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歷‧花
《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 西尾維新 · 1.6萬 字

001
和戰場原黑儀結下奇特緣分的五月初,也就是黃金週剛結束的時候,雖然並不是要說喪氣話,但我當時身心都疲憊至極。與其說身心疲憊至極,應該說身心被折磨至極。總之很慘。
該說慘慘悽悽嗎……慘到令我無法相信日常生活。
隔着一片船板的下方就是地獄──記得這是搭船出海的漁夫使用的比喻,不過在陸地上似乎也一樣。
隔着一片地面的下方就是地獄。
平常自己行走的地面、所走的地表,原來是如此不可靠、脆弱又容易毀壞的東西。我痛切感受到這一點。
隨着疼痛一起感受。
即使是理所當然般通往學校的道路,或是理所當然從學校返家的道路,都建立在危險的平衡上,隨時可能理所當然般輕易崩塌。我親身得知這一點。
得知?
不,我一無所知。
雖然不是模仿擁有異形翅膀的少女羽川翼說話,但是我所知道的,頂多只是我剛好知道的事情而已,而且我目前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我這個男生多麼愚蠢。
不過,戰場原黑儀──曾經被稱爲深閨大小姐的那個同班同學,在我親身得知日常如此脆弱的很久之前,就已經知道這個道理。
或許該說她不得不從她的生活、她的人生理解到這個道理。我曾經聽她低調說明自己像是走在古老鋼索上的前半生,光是隻聽一半都覺得恐怖。
「日常與非日常中間有一道牆壁……這種想法根本是錯的。日常與非日常當然非得區隔開來,不過『那裏』與『那裏』是毗連的。兩邊連結在一起。」
她以平坦、平淡,毫無情感的語氣淡然說。
「也沒有高低之分。不會從日常掉到非日常,也不會從非日常爬到日常。就像是走着走着,忽然就走到錯誤的場所,或是走到陌生的場所。」
大概是「走錯路」之類的意思吧。
走在人行道上,忽然就不知不覺走到車道上……總之我可以接受這種譬喻。
確實,如果沒有護欄或斑馬線,車道與人行道應該沒什麼區別。
「沒錯。而且可能會意外遭遇車禍,但是沒人知道車子與行人哪邊是日常、哪邊是非日常。畢竟也有理所當然般來往於車道與人行道的交通工具,像是阿良良木騎的腳踏車。」
嚴格來說,腳踏車騎在人行道違反日本道路交通法,不過就算這麼說,從汽車的角度來看,腳踏車騎在車道也很傷腦筋,也就是不符合現代社會的原則。
「嗯,是啊。」
賴帳要遵照什麼正當程序嗎?
即使如此,如果以極爲紳士的角度解釋,戰場原黑儀──這個同班同學的這種態度並非令我猜不透。不,其實我非得極力扮演紳士的角色,但她的態度並非令我猜不透。
002
「只能像忍野先生說的那樣,去速食店打工了嗎……」
「…………」
「哎呀?阿良良木,爲什麼擅自聽別人自言自語?難道你教養很差?」
持續受苦到不只麻痺,進而中毒。
區區十萬給我立刻還清吧。
「不準預設我花錢無度。」
十萬圓。
「我會在教室或任何地方一直自言自語,沒問題的。」
「要是阿良良木現在離開,我就放出你想取我性命的傳聞。」
「妳有存款嗎?」
閒到沒事做。
「新天地啊……」
「不準變成冷嘲熱諷的角色!『走在一起就想吐』這種自言自語,要從多麼善意的角度解釋纔會變成稱讚啊?」
「要提供內用的選項,不準強迫客人離開。」
總之送妳回家就行了吧?我聳了聳肩。
「我和阿良良木不一樣,想好好處理錢的問題。」
「到頭來,你沒有放傳聞的對象吧?」
太超乎我的預料了。
「意思是和我走在一起就可能會懷孕嗎?」
「有可能從日常摔到日常。也可能從非日常爬上來之後還是非日常。」
「居然只擔心自己……」
感覺我平均每五秒會受傷一次。
「啊,原來如此。就覺得怎麼從剛纔就莫名想吐,不過我知道了,因爲我正在和阿良良木走在一起。」
因爲她至今一直受苦。一直受苦到感受不到痛苦。
「說這什麼話?要送就好好送我到家吧。要是戰場原黑儀回家時只被男生送到半路的傳聞傳出去怎麼辦?我這個衆所皆知的深閨大小姐還有臉見人嗎?」
「是妳擅自說我壞話給我聽吧!」
「話說阿良良木,你奇蹟似地有幸和女生一起走路,所以給我靠馬路走吧。真是不貼心的人渣。」
總之,這方面如戰場原所說,確實是我的疏失,所以我站到她的左邊。
我沒踩小跳步也被數落了。
「好啦……不過該怎麼辦呢……」
「感覺像是行走在完全不一樣的新天地。」
我和戰場原黑儀從那間補習班廢墟踏上歸途。我自認是基於紳士禮節要送身爲女性的戰場原回家,但她的態度強勢又嗆辣,非常尖銳。
我可不是赫赫有名的殺手。
基於這層意義,我甚至想踩着小跳步回去。
「…………」
根本是大富翁吧?
沒什麼,只要當成戰場原要將我培養成紳士,我的心就不會受傷了。
但要是這麼做,不曉得走在旁邊的戰場原怎樣數落我,所以我正常走路。
戰場原沒抱持特別的情緒說下去。
「爲什麼用音譯?」
持續對抗病魔。
「嗯?我的球隊在去年的賽季以勝差4告終。」【注:日文「勝差」與「欠錢」同字。】
不對,這也不算是稱讚吧?
