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歷‧沙

001

我和八九寺真宵相互認識、相互瞭解的地點，是一座我念不出名字的公園，不過後來我總是在道路上遇見她。

當初她在公園時，也是想去找母親而迷路，因此我覺得她或許對於「道路」有自己一套獨特的見解，所以我曾經這樣詢問八九寺。

妳對於自己走的路，究竟有什麼想法？

換言之，正是問她如何審視自己走過的人生。

爲求謹慎，我要預先聲明，我不覺得自己有資格問這種問題，也覺得她抱持何種想法活下去都完全和我無關。

形容成「無關」太冒失了，總之八九寺想過什麼樣的人生是她家的事。如果這種講法也過於任性，我可以改口說這是她的自由。

因爲即使是朋友，即使是羽川那樣獨一無二的朋友，也沒有權利干涉他人的生活方式。

如果是死亡方式，當然是想介入也無從介入……

「『路』對我來說……」

對於我的這個問題，八九寺是這樣回答的。

「是行走的場所。如此而已。」

慢着，這單純只是把「路」當成「道路」吧？

不是這個意思，不對，確實也是這個意思，但我想問的是概念上的「路」。

「不不不，阿良良木哥哥，這也一樣喔。路是行走的場所。」

即使我如此指正，八九寺也不改答案，一如往常笑咪咪地親切說下去。

「無論是怎樣的路，都是用來連結兩處的場所。不管起點在哪裏、終點在哪裏，這個定義都沒變。一般不會把不能走的場所稱爲『路』吧？換句話說……」八九寺說。「這條路是怎樣的路？通往哪裏？好像隨時會坍塌不太穩？要不要改走別的路？要思考這種事當然沒問題。即使如此，還是有一個禁忌絕對不能做。要是做了這件事，做出這件事的這一瞬間，路就再也不是路。」

我詢問這個禁忌是什麼，身經百戰的迷途孩子──八九寺是這麼回答的。

「就是停下腳步。」

要是停下腳步，路就不再是路了。

002

「啊……阿膩膩木哥哥，你好。」

至今配合八九寺速度推着腳踏車行走的我，再度跨上腳踏車。是通學用的菜籃腳踏車。不過非通學用的越野腳踏車在上個月意外損毀，所以如今不太需要爲這輛菜籃腳踏車冠上「通學用」三個字。

她的姓氏太好唸了。

「總之爲了考大學，我得先好好從高中畢業纔行。之前我可能也說過吧，反正我現在就像這樣要去上學。了不起吧？和決定小學二年級要學乘法的人一樣了不起吧？」

大概和之前在這座城鎮一樣，繼續收集怪異奇譚，照顧我這種隨處可見又無可救藥的傢伙吧。

「去購物中心購物。」

「是喔……不過，原來忍野先生走了啊……」

「不過阿良良木哥哥，請你想一下。我經常講錯阿良良木哥哥的姓氏，但阿良良木哥哥不曾講錯我的姓氏吧？現狀只有阿良良木哥哥的姓氏會讓我口誤吧？換句話說，這都是阿良良木哥哥的錯。」

「抱歉，我口誤。」

「妳感謝他是好事，但是不用刻意排除我。我也相當感謝那個傢伙。」

「不準用關懷的語氣說我壞話！我原本的姓氏連一個字都不剩了！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誤啊！」

「不是故意的？」

「喔喔，八九寺，講得真不錯呢。」

這是我這種吊車尾可能轉職爲考生的唯一根據，應該說指針。

「那個，八九寺……」

「居然連結到剛纔說的『可誤』，從頭到尾都是妳的誤吧？」

「慢着，八九寺。不要把我叫成像是充滿倦怠感，完全懶得和我聊天。我的姓氏是阿良良木。」

「但我不覺得『想見』，只覺得『啊，好瞎』……」【注：日文「想見」與「啊，好瞎」音同。】

「就算是如果電話亭，也是哆拉美的那一臺喔。就是裝飾得閃亮亮那臺。」

「這樣啊……還真是突然呢。」

「不對不對！不是折返點，是轉捩點！如果是折返點也太快了吧？」

「哎，確實很突然，不過那個傢伙原本就是浪跡天涯的無根草，待在這裏的時間算久了。嗯，妳沒當面見過他，或許不太關心這種事……但畢竟不是毫無緣分，所以我覺得姑且得通知妳一聲。」

