,我就想到一大堆反駁了。」

「啊啊,我想到了。蛞蝓豆腐。貝木用在千石身上的虛僞怪異……」

臥煙真的講得好像理所當然,如同對話完全按照她的計劃進行。

雖說我被金髮美女抱在懷裏,這個姿勢缺乏一點嚴肅的感覺,我也自認是以認真、沉重的心情這麼問,但八九寺回應得很隨便,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

「抱歉,這就是所謂的神口誤吧。」

我不想讓八九寺真宵加入她們的行列。這果然是我的心聲。即使這是唯一的解決之道也一樣。

八九寺頻頻點頭說。

「沒錯,對蛇有效的怪異──蛞蝓。而且……」臥煙繼續說。「蛞蝓和蝸牛是近緣種。」

和我同樣被臥煙抱在懷裏的斧乃木(想到她是人偶,就覺得像是在表演腹語術),稍微修正口氣說下去。

「啊啊,我不該這樣問的。歷歷,別誤會,我這麼說不是要責備或嘲笑你。你這麼想反倒是理所當然。」

「啊……」

「沒有啦,因爲……」

「啊……對喔。」

還刻意加重語氣,簡直像個笨蛋。

居然說這樣很HIGH……

不像千石那樣失控,不像千石那樣被蛇吞噬,而是反過來吞噬蛇。

雖說是三選一,卻沒有選擇的餘地。

不過,正因爲歷經這麼多花式般的牽強附會,累積各種特技般的經驗,才奇蹟似地造就現在的我們吧?

臥煙不會放過我語塞的這個空檔。

「不只是追晉二級這麼簡單,是一步登天喔!」

這大概也是我牽強附會吧。

說到這裏,她咧嘴一笑。

「之後再說明這是什麼意思。」

不要蓄意埋伏筆好嗎?

「我剛纔想問的,是歷歷在哪個階段冒出這種想法。因爲我或許會依照你的回答改變應對方式……雖然這麼說,但我其實已經大致猜到了。」

「……並不是在特定的時間點。接觸她的言行久了,自然就會這麼想……畢竟她實際上確實找過八九寺,像是千石的事件,以及正弦的事件……」

還有一開始的事件。

忍野扇最初的事件。

轉學之後首次見面,和老倉育相關的一連串事件──要說露骨也過於露骨。

不,到頭來,我不是因爲這種情報逐漸累積,反倒是憑感覺這麼認爲。

因爲,她那股黑漆漆的氣息,完全就是「暗」吧?

重視法則的暗黑。

信奉平衡的漆黑。

「不過,既然我這麼想是理所當然,意思是小扇故意讓我這麼想嗎?想要誤導我……」

有可能。

她是可能做出這種事的女生。

可能只因爲一時調皮就這麼做。

不過,她當然不會只因爲一時調皮,就委託正弦除掉我們吧。

「不,你錯了。」

不過,臥煙搖頭否認我的推測。

在這裏也搖頭否認。

「應該說,她自己一開始大概也是這麼認爲的。即使是現在,她也確實對自己課以這種責任。忍野扇不是『暗』,卻在做和『暗』相同的事,揹負相同的職責。」

臥煙說。

「和『暗』相同的職責……」

「可以不要這麼說嗎?您用『除掉』這種說法,小扇不就像是怪異了?」

……到頭來,這也一如往常是我的誤解,是我常犯的不懂裝懂,我只是在完全錯誤的地方左顧右盼原地踏步罷了。

「慢着,歷歷,你並沒有目擊她到校上學、上課聽講、用功向學的場面吧?你始終只是以學校爲中心和她有所交集。」

「咦……可是,那麼姓氏呢?忍野……啊啊,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她說她是忍野的侄女也是謊言嗎……?」

臥煙這次也是立刻回答。

唔。

「嗯……是這樣的過程沒錯。」

這確實不是假名這種了不起的東西。如同「AAAA」、「KKKK」或是「1234」這種沒幹勁的玩家ID,是隨便又缺乏愛情,內行人聽到的瞬間就知道在騙人的自稱。

「……您原本想用怪異殺手斬殺小扇?」

「慢着,所以我不是說最低條件有兩個了嗎?光是將八九寺小妹拱立爲神還不夠,這樣才做一半,還有一半。得除掉忍野扇才能完美解決。」

我終於忍不住說出來了。

等一下,這麼一來,我的思考方式必須完全改變,所以我想冷靜一下。可以的話,我甚至想先回家睡個覺再過來。不過當然不可能就是了。

斧乃木不會放過這種失誤。

平凡無奇到令我眼前一黑。

咦?

我想起昨晚的事,忍不住微微一笑……更正,微微一羞。

最初的眷屬──死屍累生死郎所穿的甲冑,八月下落不明的那具甲冑,其實是被她拿來重鑄成刀。

「該說假名還是冒名……不,甚至不到這種意思,只不過像是臨時想到,非常隨便取的名字。歷歷,當她這麼自稱的時候,你應該要笑一下才對。如果是我的話,大概會捧腹大笑吧。」

是的。

臥煙高聲說。

不過,記憶過於淺薄,完全沒有路徑可循。

只不過,八九寺對於小扇的知識,明明幾乎只從這裏提到的話題取得,卻能精確點出重點,不愧是身經百戰的勇者。

然而……

不過,若問我站在哪一邊,我無法斷言站在臥煙這邊。即使沒有昨天和小扇的那段交談也一樣。

和「暗」不同,並非無緣無故。

意思是加上「小」這個字很噁心嗎?

慢着。

──黑儀。

「小扇是……怪異?」

因爲在「名字」這個話題上,我至今和八九寺上演無數次的脣槍舌戰。

008

那麼,忍野扇這個怪異是基於何種必然性出現在直江津高中,將我們的生活擾亂到那種程度?

比方說像是重力、作用力與反作用力、自然淘汰或物競天擇、方程式等等,是這種類似法則的東西,只能遵從不容反抗的東西,絕對不是浮在空間的漆黑物體,不是什麼特定的「物體」。

「沒錯喔。」

「假設小扇是怪異,那她的真面目也太神祕了吧?說她是『暗』反倒還比較好懂……臥煙小姐,您是基於什麼根據將小扇稱爲怪物?」

怪異是基於合理的原因出現。

臥煙說到這裏,視線從八九寺重新移到我這邊,但即使她這樣筆直注視,她這番話以及話題的進展都過於唐突,我無法立刻反應。

「阿良良木哥哥真遲鈍,不像平常的您。」

無論小扇是怪異還是轉學生,她都是在十月出現在我們面前。所以不會是臥煙在八月這個時間點打造怪異殺手的原因。

──願意站在我這邊嗎?

雖然是毫無含意隨口詢問,但臥煙這種說法使我緊張了一下。感覺像是緊繃的心情被紮了一針。

頂多只能複誦她的話語。

愈是試着回想,記憶似乎就愈是模糊。

若是計較用詞,既然是怪物就肯定不普通了,不過在傳說吸血鬼忍野忍的完整形態、人造怪異斧乃木餘接、即將被拱立爲神的八九寺真宵等反常角色齊聚的這裏,或許必須使用這種形容詞吧。

「如果忍野扇不是忍野扇……那她究竟是什麼?她的真實身分是什麼?」

對於臥煙來說或許沒什麼深刻的意思,只是使用平常就在使用的詞,不過即使敵對,即使真面目不是「暗」,我還是難以忍受她對我的學妹使用這種字眼。

……我不知道這種推理是從我心中哪裏冒出來的,但我確信是這樣沒錯。不過這麼一來,就代表臥煙從那時候就計劃斬殺小扇?

聽臥煙這麼說,就覺得這也不是什麼突兀的事……?直到剛纔都半認定她真實身分是「暗」的我講這種話也不太對……但她過於神出鬼沒的性質,確實帶着怪異的味道。

對於如今確定處於對立關係的對象使用這種親密的稱呼,這纔是錯誤的用詞是嗎……可是就算這麼說,稱呼也不是一時之間改得掉的東西。

「…………」

「那麼,你是基於什麼根據將忍野扇稱爲小扇?」

這……是沒錯啦。

即使再怎麼要求勿忘初衷,不過怪物……也就是怪異,真的會轉學進入高中嗎?會到校上學、上課聽講、用功向學嗎?

「?」

「『真身不明』就是她目前的身分。正因如此,除去她的手段很明確……依照當初的計劃,我打算使用妖刀『心渡』除掉忍野扇。但這不算是合適的手段,反倒該說是緊急避難用的手段,或是犯規的手段。總之,任何怪異都能斬斷的太刀,以專家角度來看也是相當犯規的工具吧。不愧足以成爲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首位眷屬的人……只不過正因爲他是這樣的人,纔會步上扭曲的末路,這一點難免諷刺。」

反倒給我大膽到狂妄的感覺……

我並不是被她的話語影響,單純是用詞的問題。

就算臥煙這麼說,但我完全不知道「忍野扇」這個名字哪裏好笑。若要說名字奇怪,同姓的忍野咩咩,或是由他取名的忍野忍,在字面上纔是好笑到痛快的程度……

當然也沒辦法和我玩耍了吧?

「那麼……她認爲只要自稱忍野的侄女,就可以獲得我們的信任嗎?可是,小扇爲什麼……是爲了什麼目的,不惜像這樣僞造身分來歷與人品儀表出現在我們面前?」

八九寺在這時候出面說明。原來八九寺心中認爲我很敏銳?我感到意外,但若只看這件事,我或許應該更早察覺。

「您剛纔一直重複說除掉,除掉……」

──請救救我。

怪物。

世界的法則。

昔日假扮神而受人愛戴的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以及失去存在意義卻一直待在現世的八九寺真宵。襲擊兩人的「自然現象」。

直到我遇見忍野扇,我都是這麼認爲。

有種事到如今被趕回起點的感覺……

怪物。

不對,不只是現在如此。面對小扇的時候總是如此。和她交談,記憶就會變亂,被迫想起不願回想的事,只要想通什麼事,就會被迫忘記正在思考的事,還會被植入未曾有的記憶。

「球迷。FAN。也就是『扇』吧?」

「你的臉在紅什麼啊?噁心。」

「喂喂喂,別這樣瞪啦。你究竟站在哪一邊?」

一味要求說明的我,完全變成丟臉的傢伙,但是即使臥煙說小扇是怪異,我也無法立刻接受。

仔細想想,稱呼妳「小妹」原本也很奇怪……只不過,臥煙想說的重點似乎不在這裏。

所以我乾脆不計較這一點。

「就我推測,這位忍野扇姐姐是神原姐姐介紹的吧?是以『籃球社前明星神原姐姐的球迷』這個身分介紹給您認識的吧?」

「只是因爲她自稱忍野扇,你就照單全收叫她『小扇』是吧?」

個性爛透了。

「暗」。

我在北白蛇神社被切片的時候,對於臥煙爲什麼擁有那把刀感到疑問,不過如今製造方法昭然若揭。

「她是『普通』的怪物。」

「在拱立之後……襲擊?」

我不知道這段時間經過,是否也在臥煙的計劃之中。事態確實朝着收拾的方向走,真相也逐漸曝光,即使如此,我卻難免覺得事態持續惡化,真相愈來愈陷入迷霧之中。

既然懷疑她可能是「暗」,那麼懷疑她是怪異也沒什麼不當之處。

「慢着慢着,不需要像這樣看扁自己,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忍野扇揹負和『暗』相同的職責,所以說穿了,認定她和『暗』相同也不是什麼天大的錯誤。爲求謹慎,我整理一下吧。」臥煙說着看向八九寺。「要是放任八九寺小妹維持這個狀態,或許又會出現在這座城鎮的『暗』──我們擔心至今的這個『暗』,是貨真價實的『暗』。是當年襲擊刃下心,在八月襲擊八九寺小妹的正牌『暗』。相對的,將八九寺小妹打造、拱立爲北白蛇神社的神之後,還是可能會襲擊八九寺小妹的對手,是和『暗』揹負相同職責的忍野扇。」

在不同地區稱爲「黑洞」或「暗黑體」的這個東西,說穿了就是取締違規怪異的現象,或是概念。

「……意思是她對我用假名?」

「……您就是爲此製作了妖刀『心渡』嗎?」

八月,八九寺遭受襲擊的時候,由於狼狽的心情比較強烈,所以沒能深入思考,不過後來我盡力考察得出結論,這東西應該不是怪異的天敵,更不是什麼制裁機構。

「用怪異殺手斬殺怪異,這原本不會產生任何矛盾。專家就該這麼做。」

「…………?」

「關於忍野這個姓氏,也是基於某些更深入的隱情,應該說拐彎抹角的隱情……不過,她說她是咩咩的侄女確實是謊言。就我這個學姐掌握的情報,那個男人肯定沒有侄女。咩咩當然也不是木石,在生物學的層面,應該有人和他有血緣關係,不過就我所知,那個學弟舉目無親。」

回過神來,已經過了不少時間。

直到遇見實際存在的她。

忍不住。

那爲什麼還要這麼做?

簡直是……妖怪的行徑。

普通的怪物。

我重複之後,終於理解箇中意思,不禁有種「這是怎樣?」的感覺。即使不是臥煙小姐真正的目的,爲了迴避「暗」,還是得將八九寺拱立爲神。但如果拱立之後還是會被襲擊,不就完全失去拱立她的意義了嗎?

我試着回想至今和小扇的互動。

荒唐。

我希望有人能說服我。

因爲在這個時間點,小扇沒犯下任何需要被除掉的罪過。

「還是說,因爲您『無所不知』,所以在八月的時間點,您就在手冊行事曆的三月十四日挑明今天預定在這裏開會?」

「怎麼可能。我這個年紀沒在使用學校行事曆。」

這個回答有點雞同鴨講。

現在並不是在討論行事曆從一月還是從四月開始。

「無所不知和預知能力不一樣喔。沒能回應朋友的期待令我於心不忍,但我終究沒有高超到在八月那個事件就預測接下來的所有進展。雖然經常被誤會,但我即使全知卻不是全能喔。」

「……可是,既然這樣……」

「我並不是預謀要斬殺忍野扇。不過,我早就預期忍野扇會登場,認爲這種做法也是一種選擇,所以我回收了初代的他身穿的甲冑。這當然是考量到最壞的事態才這麼做的。」

「哼。都趁火打劫了纔講這種話。難怪吾喫起來不過癮。」

忍不太高興般說。

她突然在我耳邊說話,我還是會嚇到。感覺她的氣息帶着體溫傳達給我,令我臉紅心跳。

「別這麼說啦,忍小姐,所以我不是還妳了嗎?」

臥煙說。從她的發言推測,剛纔打板球使用的妖刀「心渡」似乎不是忍的,是臥煙製作的複製品。

忍在抱我之前面不改色地吞下去,所以她體內現在有兩把妖刀。加上應該也一起歸還的「夢渡」就是三把?

「因爲沒必要了。既然爭取到歷歷的協助,就沒必要來硬的。我這個除妖專家能以正當的手段,以標準的方法除掉忍野扇。」

「……您說您早就預期小扇會登場,這是什麼意思?」

比起詢問什麼是正當的手段或標準的方法,我更在意這一點。既然早就預期小扇登場,那麼到頭來不就等於從那時候就預謀斬殺小扇?

「不,這單純是經驗法則。雖然不算是和忍野扇一模一樣……但我看過類似的怪異。」

原來是這麼回事。

該說不愧是經驗豐富的專家總管嗎?即使對我來說彷彿晴天霹靂的事,對於臥煙來說也只不過是通例之一。

因爲神原很少講這種正經話題……老是在說蠢話。記得是和神原家的獨生子私奔,生下神原,後來出車禍過世?