而且在昨天,她偶然和我有所交集,對抗病魔的生活因而打上終止符。
「啊?咦,奇怪了,我自認是在和妳交談啊……」
「嗯?什麼事?」
「在這之前,妳先想想要怎麼講才能避免讓我不愉快吧。」
「原來妳是職棒球隊老闆?」
「這種女生問題可大了吧?」
五月九日星期二傍晚。
「呵,但我自認是在稱讚你喔。」
比起我欠忍野的五百萬圓,這個金額或許不算什麼,但是以女髙中生的角度來看,果然是一大筆錢。
「我說想吐,也可能是害喜吧?」
而且誰會相信這種傳聞?
「感覺好像會直接拿一顆馬鈴薯出來……」
和女生?還是和利刃?
我只是想以朋友身分,祈禱她的刺早早磨平,但是先不提祈禱,我甚至懷疑自己能不能成爲她的朋友。
順帶一提,我昨天是騎車到補習班廢墟,但今天我也和她一樣徒步來回。基於某些隱情──應該說昨天解決事件時發生一些小問題,所以腳踏車不能用。
「…………」
她的怪病和怪異有關,所以拜託忍野之後,總之算是解決。這是昨晚的事,至於我們今天再度造訪忍野,是爲了解決一些不會造成問題的小麻煩,算是收拾善後或事後處理那樣。
「你想想,這次的事件,忍野先生不是向我請款嗎?」
「不過……一般治好病之後會體認到健康多麼美好,但是就長年生病的我來看,即使像現在這樣『正常走路』都很新奇。」
「哎,妳的債務也和我一樣,不會突然就被催繳,所以我覺得沒必要這麼急着籌錢。」
「…………」
「需要加點一份馬鈴薯嗎?」
「剛纔的獨白是出自我的內心,我想對全世界宣傳阿良良木的男子氣概。」
之所以有種討厭的感覺,是因爲考量到戰場原的家庭狀況,十萬圓是勉強付得起,令人覺得「應該籌得到」的金額。
「要賴帳的話,我希望好好賴帳;要付帳的話,我希望好好付帳。」
「是的。換句話說,即使行走的地面不會崩塌,即使自以爲筆直行走,也可能會遭遇『意外』。並不是踏腳處消失,也不是從日常摔到非日常。不過,阿良良木……」
刷卡付清。
「需要加點一份潑特託嗎?」
只是想和我結下樑子而已。
原本只是出自好心,卻莫名變得像是義務……但也無妨啦。反正我很閒。
我究竟在和誰講話?
雖然覺得「光是走路就很新奇」太誇張了,但這應該是她──原本極盡虛假能事的她所說出,毫不虛假的真心話吧。
「歡迎光臨。您好,請問要外帶嗎?」
現在則是踏上歸途。
「咦?怎麼回事,妳試着用這種頓悟般的自言自語攻擊我?」
「是喔,原來如此。」
不過,就算沒其他債務,她沒存款應該是真的。這麼一來,戰場原今後非得想辦法賺十萬圓纔行。
「啊,等一下。我想想要怎麼講才能讓你也聽得懂。」
「慢着,可以別站在我左邊嗎?我看透了。你的目標是我的心臟對吧?」
何況要是我說錯話,被她像是昨天那樣「封口」的話,可不是鬧着玩的。畢竟先前沒收的那堆文具都還她了。
「這是哪門子的抹黑活動?根本是負面宣傳!」
「沒有存款。欠款倒是有。」
不,將原因講成「和我有所交集」像是在賣人情。以她的能力,即使沒有遇見我,也遲早可以自力救濟吧。總之,這方面暫且不提。
「別人的評價一點都不重要嗎?」
「……既然妳這麼有精神,看來不用送妳到家門口也沒關係了。那麼,我先告辭了……」
話說回來,我不太能想像戰場原在速食店打工的樣子……
哎。
她爲病而苦。
「咦?如果是家人欠錢就算了……除了忍野,妳還以自己的名義借過錢?」
「不過我纔要說,阿良良木從剛纔一直自言自語好煩。」
以戰場原的立場,事情才解決沒多久而已,她爲了對抗病魔而變尖的個性,應該不會突然回覆正常吧。我個人只能以朋友身分,祈禱她的刺早早磨平。
總之,幸好這個小問題後來也順利解決,明天又能騎我喜歡的越野腳踏車到處跑了。
「嗯,看來我果然不適合陽極氧化處理呢。」
「如果是陽極氧化處理,妳肯定很適合喔。」【注:日文「打工」與「陽極氧化處理」音近。】
此時,我說出剛纔想到的事。
我想到的是上個月和羽川聊到的事。忍野的「工作」是收集怪異奇譚,將收集到的怪異奇譚賣給某人賺錢。
「戰場原,妳知道什麼鬼故事嗎?」
「如果像這樣和阿良良木走在一起叫作鬼故事,那我就知道。」
「這不是鬼故事。」
「那我不知道。」
煩死了。
有句話說「踐踏別人的好意」,但我還沒表達好意就被踐踏,這種經驗真罕見。
我繼續說下去。
「沒有啦,忍野這個專家的本分是收集怪異奇譚,所以如果妳知道什麼稀奇的怪異奇譚或冷門的都市傳說,我覺得或許可以抵債。」
「是喔……聽起來像是以物易物呢。就憑阿良良木居然能提供這個好情報,值得嘉獎。」
「…………」
她就不能正常說句「謝謝」嗎?
值得嘉獎……這是現存的感謝話語之中,最不令人高興的一句吧?
