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體話 餘接‧人偶 010

在這種時候慢半拍插入「前情提要」有種不合時宜的感覺，身爲敘事者的我感到丟臉至極，不過爲了依序說明，反倒只能趁這個時候這麼做。

說到該從哪裏開始說起，當然是從春假──從地獄般的春假說起。

嚴格來說，應該是從即將放春假的時候說起？

我被吸血鬼襲擊，成爲吸血鬼的吸血之春。在這之前即使渾渾噩噩，走在邊緣或是誤入歧途，依然好歹走在人類之路的我，在那個春天脫離人類之路。

大約一年前。

我成爲吸血鬼之後，拯救我的不是殺害同族的吸血鬼、吸血鬼混血兒或是獵殺吸血鬼的特務部隊，而是被神選上的麻花辮班長與夏威夷衫大叔。

我從鬼恢復爲人。

即使留下後遺症，依然恢復爲人。

可喜可賀。

想喜想賀，也不想喜不想賀。

至此的部分已經提過了，接着先講後續一個月──黃金週的事件。這是四月底到五月初的事件，是惡夢。協助我恢復爲人的最大功臣羽川翼被貓誘惑。

當時，爲了擊退抱持惡意與殺意想襲擊羽川、襲擊世間一切的這隻貓，我利用的不是寶特瓶裏的水，是吸血鬼的力量。

吸血鬼之力。

我活用春假失去的吸血鬼之力，活用我原本極度避諱、搏命避諱的那份力量打倒貓。不對，沒有打倒，只是暫時封印而已。

順帶一提，取回吸血鬼之力的方式是喂血給忍，讓她這個幼女咬脖子，僅止於此。當時的忍還沒被我的影子束縛，所以必須定期喂血，不過要是在喂血時給予超越界限的血，我就會成爲吸血鬼。嚴格來說是成爲怪異殺手的眷屬。

成爲──再度成爲。

即使這麼說，接下來的第一學期，也就是忍野待在這座城鎮的時期，我動用吸血鬼之力只有神原那一次，只有她向猴子許願的那一次吧。

戰場原遭遇重蟹的時候、八九寺因爲蝸牛而迷途的時候、千石被蛇纏身的時候，以及羽川再度被貓誘惑的時候，我始終是以人類身分處理這些怪異現象。

如斧乃木所說過度依賴吸血鬼之力，是在這之後的事。

例如阿良良木火憐被蜂螫的時候、火憐中貝木的計被蜂螫的時候，我使用吸血鬼的回覆力，在她發高燒時分擔體溫。

當時忍是怎麼回答的？

「鬼哥。」

我自己當然沒自覺。

沒有就不是人了。

「我自認……不是在玩。」

亢奮感？

親自發揮超越人類、超越人智的力量，這個事實不可能不讓普通高中生內心振奮，陶醉在強大的力量之中。

「哎，忍野基於什麼心態這麼做，我們只能憑空想像，搞不好他只是忘了。而且阿良良木小弟，假設您聽忍野說過『這個可能性』，您也不會怕到不敢借用吸血鬼之力吧？您明知自己可能再也不是人類，依然會繼續借用這份力量吧？」