臥煙咧嘴一笑。親切大姐姐不應有的狡猾表情。

「也可以說是互毀。這裏的重點在於她是將自己應有形態僞裝起來的僞物。無論如何就是一個『大騙子』。謊言被揭發之後將面臨什麼下場,忍小姐與八九寺小妹肯定很清楚。」

「嗯,沒錯。姐姐不是專家,當時年紀也和歷歷差不多,但她以自學的方式漂亮突破這個難關。真的是一位很強的人。當年的姐姐真的很強。」

「──『暗』──」

雖然有着神祕的一面,外表卻是可愛的女高中生。要我拿大太刀將她劈成兩半殺掉,刑案的味道也太重了。

「正因如此……」她繼續說下去。「正因如此,我預測歷歷遲早會踏上和我姐姐相同的路。與其說預測應該說擔憂?八月和你一起工作的那時候我就在想,歷歷或許總有一天會遭遇我姐姐遭遇的那種怪異。總之,這個不安成真了……你早就該小心了。」

不過,這也確實是解決這座城鎮現狀的最佳解,是最佳方案。

「那是咩咩的主義,不是我的主義……不過,在這種時候引用,就覺得是打動內心的一句話。確實,關於這件事,我可以說完全幫不上忙。」

「還好啦……不過,車子確實很方便。而且現代社會沒車子就無法運作。」

「瓦解……」

如果是和死屍累生死郎對決,那就好懂了。

我是這種個性嗎?

「我不打算拜託太難的事喔,反倒是簡單至極。如果只是做的話,任何人都做得到,只是非得由你來做纔有效罷了。」

「不不不,某方面來說,歷歷做起來應該比姐姐簡單吧。因爲你是爲了拯救瀕死的吸血鬼,不惜捨棄自己生命的男生。」

臥煙改變音調這麼說。

「……?由我來?不是由臥煙小姐?」

「總之,怪異原本就是這種東西。所以我將忍野扇稱爲『普通的怪物』。歷歷遇見的第一個怪異是稀有種的吸血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後來也歷經許多賭命的戰鬥,還認識了影縫餘弦這個舉世罕見的暴力陰陽師,所以可能被危險的想法污染,認爲怪異是隻要交戰就有辦法應付的對手,不過『怪物』基本上是『化怪之物』,就像狐狸或狸貓那樣,揭發真面目就會消滅,如此而已。」

她究竟是基於風趣還是發自內心這麼說,我一時之間難以判斷,不過既然事情已經過去,如今再討論也無濟於事。我很好奇這個計劃爲什麼「多虧我」而不必使用,但我這時候該問的是剛纔沒問到的「現行計劃」。

「只能由你來。」

嚴以律己,嚴以待人……?

我們三人異口同聲地說。

她們知道。

妳斬殺過吧?

而且在這一年,我進行過許多各式各樣的對決,而且是賭命的對決。雖然這麼說挺自大的,但如果我爲自己打分數,要說我在槍林彈雨存活至今也不爲過。現在抱着我,以手指撥弄我肋骨的妖豔美女,我和她的前身──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在春假殺個你死我活,從那時候算起,我經過鬼門關前不入的次數甚至不計其數。

──請救救我。

不過,臥煙當然不可能講這種話。這種甜到蛀牙的情節和她極度無緣。不可以被她溫吞大姐姐般的外貌欺騙。

「怪異現象只要以科學闡明,就成爲普通的迷信對吧?同樣的道理。我們這樣的專家,在歷歷這種現代年輕人眼中或許是老古董,但我們的工作其實是將調查完成的都市傳說,以傲慢又粗魯的手法徹底解剖,使其失去作用。我的意思不是說世間還有許多無法以科學闡明的事,我們做的生意是逐漸減少科學無法闡明的事情,我們混飯喫的方法是將不可能說明的事情加以說明,對任何人都能淺顯易懂的說明。基於這層意義,我們這種職業遲早會消滅吧。如同章魚喫掉自己的腳那樣。」

「……總覺得您在賣關子。該不會講得簡單,卻要給我一個大難題吧?」

十一年前,綠燈過馬路被車子撞死的少女──八九寺真宵裝傻回答。

我在春假拯救忍的事蹟,爲什麼會在這時候提及?難道是要我和當時一樣,拯救小扇這個怪異?這樣簡直……

但我在心中表示同意的同時,臥煙這麼說。

「『暗』──」

臥煙半自嘲地這麼說。老是想用戰鬥解決事情是一種粗暴的做法。我想起忍野也在很早的階段就對我這麼說過。

「不,我不太清楚……只知道她將『猴掌』遺留給神原……」

原來如此。

「沒有啦。我姐姐十幾年前做過的事,這次要由你來做。如此而已。」

「…………」

聽到臥煙說她對家人的感想是「不好應付」,我覺得首度接觸到她具備人性的一面。

臥煙說的時候強調「自己一個人」。

「歷歷,你剛纔說『類暗』這個詞,或許是忽然想到就脫口而出,但其實講到重點喔。講得這麼好懂真是太棒了。不過,如果你從『類』這個字認爲對方是劣化版,我就得批評你大錯特錯。反倒是正因爲對方不是真物而是僞物,所以比真物更棘手。我的不才學弟──騙徒貝木泥舟說過,僞物比真物更想成爲真物,所以比真物更像真物。」

「小心……嗎?」

「『不成藥,便成毒。否則妳只是普通的水。』」

真實身分曝光。光是這樣,自身的存在就會「終結」。

「所以說,您雖然像這樣講得簡單,但剛纔就提過您姐姐是不得了的人吧?嚴以律己、嚴以待人,很像鬼的一個人……這種大人物所做的事,我不認爲自己做得來。」

「…………」

我想,我這時候覺得不對勁的原因,起因於小扇的真面目無論爲何,也是完全不屬於戰鬥類型的高一女生。

「臥煙小姐的姐姐,就是以這種方式除掉近似小扇的怪異,除掉不是『暗』的那個『類暗』嗎?」

之前在堪稱神域的神社境內,妳將人類外型的我殘忍切片到看不出原形吧?

對決、了斷、賭命……字面看起來花俏,實際上卻空洞無比。

我不太懂其中的因果關係。

──阿良良木老弟的思考方式真粗暴啊。

就像是童話的結局。

「就說沒要用了。這個計劃已經作廢了喔。多虧歷歷所以不必使用。要我斬殺女高中生外型,應該說人類外型的對手,我也會抗拒的。」

這個譬喻意外地淺顯易懂,但現在並不是在講這個。

「所以說,當時是正攻法喔。這次我也想用相同的手法,要請歷歷做我姐當時所做的事。」

「是的。僞裝己身立場的怪異,會被黑暗吞噬。尤其她將自己本身僞裝爲『暗』。違反這個規定將面臨的制裁,應該會熾烈至極吧。所謂的自作自受。這半年她在歷歷周邊的所作所爲,各種兇狠的作爲,這次將會報應在她身上。」

確實,說到事後不是滋味的程度,感覺和我拿大太刀將女高中生劈成兩半沒什麼不同。

「…………?」

「我想當成參考請教一下,當時是怎麼做的?畢竟那時候當然不可能有妖刀『心渡』……」

「…………」

說出我該做的事。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啊?

「嚴以律己,嚴以待人。認爲愈嚴格愈好。她就是這種人喔。哎,有機會的話,改天找駿河問個詳細吧。雖然年紀小小就天人永隔,她身爲女兒肯定還是有一些感受。不過,總之這是題外話。我不是想介紹姐姐這個人,我現在想表達的是我姐的個性令我聯想到歷歷,如此而已。」

要是平常過生活小心到這種程度,我的精神大概會崩潰吧。或許因爲我這麼不小心,纔會註定落得這種下場吧。

不過,與其說這是自作自受,也可以說這單純是滑稽的終幕。

我也知道。

我是這麼想的,但事實並非如此。

這方面的實際經歷我略知一二,卻完全不知道她本人是怎樣的人。

「八九寺小姐,請不要這時候來亂。」

「嗯。阿良良木哥哥,如果要譬喻的話,就像是欣賞一部片頭做得非常用心的五分鐘動畫吧。實際內容不到一分鐘的那種。」

如果我非得獨力實行這個計劃,我就更應該問清楚。

她身爲專家的行事原則只有一個。

簡直和她的懇求一模一樣吧?

依照臥煙的論點來說,我要做的不是和小扇一對一對決,是單方面的除妖。

「嗯,嚴格來說,有這個經驗的不是我,是我姐姐──臥煙遠江。妳所熟識神原駿河的母親。我這個做妹妹的,近距離目睹姐姐的體驗。說來意外,這或許是我最初始的體驗。」臥煙像是真的很懷念般說。「當時,我姐姐遭遇真身不明的怪異……話說歷歷,關於我的姐姐,你具體來說知道多少?」

千石撫子被供奉在北白蛇神社的時候,臥煙似乎姑且以她的方式協助處理,但這始終只不過是因爲千石不適合成爲神。

臥煙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催促我和小扇一對一對決,但她劈頭這麼要求也只會令我困惑。

「──『暗』。」

「真身不明的怪異──忍野扇的威脅,極端來說,僅止於真身不明。」

以嚴謹到一絲不苟的手法尋求最佳解。

「我是在小學時代遭遇『那個』。所以雖然這麼說怪怪的,但這次的事件也令我懷念喔。」

「不過,這麼強的人也輸給車禍就是了。這個話題對八九寺小妹來說很刺耳嗎?」

臥煙點頭說。

只不過,即使是間接聽到,會講這種話的人物還是有點恐怖。

「我做就沒意義了。忍小姐來做也一樣。只有這件事,就算由咩咩或餘弦來做也沒意義。這件事只有你做得到,也非得由你來做。由你自己一個人來做。」

不過,正因爲是這樣的我,所以就算臥煙要求我和小扇對決,我也完全沒頭緒。就像是聽到一段不知道笑點在哪的笑話,完全感覺不到內容。

「這個姐姐會對親妹妹講這種話。哎,老實說,是個不好應付的姐姐。」

「小學時代……?」

然後,臥煙說了。

臥煙以過去式重說一次。

我完全無法想像臥煙的蘿莉時代,但她終究不可能從小學時代就當總管,也不可能從那時候就是「無所不知」的臥煙吧。

「我姐姐雖然不是鬼,卻是一個很像鬼的人。我的意思不是說她很像吸血鬼歷歷,但我還是小學生就覺得這姐姐不太妙,真心覺得她是危險人物。該怎麼說……雖然不是怪物,卻有着怪物的味道。」

「所以只要揭發她的身分,她就會瓦解。」

對於主打「真身不明」的忍野扇來說,這也是必然的弱點。

用力點頭。

個性大概近似神原吧,但我不太願意想像這是怎樣的個性。

說來挺好笑的,這時候露出最驚訝表情的是八九寺,不過臥煙沒多加着墨。

我真是丟人現眼。

我也有做得到與做不到的事。雖然做得到的事比較少,但如果臥煙的要求就像是要我拿大太刀斬殺小扇一樣困難,即使她曾經費神協助處理八九寺與忍的事件,我還是必須拒絕。

「人只能自己救自己……是這個意思嗎?」

「某方面來說,很像歷歷。」

「…………」

還真的裝傻帶過……怎沒變成心理創傷之類的?

他這麼說過。

「……將八九寺供奉在北白蛇神社,真正的『暗』就不會出現在她面前,不過僞物的『類暗』還是可能會出現……是這個意思嗎?」

「沒錯。就我所見,『類暗』比『暗』還危險。不準用這種機會主義的手法解決,大家都幸福的答案只有奸詐可言……對方將會表明這種立場吧。」

「…………」

「所以,務必要在今天,在今晚做個了斷。我的工作與歷歷的希望,滿足這兩者的第二個條件,就是除掉忍野扇。如果沒做到,第一個條件就沒有效果。我剛纔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請救救我。

──願意站在我這邊嗎?

──請救救我。

我免不了反芻小扇的話語。我不知道小扇基於什麼心態講這種話。

她是出自內心這麼說嗎?還是以「真身不明」,以「類暗」的立場這麼說?

然而不管答案是什麼,即使完全是另有意圖,我大概都無法回應她的要求。

或許是被臥煙的花言巧語朦騙,或許是被大人的話術說服。

但是無論如何,我不能坐視八九寺可能被吞噬的下場。

不能坐視我身邊遭遇更大悲劇的可能性。

我不可能坐視不管。

這半年,就是發生過這麼多不同種類的事件。

我務必,非得除掉忍野扇。

即使她露出何種笑容。

我轉身瞥向忍。

忍也以金色的眼眸靜靜注視我。

昔日,我曾經拒絕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的請求。

這就是現在的她。今天的她在這裏。

阿良良木月火是怪異。

這種懦弱的態度令人不耐煩。

「我很少有這種想做的事情或是目標,所以才喜歡像這樣爲別人做的事情加油打氣吧?畢竟火炎姐妹與其說是正義使者,原本比較傾向於是國中生的互助組織。」

「我出門了~~!」

如果是以前的她,到頭來甚至不敢去髮廊吧。至今除了一次例外,千石撫子總是由家人幫她剪頭髮,所以聽到她要求介紹平常光顧的髮廊時,阿良良木月火嚇了一大跳。

「我說過這種話……總之,這也無妨吧?畢竟要是沒人買彩券,也湊不到獎金給中獎的人。」

聽到千石撫子這樣反問,反倒是阿良良木月火語塞。原因說來意外,在阿良良木月火心中,「做自己想做的事」這種觀念,沒有旁人想像的那麼強烈。

有點怪,而且有點尶尬。

009

斧乃木餘接。

不過她自己不知道就是了。

阿良良木月火不會擔心這種事。

總之,看她今天工作時穿着沾到墨水也沒關係的學校運動服,就知道這個理由是真的,不過看在對於髮型有強烈執着的阿良良木月火眼裏,不免擅自推測某方面來說應該是「因爲失戀而剪短頭髮」。

「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再怎麼難看或丟臉也沒關係。月火也是這樣吧?」

幾乎和怪異性質附加的特殊能力無緣,始終以人類身分生活,連自己也就這樣毫無自覺地壽終正寢,然後若無其事地誕生成爲下一個生命。

由於可以拿介紹費,所以也沒有理由拒絕,但阿良良木月火(在旁邊座位)聽到她想剪成超短髮的時候,終究懷疑她是不是喫錯藥。雖然這麼說,不過千石撫子畢竟天生麗質,即使造型煥然一新,也沒有奇怪的感覺。

「不是工作啦。還完全不是那樣。」

「唔~~不知道。」

臥煙立刻回答。始終是立刻回答。

可惜這番話有點口無遮攔。

就只是專注於眼前的作業──爲了趕上月底新人獎的截稿日,協助千石撫子繪製漫畫原稿。換句話說就是專心當助手。

阿良良木月火直接將想法說出口,以前聽到這種意見就會屈服的千石撫子,如今卻確實接話回應了。

以千石撫子的立場來說,她也沒想到大名鼎鼎的火炎姐妹參謀,也就是肯定很忙碌的阿良良木月火,居然願意長期協助繪製漫畫,基於這層意義,好像也有點強迫造成困擾的感覺。

「算是吧~~而且像這樣幫妳工作,感覺也像是被妳的幹勁帶着走喔~~」

「可是就我看來,人生立場像月火這樣明確的人,連一個都沒有喔。」

大概是在各方面都放下了吧。

去見千石撫子是真的,目的卻不是慰問。阿良良木月火爲了協助千石撫子正在進行的作業,所以在白色情人節的今天也造訪千石家。

千石撫子現在的髮型,就是她心境變化的表現之一。以前……應該說從小學時代,她一直都是留長瀏海遮住臉蛋,與其說是害羞、害臊或怕生,根本就是對人恐懼症的髮型,但她現在將頭髮剪得超短。一出院就前往髮廊剪成這種髮型。

這個好友從去年底就離奇失蹤好幾個月,擔心的月火在她出院之後經常前去探視。雖然名義上是如此(阿良良木月火當然不知道千石撫子不只是失蹤還成爲神),不過實際上,千石撫子已經完全恢復健康,至少沒必要每週探望三次吧。

「不相信自己的天分,就沒辦法成爲一流喔。因爲在沒辦法努力的時候會失去支柱。只懂得努力的人,在沒能努力的時候就會遭受挫折。」

「哈哈哈,能聽妳這麼說是我三生有幸,月火幸福到盡頭喔,是盡火喔……慢着,火燒盡了怎麼行啊?」【注:日文「月火」與「盡火」同音。】

「那孩子的真面目是……」

三月十四日星期三的阿良良木月火在這裏。

不過,如果從阿良良木月火的角度來看,至今只建立千篇一律乏味交情的千石撫子,居然主導進行這種創作工作,令她覺得新奇又有趣。

好友至今很少提及的這一面,使她暫時停止描線工作。

若是詳細分類──不是基於生物學,而是基於怪物學進行詳細分類,那麼她是杜鵑,是「死出之鳥」。

「是喔……」

「大部分的事情都會做,不過會做的事情反倒就覺得不想做。畢竟做自己會做的事情也很無聊。但終究不能這樣,所以會交給別人決定我要做什麼……」

繼續當阿良良木歷的妹妹。

她判斷現在拿這件事開玩笑還是太敏感了。

杜鵑是往來於現世與冥界的鳥,說穿了也是不死性質的象徵。實際上,阿良良木月火是比吸血鬼更完美的不死怪異。

千石撫子失蹤之後回來,月火純粹以探望爲目的造訪她所住的醫院時,才知道她的興趣是畫漫畫。

雖然這麼說,不過大致來說符合事實,她這天前往的目的地,是預先對哥哥說過的千石家──小學時代好友千石撫子的家。

阿良良木月火調侃地說,同時懷念起撫子以前好像都是自稱「撫子」。她依稀記得指摘過這件事,不過究竟是從什麼時候改成以「我」自稱的?