「不過很抱歉,我不知道哪個怪異奇譚更優於我的親身體驗。」
「我覺得怪異沒有優劣之分喔。」
「哎呀,講得真高傲呢。不愧是和怪異之王有所交集的御阿良良木,講起話來就是不一樣。差太多了。」
「叫我『御阿良良木』是怎樣?」
我想這肯定是謊言,卻還是挺在意的,改天好好找羽川確認吧……不過要是問「全班女生怎麼叫我」這種問題,羽川可能會嚇一跳吧……
過頭神祕了。
「當然想。我想成爲阿良良木的敵友。」
此時,停在原地的戰場原突然動了。
這傢伙是怎樣?明明架子擺很高,講起卑微的話語卻有模有樣……
天底下哪有這種人?
「哎呀……」
「…………」
「沒錯。換句話說我們是敵人,也是朋友……」
「欸,極小阿良良木。」
而且不是往前,是往旁邊。換句話說是忽然從人行道跳向車道。
適合卑微……
即使對抗病魔的生活結束,但這件事在她內心應該還沒完全結束吧。除去非得到醫院接受精密檢查的要素也一樣。
「怎麼了,那叫你『偉大阿良良木』可以嗎?偉大阿良良木?」
「根本就被討厭了吧?」
「我會很想告訴這傢伙,怎樣才真的叫作沒朋友。」
「……妳真的想成爲我的朋友嗎?想和我做朋友嗎?」
我鬆了口氣。至今從來沒有這樣安心過。
雖然講出來不太好,但這個傢伙確實令人擔憂。
「嗯?那個卑劣小子?妳在說誰?」
片刻之後,戰場原這麼說。沒拿出釘書機或美工刀就這麼說。
「我完全看不出妳的個性……」
瘋狂釘書機女。
「那我這個『自殺同學』想請教一下,妳爲什麼突然想衝到馬路上?」
「妳爲什麼莫名敏銳啊……」
還是說,這該不會是她遮羞的方式?那她就有可愛的一面了。
「我可沒以這種喫藥的心情自殺啊。」
「或是稱我爲『赤之他人』。」【注:日文「陌生人」的意思。】
唔~~……
「像是大巴哈與小巴哈,居然有人敢在別人的名字前面加個『小』字……這種取名品味,我實在學不來。」
「咦?」
這傢伙居然面不改色企圖編故事欺騙我的恩人,欺騙她自己的恩人。
「順帶一提,我最討厭那種宣稱自己完全沒朋友,卻至少有朋友聽他講這種話的傢伙。」
「免了啦,原諒這個人啦。因爲妳已經有我了。」
「這樣啊……總之,隨妳想怎麼做吧。」
這是個大問題呢。
「咦?啊啊……只要我提到『卑劣小子』,就一定是在說阿良良木。」
戰場原看向我。以誇張的眼神看我。
「世人稱我爲『紅心女王』。」
「怎麼了,以爲我要自殺?一時衝動?」
「斑馬?」
「…………」
「……什麼事?」
心胸好狹窄……
我還以爲會被她的眼睛喫掉。
「不要隨便摸我。」
不過,這或許也是在遮羞。
度量也太小了。
「『大阿良良木』是……」
甚至不準別人在內心發牢騷?
「放心。我和一天自殺三次,把自殺當喫飯的你不一樣,不會自殺。」
而且管轄範圍出乎意料地大。
大概用五百萬圓買。
「該說是一時衝動嗎……」
她對自己的負面評價管太嚴了吧?
「糟糕,得想辦法討好世間纔行。我可不想繼阿良良木之後被稱爲討人厭的傢伙。」
「咦?那爲什麼全班女生都叫你『自殺同學』?」
「不可行。」
我和妳沒什麼好競爭的。
「如果妳說的是名字就算了,如果妳說的是身高,我可是要嚴重抗議啊!」
「總之,我不知道什麼鬼故事。畢竟我生性不敢聽恐怖的故事。既然比起勞動更抗拒鬼故事,看來還是隻能打工了。」
我看向戰場原手指的方向。她指着馬路對側人行道……的電線杆。不對,正確來說不是電線杆,而是電線杆的基部。
但我怎麼想都覺得她比較擅長講恐怖故事……而且老實說,我昨天第一次遇見她的經歷,感覺就足以當成「恐怖故事」了。
神祕過頭了。
「鬼故事啊……有就好了。」
「這是苛政呢。」
「呵,也對。」
不準講得像是競爭對手的關係。
「想說用動物當語尾或許會變可愛。」
「……咦?我是不是被討厭至極啊?這樣的我,今後的人生沒問題嗎……」
「慢着,從文理來看很奇怪吧?」
「啊,抱歉。」
果然不可愛。
「你的表現不自由、信仰不自由與思想不自由受到保障。」
「『那個』?」
忍野那傢伙願意買嗎……
我不可能理解戰場原爲何突然這樣行動,不過雖然交情稱不上久,至少也是從昨天就共同行動,所以我已經習慣她的古怪行徑,反射性地擋住她的去路。
「這是什麼別名?聽起來很帥,但妳根本被討厭至極吧?」
「從御阿良良木的高度審視,任何怪異或怪異現象或許都平等吧,但是從小女子這種底層的賤民來看,差距可是有點大喔,大阿良良木。」
我放開戰場原的肩膀。
和昨天──昨天在階梯接住戰場原的時候不一樣。
該怎麼說,從她的個性考量,她大概也討厭像這樣自稱朋友的傢伙吧。
即使確立要打工的方針,但戰場原像是姑且將我的提案納入考慮,像這樣展露出思索的樣子。
「阿良良木,我話先講清楚,在我半徑兩百公尺以內,你的內心沒有自由的權力。」
「意思是敵人加朋友嗎?」
那我不就真的是自殺哥了?