「…………」

「首當其衝面對怪異就是如此危險。忍野應該說過吧？一度遭遇怪異，就容易受到怪異的吸引。」

雖然這麼做沒造成什麼結果，甚至盡是造成反效果，總之這是長達一、兩個月以上的事件。

不，到頭來，將吸血鬼視爲生物試圖理解生態的這種想法，我覺得根本跳脫人類所屬的框架。

毫不猶豫，毫無關懷。

不過，我置身事內。

這樣的現狀。

「……換句話說，我因爲過度頻繁借用忍的力量，所以我的存在、我自己的存在正完全化爲吸血鬼嗎……？可是我自認姑且在避免這種事啊？」

這叫做「錯估」。

等一下，我趕不及整理思緒。

要是喂血過度、吸血過度，忍將再度變回怪異，變回怪異殺手的怪異之王。忍野嚴厲警告過這一點。

連那個傢伙都沒能「看透」這一點。

「……也是啦。」

千石變成那樣、淪爲那樣的責任在於我。至少我感受到責任。所以……

「也就是……我背叛了忍野的信賴嗎？是這樣嗎？那個傢伙沒想到我做出這種事，沒想到我這麼輕率地一直藉助不死怪異的力量，過度仰賴吸血鬼……」

暑假最後一天到第二學期的這段時間，我頻繁化爲吸血鬼、化爲不死之身，處理各種怪異現象。

斧乃木說。

所以，他沒告訴我「這個可能性」。

她以人偶般的雙眼，如同人偶般說：

也沒有告訴忍。

牽扯到月火的那個事件，是我在中元時期和影縫與斧乃木開戰的那個事件。我化爲不死之怪異──吸血鬼，和專殺不死之身的怪異剋星戰鬥。

「或許該說您是認真地發狂。我講常理或許很奇怪，不過按照常理，不會有人爲了保護妹妹而自願成爲怪物。」

不，其實已經趕上了，這部分我已經整理妥當也接受了，所以如果我置身事外應該會大爲同意吧，或許會稱讚斧乃木推理得很好。

「我該怎麼做，才能恢復爲人類？」

「…………」

變得不再是人類的契機。

「總之，阿良良木小弟，聽在您耳裏或許唐突，但這並不是很稀有的案例。雖然不容易，卻不是罕見案例。專家之中也有人像這樣自己化身爲怪異。以狹義來說和我同行的陰陽師尤其顯著。爲了避免這種下場，我纔會像這樣……」

不，應該也有吧。

「就是這麼回事。總之如果要分類，應該是天生的吸血鬼吧。」

「和惡魔玩就會成爲惡魔，和鬼玩就會成爲鬼。何況鬼哥你自己還率先變成鬼一起玩。」

「沒錯，這只是一種修辭手法。實際和化爲吸血鬼的您打過一場的我可以保證，您是認真的。不然我當時也不會收手。」

這樣的現象。

「不……我輕率了。」

我不得不這麼說。

老實說，我即使借用吸血鬼之力依然敵不過影縫，但總之當時或許是明顯的契機吧。

他這麼說過。

沒能回應他的信賴。

大概是從那時候開始吧。

最依賴這份力量的時候，應該是千石不只一次甚至第二次被蛇纏身的那個時候。不對，應該說她自願讓蛇上身的那個時候。

「這……」

「慢着，斧乃木，變成吸血鬼……成爲吸血鬼是這麼簡單的事嗎？只因爲過度、因爲習慣就會真的變成吸血鬼？」

「…………」

我將忍的力量、忍的存在視爲便利的工具使用。

她率直回應，使我瞬間沉默，有種不好的預感而沉默。但是爲了趕走這種不好的預感，我將她的反應解釋爲要我提出具體的疑問，所以我重說一次。

「……我不太懂這方面的道理就是了……」

不，這是往事。

再來是月火那時候。

斧乃木說了。

春假那時候的說明我也聽不太懂，現在的說明感覺更加深入。

「……回覆力很慢，應該說……相較於春假成爲忍的眷屬那時候，我現在的回覆力與不死程度微不足道，這就證明我化爲吸血鬼和忍無關吧？換句話說，我不是成爲忍的眷屬，而是獨立成爲一個……一隻吸血鬼個體吧？」