阿良良木月火被放過一馬。

「我這種傢伙,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那麼,究竟是什麼作業?

月火心想。

如果不是朋友,月火大概已經一拳打下去了,甚至可能正因爲是朋友所以打得更兇狠,不過這個兒時玩伴失蹤回來之後似乎稍微改變了。

打趣堅守助手的立場。

發生了什麼事?

與其說是被道謝所以心情好,或許是好友的變化令她感到開心吧。不久之前的千石撫子,在這種場面想必不會說「謝謝」,而是說「對不起」。

千石撫子即使出院,卻還沒康復到能夠上學,所以阿良良木月火當然不是完全沒有擔心與關切的想法(千石撫子所就讀公立七百一國中發生的事件,身爲當地國中生領袖的阿良良木月火當然清楚掌握),不過看現在進行完稿作業的原稿內容,這方面似乎是白操心了。

「歷哥哥」的發音怪怪的。

所以,她也直接將這種想法化爲言語。

受到他人的認知,是怪異的本分。

「因爲像是自信之類的東西,我已經不去想了。」

影縫餘弦。

千石撫子一臉詫異。

「有人說我或許有天分……但是這種事情,即使是有天分的人,不順的時候還是會不順的。」

專門對付不死怪異的雙人組,當時究竟要以何種方式「除掉」阿良良木月火這個怎麼樣都死不了的怪異?事到如今不得而知。如果只說結果,就是專家們饒過月火了。

得到認同,受到認知。

她說謊。

「知道了。我不救忍野扇。所以……」我下定決心之後詢問。「所以臥煙小姐,請告訴我。神祕轉學生忍野扇的真面目是什麼?」

救救我。她如此乞求。

畢竟臥煙無所不知。

阿良良木月火個性陰晴不定,如果在她做事情的時候對她說話,她心情湊巧不好的話可能會大發雷霆,不過這時候的態度挺大方的。

聽到千石撫子這麼說,阿良良木月火回應「這不算什麼啦」。地點是千石家二樓,千石撫子的房間。她坐在書桌前面,正在進行漫畫原稿的塗黑工作。

當時,月火生氣詢問爲什麼隱瞞至今,而且是氣到暴怒的程度,但撫子拜託她幫忙買畫具,並且拜託幫忙製作原稿的時候,她沒有抗拒。

不知道阿良良木月火這麼說是否算是打圓場,大概不算吧。即使如此,千石撫子依然向她露出微笑。

至少和阿良良木月火昔日粗暴剪掉千石撫子瀏海那時候相比(這就是那次例外)可愛太多了,但是這次改變髮型不是追求可愛,單純是長髮在畫漫畫的時候會礙事,理由非常合理。

不過,阿良良木月火沒刻意點明。

「不過,我比較稍微偏向虛無,應該說偏向破滅的方向,所以某方面來說容易被有目標的人影響。」

阿良良木月火的信念是有話直說,卻也不是完全口無遮欄。

雖然升上中學就不同班而變得疏遠,但她們曾經是以綽號互稱的交情,最近透過哥哥重新開始來往。

「與其說是相信,感覺比較像是受騙上當……不過是否能成爲漫畫家,或許真的如妳以前所說,就像是買彩券那樣吧。」

「我不太懂漫畫,不過……」

但她只是心裏這麼想,完全沒說出口。

我救不了妳。我如此回應。

畢竟她不是機械,雖說已經「放下」了,但靦腆屬性似乎沒有完全消失。

阿良良木月火一到下午就率先出門,不過雖說「率先」,但這天她是最後一個從阿良良木家出發的人。這個雙薪家庭的父母早就正常上班,考完大學的哥哥喫完早餐就立刻出門,和女友進行高中生活最後的約會,下個學年成爲高中生的姐姐也意氣風發外出挑戰百人組手。從阿良良木月火的角度來看,這兩人都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出門,但個性奔放的她不會特別在意哥哥與姐姐的一舉一動。

不死能力更勝於吸血鬼,復活能力更勝於喪屍,永存能力更勝於幽靈。不會生病而死,不會中毒而死,也不會出意外而死。

這天,已經放春假的她表面上對家人告知的行程是「探望療養中的朋友」,但這其實也不是正確的計劃。

「月火,謝謝妳。多虧妳幫忙,應該趕得上截稿日喔。」

她是阿良良木家的麼女;是下個年度升上三年級的國中生;是火炎姐妹的參謀;是經常換髮型的女生……也是不死鳥。

是的,我沒答應。

「撫子,這份作品,妳有多少自信?得獎的話會領到獎金吧?」

千石撫子臉紅了。

我也以相同的話語回應小扇吧。

「工作……」

千石撫子轉過身來,露出爲難的笑容。這樣的表情,以前也會被頭髮遮住看不清楚。

「這樣啊……?」

到頭來,在三兄妹之中,動向最難捉摸最令人擔心的,就是這個麼妹。要是扔着不管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她在這方面的危險度是掛保證的。

而且到頭來,我一無所知。

得以繼續當個怪異,繼續當個人類。

據說不死鳥是在烈焰中復活,但月火和這種花俏場面無緣,真要說的話就是徹底低調的怪異性質,即使如此,她仍然是怪異無誤,因此在八月,怪異專家的陰陽師來到這座城鎮要「除掉」她。

然後順其自然演變成現在這樣。

沒什麼罪惡感就欺騙家人。

轉生。

她不會做這種常人會做的事。

這個問題可能會因爲語氣而變得沉重,不過阿良良木月火以天生的個性,營造出大而化之的氣氛。

「是指火憐或是……歷哥哥嗎?」

「並不是什麼都不想做吧?」

千石撫子講得像是拿昔日的自己做比較。如果是以前的她,應該也不會討論得這麼深入吧。

「嗯,我想做點事,想活動,想活潑地行動。所以只要是稍微感興趣的事,我都會做做看。不過總是很快就膩,很快就變得乏味。我不太清楚自己是怎樣的傢伙。該怎麼說,活蹦亂跳的現在還好,不過長大之後,好像會被述說無聊夢想的沒用男生騙走,步向悽慘的人生。」

「聽起來好寫實……」

「爲了避免這樣,得趁現在規劃未來纔行。畢竟火憐也升上高中,哥哥也升上大學,從小學六年級以來,隔了兩年第二次覺得被拋棄的現在,我想決定自己將來要做什麼,要成爲什麼樣的人。就像現在的撫子妳一樣。」

阿良良木月火說。

「光是聽到月火對我這麼說,就不枉費我這麼努力了。」千石撫子附和說,然後回頭繼續進行描線作業。「人就算沒能幸福,還是會發生好事對吧──只要活着。」

「嗯。哎,大概吧。」

這是在安慰我嗎?阿良良木月火心想。

到最後,阿良良木月火一邊像這樣閒聊,一邊繼續塗黑,還受邀喫了晚飯,在完全入夜的時候決定下次工作的日期(已經說好要幫忙到原稿完成),離開千石家。

「哎呀,那邊的人是不是阿良良木學長的妹妹?」

就在剛離開千石家,猶豫要直接回家還是繞路晃晃的時候,如同逮到內心瞬間出現的猶豫,如同混入夜晚的黑暗,如同鑽入內心的縫隙,傳來了一個聲音。

某人的聲音。

仔細一看,一個女高中生身穿哥哥高中的制服,跨坐在腳踏車。黑色的雙眼燦爛發亮,甚至讓人瞬間誤以爲周圍的路燈同時停電。

洋溢詭異氣息的微笑。

還不到形容爲妖豔的年紀,外貌卻完全稱不上稚嫩,全身散發毛骨悚然氣息的女高中生。

雖然騎着帥氣的腳踏車,卻完全沒給人健康的印象。

「妳好。我們昨天也見過面吧?」

「……妳好。」

見過嗎?

「這麼晚了,我送妳一程。坐我後面吧。」

阿良良木月火以自己的方式解釋,說出老生常談的言論。

或許這也是在千石撫子房間所聊話題的後續。

「……嗯?咦?」

「……?在暑假……?」

「也有人主張一個人的將來不是取決於『能做什麼』,而是取決於『不能做什麼』。因爲能做的事情太多會分散注意力。」

「嗯?這是什麼意思?」

哎,也沒什麼好看的。

阿良良木月火原本想這麼說,但這個朋友畢竟還在請病假,講這種話應該不太妙,所以就幫她作僞證吧。她在這方面是貼心的少女。

「啊……對了。記得這是八月那時候失火燒掉的大樓……?」

阿良良木月火聽不太懂「將來非常遠大」是什麼意思,所以忽略不提。但她在意「第二名」這段話,想要問個究竟。

「或許吧。嗯,總之,只以可愛組成的人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就我認爲,那種孩子不可愛的話比較可愛。」

「感覺哥哥會喜歡這種腳踏車~~」

換句話說就是鬆手騎車。

「與其說是猛藥,或許應該說是負面教材。不過,這樣就對不起那個騙徒了……我原本沒要做到那種程度。就算反省,阿良良木學長也不會原諒我吧。」

「放心放心,我有火箭筒。雙載用的火箭筒。」

但她認爲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很像她的作風。

阿良良木月火原本認爲這個人在哥哥的朋友之中算是稀奇的人種,不過像這樣交談就發現挺像哥哥會來往的朋友,這種神祕感和哥哥很配。

「下猛藥?這是在說什麼?」

阿良良木月火雖然具備不主動打擾或插隊的道德觀念,但即使從結果來說是如此,她也不會抱持罪惡感。她沒有這種自我批判的精神。

阿良良木月火當然也很享受這種騎車特技。盡情享受快樂的事情是她的行事主義。

這也是比喻嗎?

「這個嘛,妳說呢?想到杜鵑原本的託卵性質,與其說依附更像是寄生……妳具備這個性質的同時,己身個性也有點特殊。說不定是受到哥哥的影響?」

「…………?」

忍野扇講得莫名其妙。

剛纔也和撫子聊過這個話題耶……阿良良木月火心想。

她答道。

「叫我扇就好。」

雙載的兩人雙手都處於自由狀態。也可以說是獲得發生車禍的自由。

阿良良木月火看過相關的新聞。

「怎樣的人……」

「哈哈,這種事怎麼可能?」

「月火小妹,妳是得到周圍的扶持而活,得以活下去,這是可以確定的,要不是哥哥與姐姐的貼心關照,妳在暑假死掉也不奇怪。」

「扇小姐,方向完全不對耶?」

此外,哥哥應該沒說過「引以爲傲的妹妹」這種話。阿良良木月火確信自己的哥哥打死都不會講這種話。

忍野扇沒什麼愧疚的樣子,尋找方便停腳踏車的地方。不久,她選擇在某棟建築物前面用雙腳煞車。

「我一無所知喔。知道的是阿良良木學長。」

「……呃,咦?等等,忍野小姐……」

「好,準備完畢。上車吧上車吧!記得手搭在我肩膀上保持平衡喔。」

「……要說健康應該算健康吧。」

全毀前與全毀後的照片,她都看過。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是暗喻之類的東西。如果妳適度放在心上,之後或許會發生好事。」

越野腳踏車限乘一人。

「無法只靠自己活下去的……是怪物。就像我與妳。」

「…………?」

不只聰明,還愛耍小聰明。

忍野扇如此說明,不過阿良良木月火……應該說年僅十四歲的少女似乎聽不懂。

除非迷路,否則也沒什麼機會來這種地方。阿良良木月火想到這裏就失去興致,由此看來,她是一名總是活在當下的少女。

「對於千石小妹來說,『可愛』大概是束縛自己的鎖鏈,不過這種天分由她自己斬斷太可惜了。所以需要下猛藥。」

「太好了太好了。」她逕自鬆了口氣。「對於千石小妹來說,當個可愛女孩只會成爲傷害自己的利刃。這樣很悲哀對吧?」

「千石小妹將來好像想當漫畫家。」忍野扇踩着踏板加速。「阿良良木月火小妹,妳想成爲怎樣的人?」

並不是因爲雙載的姿勢很奇怪,所以風景看起來不一樣。阿良良木月火一時大意沒察覺,但兩人不知不覺大幅脫離了千石家到阿良良木家的路線。

不過,忍野扇隨口否定。

忍野扇似乎察覺阿良良木月火聽不懂,所以稍微岔開話題。

「比方說,人無法選擇在哪個家庭出生,所以會羨慕出身豪門或名門的人。不過出生在這種家庭的人,也會在誕生的瞬間扛起重擔。就算想當漫畫家,或許也不會被允許,這樣就是一種不幸吧。」

忍野扇這麼問。看來她不只認識哥哥,也認識千石撫子。難道這個人剛纔待在那附近,是想看看撫子現在怎麼樣嗎?難道我打擾她了嗎?阿良良木月火如此心想。

「也就是人無法只靠自己活下去的意思吧?」

如果忍野扇不是女生,阿良良木月火就會擔心自己是被謊稱哥哥朋友的不肖歹徒誘拐(在這種場合,喫不完兜着走的是歹徒),不過至少從忍野扇滑手機的樣子感覺不到這方面的危險,所以阿良良木月火好奇仰望廢棄大樓。

忍野扇說到這裏,再度抓穩龍頭。

「千石小妹還好嗎?」

雖說殿後,實際上只是站在後面罷了。

忍野扇一邊苦笑,一邊這麼說。

到頭來,兩家之間的距離沒有遠到可以聊這麼久……這裏是哪裏?

腳踏車雙載原本就危險,阿良良木月火卻毫無意義做出徒增風險的行徑,堪稱很像她的作風。背後有人做出像是特技的舉動,騎手應該會很在意吧,不過忍野扇面不改色。

「是喔……?」

「人是靠自己活下去的生物喔。」

「杜鵑?」

如此心想的阿良良木月火,總之先點頭致意。

忍野扇說着朝腳踏車後方示意。居然親切邀第一次見面(昨天也見過面?)的人共乘腳踏車,以那個哥哥的朋友來說還真是隨和。阿良良木月火有點驚訝。

阿良良木月火提出純真……應該說神經大條的疑問。

「悲哀?可愛的話不是很幸運嗎?」

「天曉得。我不知道。」

這麼說來,撫子應該把自己畫漫畫這件事當成最高機密纔對,難道對這個人說過嗎?