戰場原似乎突然不安起來,停下腳步開始認真思考。
「總之,加個『大』字就算了,加『小』字很過分呢。」
我剛纔頗爲認真打算中途道別,卻很難將這種傢伙留在光天化日之下。我覺得好好送她回家是朋友的義務。不,即使不是朋友,也是公民的義務……
「只是因爲妳好像突然要衝到馬路上……」
「哎,確實……要是企圖編謊言賺錢,就和那個卑劣小子一樣了。」
「唔……」
「瞎掰鬼故事也是可行之道呢。」
「不是想衝出去,只是想看一下那個。」
摟住她的肩膀阻擋。
「也有人稱我『鮮紅謊言』。Red Fake。」【注:日文「純屬謊言」的意思。】
「我就寬宏大量原諒你吧斑馬。」
果然沒辦法像羽川那樣呢……
「咦?原來全班女生都這樣叫我……?」
「這是暴政吧?」
「愛麗絲夢遊仙境?」
即使是女生,但終究是一人分的體重,所以擋住她的時候,雙手果然傳來沉重的感覺。
「阿良良木,你在想沒禮貌的事。」
這個情緒不穩定的傢伙……
「慢着,是敵人又是朋友的傢伙,根本是敵人吧?」
那裏擺着一束花。
而且是全新的花束。
那裏不是供花臺,所以是……
「電線杆擋到視線,看不到那裏有什麼東西,所以我纔想換個角度。看來這附近發生過車禍。」
「似乎是這樣……最近發生的嗎?」
從補習班廢墟通往戰場原家的路,不是我平常走的路,真的不在我熟悉的範圍,所以無論這裏發生車禍或是什麼意外,我都無從得知。不過……
「不過,要是妳因爲那束花而分心被車撞,出車禍的人也不會瞑目喔。小心一點。」
說來悲傷,聽說世間可能會發生這種二次意外。像是駕駛分心注意「前方車禍頻傳」的告示而和對向車相撞。
「我至少好好確認過沒有車子經過啦,不需要卑劣小子的擔心。」
「我擔心的是把朋友稱爲卑劣小子的妳。」
而且,感覺她說「確認過」是騙我的。
她看起來完全被花束吸引注意力。加上她昨天從階梯摔落的事件來看,這傢伙或許出乎意料地冒失。
神經質又冒失,簡直是最糟糕的組合。
明明好不容易治好「病」,但要是沒陪着她,她似乎會死掉。這傢伙是瀕臨絕種的動物嗎?別說送她到家門口,我甚至想送她進家門。
唔~~我和一個麻煩到恐怖的傢伙成爲朋友了……
「我想起來了。」
「嗯?」
戰場原突然這麼說,所以我歪過腦袋。
「想起來?妳想起什麼?我的尊嚴?還是對我謝罪的禮儀?」
「不存在的東西,我想不起來。」
「…………」
那個傢伙確實也不是無所不知呢……在這種場合,知道這件事的戰場原比較奇怪,應該說恐怖……
「上去容易,下來難。哈哈,簡直和人生一樣呢。所以,阿良良木老弟,你實際上是怎麼下來的?」
花束。
「或許吧,但是不準用『羽川姐姐』稱呼羽川。」
花束。
003
「雖然不是怪異奇譚或鬼故事,不過仔細想想,這是不可思議的事吧?」
「拜託了。事成之後,我會再度露胸部給你看。」
獨自前來。
靠近屋頂圍欄的某處,擺着以塑膠紙包裝的花束。像是擺着,也像是供奉。
這麼一來,我該做的就是將這件事原封不動告訴忍野。
這是不可思議的事。
「唔哇,好土。你在強調自己有推理能力。」
「沒有啦,總之就是正常下來。很正常地努力下來。翻越圍欄,以手腳抓住外牆,爬回上去時打開的頂樓窗戶。」
「拜託跟你要好的羽川同學吧。只要羽川同學編個理由向老師申請,老師肯定會樂於出借通往樓頂的鑰匙。」
戰場原照例面無表情,以平淡的語氣說。
姑且爲了戰場原的名譽解釋一下,她肯定沒想到我會做到這種程度。
「樓頂禁止進入,妳是怎麼進去的?」
我從外側爬上屋頂圍欄,腳踩屋頂瓷磚的時候,得知戰場原沒有騙我。若問我是否曾經覺得是謊言,哎,我曾經覺得可能是謊言。
「……總之,不提這個。」
「總之,我就讀直江津高中之後,考量到我的身體有異,我採取了某種有益的行動。」
雖然我已經撤回「交朋友會降低人類強度」這個主義,不過一旦遇到這種局面,就覺得這個主義果然沒錯……
「該怎麼回到校舍呢……」
「什麼事啊?」
這就是戰場原當時說的話。
我輕聲說。
「這是公主大人的命令。交給你處理了。」
而且,戰場原是這麼說的。
畢竟我很閒。
依照事情進展,原本戰場原應該也要同行,不過很可惜,從今天起的這段日子,她非得每天前往平常去的醫院。
昨晚,依然對她的發言充滿質疑的我,爲了稍微得到證實而這麼問。
不準說「再度」。
戰場原不知爲何胡亂推測我單戀羽川。不知道她是基於什麼根據……
「雖然沒羽川姐姐那麼優秀,但我也是優等生喔。只要編個藉口拜託老師,只是借個鑰匙完全沒問題。」
和路過學生將零食供奉在陽春小廟不一樣,是如此正統的獻花。
我依照戰場原公主的命令,在隔天的五月十日清晨,來到直江津高中的校舍樓頂。
禁止進入的樓頂擺放的花束,同樣是她忽略的事物之一。
不過,即使不足爲提,她依然覺得不可思議。
「哎呀哎呀,你想主張只有你可以叫羽川『姐姐』?」
總之,戰場原的說法就此得到證實。
在直江津高中十八年的歷史中,未曾發生任何學生死亡的事件。
「慢着,戰場原……到頭來,妳爲什麼去了樓頂?」
「我想起來的是『恐怖故事』喔。阿良良木……」
既然戰場原這麼說,所以我先選擇自己班級所在的校舍,爬上樓頂。不對,我這樣講,聽起來或許像是按照正當程序爬到樓頂。
看向教室角落,金髮幼女板着臉看我。看來無論是怪異奇譚或失敗事蹟,我講的事情對她來說都沒那麼有趣。
感覺她的個性因爲生病、因爲怪異而扭曲,而且也確實很扭曲,但我覺得即使不討論扭不扭曲,她的個性也怪透了。
這種說法聽起來像是我態度平淡,對這件事完全不感興趣,但我個人對於忍野如何解釋這個狀況感興趣。
哎,雖說是危險的行爲,也只是爬校舍外牆。這當然不是我主動想這麼做,但是隻要回想起黃金週的那場惡夢,回想起春假的地獄,這種事對我來說沒什麼風險。
不過,直江津高中的樓頂基本上都是封鎖的,禁止一般學生進出。通往樓頂的門上鎖,別說一般學生,比一般學生還不如的我,原本無法進入這裏。
所以,像這樣如同曾經有人從校舍樓頂跳樓自殺般供奉花束,是不可思議的事。
「…………」
「明明沒發生過樓自殺的案件,卻一直神不知鬼不覺,不爲人知,偷偷在所有校舍樓頂供奉花束。忍野先生會想要這種情報嗎?」
「哎,應該沒事吧……但我完全不懷念就是了。光是類吸血鬼的力量,我就完全承受不起了。」
天底下哪有這種語氣的公主大人?