而且他也嚴厲警告過，這同時意味着我自己將再度化爲吸血鬼。

既然這是真相，是悲劇，而且是不想承認的失敗，我就無法輕易接受。

「……雖然難以稱得上掌握，但我大致掌握狀況了……所以斧乃木小妹，我該怎麼做？」

「總歸來說，鬼哥輕率『成爲』不死怪異的次數過了頭，主動接近那一邊、接近我這一邊過了頭。不，鬼哥自己應該不覺得這樣『過了頭』，也不覺得這樣『輕率』吧……」

「吸血鬼有兩種，共兩種。天生的吸血鬼，以及被吸血而成爲吸血鬼的人。鬼哥乍看可能歸類爲後者，不過以現狀來說是前者。會化爲、變成吸血鬼的人類是天生的吸血鬼。」

沉默至今的影縫插話了。不，斧乃木始終是以式神的身分代爲表達影縫的意見，影縫與斧乃木的見解肯定一致。

感覺她的語氣有點同情的意味，大概是我這個聽衆的擅自解釋吧。她只是一如往常平淡地輕聲說話。

仰賴吸血鬼之力、利用吸血鬼之力、秉持吸血鬼之力、藉由吸血鬼之力應付怪異至今。偶爾甚至應付怪異以外的東西。

不得不這麼承認。

「就說了，這是忍野沒看透您的個性，這部分超乎忍野的計算。不對，他一開始就沒計算，沒計算就不能說超乎計算，應該說是超乎預料。阿良良木小弟，他沒預料到您會這麼頻繁，而且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頻繁成爲吸血鬼。」

「『該怎麼做』是什麼意思？」

面無表情，平淡低語。

關於這方面，其實我不是第一次受到批判。「忍野離開之後，阿良良木輕率地過度依賴不死之身的力量了。」戰場原與羽川等女性們曾經這樣忠告過我。

我現在想問的，現在不想知道的，只有出自斧乃木口中的絕望回答。

要是事先知道，或許可以備好因應措施，卻也可能害怕到卻步。

發生這樣的事件，纔有了這樣的現在。

「他沒說過。過度成爲吸血鬼，我自己就會成爲吸血鬼……那個傢伙沒說過這件事。」

所以，即使我爲了戰鬥而讓忍吸血，我也從來沒有過度喂血，給予超過標準值的血量纔對。

以冰涼、冰冷的雙眼看着她。

那個傢伙肯定覺得這是「失禮」吧。

這種狀況的我會怎麼做，真的必須實際處於這種狀況才知道。

我爲了拯救千石，幾乎每天都成爲吸血鬼，試着解決事件。

但是，他沒說過這件事。

不過，對於使用吸血鬼之力、成爲不死之身，我確實逐漸不再抗拒。使用吸血鬼之力和取回吸血鬼之力的忍並肩戰鬥，甚至令我感受到神奇的羈絆。

這真的是忍野再三吩咐的事。爲了讓忍維持於這個世間，我一輩子都得喂血給忍，不過喂血的分量絕對不能抓錯。

肯定有。

所以……

那個人將忍──將前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託付給我，託付給我的影子，我卻背叛了他的信賴。

忘記是什麼時候……不對，當然是春假那時候吧，我問過忍相同的問題。

「…………」

「非常簡潔易懂、直截了當地說，鬼哥，你不是過度成爲吸血鬼，而是習慣成爲吸血鬼。慣於成爲吸血鬼了，熟練了。如今甚至不用藉助忍姐的力量都可以成爲吸血鬼。」

「不，就說了，這和忍姐無關。事件原因和你被忍姐吸血無關。不過以間接來說當然不是無關就是了……鬼哥以何種經緯、何種方法被誰吸血成爲吸血鬼，並不是太大的問題。鬼哥至今只是藉助忍姐的力量『變態』，不過就算每次都藉助不同吸血鬼的力量，結果也一樣。」

「最不妙的果然是蛇神事件吧。當時鬼哥過度，過度，過度，幾乎每天成爲吸血鬼。那已經不是頻繁的程度了。當時鬼哥身爲人類的時間反倒比較少吧？」

我開始化爲吸血鬼的契機。

影縫低頭看着腳邊的斧乃木。

「不可能。沒有復原的方法。」

這要形容爲「安慰的話語」過於粗暴又隨便，我也不認爲不懂得察言觀色的影縫會安慰我。這肯定只是她的感想吧。

這確實超乎計算吧，不過就算這麼說，也不到超乎預料的程度吧？

對。

「……慢着。」

「找個代理當緩衝。」

當時忍怎麼回答都和現在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