前方的籃子明明不是媽媽買菜用的籃子，卻叫作菜籃腳踏車，仔細想想挺奇怪的……像我媽就不是騎這種車買菜。該怎麼說，她騎的是如同怪物的機車。

「方便之後叫你『沒救沒救』哥哥嗎？」

「啊，請不用擔心，剛纔不是口誤。是班上分組的時候不知爲何常常餘1落單的阿良良木哥哥得到的新綽號。」

對於說出耍帥臺詞的我，她絲毫沒隱藏厭惡感。

「別激動別激動，大家都說天才與笨蛋會早死喔。」

月中。

「啊，真意外。阿良良木哥哥，原來你會乘法啊。」

那件事還沒對八九寺說。

「什麼事？」

「就說了，只不過是上學，大家都會上啊……」

我不經意心想，如果我講錯八九寺的姓氏，會是什麼樣的口誤？八九寺，八九寺，八九寺……

雖然不知道是被誰救，卻覺得像是得救。

這麼想就覺得「從小就要學英文」的觀點或許意外正確。

「但是不正經的高中生也會上學啊？」

「不準說裝飾得閃亮亮。」

「如妳所見，我正要上學。上次不是說過嗎？我從吊車尾的不良學生轉職爲正經的高中生了，所以要上學。」

被孩子討厭是讓內心大受打擊的事實，我沒能踩下踏板，錯失離開的良機。

「妳說的如野先生是誰啊？不準把妳感謝的對象講得像是如果電話亭。」

該怎麼說，要是我維持那種作風繼續過高中生活，現在或許非同小可。

而且這次的口誤方式很討厭。

「妳……妳一直以爲我連這個都不會？」

對了。

「請不要講得好像是口誤的我不對。只是因爲我在正常講話的時候，突然出現一個姓氏很容易口誤的人吧？」

「我得告訴妳一件事纔行。」

「這是永別的意思嗎？」

「不準把妳的講話和我的出現當成兩回事。不準切割。是因爲姓氏容易口誤的我出現，妳纔開始講話吧？」

那個……哎，這也是一個機會。有沒有什麼話該對八九寺說的？我心想。

六月中旬。

「總之，我在這件事確實不能置身事外，可以算是有誤。」

「我可誤。」

「去了哪裏？」

「餘1哥哥，什麼事？」

這是前幾天的事。

「現在我很明顯被歸類爲笨蛋吧！居然說這是折返點？我現在十八歲，那不就代表我三十六歲會死掉？」

所以只要是學校與家以外的地方，無論是待在哪裏做什麼都好，肯定是因爲這樣令我有種得救的感覺。

「而且因爲沒錢，所以都是櫥窗購物。」

總之，雖然我聽不懂「地對空逃避」，但她說我「腳踏實地在逃避現實」確實沒錯。

啊。

可是當時的經驗完全沒讓我學習到東西……對於人生毫無助益。

「慢着，不過啊，阿良良木哥哥，先不提你數學拿不拿手，仔細想想，不覺得所有人都會乘法與除法是很厲害的事嗎？大家只是順着課程就學了，不過乘法與除法其實是相當高階的學問對吧？」