所以我以「朋友」身分代替她行動。不,與其說朋友,總覺得她把我當成下人使喚,不過我沒理由拒絕她的請求。
「…………」
「不用露了。」
不只是剛入學那時候,這兩年來,她一直像這樣繼續追蹤調查。既然這樣,她應該早就知道我不久之前到中庭花壇毀掉的那座小廟,不過她應該是判斷那個東西是「安全」的,不以爲意而忽略吧。
是的。
手稍微打滑就會立刻沒命。
「…………」
戰場原昨天發現路旁電線杆擺着頗新的花束,似乎因而想起樓頂的花束。反過來說,代表這件事不足爲提到令她忘記。
羽川在報考時或是入學後,曾經調查過直江津高中。戰場原基於不同的意義也徹底調查過直江津高中,確認哪裏危險、哪裏安全;誰是己方、誰是敵方。
「啊……真的耶。戰場原說的沒錯。」
羽川──調查校內的「學校鬼故事」想提供給忍野做爲謝禮的羽川,居然不知道這件事……原因應該是她和戰場原不同,只會調查「合法」的場所吧。
「哈哈,那你真是努力呢,阿良良木老弟。該不會懷念起吸血鬼之力了吧?只要擁有吸血鬼之力,以校舍樓頂那種高度,直接跳下來都沒事喔。」
其中是否有明確的目的或意圖?還是──
爲什麼只是前天認識的女生拜託,我就不惜冒這種危險?我自己也難以理解原因,但我或許出乎意料渴求着「朋友的委託」。
她說「深閨大小姐」這個稱號來自她的好演技,那麼如果沒有這層僞裝,她究竟會得到什麼稱號呢……
雖然包含這樣的拌嘴,總之我爽快答應,依照戰場原的吩咐來到校舍樓頂。
「具體來說,有十二萬圓左右的價值嗎?」
在水塔上面說。
「這樣啊。」
我抓住樓頂設置的水塔梯子,爬到更高的地方,環視其他校舍的樓頂。結果也正如戰場原所說。
總之,無論在講什麼,只要是關於我的事,那個傢伙肯定都不會愉快吧。
「那麼,總之現在先不提這個,先放到一邊。妳什麼時候去樓頂的?去做什麼?妳剛纔說『編個藉口』,看來妳沒對老師說實話……」
因爲,羽川也說過。
所以,說到我入侵屋頂──非法入侵屋頂的方式,就是從頂樓窗戶沿着校舍外牆爬上去。
總之,本應禁止進入的樓頂,有一束全新的花。
事不宜遲,我當天放學後就造訪補習班的廢棄大樓,卻沒想到他先問的是我的冒失。
沒有啦,雖然這麼說很抱歉,不過那個傢伙把說謊當呼吸那麼簡單,我無法輕易將她說的話照單全收。
「…………」
我致力於擦亮眼睛檢視,所以不小心忘記預先說明,不過說到校舍樓頂有什麼事正如戰場原所說(由於我質疑她可能說謊,所以到這裏爲止都刻意沒詳加說明),就是花束。
獻花給不存在的自殺者。
所有校舍的樓頂,都各自擺放一束花。雖然只是遠眺無法確定,不過就我所見,花束的花都是相同種類……
「我也沒這麼叫過。」
「…………」
「校舍樓頂?哪間校舍?」
居然想倒賺兩萬圓。
然後……
先不提她爲何講得像是雙關語,總之她這個女生對旁人的戒心很重,甚至在班上通訊錄也是寫假地址。
004
看來我沒權利深入推敲戰場原的話語。總之我每講一句話就會被她攻擊。繼續這樣回憶將會沒完沒了,所以這部分容我割愛。
先不提收集怪異奇譚是基於興趣還是工作,看起來很喜歡聽我失敗事蹟的忍野,以一副非常快樂的模樣詢問。
唔~~……
總之,只要由優等生羽川出面拜託,無論再怎麼強人所難,老師也大多會答應吧。但我基於對羽川的顧慮沒這麼做。畢竟發生過黃金週那件事,我不願意過度依賴她。
這傢伙的個性真的很怪……
「哪間都可以。因爲每間都是『這樣』。」
得好好擦亮我的魔眼纔行。
只是不足爲提,會輕易忘記,不經意回想起來的事。
「嗯,說到類吸血鬼的力量……」忍野朝教室角落的幼女示意。「阿良良木老弟,這週末左右得喂小忍血喔,不然那孩子輕易就會死掉。」
「……知道了。」
啊啊。
這麼說來,忍野幫那個金髮幼女取名爲忍野忍。老實說,我還完全不習慣,但也不能叫她真正的名字,所以我非得硬是讓自己適應。
「要喂忍血。」
話說回來,我覺得從黃金週開始,似乎太常來這座補習班廢墟了。我爲什麼要將高中時代,將人生中僅有一次的這段寶貴青春,用來在這棟廢棄大樓見這個輕佻大叔?