「這種事,我沒什麼規劃。」

不過,阿良良木月火認爲這絕對不是適合停腳踏車的地方。這裏是四下無人一片荒涼,應該說落魄潦倒的地區,這棟建築物看來也是沒人使用的廢棄大樓。

就算聽她這麼說,阿良良木月火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妳不是無所不知的類型,卻是無所不能的類型。不是全知卻全能的妳有太多選擇導致志向分散,這也是妳沒規劃未來的原因之一吧。所以妳總是甘於屈居第二名。對妳來說,被別人牽着走應該是最輕鬆的處世方式吧。」

「沒死掉。死掉的反倒是以往的她吧。」

什麼意思?

講得像是很懂我,哥哥對這個人說了多少關於我的事?阿良良木月火心想。

「現在的心態是及時行樂。我的將來大概會以此爲出發點吧。」

既然和哥哥有交情,那就不能失禮。阿良良木月火剎那間如此判斷。

說來神奇,她對這棟廢棄大樓有印象。明明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第一次看到這棟建築物纔對。

「這方面就是和妳哥的差異嗎?」

「我不用搭肩也能維持平衡啊?」

「沒事,沒事喔。不提這個,關於千石小妹的健康狀態,她的心電圖是哪種感覺?是死電圖?還是活電圖?」

不過在她心中,這似乎是非常符合邏輯的說法,所以沒特別詳細說明。

忍野扇說着暫時下車,迅速進行雙載準備。與其說迅速應該說俐落。

「我叫做忍野扇。」聽到她回應的對方這麼說。「我經常聽妳哥哥提到妳喔。妳是他引以爲傲的妹妹。哎呀,阿良良木學長是妳的哥哥,我好羨慕。」

「雖然在討論妳的將來,但妳的將來非常遠大就是了。」

不過,她在這時候想到了。

「這樣啊……」

大一歲的姐姐阿良良木火憐,體幹能力是世界水準,雖然在這樣的光環背後鮮爲人知,不過阿良良木月火的身體能力也絕對不落人後。她踩在後輪安裝的橫杆,雙手往兩側平舉(過長的頭髮纏在雙手手臂以免捲進輪子),以這個狀態爲忍野扇殿後。

「……?意思是我的依附心態很重嗎?」

忍野扇這麼說。不知所云。

「咦?什麼事?」

千石家和阿良良木家的距離,並沒有遠到必須特地讓人送,但這個邀請也不到特地拒絕的程度。如此心想的阿良良木月火心懷感謝想接受這份好意,不過仔細一看,忍野扇示意的腳踏車後面沒有座位。

「啊啊,這麼說來,阿良良木學長喜歡腳踏車。不過好像因爲某些原因,所以兩輛都沒了。嗯,所以我纔像這樣騎腳踏車。」

阿良良木月火真的做了。

忍野扇張開雙手。

超健康!

做得到。

「正因爲丟了一輩子的臉,再也無法做別的事,所以千石小妹才得以專注尋夢。就是這麼回事。」

身爲火炎姐妹的她,以維持城鎮治安爲己任,這種情報自然會集中過來。即使當時城鎮發生多起火警,不過這是建築物全毀的嚴重火災,令她印象深刻。

「喔,抱歉抱歉。我好像迷路了。暫時停下來用手機查地圖吧。」

說穿了,這不是縱火之類的危險案件,而是普通的自燃意外,即使如此,肯定是連一根柱子都不留的嚴重災難。

可是,本應燒光的大樓,爲什麼像這樣堂而皇之矗立在這裏?重建了嗎?不對,既然要重建,不可能刻意重現廢棄大樓的樣貌。

「月火小妹,我查到路了。放心,這次不會走錯。不然要不要由妳騎?這輛越野腳踏車也可以倒着騎,很刺激喔……哎呀?哎呀哎呀?怎麼啦?爲什麼一臉詫異仰望這種平凡無奇的建築物?」

「沒有啦,那個……」

阿良良木月火說明了。忍野扇只是迷路來到這裏,就算問她,當然也問不出本應焚燬的大樓爲何像這樣位於這裏,不過阿良良木月火總之想分享這個心情。

「是喔,真奇妙。換句話說,這是建築物的幽靈嗎?進去看看吧?」

忍野扇剛說完,就用鏈條鎖把腳踏車鎖在一旁的樹幹(這輛車沒有腳架,所以只能讓車身靠在樹幹),進入大樓建地。

忍野扇行動迅速,看來和凡事想太多的哥哥不同,具備剽悍的個性。阿良良木月火自己也不是在這種時候膽怯的個性,所以不是目送,而是立刻跟着走。

「扇小姐是廢墟迷嗎?」

阿良良木月火從忍野扇輕快的腳步不禁如此推測,開口詢問。

「不,廢墟本身沒那麼吸引我。我身爲女生同樣會怕。不過,考察這種看起來暗藏玄機的場所,哎,算是我的工作吧。」

「工作……嗎?」

出言附和的阿良良木月火,想起千石撫子曾經因爲這兩個字而靦腆。不過忍野扇這番話聽起來不像是在從事這方面的打工。

「嗯。」

然後,兩人進入廢棄大樓。

嚴格來說是非法入侵,不過大樓內部的荒廢程度,讓人難以想像這裏有人持有或管理。

地面難走至極,加上這個時間也無法期待採光,必須小心翼翼避免跌倒,否則可能會受重傷。

「看起來像是學校……不對,像是補習班。」

在這樣的環境中,阿良良木月火定睛觀察,做出這個結論。電梯當然壞了,她是一邊爬樓梯一邊這麼說的。

「嗯,好像是。哎呀哎呀,壯膽闖進來卻一下子就看穿真面目嗎?一旦知道真面目就沒什麼好怕了。」

「就是要多出來喔。三點水暗示的是『水』,是『湖』,或者是『沱』。」

「唔……怎麼了,要反駁?有的話我想聽聽看喔。不只是爲了我自己,也是爲了妳。」

小扇這麼說完,讓月火從這裏退場。這麼隨便的密碼,如今很像她的作風。

「那當然。」

「月火小妹。」

「供奉在北白蛇神社。不過這也是一切結束之後的事。」

「對吧?我將在這裏被阿良良木學長揭發真面目除掉。是這樣安排的吧?」

「不在。」

「能夠和身經百戰的勇者阿良良木歷對決,這份榮幸我承擔不起喔。我的天啊……我始終以爲會是臥煙伊豆湖握着『心渡』擋在我面前,這樣的話就是我贏了。但她卻將重頭戲交給朋友負責,這肯定是她的處世之道吧。」

明明爬了四層樓的樓梯,忍野扇卻連喘都不喘,腳力非常好。不過立刻追上來的阿良良木月火也不遑多讓。

生命力也是充沛到可以拿來賣。

應該說,我居然會再度踏入這座焚燬的補習班廢墟,我完全沒猜到事情會這樣進展。就某方面來說,這個場所堪稱一切的開端,我接下來將在這個場所終結一切,這樣的安排有點巧妙過頭了。

「哎,算是吧。我之前說過這種事吧?不過,這種事您逐一認真看待過度,我也會很困擾的。哈哈!」

「其實已經達到不錯的階段了……沒有啦,既然早就預見月火小妹這件事會失敗,或許可以說即使留下沒成功的事,也不會留下沒做過的事。這麼一來,我的誕生應該也有意義了……不好意思,我這樣問很像是再三確認以防萬一,不過忍野忍不在這裏吧?」

阿良良木月火繼續說下去。

「嗯。該配對的配對,收進該收進的位置。是這樣規劃的嗎?那座神社──這座城鎮開出的大洞究竟要怎麼處理果然是一大課題,卻順心如意就解決了。」

看似開心的這個反應,如今也令人感到悲哀。

「完全只聊到一半喔,還沒達到設局的程度,所以請不用擔心。我的工作就這麼遺憾又惋惜地草草了之。」

忍野扇一邊說一邊上樓。一步步往上走。

猶豫該怎麼接話的我,決定提及先回家的阿良良木月火當成試探。

「小扇,這棟廢棄大樓,妳是怎麼打造出來的?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妳重現了一年三班教室,這次也是使用相同的原理嗎?」

「唔,或許影縫餘弦就是因爲這樣而放棄的。不過以我的狀況,實在沒辦法逃過一劫吧。」

「關於這個,我們的連結還沒回復喔。我們已經說好,要等到一切結束纔會再度束縛彼此。」

「……求饒?」

小扇聽完破顏一笑。

「我只是喜歡幼女罷了。」

掛着笑容打開。

「要爲了幼女斷送人生是吧?除去厄運卻也沒能除去麻煩事是吧?所以,少女那邊會怎麼安排?」

輕輕轉動門把。

「…………」

「這真是令我滿心期待耶。」

就是這麼回事。

聽到這樣的說明,阿良良木月火愈來愈糊塗了,只覺得忍野扇無意說明。

「這樣啊?」

我言不由衷地說。

「喔……」

「怪物……只要揭發真面目就能除掉了吧?」

「這樣啊。原本想說您有空的話可以一起喫飯……那麼,既然您好像很忙,雖然現在不算是進入最高潮,不過就請阿良良木學長收尾吧。」

「…………?」

「想做的事……是嗎?您只是被大人的花言巧語欺騙才這麼認爲吧?阿良良木學長或許自以爲是在爲小忍或八九寺小妹粉身碎骨,但這和惰性有什麼不同?您真是愚蠢耶。」小扇這麼說。「對於差點失去的東西,人們很容易高估箇中價值,不過就是因爲被這種懷舊心態束縛,纔會永遠到不了未來喔。啊,我姑且說明一下,這是在求饒。」

「拆穿真面目纔是真正的開始……實際上,兇手落網之後的程序比較長吧?像是要上法庭或是判刑之類的。」

「不,和當時的法則有點不同。那時候反倒下了比較多的工夫。以這棟廢棄大樓來說,只是使用了物質實體化的技能喔。就是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忍野忍常用的那招。」

010

「……說得出這種話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我好羨慕。羨煞我也。就說了,聽妳講這種話,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打招呼了。」

不過用不着破顏一笑,她基本上總是保持微笑的表情。

這就是阿良良木月火。

「總之阿良良木學長,這麼做是對的,是正確的。什麼嘛,您也做得到正確的事嘛。說來遺憾,我本來就希望您拒絕喔。那個,阿良良木學長,您接下來要做什麼?」

「小扇,妳真慢啊。」

心想這段對話毫無意義的我如此回答。

教室剩下我們兩人。

小扇雙腿內八坐在椅子上,和我面對面。

昔日在這棟廢棄大樓,我數度和忍野面對面,卻沒想到自己會站在忍野的立場迎接他人到來。

「月火小妹,不好意思,腳踏車給妳騎,妳可以自己先回去嗎?因爲我接下來要和妳哥講重要的事情。鏈條鎖的密碼是『1234』。」

「原來如此。我這麼問的意思,純粹只是想知道她在不在這裏就是了。這樣啊,小忍想回到之前那樣嗎?至於阿良良木學長……難得特地跑一趟地獄除厄,不只是停止化爲吸血鬼,還完全回覆爲人類,卻再度想成爲近似人類的半桶水吸血鬼嗎?要和忍小姐束縛彼此嗎?您是一位被虐狂耶。」

或許是這種惆悵的表情。

「斧乃木餘接已經失去戰力,八九寺真宵也還沒升格爲神的話可以忽略……最關鍵的臥煙伊豆湖也不在這裏嗎?」

「『酒』字旁加上『鬼』,寫成『醜』嗎?可是這樣不就多了三點水?」

「您做了正確的事喔。我原本也想做正確的事,卻以未遂收場。但無論如何應該都是白費力氣吧。來到這裏的路上,我多少和她聊了一下,但真的很棘手。不愧是不死鳥,好難應付。不知道影縫餘弦究竟打算怎麼收拾那種長壽種。」

說到這裏,忍野扇抵達頂樓。

「這是一對一的決鬥。」

「我不是說了嗎?就算揭發那孩子的真面目,也沒辦法解決問題喔。因爲她有一個即使知道真面目也堅持愛她的哥哥。」

要說多健康就有多健康。

「就像酗酒的鬼。不過鬼也和神一樣愛喝酒就是了。」

阿良良木月火也聽不太懂這個問題的意思,就這麼以不太在乎的心態回答。

一旦拆穿真面目,恐怖與趣味都會消滅。

雖然從一開始就沒有害怕的樣子,不過忍野扇行經階梯轉角處這麼說。看來她想從頂樓依序往下探索。物色櫃子內容物的時候,有人主張從最下層開始找的效率比較好。她這樣算是反其道而行吧。

這番話真有深度,哥哥的朋友大多是聰明人耶……阿良良木月火難得率直佩服,但她每次佩服的時候必定會雞蛋裏挑骨頭,這是她的壞習慣。

「我都快等得不耐煩了。」

在打開門的教室裏,我從一直坐到現在的椅子起身,模仿她昔日稱作自己叔叔的那個人這麼說。

小扇一邊說,一邊檢查教室堆放的桌椅,挑出有資格讓她這個潔癖女孩坐的椅子,將椅子拖到我身邊。

小扇說着注視我。一反她像是完全死心的發言,漆黑深邃的雙眼像是估價般注視我。

「課題……妳的工作是吧?」

「這確實也是原因之一,但我早就認爲這次一定要由我來處理。這是隻有我做得到的事,也是我想獨力去做的事。」

我一直以爲這是老神在在的笑,不過在這個時候,我覺得這或許出乎意料是洋溢死心念頭的笑。

看來即使在這種狀況,她的立場也不會特別改變。忍野扇正常運作中。從十月初識的那時候,她就維持一貫的作風直到現在。

忍野說着,將手放在門上。

「…………」

「說到工作,妳和我妹……」

小扇快活地笑。

「到頭來就是這麼回事對吧?任何事物之所以恐怖,都是因爲真身不明,沒人知道真面目。如果想到將來就會不安,原因在於無法想像將來的自己。擁有清晰遠景的人不會害怕成長。」

看起來挺開心的。

這層樓有三間教室,忍野扇走向最左邊教室的門,同時這樣叫她。

即使感覺有點離題,不過對於忍野扇來說,這個意見似乎相當新奇,饒舌的她沉默了一段時間。

「總之,應該吧。」

然後,「我」這麼說。

「該說是反駁嗎……沒有啦,如果是推理小說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在現實世界,兇手被抓之後比較恐怖吧?因爲至今害怕的對象被證實真的存在了。」

「…………」

「和那傢伙聊什麼話題聊得那麼起勁?」

小扇說。

「薛丁格的箱子,一旦打開就只是普通的箱子。既然箱子關着,不知道箱子裏的貓是死是活也是理所當然的。打開箱子就會知道這個道理。推理小說也是這樣對吧?因爲不知道兇手,纔會忐忑不安看下去。要是謎題不再是謎題,嫌犯刪減到剩下一人,老實說,接下來就掃興了。解謎場面用一行結束就好。」

「所以我不是說過嗎?我曾經問您是否願意站在我這邊,請您救救我。不過我的請求似乎被您冷漠拒絕了。是我缺乏魅力嗎?」

「我做了不好的事嗎?」

這麼說也很奇怪,但總之這裏只有我一個人。小扇應該是要確認這件事吧。

「說來遺憾,妳大概沒有所謂的將來了。不是不知道將來會變得如何,是沒有將來。再怎麼累積現在,也無法造就將來。妳擁有的只有永遠的現在。即使如此,妳還是能夠不在意將來,不理會未然,繼續活在現在嗎?」

「是這樣嗎?」

「月火小妹或許可以接受自己的真面目,或是打趣看待自己的真面目,但我應該沒辦法吧。我的真面目是……醜陋。」

「這……或許吧。原來如此,『真身』是『真正的身體』,也就是『正確的形體』嗎……形體終究只是形體。這下子敗給妳了。真不愧是阿良良木學長的妹妹。不過這個意見即使適用在妳身上,應該也不適用在我身上吧。」

「細節做得挺馬虎的,到處都有拼拼湊湊的感覺吧,不過畢竟是臨時趕工,這方面請不要過問。希望您可以從充滿手工感的佈景感受到溫暖……對了,說到小忍,她現在怎麼樣?她肯定已經回覆爲完整形態,沒和您一起來嗎?還是躲在影子裏?」