「不對，妳是故意的……」

「你是輕熟女嗎？」

不行。

不準膩。

想到這裏，我在春假認識羽川、認識忍，以及在後來認識戰場原，對我來說或許是人生的一大轉捩點。

我不惜冒着被警方管束的風險，也想看店家的櫥窗？

可能不只是踏入歧途的程度……

「請不要說我不關心啦。說到我對那一位的感謝，阿良良木哥哥根本算不了什麼。」

「所以八九寺，我沒空陪妳了。」

「喂喂喂，講得太毒了吧？」

我和妳聊天的次數還沒多到膩。我還聊得不夠。

讓我多和妳聊聊吧。

哎。

如同某天忽然出現在這座城鎮，忽然就離開這座城鎮。現在恐怕已經在某座不同的城鎮了。

「妳說誰不知爲何常常餘1落單啊？」

我照例發現八九寺走在路上，一如往常叫住她。然後八九寺照例講錯我的姓氏。

「就是說啊。所以阿良良木哥哥說的沒錯，認識這幾位姐姐，對於阿良良木哥哥來說是一大折返點。」

「這種不正經好膚淺呢……」

先不提「輕熟女」這個詞聽起來很神奇，不過現在回想起來確實覺得這種行動很神祕，搞不懂是在做什麼。

「餘1哥哥？這是什麼，是說錯我的姓氏？還是妳正在3除以2？」

「聽妳這麼說……確實是這樣吧。雖然不知道是誰在什麼時候決定的，不過規定日本小學二年級要學九九乘法的人或許挺偉大的。」

「爲什麼講起道理怪我啊？邏輯根本不通吧？既然是妳口誤，當然是妳的錯吧？」

「…………」

妳肯定知道我拿手的科目是數學吧？

「是喔……感覺這是腳踏實地在逃避現實呢。是地對空逃避呢。我一直覺得阿良良木哥哥沒救了，原來是這麼沒救的人啊。」

「不，八九寺，妳別小看我至今的不正經程度。妳覺得我一、二年級的時候假裝上學，其實都去了哪裏？」

爲什麼每個人都想幫我取這種感覺很差的綽號？

不對，不是這樣，當時的我大概不想待在學校吧，而且也難以待在家裏。

「所以，阿良良木哥哥……」八九寺切換話題問我。「今天要去哪裏？」

「哎，或許吧。因爲走在路上也代表會認識別人。」

八九寺講得很抗拒。

「真的，我再怎麼謝謝如野先生也不夠。」

「後會有期。放心，沒什麼好寂寞的。等到妳想見我的時候，我又會瀟灑出現在妳面前。」

「忍野……」我說。「忍野咩咩──妳也受過照顧的那位專家大叔，離開這座城鎮了。」

「我沒想過在歷史留名，卻也不想留下『沒救沒救』這種名字！」

「爲什麼啊？妳永遠都不想見我嗎？偶爾想一下啦！」

「慢着，不過這麼一來，這名字不值得流傳到後世了吧？」

八九寺正常說出忍野的姓氏點頭。看來她說「如野」果然只是故意的（但她說錯我的姓氏也大多是故意的吧）。

「不過，這麼一來就傷腦筋了。阿良良木哥哥今後該怎麼活下去？」

「慢着，就算忍野走了，我也不會流落街頭啊？」

那個傢伙不是我的衣食父母啊？

總之，如果是關於怪異的事，我確實稍微過度依賴他，但今後可不行。

我們非得以自己的雙腳走下去。

走我們自己的路。

「總之，就算沒有流落街頭，也會覺得寂寞吧。啊，不過，阿良良木哥哥，那麼那件事怎麼樣了？」

「那件事？妳說哪件事？」

「又來了，居然裝傻～～愛賣關子呢～～真擅長吊人家胃口呢～～阿良良木哥哥最會弔人胃口了～～～～」

「妳這是什麼角色……妳在學誰？」

這傢伙講出這種話之後，大多不會講什麼好話，也就是準備出招的狀態。好啦，這次她會出什麼招？

「啊，難道不要提及比較好？我該不會觸犯禁忌了？接觸到阿良良木業界的黑暗面了嗎？」

「阿良良木業界是什麼？這麼狹隘的業界沒有形成過。怎麼了，八九寺，妳想說什麼就說清楚，說得清清楚楚吧，這樣一點都不像妳的作風。」

「我可不希望阿良良木業界的人士批判我的作風。」

「我有沒有資格批判妳的作風另當別論，不準說我是阿良良木業界的人士。我就是阿良良木。」

「所以說～～就是這個啦，這個。」

八九寺以食指與拇指比一個圈圈。

GOOD！

OK！

不對，以這傢伙的狀況，也可能不是爲了錢，而是看着我揹負更沉重的債務受苦而樂在其中……

八九寺刻意嘆氣這麼說。

哎，應該說過吧。

「咦？哎呀哎呀，反應真遲鈍呢。」

許多社會人在約定、未來與信賴的狹縫裏絞盡腦汁一籌莫展。這是祕密。

「所以，阿良良木哥哥，小女子不才我在那之後，希望可以儘量幫上阿良良木哥哥的忙，所以都會在散步的時候尋找這方面的題材喔。像是『怪異奇譚』或『鬼故事』之類的。」

「八九寺，這妳就錯了。這個社會基本上是以債務運作的。個人與法人都欠了一屁股債。像是卡債、房貸或擔保，所有人都是和別人借錢，並且拚命還錢。妳以爲日本總共欠了多少錢？」