哎,忍野那傢伙在這棟廢棄大樓也住得挺久了,所以與其說他輕浮,應該說他成爲一個邋遢的大叔……
「…………」
雖然這麼說,但我其實不認爲高中時代是人生中僅有一次的寶貴青春。雖然是人生中僅有的一次,而且應該是青春沒錯,卻不覺得寶貴。
我覺得這是一吹就飛走般的縹緲玩意。
發生一件怪事就灰飛煙滅的玩意。
說到青春也沒什麼。
春天過了,也只會迎接夏天。如此而已。
「所以忍野,怎麼樣?我剛纔講的這件事,有沒有十二萬圓……更正,十萬圓的價值?」
「唔~~……」
「怎麼了?」
忍野照例故作思索般沉默,我也不得不繼續詢問。
「沒有啦,不是全額也沒關係啊?就算十萬圓太多了,也可以改成八萬圓,或是五萬圓……」
「…………」
「或……或是兩萬圓……」
我對戰場原這麼說,提到這件事。
「早知道前天應該問的。那麼阿良良木老弟,你現在聯絡不上那位小姐?」
「哎……畢竟開放樓頂的學校,都會架設高到誇張的圍欄。不過直江津高中的圍欄不高,我甚至可以從外側翻過去。」
用不着像這樣講得瞧不起人吧?
「這是時間的洛杉磯。」【注:日文「洛杉磯」片假名頭尾兩字組合起來是「損失」。】
「這樣啊。說得也是。」他說。「原本很想收取諮商費,但我和阿良良木老弟也算是老交情了,只有這次破例免費告訴你吧。」
「總歸來說,那束花似乎是校方管理樓頂的做法之一。」
「沒有正題可以回。我一直都在講正題。好啦,問題在於你就讀的高中,明明沒人從校舍跳樓自殺或意外墜樓,所有樓頂卻不知爲何都擺着花束。對吧?」
「那裏距離這座補習班廢墟很近,而且用不着阿良良木老弟幫忙,我原本就爲了收集怪異奇譚而走訪各地調查,當然會知道。」
「我想起來了。」
不是SF,是NK。【注:日文「這是什麼(Nanikore)」的縮寫。】
「我沒幫你。人只能自己幫自己。」他這麼說。「首先,關於阿良良木老弟你們看到的車禍現場……那裏在上個月發生死亡車禍。想過馬路的行人被小貨車撞死。」
「……嗯,就這麼做吧。」
羽川提供那間小廟的事情給忍野時,忍野還一副感興趣的樣子(如果羽川當時請款,忍野應該會付錢吧),但這次看起來和那時候不一樣。
「嗯……啊,啊啊,沒錯。」
就我的感覺,五百圓硬幣已經很難形容爲零錢,假設他說的零錢包含五百圓硬幣,那麼他這種省略零錢的做法,感覺不是把我的情報當成沒價值,而是在嘲諷這個情報的價值。
總之,我早已做好心理準備,所以不感驚訝。
總覺得他硬是想含糊帶過……算了。我並不是想知道忍野工作的詳細內容。
我當天沒再度聯絡的戰場原,也不再提及這件事。我好歹想過等到下次見面再告訴她,但我們下次見面時,也就是五月十四日星期日那天,發生了相當重大的事件,雖然這麼形容不太好聽,但這件事就這樣不知不覺不了了之。
但忍野一句話就讓我的努力白費。
「是喔……這樣啊,你居然知道呢。」
「是啊。不過這或許也可以說是地形或環境的問題。所以我打算等等去調整那束花的位置。接着,忍野對我這麼說。「阿良良木老弟,既然供奉的花束可能造成意外,不覺得反過來的狀況也可能發生嗎?」
「……既然有時間講這種冷笑話,希望你也可以陪我閒聊一下。」
戰場原對我取了「自殺同學」這個不得了的綽號,我的想法不禁被引導,不過一般來說,從樓頂摔下來也可能是意外墜樓。
該說不貼心嗎……這個傢伙真的可能會這樣暗諷呢……我由衷慶幸戰場原不在場。
我再度努力想展現依稀記得的知識。
「是喔……哎,畢竟戰場原也差點衝到馬路上……」
「總之,我的職銜不是車禍調查官,並沒有詳細調查這件事……不過那邊的構造原本就容易出車禍。雖然這次的原因是行人擅自過馬路……」
「……也就是靈力不佳的地方?那個,確實有這種地方吧?像是鬼門方位之類的……」
「阿良良木老弟,你知道那位小姐的電話號碼或電子郵件網址嗎?」
唯獨這種結果非得避免纔行……
「希望你這樣告訴她:『無法回應您的期待,請另外想辦法籌措費用。』」
我不習慣和別人交換電話號碼。
「就算不是這樣,就算不是死亡車禍,也經常發生車輛自撞或擦撞之類。」
「不,現在並不是需要這麼着急的局面吧……」
當事人說已經確定安全,不過人們在那種狀況大多會這樣說吧。或許出車禍之後也會講相同的話。
「我並不認爲這次的事件和怪異有關。畢竟這不是『恐怖的事情』,也不是之前那座小廟那種『詭異的事情』。戰場原也是直到昨天才想起來,頂多就是有點在意……只覺得『有點不可思議』罷了。」
「雖然那條道路沒這麼嚴重,不過就我這種旅人來看,全國各處都有容易發生意外的地方。例如這裏架設天橋擋住視野,或是這裏施工就看不到另一邊的人車衝出來。此外,也有某些地方很容易被自殺者選爲輕生地點,也就是所謂的自殺聖地……不過這始終是基於地形或環境的問題,和靈力要素無關。」
「算是吧……沒有啦,我打算過一陣子問她。不過……」
「?」
忍野繼續說明。
「嗯,總之,也有這種狀況。關於這個,某些部分令我在意,卻也不能無視於遺族的悼念之意,所以晚點我出門的時候,稍微調整那束花的位置吧。」
「不,我在這裏並沒有要提到藤子不二雄老師。」
接下來是後續,應該說是結尾。
我覺得這傢伙應該不會悼念他人的死,不過這部分從人性觀點來說,或許我纔會被當成僞君子吧。
雖然忍野沒有好懂到光看錶情就猜得出內心,但我還是有直覺在運作。該怎麼說,完全無望。
亂七八糟。
「哈,怎麼啦?阿良良木老弟真是有精神啊,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啊?」
他說的「零錢」大概是哪個範圍?