「因爲說到活下去,我算是挺擅長的。」

「而且,雖說是真面目,但也不一定是正確的吧?以推理小說的編排,或許接下來的劇情其實會上演大逆轉。」

也可以說是演出過剩。

「我說過吧?要讓忍回到影子裏,守護八九寺被供奉到神社的過程,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善後工作,所以得和臥煙小姐討論纔行。」

隱含無常觀與厭世觀。

「……嗯,容我這麼做吧。」

我不想用什麼奇怪的方式折磨她。

這樣反倒殘酷。

應該以一招──以一句話收拾她吧。

我沒能站在她那邊,也沒能救她。說到我能爲她做的事,也只有這個了。

「啊啊,對了對了,阿良良木學長,我再講一件事就好。是關於大學測驗的事……阿良良木學長或許覺得勝券在握,不過您擅長的數學科目,您的作答從中途就和題號全部差了一格喔。」

「什麼?」

「應該是先前發生各種事情,所以太慌張了吧……請節哀順變。擅長的數學科目發生這種意外,應該沒希望考上了吧。明年一整年請再度努力喔。」

小扇壞心眼地說。

我感覺被她還以顏色,同時也覺得這單純是激勵我的話語。

明年。

我擁有這樣的將來。

「小扇,妳的真面目是……」

然後,我說了。

鉅細靡遺,清楚回憶着遇見忍野扇之後發生的所有事件,對她這麼說。

「妳的真面目,是我。」

011

「忍野扇的真面目是阿良良木歷。

歷歷聽我這麼說,或許會覺得唐突過度難以接受,所以我當然會詳細說明。放心,沒有很複雜,但也不是粗略說明就好。

錯綜複雜,摻雜混合。

必須以某種程度的步驟來解開。

結果留下來的木乃伊殘肢,居然當成傳家寶遺留給親女兒,我深刻認爲這個姐姐的個性真的很麻煩,這就暫且不提了。

是神祕事件的集大成。

不過,追根究柢果然是你播下的種子。播種的時期是去年八月。

忍小姐至今將物質實體化技能發揮得淋漓盡致,這樣的她想創造怪異或是女高中生,都是有可能的事。

說穿了,忍野扇是阿良良木歷的自我批判精神。

不過,我的侄女駿河在這時候也有份。

這應該是必然吧。

正因如此,我那時候纔會報上假名,謊稱是咩咩的妹妹。絕對不是基於惡作劇的心態喔。不過只能說完全弄巧成拙了。

關於斧乃木餘接的事件。

嚴以律己的心態,打造出無法原諒不正確事物的『暗』。正確來說,是類似『暗』的某種東西。

說穿了,就是原因不明的怪異現象。

歷歷在那個事件得知『暗』,得知『修正錯誤』的現象。這是第一期。

不過,這時候和初代眷屬混合的不是『雨魔』,是我姐姐打造的『真身不明』的原液,這招致什麼樣的結果?不,我並不是在說毫不相關的事喔。

因爲那孩子也幾乎不知道母親的事。不知道比較好吧。姐姐也這麼希望。

簡單來說,就是『非必要卻想要的東西』。或者應該說是『會妨礙到正事』的東西。盡是嚴厲父母會從孩子那裏沒收的東西。

第一次遇見初代眷屬的時候,駿河的『雨魔』左手中了能量吸取對吧?『猴掌』的效力在當時被吸收了。

總之你想要反省,想要被罵。從春假到現在,你心中某處、體內某處有一份自覺,認爲自己在耍詐。

即使拿她沒轍也不是什麼丟臉的事。

我剛纔沒說明就提到雨魔這個名字,不過歷歷應該記得吧?這是我姐姐的女兒,我侄女神原駿河許願的怪異──『猴掌』的正式名稱。

不只如此,若說我是專家總管,初代眷屬就像是怪異現象的總開關。在這座城鎮是如此。結果,具備這座城鎮所發生所有怪異現象以及相關事件的『真身不明』就誕生了。

錯誤的事物就是錯誤。

我試着道歉一聲。

明明八九寺真宵不被原諒,這樣的我不可能被原諒。

她以這種形式和你形影不離。

換個角度來看,甚至可以說是自我中毒。

總之,這方面是心態問題。

也經過一段麻煩的歷程。

那麼,第二階段當然是緊接着發生的事件,和傳說吸血鬼第一名眷屬──初代怪異殺手的對決。這是我應該負起責任的部分。

我說過吧?她摻雜了各種成分。

對不起喔。

關於老倉育的事件。

雖然像是揭露家醜,不過先說我姐姐的事。

姐姐之於『雨魔』,等同於阿良良木歷之於忍野扇。這樣想就比較好懂。

想和八九寺小妹一樣受罰。

不是自我中心,是自我批判。

不過,我察覺某個傾向。

換言之,『忍野』這個姓氏不是來自忍野咩咩,是來自忍野忍。考慮到你們兩人異體同心,忍野扇堪稱歷歷與忍野忍共同製作的成品。

你拯救戰場原黑儀脫離長年的煩惱,在後來和她交往,卻不得不懷疑能夠成功交往是因爲『趁人之危』。

以西洋怪異『雨魔』的形式整理,做個了斷。將自己的另一面命名爲愛哭的惡魔,終結這個物語。

不是獨白,是對話。

姐姐遺失的東西,乍看之下五花八門毫無章法,其實暗藏唯一的傾向。她遺失的都是娛樂用品或賞玩物品。

你得知某種存在會協助審判這種事物。

我剛纔所說,『讓八九寺小妹成爲神』這種稱心如意的結論,如果是真正的『暗』應該會放過,但是『類暗』的忍野扇不會放過,就是這個意思。擅自從地獄帶八九寺小妹回來,卻用這種僞君子的方式解決問題,你無法接受自己這麼隨便。你自己的這個想法、這份嚴格,促使忍野扇採取行動。

關於八九寺真宵的事件。

臥煙遠江打造的這個真身不明的怪異,是以她的自制心塑造出來的。講到這裏就結束的話不太好,所以我姑且說一下後續吧。雖然在那之前終究感到混亂,不過只要知道真面目就是姐姐的主場了。嚴格的姐姐不容許自己的自制心擅自運作,對上自己的嚴格也毫不留情,除掉了這個『類暗』。

基於同情心而救了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你想接受報應。

關於這個,臥煙大姐姐我也不是完全沒責任,所以只有這段我想嚴肅說明。

即使心中再怎麼抱持這種想法,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創造怪異。不過,若要斷言歷歷是區區高中生就有點語病了,因爲你是將傳說吸血鬼渣滓養在影子裏的類吸血鬼。

我和歷歷並肩作戰那個事件的前一個階段。

明明那樣不行,這樣也不可能行得通,既然一個不行就應該全都不行。歷歷想保護眼前的一切,因此只要一件事不順利就想全盤否定。

八九寺小妹被『暗』襲擊的事件。

實際上,忍野扇誕生的過程,牽扯到幾個登場角色,以及一些無法避免的事件。只要欠缺任何一個要素,歷歷最後半年的高中生活應該會更多采多姿吧。

你抱持這種想法。被『植入』這種想法。

關於忍野忍的事件。

總之事情都過了,現在講什麼都無濟於事……像這樣看開似乎也挺有趣的,不過歷歷,我說到這裏還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

我只是大致述說這段往事,不過那個黑洞曾經想吞噬姐姐的朋友,吞噬姐姐當時的男朋友,所以如果姐姐沒這樣做個了斷,事情應該會變得很嚴重。有興趣的話,這段外傳改天也告訴你吧。

話說回來,『扇』這個名字是從『神原駿河的球迷』這個設定隨便取的,這部分八九寺小妹已經說明過了,不過『忍野』這個姓氏,她保留到之後再說明對吧?現在就是說明的時機。

犯人是姐姐自己。

歷歷並不是做了什麼特別奇怪的事。不過,歷歷和她們相比的特別之處,和我姐姐同樣特別之處,在於創造出來的怪異是會攻擊創造者本人的怪異。

她乾脆自稱『阿良良木扇』會好懂許多,不過,終究不會做得這麼明顯。她自稱『忍野咩咩侄女』的這個點子,應該是我在八月貿然自稱是那傢伙的妹妹,開了這個不好的先例吧。

爲了壓抑青春期常見、小女生常見的『想玩』心態,由姐姐自己誕生、培育的怪異。當時是小學生的我不明就裏,疑惑姐姐爲什麼這樣自導自演,不過現在這樣回顧往事,就覺得很像嚴以律己的那個姐姐會做的事。

可喜可賀。

『知道的是您纔對,阿良良木學長。』語帶玄機的這句話,可以直接從字面來解釋。

總之,從前例說起吧。

實際上,就算要揭發忍野扇的真面目,她本身也給人錯綜複雜,摻雜混合的感覺,像是糾纏在一起的電線般雜亂,屬於雜種。如同歷歷受到各種不同人的影響而成立,若要單純將忍野扇的真面目和阿良良木歷劃上等號也有點粗暴。

不過,這原本不是『猴掌』,也不是雨魔。姐姐自己產生一個真身不明的怪異,並且賦予雨魔這個『真身』,處理成木乃伊。

如同千石小妹沒能創造出『朽繩先生』。

如果像是羽川翼或我姐姐那樣跳脫常軌的人就算了,怪異這種東西,不是區區高中生輕易就能創造的東西。

當然,企圖吞噬心愛忍野小妹的這種現象,對你來說應該難以原諒,不過對於自罰傾向強烈的歷歷來說,你從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變得無害開始的一連串欺瞞,『暗』或許能給予相應的懲罰,因此『暗』也是吸引你的對象。

駿河當然完全不知情。無從知情。

初代眷屬原本就像是這座城鎮怪異的集合體,所以和『猴掌』也很搭吧。

忍野扇不是扮演黑臉,而是扮演『暗』執拗地苛責你,不斷將你逼入困境。這種事可以嗎?這樣就原諒自己嗎?真的解決了嗎?這不是在欺瞞嗎?一輩子都要這樣活下去嗎……她一直在你耳邊持續呢喃。

關於千石撫子的事件。

然而,小忍『喫』了初代眷屬。基於食物鏈的機制,我姐姐遺產的一部分透過小忍注入你體內。

當然,如我前面所說,她並非只以你的自我批判精神塑造而成。若是如此,她就不會打造爲你口中的可愛學妹。

雖然是不重要的細節,但她登場的方式,爲什麼是以神原駿河的球迷,以她學妹的身分介紹給歷歷?追根究柢,原因在於她左手臂的元素。

我剛纔說過『前例』對吧?

我可以理解你將初代眷屬視爲勁敵的心情,不過透過刃下心──忍野忍這個媒介,他和你其實是互通的。

不過,若要以最好懂的方式解釋,還是這麼說最快:忍野扇是阿良良木歷產生的怪異。如同我姐姐打造出雨魔那樣的怪異。

說穿了,是拐彎抹角的自殘。

……別露出這麼抗拒的表情啦,我只是說實話罷了。光是我沒說自我否定而是說自我批判,你就應該感受到我的貼心。

遊戲、書、零食、呼叫器。稱不上樸素的漂亮衣服、高價包包或時尚鞋款。

嘴裏說自己一無所知,但如果是關於阿良良木歷的事就無所不知。

不過,是這樣沒錯吧?

我長話短說吧。我姐這個人經常遺失東西。動不動就會發現姐姐身邊的各種東西不見。頻繁到當時念小學的我都覺得姐姐嘴上嚴格卻相當粗心。

這裏說的『打造』,和我們當年在大學『打造』餘接的意思不一樣。反倒比較接近羽川翼小妹『打造』黑羽川與苛虎的那種意思。

基於這樣的性質,這樣的由來,忍野扇應該如你所說不屬於戰鬥型。即使如此,刃下心擁有的物質實體化技能,她應該是得心應手吧。所以她是能引發絕大部分怪異現象的妖怪混合體。

不是值得誇讚的事。

正因如此,所以我在八月那時候就有點擔憂會變成這樣。擔憂將小翼奉爲心靈導師的歷歷,或許會發生這種事。

……我這種說法,聽起來像是你的內在精神試着自律,不免給人相當了不起的印象。我姐姐當時也是這樣吧,不過坦白說,到頭來這就像是在人生路上不斷爲自己找藉口。是不顧一切幫助他人,總是爲他人行動,以助人爲人生價值的歷歷,達到某種極限時產生的內心扭曲。

初代眷屬堪稱這座城鎮的怪異本身,透過初代眷屬誕生的她,在知識層面應該也是怪物水準吧。不過因爲規格過於傑出,所以她自己也花了相應的時間才練到得心應手。

相較於我剛纔舉的例子,也就是羽川翼小妹的黑羽川與苛虎,我姐姐打造的怪異有原點可循,所以理論上比較好懂。此外,以『雨魔』左手將自己潛意識顯現的神原駿河,或是雖然不算怪異,卻在自己心中打造『朽繩先生』這個妄想的千石撫子,都是類似的例子。

到頭來,只要這麼想,很多事也能得到解釋吧?忍野扇過於熟知你內心的煩惱、難言之隱與人際關係。即使是你忘記的事、隱瞞的事、不願回想的事,她也知道。

原本是更加莫名其妙的怪異現象。

拋棄了無法控制的壓抑心態。

不是遺失,是丟掉。

此外,也有這樣的想法。

不只知道,而且還責備。你的謊言、欺瞞、含糊、籠統、中庸、馬虎……不斷斥責你是否可以這麼做。

姐姐也很快就察覺這一點。同時也察覺這些私人物品如同被黑洞吸走般遺失的原因。

不行的事物就是不行。

和羽川翼建立友情,卻沒能回應她心意的自己是否有這個資格?你一直爲此感到苦惱。

關於戰場原黑儀的事件。

你尊敬神原駿河。自己無法像她那樣活得率直,使你感到自卑。

雖然救了千石撫子,不過當時真正想救的不只是千石撫子。

即使和忍野忍順水推舟地和解,但這是可以被原諒的事嗎?說到原諒,初代眷屬在八月獲得小忍的『原諒』,但你還無法原諒小忍,這樣的自己心胸是不是太狹窄了?而且自己該不會也妄想獲得原諒?

當時你決定選擇幼女,而不是選擇戀人或恩人。雖然你裝作毫不猶豫,但果然還是放不下嗎?

到頭來,得心應手自由使用不死之身的能力,這樣是不是很卑鄙?是不是應該遭到報應?

以人類的標準來說,我是不是差勁透頂?

……聽八九寺小妹說,歷歷在地獄好像也一直絮絮叨叨發這種牢騷。忍野扇就是你對自己這份批判精神發揮得淋漓盡致的形態,她可以說是黑歷歷,所以她就像是『暗』,以老倉育的事件爲起點,就某方面來說是腳踏實地逐一摧毀。

進一步來說,忍野扇是獨立的精神體,所以不是隻顧着應付歷歷,而是不遺餘力打造一個責備歷歷的環境。

忍野咩咩、影縫餘弦,大概還包括解決千石撫子事件之後的貝木泥舟,忍野扇將他們趕出這座城鎮。

不用說,原因在於他們這些專家的『工作』會妨礙她的『工作』。

不,這不是什麼難事。和我現在對這座公園做的一樣,架設結界就好。

除此之外,只要讓他們迷路,這邊也沒辦法引路。初代眷屬引發過迷路的怪異現象吧?那麼,出身相近的忍野扇不可能做不到。

所以歷歷,放心吧。

咩咩與餘弦應該沒事。

關於貝木就無法保證,也還沒確定細節過程是什麼狀況就是了……你似乎很擔心他們,不過他們現在之所以不在這裏,只是因爲你自己拒絕專家的協助。

就算現在不知道他們身在何處,只要除掉忍野扇,應該就能正常找到他們。

嗯?啊啊,我之所以能像這樣待在這裏,當然不是因爲我身爲專家的階級比較高。

我用了對付怪異的最犯規方法。用妖刀『心渡』砍開結界進來。

如果『類暗』誕生,必須準備斬殺用的武器。我抱着這個想法打造的刀,以出乎意料的形式派上用場。

應該說,正因爲妖刀來得及打造完成,我才得以在這個時間點登場。算是勉強趕上喔。

但你肯定早就知道吧?