該說這始終是備案嗎……
雖然這麼說,但這次的結尾是滿久以後的事。因爲我聽過忍野的說法就「接受」了,換句話說,我內心感受到的「不可思議」完全消除,因此沒有向戰場原回報這件事。
走在時代尖端的高中生完全不會這麼勤快。不,我完全不把自己當成走在時代尖端的高中生就是了。
「如你所說,那條道路發生車禍,應該不是怪異乾的好事。戰場原衝到馬路上,也不是因爲怪異或靈力,單純是花束角度的問題。」
這傢伙明明對我這麼隨便,卻在這種地方很貼心……
「管理樓頂?」
在那裏放花束的恐怕是死者親屬吧,雖然我的心意比不上他們,依然姑且在內心祈求死者一路好走。
忍野突然這麼問,我老實回答。
「爲什麼要聯絡?」
聽他說用不着我幫忙,明顯有種疏離我的感覺……不過無疑是事實。而且忍野講話本來就是這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調調。
「…………」
「是啊……總之無論是馬路或校內,都有容易發生意外或案件的地方。簡單來說,就像是靈力地點的相反?」
「不,和你說的這個不一樣。」
「嗯……總之,那個傢伙這幾天都要去醫院,應該不會來學校……不過將來回報這件事的時候,如果我沒說明理由,就會被那個傢伙殺掉,所以可以告訴我這個情報爲什麼一文不值嗎?」
戰場原應該和之前一樣忘了這件事吧。
戰場原做出「聽我提及纔想起這件事」的反應,但她不愧是才女,似乎在一瞬間就想起一切,如此回應。
「總之,先不提實際上有沒有人墜樓,樓頂確實是容易出意外的地方,所以禁止進入。」
要是我天賦異稟怎麼辦?
但我覺得他因爲吸血鬼事件前來之後,在這座城鎮逗留了很久。
不過,語意就是這種感覺。
「靈力不佳的地方當然存在喔,而且我也正在調查。」
「講一文不值就太誇張了。只是因爲我不寫帳簿,所以記帳的時候得省略零錢,否則收支會混亂。」
「『有點,不可思議』是吧?」【注:藤子不二雄老師SF短篇漫畫集。SF是日文「有點,不可思議(Sukosi Fusigi)」的縮寫。】
何況這件事也用不着聯絡。戰場原本來就打算好好靠着打工還清十萬圓。
「……是喔。哎,聽你這麼說或許是吧,但這不像是怪異專家講的話。」
因爲擔憂將來,所以我對忍野這句老話的反應也變得有點遲鈍。忍野對我的失敗事蹟一笑置之,但他似乎沒有無情到對於擔憂未來的我一笑置之。
啊,看來不行。我開口時就這麼認爲。
這是什麼?
聽起來莫名覺得精神可嘉,不過在某方面來說,怪異的職責就是扛起社會的負面形象,這樣講下去就變成雞生蛋還是蛋生雞的無限迴圈了……
我甚至應該在昨天就這麼做了。想到這裏,我就搞不懂自己是以什麼表情講出「就這麼做吧」這種話,總之也只能說是以我自己的表情吧。
看來這傢伙不想栽培我。
「這樣啊。哎,那你就等下次在學校見到她的時候正式轉達吧。」
「這樣啊……」
我直到五月下旬左右纔回想起來。
「……感謝幫忙。」
「不,我沒問……」
不過,忍野是這樣回應我的。
大概是這種感覺。
「沒事,忘掉吧。這件事對阿良良木老弟來說還太早,而且也不用你管。接下來真的得回到正題了,都是因爲阿良良木老弟離題,損失了寶貴的時間。」
「啊,但戰場原當時是被供奉的花束吸引注意力,不是道路構造的問題。」
…………但我不知道我有什麼異稟。
所以我和她說好,死馬當活馬醫的這個方案如果成功,就會在今天回報。換句話說,如果我沒回報,那個傢伙應該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想,而是開始翻打工雜誌找工作吧。
005
「沒有啦,現在只要發生什麼負面形象的事,經常會推到怪異的頭上,我對這樣的風潮感到憂心喔,哈哈。」
「不,該怎麼說,我個人只是想做好萬全準備,避免壞事發生……」
比方說,如果我今天早上摔下去,就是意外墜樓了……
「不提這個,忍野,回到正題吧。」
我也和她一樣忘了這件事。
「零錢……」
很可能演變成春假或黃金週那種激戰場面。
忍野這樣笑了。
…………只是我直到忍野指摘才發現,假設戰場原這個情報值錢,不知道她電話號碼的我,得專程再度造訪她住的公寓……
即使基於不良心態,但是明明在幫你完成收集怪異奇譚的工作,爲什麼反倒得付錢給你?我原本也想這樣反駁,不過既然他肯免費告知就再好也不過了。
雖然早就知道,但是某人遭遇車禍而喪命,實在令人痛心。但我不知道對方是住在哪裏的誰,所以要哀悼也有極限。
「沒錯,和管理鑰匙或架設圍欄一樣。不過和這兩種做法比起來,比較像是求個心安,當成咒語或平安符那樣。」
「將花束擺在樓頂算是什麼管理?當成空中花園之類的嗎?那這種品味還真差。和阿良良木的服裝品味一樣差。」
「不準莫名其妙批判我的服裝品味!」
「你這身學生制服是怎樣?」
「便服就算了,不準批判學生制服!妳想和直江津高中全校男生爲敵嗎?」
「和阿良良木以外的所有男生爲敵,我一點都不怕。」
「我的意思是在這種狀況,我也會變成妳的敵人啦!不過,這種品味確實很差就是了……」
「對吧?」
「不,我不是在說我的品味或學生制服,是花束。這個企圖的品味很差,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不過放一束像是示意『某人在這裏死掉』的花,反而可以當成『這裏很危險喔』的警告……」
「代替警告……?類似『前方車禍頻傳』這樣?」
「嗯。自殺聖地似乎也有呼籲停止尋短的看板……不過自殺聖地也可能是因爲這種看板而成爲自殺聖地……總之,應該是有人覺得光是說明『此處很危險』過於平凡,效果不佳吧。明示『這裏曾經有人死掉』的訊息還是比較震撼。」
「…………」
雖然也有戰場原這樣分神注意花束而衝到馬路的例子,不過正如忍野所說「反過來的狀況」,一般要是看到這種花束,應該會認定這裏曾經發生意外,覺得這裏可能危險而提高警覺吧。
校方爲了提醒學生注意,所以擺放花束。
「……像是放烏鴉屍體趕烏鴉?這麼做就會讓烏鴉提高警覺不敢靠近……不過這麼做真的有實際效果嗎?如果不是放花束,而是和趕烏鴉一樣,真的放一具意外喪生的屍體就算了……」
「不準提這種恐怖的點子,妳是惡魔嗎?總之忍野說這算是求個心安,近似玩心的做法。原本只要鎖門並且架設圍欄,就足以防止墜樓了,但這樣還稱不上完美。畢竟確實有學生和妳一樣編謊言前往樓頂。」
「慢着,阿良良木,別把別人講得像是騙子好嗎?我只是口才高明罷了。」
「明明是惡毒吧?講話又高明又惡毒根本爛透了吧?所以說,既然管理稱不上完美,校方就用這種做法求個心安,並不是一直供奉花束給不存在的死者。」
「是喔……原來如此。」
戰場原一副可以接受的樣子。
是的。
「啊……」
沒有任何「不可思議」可以介入的餘地。
戰場原說完仰望校舍樓頂。仰望正在改建,正在架設全新高大圍欄的校舍樓頂。
「既然不太夠,那妳究竟想怎麼做?」
如果是車禍,終究不能將花束擺在喪生的馬路正中央,但若發生墜樓意外,通常都會在地面供花。這是當然的,因爲墜樓者不是死在樓頂,是死在地面。
樓頂開始改建,是我回想起這件事的契機,而且晚了將近二十天才向戰場原回報這件事……但我並沒有消除內心的鬱悶,並沒有感到舒暢。
工程費應該不只十萬圓吧。
怪異更不用說了。
「原來如此……這是我的誤會。不過任何人都可能出這種錯。」
校方也沒想到居然有笨蛋從外牆入侵樓頂吧。畢竟花束不可能對外來的入侵者有效。
「和至今一樣?」
總之,聽到這樣的說明,就覺得是如同理所當然、習以爲常,毫無質疑餘地的解答。
這麼一來,我認爲羽川或許出乎意料知道這件事,而且連真相都知道,所以沒將道件事告訴忍野。
戰場原黑儀照例以感受不到情緒的平淡語氣說。
重新架設圍欄。
「忘記吧。雖然這麼說,只有欠忍野先生的十萬圓,必須趁着沒忘記之前解決纔行。」
「當然是和至今一樣那麼做。」
雖然是有失體統的有趣話題,但至少應該不是忍野想收集的話題。
如果我一直忘記這件事,我反而會比較輕鬆。因爲現在樓頂之所以被迫進行這種改建,是因爲出現「不久之前有學生從校舍外牆爬到樓頂」的傳聞。
「不……光是當成祕密不太夠。」
「……阿良良木。」
「總之,雖然是求個心安,不過這是防止有人墜樓,即使策劃的人早就知道這個問題,也只能將花束擺在樓頂吧。不過,今後應該不會再這麼做了。」
「我知道,這是隻屬於我們兩人的祕密。」
「不過,又產生新的不可思議了。忍野先生爲什麼知道這件事?難道是早就知道類似的例子嗎?爲什麼他光是聽阿良良木說完,就可以斷定到這種程度?」
「不到斷定的程度就是了……其實我跟妳都誤會了一件事……妳想想,無論是意外還是自殺,如果是墜樓死亡,花束放置的地點不會是樓頂吧?」
而且,如果校方查出入侵者是我,我應該不會只有退學這麼簡單。指使我這麼做的戰場原,當然也不會好過……
難怪會說只有零錢程度的價值。
「應該是摔落的地面吧?」
「妳爲自己辯解得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