爲了除掉她而思考對策,圍起柵欄。

這是你每天在做的事。

小扇笑咪咪地說。

忍野扇的真面目,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卻漆黑得無法形容爲「空白」。

相較於站起來的我,她坐在椅子上沒有起身的意思。

「不過,妳不是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嗎?既然妳是我,應該早就知道我正在這裏等,也知道我已經看穿妳的真面目。那妳爲什麼來到這裏?妳應該可以停止『批判』月火,也可以逃離這裏吧?」

「……如果是『正確』,妳就能下定論嗎?妳能夠明確分辨什麼是正確,什麼是錯誤嗎?」

不死之身的怪異──死出之鳥。

即使你袒護妹妹的心態毫不迷惘。

是你最憎恨的阿良良木歷。

吞噬黑暗的黑。

我以顫抖至極的聲音詢問小扇。

如果忍野扇是阿良良木歷的自我批判精神……是對世間罪惡感的表層顯現,那麼她就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如同將這個世界寫錯的地方覆寫,塗改得亂七八糟──黑漆漆的黑。

不是定義什麼事物正確,是測試哪一邊比較正確的決鬥。

所以我肯定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不過,像這樣重新面對的「暗」,是以唐突到足以讓人驚呆的方式,出現在我們面前。

你的自我批判精神,在某些狀況值得誇讚,或許應該受到萬人嘉許,不過在沒有神的城鎮做出這種唯恐天下不亂的事,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早就得知了。

以你的手終結吧。

「啊啊,就算這麼說,但我可不是老神在在喔。被迫正視真相卻依然一派從容的兇手,就某方面來說令人掃興,講明瞭就是令人火大。想到接下來會消滅,我內心也七上八下。這是物質與反物質對撞的互毀對吧?我只是在阿良良木學長面前盡力虛張聲勢耍帥罷了。哎呀哎呀,消滅會是什麼感覺呢?再怎麼樣應該也比下地獄好一點吧?哈哈!」

忍野扇是阿良良木歷。

「在老倉育的事件,我是錯誤的;在千石撫子的事件,我是正確的;在手摺正弦的事件,算是因傷停賽吧?我知道手摺正弦與臥煙伊豆湖是一夥的,但我認爲只看這場戰鬥的話算是我贏。畢竟斧乃木餘接和您之間,沒有產生我原本預期的裂痕。」

但我還是說了。

暗。

至今你爲了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爲了羽川翼、爲了戰場原黑儀、爲了八九寺真宵、爲了神原駿河、爲了千石撫子、爲了阿良良木火憐、爲了阿良良木月火……迴歸原點的話也曾經爲了老倉育,不知道在鬼門關前面走了多少趟。

是虛無,是絕無。

很簡單吧?

「…………」

以批判的態度,面對自我批判的精神。

不過,要等到除掉忍野扇喔。

肯定明白吧?

我這麼說的瞬間,如此道破的瞬間,「那個東西」出現了。

我原本決定不說責備她的話語。因爲是我令她這麼做的。

在今晚。

這份從容,也像是在這個節骨眼還在暗中批判我的軟弱。

「既然我像這樣消滅,那麼阿良良木學長,這就代表您比較正確吧。阿良良木學長,恭喜您。」

我的計劃是逮到忍野扇想危害你妹妹的犯行現場,當場揭發她的真面目。以忍野扇經常引用的推理小說來比喻,就是企圖在沒證據的狀況下逮捕現行犯。

「…………」

畢竟忍野扇應該也和我們一樣,想避開歷歷預料之外的行動。直到放榜的這段期間,或者是直到畢業典禮的這段期間,應該就是她完成工作的最後時限。

這是你的終結──青春的終結。」

對自己嚴格到將自我批判以及自我否定化爲怪異誕生的阿良良木歷,不可能無法除掉最討厭的阿良良木歷自己。

明明吞噬一切的「暗」就在一旁,明明非存在就存在於那裏。

你的理念沒有明確到不去責備當時不迷惘的自己。

這就是她的「正確」……比起矯正錯誤的「正確」,這種做法確實比較接近「正確」吧。不過……

你犧牲自己,殺害自己至今,一直殺害自己至今,最後甚至下了地獄。

位於那裏的是「空無一物」。

一點都不難。

曾經看過的「那個東西」。

012

你就殺害自己,展現最偉大卻又一如往常的自我犧牲精神吧。你接下來要面對的不是女高中生也不是學妹,更不是恩人的侄女。不是別人,這正是你自己。

爲了他人而殺害自己。

不過,其實很難形容爲「看見」。位於那裏的只是黑暗,是吸收一切的洞,就只是一片漆黑,是黑暗。只有黑暗。

「如果他們受到損害,那應該說是報應喔。不是因爲我做了什麼事。您其實也知道吧?麻煩、受害或是不幸,都不是能夠這麼輕易下定論的東西。想得太複雜就更難下定論了。」

「您說逃離,是要逃去哪裏?就算知道白費力氣,我也要做該做的事,如此而已。我說過吧?即使會留下未完成的事,也不會留下遺憾。基於這個意義來說完全是自殺耶。」

是的,沒證據。我現在說的全部只是推測。是因爲只要這麼想,各方面就神奇地說得通,如此而已。所以如果歷歷在這時候反駁說『不對,不可能,我不相信那孩子是我』,我就沒辦法說服你。

「暗」以強烈到令人失去距離感的魄力出現在教室,我無法移開目光,完全沒有餘力做其他事,小扇卻輕易轉移視線,面向我這麼說。

是妹妹,又不是妹妹。

「如果妳說這是正確……那我不需要『正確』這種東西。妳不知道自己添了別人多少麻煩嗎?」

「阿良良木學長,請不用擔心,我不會逃也不會躲喔。因爲我是推理小說的忠實書迷,覺得沒有坦然認罪的真兇是最丟臉的人種。順帶一提,我是認爲推理小說在最後應該以兇手自殺作結的老派讀者喔。」

即使被影縫餘弦與斧乃木餘接鎖定爲目標,你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不講道理地袒護她,因此她依然照舊活到現在。假扮爲人類活到現在的她,真的可以就這樣放任不管嗎?阿良良木歷,你內心並非沒有這種質疑。

嗯。

放心交給你。

這麼多專家被歷歷你這個外行人壓着打。想自豪的話請自便。

正如預料?不對不對。

我昨天也說過,我完全猜不出考完大學的歷歷今後會如何行動,換句話說,也猜不出忍野扇今後會如何行動。

自殘,自殺就好。

爲了拯救他人,輕易將自己的生命當成垃圾般扔掉的你,在扔掉生命的同時也放棄思考的你,這次也一樣不必思考任何事,殺掉自己就好。

「妳的真面目,是我。」

「自殺……」

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

「這種事當然不可能啦。所以我纔會和阿良良木學長團結一致應付事件至今吧?即使沒辦法決定什麼事物正確,也可以決定哪一邊比較正確吧?」

能夠和小扇對話的緩衝時間,明明剩下不到數十秒了。

我想起昔日的逃命戲碼,因爲腦中重現的記憶而語塞。相對的,小扇非常冷靜,臉上甚至露出微笑。

打贏這場和你自己的戰鬥吧。

小扇笑了。

我當然早就知道了。

「啊~~還真快耶。主力已經登場了嗎?因爲說的謊、犯的罪太嚴重嗎?」

我原本認爲歷歷就算讓『類暗』誕生,規模也會更小一點。基於這層意義,我低估了阿良良木歷。

原來如此……她和我的對決,從我們初遇的時候就開始了。不只是剛纔提到的三戰,每句對話肯定都像是決鬥吧。

正因如此,非得由你來揭發她的真面目。

你知道吧?

……如果強行實施當初要將小忍供奉爲神的計劃,我應該不會找歷歷幫忙,但因爲歷歷從地獄帶八九寺小妹回來,所以我可以放心將事情交給你收拾。

阿良良木歷是以他人爲本位的利他主義,就旁人看來甚至會覺得你腦袋有問題。對於這樣的阿良良木歷來說,要除掉忍野扇這個阿良良木歷的分身,比扭斷嬰兒的手臂還簡單。和扭斷自己的手臂一樣輕而易舉。

趁現在預測忍野扇的行動,設下埋伏。這部分正如我先前的說明,她如果要行動就是在今天。

早知道會演變成這麼嚴重的事態,我應該在更早的階段準備不同的手段。

當我揭發忍野扇的真面目,換句話說,當我揭發我的欺瞞,「暗」就會出現並且吞噬她,這一切都按照臥煙的計劃進行。

小扇用了這個詞。

所以纔會被壓着打喔。

戰鬥。

「我居然妄想扮演『這種東西』……連我都只覺得自己腦袋有問題。我自認是以更勝於真物的準則展開行動……但是差太遠了。根本稱不上模仿。居然妄想比世界的法則還要嚴謹,到頭來,想自稱是宇宙的法則果然不可能嗎?我很想當個暗物質就是了。」

「有時候即使知道會輸也非戰不可喔。我的意見和阿良良木學長的意見應該不會一致,不過如果要我留下類似遺言的話語,那我認爲我以自己的方式成功矯正阿良良木學長的人生,矯正得挺不錯的。我只是以半年的時間修正半年累積的錯誤,所以形容成『人生』有點誇張?那就改成『青春』吧。阿良良木歷的青春就算沒有變得更好,應該也變得更正確了吧?」

不能由我來。

所以纔會設下陷阱。

所以,我在這時候以你的妹妹做爲誘餌。

是的,阿良良木月火──你的妹妹。

妳是我。

不,我真的放心了喔。

有一項未完成的工作。

所以,終結吧。

「總戰績怎麼樣?到頭來,小扇,我和妳是哪一邊比較正確?」

「對戰場原、對神原、對千石、對羽川、對忍、對忍野、對影縫小姐、對斧乃木小妹……還有對貝木,妳不知道自己爲他們添了多少麻煩嗎?妳不知道他們受到多麼嚴重的損害嗎?」

此時,小扇終於從椅子起身。

「您至今的所作所爲沒錯。是正確的。」

不過,就算她這麼說,也沒成爲任何慰藉。

反倒像是朝傷口灑上大量的鹽。

這不就像是讓自己不幸,想借此求得原諒嗎?斧乃木曾經點出這個痛處。這是不是在主張自己這麼可憐,所以不要再批判下去了?如果造就我這種態度的元兇,是至今如此放肆的小扇,那麼我就大錯特錯了。

不過,「放肆」這種說法或許不太好。或許不正確。她是以她的方式,試着平定這座城鎮。

小扇想在北白蛇神社供奉神明。基於這層意義,她和臥煙沒有兩樣。小扇具備遠見,這樣的她如同在斥責只注意眼前事物的我。

如果小扇一直在矯正我的錯誤,那麼我反倒應該向小扇道謝。

不過,我做不到。

即使我們即將就此道別,即使我們即將永遠不再相見,我也不能感謝她。

因爲我們只能以對立,以相互批判的立場存在。

因爲我們只能否定對方的存在,藉以肯定自己的存在。

這個存在也即將消滅。消失不見。

贖罪。

「暗」即將吞噬「類暗」。

「青春的終結是吧。也可以說是物語的終結嗎……不是人生的終結,也完全稱不上是世界的終結。只是您許多物語的其中之一即將終結。不是什麼完結篇。能夠像這樣在您畢業之前消滅,真是太好了。」

小扇在最後說得有點不明就裏,然後向我鞠躬。

「阿良良木學長,您辛苦了。再見。」

「小扇,再見。」

然後,忍野扇──以神原駿河的學妹身分登場,將我第二學期之後的生活攪得亂七八糟,在城鎮各處暗中活躍,挖出字裏行間隱藏的伏筆,將已經結束的事情回鍋,要求自覺與補償、自罰與緘口,不怕對立,不畏敵對,如同在嘲笑想要馬虎了事的一切,不原諒任何事物,也不原諒任何人的忍野扇,像是我的影子,無論我在哪裏都會出現的忍野扇,隨時都見得到面的忍野扇,按照真面目被揭發之後的處理程序,基於僞造己身的罪過,和她至今定罪的諸多欺瞞一樣,卻像是從一開始就不曾發生任何事般,即將被等同於空無一物的真正「暗」吞噬。

因爲現在的我,是百分百的人類。

剛開始我以爲是月火回來了,不過位於那裏的人,和我那個外表姑且算是可愛的國中妹妹截然不同。是夏威夷衫。

沒顧慮任何人,恣意妄爲,不管三七二十一,任憑慾望與本能的驅使,救了我自己。

不然我就要死掉了。

「阿……阿良良木學長?您……您做什麼……」

我以爲是幻覺。以爲我臨死之際,看見不可能位於這裏的男性幻影。不過,壓在我身體下方的小扇也一臉驚訝地看向相同的地方,所以這絕對不是稱心如意的妄想。

不是我也不是小扇,是第三人的聲音。

「連續熬夜十天終究好難受……」

「我救的……」

不過羽川這麼說,並且擠出最後的力氣,朝着壓在我下面的小扇硬擠出倔強的笑容,挑釁地筆直指過來。

「沒差……就算這樣……妳也等於是……出生半年……剛誕生的嬰兒吧?」

不過,正因爲我如此弱小,所以我非救不可。

「真是的,我原本要自殺,卻變成帶人一起上路了……阿良良木學長,話說在前面,我可不是幼女喔。」

我很慶幸爲時已晚。因爲反過來說,就代表我可以和至今爲了我盡心盡力的她一起被吞噬。

不。

南極大陸。

不過,對於這樣的怒火,這樣的責難,我無法回應。不是因爲沒辦法好好說出自己的心情。

無所不知的她,正因爲無所不知,所以出錯了。

即使現在改變想法,讓嚴格的心態覺醒,拋棄小扇動身逃走,也已經爲時已晚吧。

永別了,我的青春。

一直爲自己以外的某人拋棄生命。

倒下的力道強烈到我還以爲她死掉了,不過看來只是睡着而已。

臥煙判斷錯誤了。

小扇沒說話。

例外的怪異,全盛時期的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也無法存在,非得離開避難的極寒土地。絕對沒有怪異的場所。

不對,既然我和小扇是同一人,那麼也可能在極限狀態看見相同幻覺吧。

因爲即使躲過第一下,已經動彈不得的我,也只能就這樣和小扇一起被「暗」吞嗤。

如同妳沒有做錯。

她說完之後倒下。

他就這麼咬着沒點燃的煙,吊兒郎當地這麼說。

「您……真是愚蠢耶。」

「我……沒有做錯。」

永別了,忍野扇。

疼痛程度肯定和之前殘留吸血鬼性質的時候一樣,所以從耐性來說,我肯定已經習慣這種疼痛,但是失落感完全不同。

她不發一語,輕觸我的傷口。光是這樣就止血完畢。是繼承自死屍累生死郎?還是臥煙遠江?我不知道她使用哪種怪異的能力,總之停止出血了。

「也不算愚蠢喔。」

如同要躲開接近到只差幾公分距離的「暗」,將女高中生撲倒在廢墟裂開的地板。

這也是第一次。是她至今從來沒展現的一種表情。

她說的逆向思考……是這麼回事?

我剛纔說躲開「暗」,實際上沒有完全躲開。右手擦到了。

讓動彈不得的人類身體起反應,以人類的腿力從椅子站起來,和人類一樣運用體重,像是人類般奔跑。

不知道是否在動的「暗」,從我頭頂經過。

這或許也沒有意義吧。和我壓在她身上一樣沒意義。

因爲出血而差點模糊的意識,我靠着這段嚴厲的斥責維持,斷斷續續對小扇這麼說。

不過,那個不良中年人的身後,搖搖晃晃走出一個像是初生小鹿……更正,像是瀕死小鹿般雙腿發軟的第二人。看見這個人,我就知道這不是我稱心如意的妄想或是海市蜃樓,單純是合理努力的結果。

是因爲痛到發不出聲音。

我不是那麼優秀的傢伙,不是那麼偉大的傢伙。

「…………!」

「您在想什麼啊!」

虛假的鍍膜剝落了。

「不能小看。你終於爲自己而戰了。阿良良木老弟,我很尊敬你喔。」

仔細想想,這真是誇張的自導自演。

這樣的我,現在第一次以自我中心、自我本位的精神,救了我自己。

當然也沒再生。

往聲音的方向,也就是往小扇進入教室時打開的那扇門看去,位於那裏的同樣是我難以置信的人。

「我贏了。」

全身使不上力。

血流不止。

不對。

我不是這種人。

有點害羞,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

或許她是在生氣。

光是擦到,就整個被帶走。從上臂到指尖,彷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般消滅。

身穿夏威夷衫的中年大叔。

所以我再說一次吧。撕破嘴也說不出感謝話語的我,至少再度說出道別的話語,送我自己這一程吧。

消滅得無影無蹤。

「……慢着,我還是辦不到!」

如同在沙漠尋找綠洲時,稱心如意地看見海市蜃樓。

我總是自我犧牲、自我批判、自我懲罰。

「黑儀……」我像是夢囈般說。「羽川……忍……斧乃木小妹……她們都救過我……大家都救過的我,我怎麼可以不救……當然不能這樣吧……」

不過,嬰兒不是用來扭斷手臂的對象。

臥煙說過,由我來除掉小扇,比扭斷嬰兒的手臂還簡單。

小扇的憤怒源源不絕。

努力的結果。

「如果妳說我至今的所作所爲沒錯,那我現在這麼做肯定也沒錯。」

「不是外人。我現在是在救我自己。」

就在這個時候,響起難以置信的聲音。

我說。

應該是像這樣呵護的對象。

她的正確與我的錯誤、我的正確與她的錯誤,對撞互毀。

唔唔?南極大陸?

感覺像是身體的某部分被拆走……不是比喻,是正如字面所說。

我救了忍野扇。

她就這麼被我推倒在地,以漆黑的雙眸瞪我。

嚴以律己、嚴以待人?

換句話說,我和人類一樣,維持人類的模樣,撲向忍野扇,推倒她。

消失。不見。

是的。

小扇以幾乎快聽不到的微弱聲音,輕聲這麼說。

她做過的一切,如今終結了。

「不會吧……羽川學姐真的帶他過來了……從南極大陸帶來。她是用什麼交通手段啊……」

大概是止血的效果,我這句話神奇地說得很清楚,聽到我這麼說,小扇臉上恢復笑容。

忍野哮咩這麼說。

「明明不是不死之身,卻想要救我這個外人……」

我彈起身子。

「…………嗚!」

來到這裏,小扇第一次發出慌張的聲音。不對,即使回顧過往,這或許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小扇真正驚慌的樣子。

「…………」

「到……到頭來,您就是這種人嗎?會輕易爲了他人拋棄生命嗎?連我這種只會批判您與責備您的傢伙也要救嗎?死在這裏有什麼用?死掉又能怎樣?在這裏救我有什麼意義?您果然是錯的。以人類來說是錯誤的,是最差勁的人種!」

這是第一次。

不過,只是如此而已。

換句話說,就是專家絕對不會去的場所。

像是隨時會趴倒在地,氣色很差,這麼遠都看得到黑眼圈,身穿的厚重衣物也破破爛爛,總之全身上下從內到外消耗得不成人形,頭髮黑白相間的女生──羽川翼付出超出常軌的努力所獲得的成果。

我們總是去忍野可能會在的地方找,但是不應該這麼做,而是要去忍野可能不會在的地方找。是這個意思嗎?不是「藏樹木最好的地方是森林」,而是「將樹木藏在海底」這種道理。

雖然是這種道理,不過以一般人的心理,找樹木確實會到森林裏找。除非是羽川,否則不可能會到海里找。

我啞口無言地如此心想。

既然這樣,黑儀,羽川說的不是「This is a pen」,是「Dépaysement」。【注:超現實主義的錯置手法。】

那麼,她之前說的兩個候補地點,就是南極大陸以及另一邊的北極嗎?二分之一的機率居然被她成功猜中,找到忍野,而且提前一天回國。

「那個人腦袋有問題。」

這應該不是在說那頭黑白相間的雙色頭髮吧。堪稱是忍野扇對羽川翼的敗北宣言。

回想起來,小扇打從一開始就在提防羽川。

既然是黑羽川與黑歷歷的關係,就可以理解她們爲何不合。

臥煙與八九寺認爲「扇」這個名字來自「Fan」,認爲這是牽強附會的解讀方式,不過我事到如今才發現,這與其說是牽強附會不如說是後設,是推理小說的誤導手法,正確來說應該是朝着「羽」架立防禦用的「戶」而成爲「扇」。

這樣的戒心,儘可能預先準備的對策,即使有效也只能稍微拖延時間,依然像這樣徒勞無功被突破。

羽川翼,妳究竟多麼羽川翼?

「阿良良木老弟。」

久違重逢的忍野咩咩,連看都不看倒在一旁的羽川一眼,笑嘻嘻地說。

在這種四下無人的地方對我說。

「你粗魯推倒『我可愛的侄女』是想做什麼啊?真是的,阿良良木老弟精神真好啊,是不是發生什麼好事啊?都已經有女友了,怎麼可以對同校的學妹毛手毛腳呢?」

在這種時候還在胡說八道什麼?你好歹知道現在不是這種場合吧?我差點就如此吐槽,就像之前在這間教室你一言我一語激烈爭論的時光。

不過,我還沒開口,就消滅了。

不是小扇消滅,是「暗」消滅。

隨時會吞噬我們的自然法則,消失得一乾二淨。

畢業典禮早晨,我一如往常被兩個妹妹──火憐與月火叫醒,踏上最後一次的上學路。不對,是騎腳踏車。我踩下踏板,嗯,就是這種觸感。這是小扇借給月火的越野腳踏車。當然一定要歸還,所以只有今天能騎,不過久違騎自行車的舒適感,總覺得像是我歷經各種事件直到今天,得以像這樣順利從高中畢業的甜美獎賞。

爲了隱瞞自己的真面目而架設結界,拒於千里之外的對手,居然以這種形式拯救她,即使是言行舉止展現得像是看透一切的她也想不到吧。

月火說。

火憐肯定沒聽懂我這個問題的意思,反射性地如此回答。簡潔易懂,難易反駁,卻也難以實行的回答。

真的假的?妳這是哪門子的記性?雖然我這麼想,不過講得更正確一點,她似乎是以「活着就會發生的各種神奇事件之一」來解釋。

曾經認真思考輟學的我,能像這樣迎接這一天的到來,目前光是如此就令我滿腔感慨。

是矯正錯誤?

就我個人的看法,火炎姐妹的正義是詩意的正義,是「打倒壞蛋」,不過當事人至今究竟是基於何種心態執行她們的正義?今後又要怎麼做?我想問清楚。

如果是背影,我大概又可以展現我的拿手特技,用整整五頁的篇幅假裝天人交戰然後撲過去,不過說來遺憾,她是面對面朝我的方向走過來。

忍野扇成爲了忍野扇。

不過,我與小扇完全平分秋色,熾烈至極的悽慘戰鬥,現在纔要開始。

「總之哥哥考完了,撫子現在也康復了。嗯,或許神真的存在喔。」

「哥哥,哥哥,我下個月就是高中生了,再也沒辦法和之前一樣打情罵俏,所以最後我們用嘴巴喂彼此喫飯吧!」

小扇曾經扔給我的問題,我就這麼傳給妹妹,扔給下一個世代。

我代替語塞的小扇說。既然是代替小扇,換言之就是據實說出我的心情。

……這麼說來,今天早上也和火憐聊了一陣子。

一點都沒長進吧!

「妳該做的不是刷牙,是鍛鍊知性……那個,我說小憐,妳升高中之後,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姐妹解散之後,妳也打算繼續維持正義使者的活動?」

所以,「暗」消滅了。

順帶一提,我沒問她是否全勝。我不想被妹妹嚇得更慘。

「嗯?」

「正確。正義。這是什麼意思?」

我賣這麼大的關子,她卻毫不在乎?

我只能正常打招呼。

013

這在吸血鬼界是服從的證明,不過我這麼做的意思,僅止於疼愛這個不成材的妹妹。

我含糊帶過,同時摸着脖子後方,深深刻在頸項的咬痕。

雖然沒資格說別人,不過我在出門的時候,提到她不知何時留長的頭髮。

今天是畢業典禮。

「這麼說來,小月,妳留頭髮到底是許什麼願?」

「唔咪?」

「那麼,妳也一樣先從自我努力做起吧。」

位於這裏的她不再是謊言,不再是虛假。

順帶一提,關於昨天「焚燬的補習班再度出現」這個事件,月火早上起牀就忘了。

明明這麼小隻,器量卻這麼大。

我站上一旁的椅子,伸手摸火憐的頭(沒站上椅子就摸不到)。

僅此一家別無分號。

「正確」是吧……

「誰要和這種傢伙說話?我可不想理這種人!」

不放棄進行思考,不畏懼採取行動,不斷跌跌撞撞地摸索,毫不猶豫重來無數次,吹毛求疵般徹底反省與後悔,卻更是持續挑戰與賭博,每次失去就三倍奪還,追求幸福的無止盡戰鬥,於此時此地正式開打。

「喲,八九寺。」

彷彿看透一切的男人。

「不,沒事。」

到頭來,既然小扇說我的作答和題號差了一格,我就不可能搬得出去。也可能就這樣畢業找工作。

以上是我們的對話內容。

沒有明確肯定自己。

還重置成最初期的形態!

這是還沒回收的伏筆之一。

到頭來,月火是否會剪掉留長的頭髮,端看我的大學考試結果,不過今天就忘記這件事吧。

我的天啊。

「等哥哥放榜,我要不要剪成和撫子一樣呢……畢竟火炎姐妹解散了,今後乾脆和撫子搭檔……哥哥,你不剪頭髮?」

我原本就隱約覺得可能和我有關,原來也包括千石。這傢伙在這方面的友情意識,我這個做哥哥的果然得學着點。

「其實是爲哥哥的大學考試,以及撫子的事情許願喔。用頭髮求神。」【注:日文「發」與「神」同音。】

「啊啊,我……」

我喜孜孜地騎着還沒騎慣的腳踏車沒多久,前方出現一個我一眼就認出是誰的人影。揹着大揹包的雙馬尾小五學生。

「救人。」

隔天,三月十五日。

這個妹妹如此回答,挺起最近變得豐滿的胸部。這傢伙大概是滿腔正義吧。但我覺得她想說的不是「逼不得已」,是「義不容辭」才正確……

真面目被揭露的她,在這一瞬間獲得了真實的形體。

「這樣啊。」

「小憐,那麼總之當成一個段落,趁現在爲國中這三年做總結吧。到頭來,妳心目中的『正確』是什麼?」

就這樣,我──阿良良木歷的青春終結了。不惜犧牲自己拯救他人,相信不珍惜自己就是愛別人,洋溢膚淺又軟弱的陶醉,充滿溫柔欺瞞的這個時代迎向終結。

接下來是後續。

黑儀應該也不想離開父親吧。

換句話說,忍野咩咩將忍野扇視爲「親戚」。這麼做的意義,在於忍野扇因而「真實存在」了。

原本看不見也感覺不到的存在──非存在消失了。「空無一物」消失了。

「…………」

「說真的,妳這是哪門子的記性?」

「啊~~對喔,這應該可以剪了。到頭來,我根本忘記許了什麼願。」

「這樣啊。」

還是決定何者爲正確?

兄妹多聊聊是好事。

這麼一來,阿良良木我也變不出什麼把戲。

無論如何,以那個大隻妹的能耐,她的高中生活不會重蹈我的覆轍吧。

這個大隻妹在某方面也令我擔心。

不過,落榜之後被父母趕出家門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啦……

是做正確的事?

或許是百人組手被毆打到出了問題。

「…………」

「啊……」

她說。

看來,我這個小隻妹每天被麻煩事點綴的程度超過我的想像。難道說,這種低風險的事件,她沒空逐一理會嗎?下個學年度開始,她和火憐分別就讀高中與國中,我真的很擔心她自己會鬧出什麼事件。

「忍野……感謝相救。」

因爲月火的「不死鳥」事件,其實也完全沒解決。

我很久以前聽她說留長髮是爲了許願,不過話說回來,我沒聽她說過許了什麼願。既然還在留長,應該就是願望還沒實現吧。

不過,忍野咩咩就是這種傢伙。

侄女?剛纔是這麼稱呼的。

「然後幫彼此刷牙吧!」

「請不要跟我說話。因爲我已經是神了。」

忍野咩咩是這麼稱呼小扇的。

八九寺對此明顯蹙眉。

「逼不得已!」

這就是她的回答。

升上大學之後住外面,而且和黑儀一起住……雖然我也做過這個美夢,不過想到那個妹妹,我實在無法立刻搬走吧。

小扇說不出話,愣住不動。

卻也沒有胡亂否定自己。

聽到他這麼說,我就達到極限,雙腿無法支撐自己的身體,無力倒下。承受我全身體重的小扇發出「咕噁」的聲音。這麼真實又不可愛的哀號,或許是她實際存在,擁有實體的證明。

妹妹很乾脆地接受。

而且這種事也要等放榜之後再說。

「阿良良木老弟,我沒救你喔。你只是自己救了自己。幹得好。」

「是啊。從昨天開始存在。」

「如果無論如何都想和我說話,請進行二禮二拍手一禮之後交出香油錢,確實以面對神的態度和我說話。」

但願阿良良木火憐永遠是個不屈不撓追求正確的女孩。

到頭來,雖說成爲神,不過就我所見,八九寺沒有變化。沒有穿上巫女服,也沒改成日式服裝。

總之,今後或許也可能換裝吧,不過怪異似乎和人類一樣不會說變就變。

是慢慢改變。

「不過,神爲什麼在鎮上閒晃?難道是迷路了?」

「說什麼傻話。現在的我真的是拯救迷途羔羊的這一邊。」

「我纔要說妳在說傻話,不過妳的身分確實三級跳了……」

「總之,請不要說我在閒晃,下凡巡視衆生的生活,也是神不足爲提的工作之一。」

「不準真的硬是擺出神明的架子。不準短短一天就改變這麼多。我纔剛說要慢慢改變耶?」

「阿良良木哥哥今天是畢業典禮嗎?出勤辛苦了。」

此時,八九寺終於像是慰勞我般低頭致意。

「原本我很想出席畢業典禮慶祝,不過神出現可能會驚動俗世,這方面我就貼心一點吧。」

「這樣不會有人去妳的神社參拜喔。這裏又會成爲沒有神的城鎮喔。」

「哈哈哈,別這麼說,請隨時過來吧。北白蛇神社是自由參拜,所以真的請隨時過來玩喔。」

「嗯,我隨時會過去玩。去妳家玩。」

我說。

「是的,來我家玩。」

八九寺說完,朝我前來的方向走去。看來至少她說要巡視城鎮不是玩笑話。

「…………」

我目送她離開。

哎,她不是會乖乖待在家裏的類型。昔日和那傢伙的這種互動令我懷念,卻也覺得她現在這樣是理所當然。

「……我聽不太懂您這番話的意思。」

我懂她的心情。

只是,如果要將忍野與影縫隔開,那麼影縫必然會被分配到北極。因爲那個人無法在地面行走。

「我與黑儀還是學生喔。只有妳將成爲大人。」

羽川問完,我搖了搖頭。

「嗯?」

「休想。」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女生──正是我自己。

「如果妳的生命明天到了尾聲,那我活到明天便足夠;如果妳今天爲我活了下來,那我也會活在當下。」

「喔~~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我不在的時候發生這種事啊。」

羽川鬆一口氣般說。總之,只有這部分真的是賭博吧。

鑽過裝飾成畢業典禮樣式的門,前往腳踏車停車場。羽川翼在那裏等我。

露出悽愴笑容這麼說的忍沒說謊。我即使還沒和她再度連結也很清楚。

她自從第一學期剪頭髮到現在也留得很長了。因爲在校內,所以終究不是維持黑白相間,而是完全染黑。

聽起來挺嚇人的。

「說得也是。小翼幫忙找到半桶水學弟,我怎麼謝她都不夠吧。我也對她舉白旗了。她真正厲害的不是找到,而是在找到之後帶回來。」

春假至今久違成爲完整形態的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再度以忍野忍的身分,以八歲無害幼童的身分,封入我的影子。

臥煙將八九寺拱立爲北白蛇神社的神,將忍封入我的影子之後,以「那我走囉,拜拜~~」的調調離開,這就算了,忍野也沒說再見就不知何時無影無蹤,彷彿和小扇組裝的廢棄大樓一起消失。

「妳說必須立刻出發,是因爲飛機航班嗎?」

不像春假那時候沒有選擇的餘地。

「喀喀!」

「這……」

那麼,小扇也不得不將影縫送到沒有地面,只有冰面的北極。

好強的行動力。

優等生在體力方面也是優等生嗎?昨天看起來精疲力盡的她,至少表面上已經完全恢復。連黑眼圈都消失了,真厲害。

這傢伙一走出去果然很厲害。

想到這裏就覺得多看幾眼比較好。

忽然間就不見了。平淡無奇。

「因爲從南極帶忍野先生回來的時候,我稍微賣了我的頭腦。」

「慢着慢着慢着,別急着判斷,說不定沒發生妳想像的那種事喔!」

妳在海外經歷什麼樣的冒險啊?

「就我所知,他不是會『友情客串』的那種人。不過既然就我所知,那麼應該就是這樣沒錯了……話說回來,忍小姐,真的可以嗎?」

「好厲害的人……我真的慶幸沒去那裏。咦,那麼斧乃木小妹呢?她現在在做什麼?和臥煙小姐與忍野先生一起離開城鎮嗎?」

雖然是來不及敘舊的第二次離別,不過,即使是南極那麼遠的距離都能像那樣重逢,所以我覺得總有一天,在不久的將來也會再見面吧。

「真的,上次受到這麼嚴重的打擊,是我爲了吸引年輕人而聊到諾斯德拉達姆斯的預言時,對方卻說『我一九九九年還沒出生』。我真的也老了。」

即使如此,這也是在所難免。

「賣了頭腦?」

真的像是幻影之類的。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臥煙搖頭回應我這個外行的想法。「我是說她讓忍野咩咩有意願回來。」

不,或許還是沒有選擇的餘地。至少我不可能不和忍共赴未來。

羽川說着踏出腳步。

臥煙還沒開口,我就這麼說。

如果沒有她,老實說,或許會以我和小扇共赴黃泉作結吧?這樣的終結還真是枯燥乏味。

「總之,也是因爲臥煙小姐與忍野太急着出發,大人好像有各種事要忙。」

那是怎樣?

「若汝之生命後天到了尾聲,那吾活到大後天便足夠。吾會找人述說汝這位大爺之事蹟。驕傲述說汝這位大爺之事蹟。」

「當然是在等你啊。因爲有很多事想對你說。」

「你說『大人』……但我們明天起也是大人吧。」

不過既然這樣,那我也有事要對羽川說。有許許多多的事要對她說。不過與其說是有話要說,應該說是想和她對個答案。

「羽川,早安。妳真的來畢業典禮了啊。我還以爲妳今天會昏死一整天。」

「…………」

不過包含正弦的事,他不給我道謝的機會就離開,我還是不太能原諒。

真不想承認。

「畢業典禮結束之後,我就必須直接出發,所以,能夠單獨和你說話的時機大概只有現在了。」

「妳怎麼在腳踏車停車場?」

經過這樣的討論,我與忍的連結第三次恢復了。我當然被要求發誓,不能再因爲吸血……應該說喂血過度導致我自己變成吸血鬼,不能再犯下這種失敗。

羽川表情複雜。

我自認這是「立功」,但是世間難免有人不這麼認爲。

「好像叫做『jet stter』?總之得這麼做纔行,不然戰機又不能包機……放心,我賣給還算是有良心的機構。」

「對喔。」

從幼女成爲妖女。

「說到戰力……已經確認影縫小姐在北極了。早就知道忍野去向的臥煙小姐五分鐘就查出來了。」

就這樣,其實也不知道是怎樣,在影縫結束脩行回來之前,斧乃木暫時收容在我這裏。

然後又想恢復爲幼女。

「忍,山上沒有Mister Donut的分店喔。」

這麼說來,斧乃木之前就說影縫可能外出進行武者修行之旅,所以這個預測雖不中亦不遠矣,到頭來,或許那孩子位於最接近真相的地方。

「斧乃木小妹原本想去接她,但她說什麼正在跟北極熊對打,享受這種似乎在哪裏聽過的武者修行,所以叫斧乃木小妹別過去。」

是歷經千辛萬苦獲得的理所當然。

「沒什麼意思。我只是在說我們位於當時沒終結的未來。」

最不會死的不死之身,或許出乎意料是這個傢伙。

該說她身體是鐵打的嗎……

「唔,唔唔,是因爲……」

我目不轉睛打量。

到頭來,這傢伙穿制服出現在學校,給人非常格格不入的感覺。不過今天也是她最後一天穿制服了。

因爲我做了那種程度的事。

但我覺得用不着講成這樣。

「好恐怖!」

我抵達學校。

「還在我家。」

這也是她在海外鍛鍊的防衛意識吧。

「我揍你喔。」

總之,臥煙想將八九寺真宵拱立爲神的這個胡來計劃似乎順利完成。這種強硬的解決方式是否成立,老實說我很擔心,不過這次的成功終究是專家總管發揮本領吧。

我自以爲說得很帥氣,卻完全說溜嘴。羽川開心地抓着這一點不放。

是以自己的意願,封鎖自己的存在。

「…………」

四百年前拒絕成爲神的她,經過四百年之後選擇成爲幼女。

「阿良良木同學,早安。」

「……意思是突破結界嗎?不過,羽川原本就住在這座城鎮,所以結界對她沒意義吧?迷牛的迷路效果,對於想回家的人肯定不管用。」

「發揮本領的反倒是歷歷喔。這真的是預料之外的結果。拜託,真的算我求你,這種亂七八糟的結果,請不要隨便謠傳說是我一開始就想這麼做。」

要是羽川習得足夠的戰力,那就是完人了吧?

「『黑儀』?」

……臥煙昨晚是這麼說的。

「沒什麼想法。而且,吾厭倦戰鬥所以想處於被認定無害之立場,這對於專家來說並非那麼難以理解吧?」

「這樣啊……我當時按照直覺選擇南極大陸,不過既然這樣,假設我選擇北極也不算選錯吧。」

說來挺掃興的。

這部分也沒有半點虛假。

「這樣啊……不過,臥煙小姐,走到這個亂七八糟的結局,我認爲羽川立下很大的功勞。」

「反倒是吾之主好不容易成功完全去除吸血鬼成分,若他不願意再度恢復爲半人半吸血鬼之籠統存在,吾亦會收回自己之願望。會在這條手臂康復之後找一座山隱居。」

「老實說,我這個做專家的,很感謝妳這麼決定,不過我難以理解妳爲何想再度被封入歷歷的影子。如果妳有什麼想法,希望妳在這時候講明。」

羽川撥弄頭髮,似乎有點難以啓齒。

即使如此,我們當然還是沒有原諒彼此。若是經過四百年,或許會有原諒或忘記的一天,但無論被形容爲相互串通還是嬉鬧,無論被說成惰性還是妥協,我們現在都處於這樣的關係。

臥煙說到這裏,向站在我身旁的金髮金眼幼女(更正,是妖女)搭話。

「…………」

「太好了太好了。這麼一來,我就能無牽無掛地出發了。」

如果影縫不是忘記帶走她,那麼或許是藉此繼續監視我。

她再度離開日本之前想和我單獨說的事,就是關於黑儀的事嗎?如果是這樣的話,該說她重視友情嗎……總覺得這傢伙真的爲很多事情操心。

這次的事件,應該說從八月開始的所有事件,回想起來或許到最後都是羽川獨力解決的。不只是立下大功,全部的功勞或許都由這傢伙獨攬。

剛好距今一年前,要是我沒認識羽川,不知道我高中生活的最後一年會怎麼過。

我感傷地這麼想。

不交朋友。因爲會降低人類強度。

我或許會留下這句話,一個人靜靜地畢業(也可能無法畢業)。

這就某方面來說,或許是不錯的選擇。

不過事到如今,我無法想像其他的結局。

「啊啊……對喔。」

「嗯?阿良良木,怎麼了?」

「沒有啦,我後知後覺發現一件事……就是臥煙小姐斷定小扇會在三月十四日對小月採取行動的原因……」

小扇自己也說過,想在我畢業之前做個了斷。

「在我畢業之前」的另一個意思,應該是「在我的青春終結之前」吧。

想在高中時代達成的事。

既然要抓我行程上的空檔,等待月火露出可乘之機應該也是必備條件吧……不過那個傢伙基本上總是有機可乘。

即使如此,她什麼都沒做依然好好活下來了,可以說她不愧是不死鳥。

我和羽川並肩前往教室的途中,在校舍入口發現戰場原黑儀。她一看到我與羽川就「唔」了一聲,瞬間露出不甘心的表情。看來是發現自己埋伏的地點在羽川之後。

朋友之間不要上演這種奇怪的競爭好嗎……

氣氛都變僵了。

總之,黑儀面對羽川時的自卑感,我覺得實在難以去除,不過羽川已經飛到我們遙不可及的領域,所以我個人認爲黑儀最好慢慢剋制這種情感……

到時候,我能夠成爲她的助力嗎?

我不經意覺得學校的氣氛和以往不同。大概是心態問題。

「很久很久以前之某處,有一個名爲阿良良木歷之古怪傢伙。而且這個傢伙至今仍在該處。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我認爲沒這回事。」她說。「我從考上同一所大學數學系的老……考生那裏,打聽到你考的題目內容,不過答案卷不是會寫錯題號的那種類型。」

如同黑暗的這名少女,掛着冷笑對我說話。

至今如此,今後大概也是如此。

在世界的影響之下,羽川性格稍微變差了。

這句話也是異口同聲。

不過……不是會寫錯題號的那種類型?

「然後歡迎回來,翼。」

這種問題,我從來沒聽過。

這也太行動派了。

這名女生的臉色蒼白到足以壓下我這種疑問。與其說身體不舒服,不如說她心理不舒服,腳步搖搖晃晃令人擔憂。

哎,這終究是開玩笑吧。

我會改變。

這是一部令人在意後續的物語。

「是嗎?神原送的禮物……我開始擔心了。」

也像是被某種東西憑附。

我耍帥抱持這種像是頓悟的想法,爬到階梯的盡頭時,和一名女學生擦身而過。

她究竟多麼關心我?

「這麼說來,阿良良木。」羽川問。「入學考試,你差多少可以考滿分?」

最重要的是,她是臥煙遠江的直系後代。

羽川大概打算晚點自己和黑儀慢慢聊吧,沒有在這時候提到畢業典禮結束之後就會立刻離開日本,我們三人一起前往教室。

這個女學生看都不看我們一眼,就這樣逐漸下樓。從領巾顏色判斷是一年級的學生。大概是爲了參加畢業典禮而到校吧。爲什麼一年級的她會在三年級教室的區域走動?

「路上小心。」

成爲讓某人自己救自己的助力吧。

既然有套話,代表黑儀也不是沒擔心吧。我們如此閒聊的這段時間,她一如往常什麼都沒問。我昨晚發生的事件,以及事件的解決方式,她連問都不問。

……總之,只能盡力而爲了。

「小儀,我回來了。」

小儀……這稱呼真可愛。

「不,那孩子終究不會在這時候準備奇怪的東西。我試着套話之後,問出好像是正常送花束給我們。」

忽然間,我在這時候想到爲我們準備花束的神原。成爲忍野扇誕生遠因之一的神原駿河。她沒有直接知道「暗」的事情,不過關於自律的天分不是我這種人比得上的。

不過,我在這方面也沒資格說別人。我嘴裏講得那麼信奉羽川,卻生出那麼討厭羽川的小扇,代表我內心某處確實視她爲勁敵吧。

我還沒回應,羽川就這麼問。

黑儀說。

但願可以成爲笑話帶過。

我考數學時,作答好像和題號差了一格……羽川聽我說明之後思索片刻。

不。

如此心想的我,停下腳步。

不以忍野的方式,也不以羽川的方式,以我自己的方式成爲他人的助力吧。

黑儀與羽川轉頭看向這樣的我,無奈聳肩。動作完全同步,感情真好。

「不過如果是阿良良木,應該絕對不會開這種玩笑吧。」

因爲我終究只是我。

那麼,或許總有一天,她也會在青春當中體驗相同的事。神原的忍野扇或許會出現在神原面前。

不,或許正因爲我不可能開這種玩笑,她纔會這麼說吧。因爲她賦予自己的職責,就是做我做不到或是不去做的事。

是這樣嗎?

「嗯。畢業證書幫我領吧。我出發了。」

總之,或許是因爲說出來沒什麼面子,也不是什麼需要我主動說的事,不過這一連串的事件還是得讓她知道吧。

「花啊……」

黑儀還趁機換了對羽川的稱呼方式。羽川此時露出驚訝表情,但她果然機智。

我說着將手上書包交給黑儀,沿着剛纔走上來的階梯一躍而下,追着剛纔那個擦身而過的一年級學生。我在階梯轉角處着地之後一個轉身,感受着背後兩人的目送視線,繼續沿着階梯往下跑。

「…………」

黑儀大概認爲抵抗也沒用,稍微不好意思地羞紅臉頰改口。

「阿良良木,早安。」

無論是何種形式,產生怪異的這種天分本身,果然是臥煙家代代相傳的吧。

但我一直認爲既然小扇這麼說,就應該是這麼回事。

「咦?不是叫『歷』嗎?」

「阿良良木學長,您還是沒變耶。」

如同羽川成爲我的助力。

看起來像是疲憊至極。

等待我主動說明。

「歷,早安。」

「歷,神原說她準備了禮物慶祝我們畢業。」

但我再怎麼變,我依然是我。

「只是扇學妹會做的惡作劇吧?」

但願我能掛着笑容說明。

羽川回應說。

確實,我也覺得從題目的數量來看,會寫錯題號是很奇怪的事,既然這樣,小扇爲什麼要講那種話……?

和我一起奔跑的影子裏,傳來這樣的朗讀聲。

我一邊尋找她可能行走的方向,一邊跑過一年級教室走廊,途中超越一名學生──雙眸漆黑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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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13 憑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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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14 歷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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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第六話 歷‧樹
  7. 07第七話 歷‧茶
  8. 08第八話 歷‧山
  9. 09第九話 歷‧環
  10. 10第十話 歷‧種
  11. 11第十一話 歷‧無
  12. 12第十二話 歷‧死
  13. 13後記

第三卷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15 終物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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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三話 育‧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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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16 終物語〈中〉

  1. 01插圖
  2. 02第四話 忍‧鎧甲(上)
  3. 03第四話 忍‧鎧甲(中)
  4. 04第四話 忍‧鎧甲(下)
  5. 05後記

第五卷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17 終物語〈下〉

  1. 01插圖
  2. 02第五話 真宵‧地獄
  3. 03第六話 黑儀‧約會
  4. 04第七話 扇‧黑暗正在閱讀
  5. 05後記

第六卷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18 續·終物語

  1. 01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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