如果不是這兩種意思，就是錢的手勢。

「哎呀～～這下子傷腦筋了。這次的先行投資真是敗筆。我原本想轉賣給阿良良木而找到的鬼故事，如今該怎麼處理呢？」

「我失望的程度，大概是日本三大失望景點那麼失望。」

爲八九寺真宵的友情感動。

「不，說我是賢內助很奇怪……」

我原本以爲會更加獅子大開口。

我感動了。

「沒這麼誇張吧？而且日本三大失望景點是什麼啊？」

「慢着，我可不管啊。」

「講得真好呢……」

「真是賢內助！」

「去過之後發現沒有想像中那麼失望，基於這層意義也令人失望的景點。」八九寺無奈地說。「原本打算將難得發現的題材高價賣給阿良良木哥哥，計劃卻告吹了。」

「妳個性扭不扭曲都不關我的事。何況妳想賣鬼故事給朋友的這個時間點，妳的個性就相當扭曲了。」

那我就不能貿然搭話了吧？

「八九寺，妳聽好，我是有借有還的男人喔。」

「……？」

「妳想將原本只值五十圓的東西賣朋友五百萬圓？」

「所以是鴨蔥哥哥呢。」

「啊啊，記得當時這麼說過。」

但應該沒用「銀兩」這種說法吧……

「啊，阿良良木哥哥，難道我這麼說比較好嗎？」

「啊啊……這麼說來確實沒錯。」

幸好忍野先分派划算的工作給我。

「嗯。」

「真便宜！」

「妳說誰是鴨蔥哥哥？而且基於雙重意義，妳講得還真好！」【注：日文以「鴨」形容「肥羊」，「鴨揹着蔥跑過來」就是肥羊樂當冤大頭的意思。「鴨蔥」和「阿良良木」最後一個字同字。】

外行人先行投資果然會失敗呢……真恐怖。

這個囂張的少女，居然會因爲我的負債而心痛，並且助我還債……

「五百萬圓成功倒帳，辛苦了。」

「阿良良木哥哥～～事到如今我不奢求五百萬圓，所以請買下來啦～～請低價收購啦～～讓我覺得做白工也沒關係嗎？世界上會少一個個性率直的孩子，相對誕生一個個性扭曲的孩子耶？」

「都已經是高中生了，還在收聖誕老公公的禮物……？」

這是怎樣？友情價？

「阿良良木哥哥擁有哪裏的地產啊？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那個，阿良良木哥哥上次不是說過嗎？」

「喔，喔喔！原……原來妳爲我做這種事啊？」

「妳要適可而止啊……不然就會出現『我揹着蔥跑過來』的諺語了吧？」

「這堂課似乎不好上……」

「大概五十圓就好喔。」

感覺找小學生商量債務問題不太對，但我想和八九寺成爲無話不談的交情。雖然這麼說，我卻沒說明後續進展。

我摸索褲子口袋，拿出剛好在口袋裏的五十圓硬幣。如果口袋裏是一百圓硬幣，我就會對她說不用找了。基於這層意義，八九寺真宵的運氣不好。

「哎呀？阿良良木哥哥，你是不是在打什麼鬼主意？」

這樣根本不把我當朋友了吧？

「這樣啊。總之無論如何，債務還清是好事。唔～～我有點失望。」

總歸來說，這傢伙原本想賣怪異奇譚給我嗎……想到她後來在鎮上閒逛都是爲了這個目的，就覺得這個少女對金錢的執着非比尋常。

換句話說，忍野發了關於怪異的工作給我……應該說他整個扔給我處理，因此這筆債務順利一筆勾銷。我錯失機會，沒將這件事告訴八九寺。只找八九寺商量，卻沒告知後續進展，我只能承認這是我的疏失。

「難怪沒朋友……阿良良木哥哥不是有借有還的男人嗎？」

如果真的要用卡牌遊戲譬喻，就像是以現金買稀有卡那樣，果然很難稱得上是恰當的譬喻。

不過，八九寺似乎解釋爲忍野沒等我還清這筆債就離開這座城鎮。居然會這樣。

不只是影響孩童的教育，要是她學習到「今後爲阿良良木哥哥努力也是白費工夫」，可能會留下後顧之憂。

「不，我真的不知道妳想表達什麼……」

「總之，該怎麼說……這個心態很好，不過是天經地義呢。」她的反應很普通。「到頭來，還不起就不應該借吧？」

還是說，和八九寺聊天需要付錢？這個小學生使用這種像是夜店的系統嗎？

她和我不一樣，不是接工作償還，最後是支付現金。她擔任父親工作的助手賺取零用錢付清，算是打工吧。

「總之，我確實付清忍野那邊的債務了。是清償完畢的乾淨身體。」

哎，如果包含這部分在內，那麼這個世界或許是以約定、未來、信賴與祕密運作的。順帶一提，戰場原也好好將忍野那邊的債務還清了。

我看錯她了。

「順便問一下，八九寺老闆，妳希望我開多少錢收購？」

「身體乾淨，內心卻骯髒嗎？」

那時候真的被那個「快腿學妹」跟蹤到四處亂跑，老實說，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我確實和八九寺商量過債務的事，即使講到這部分也不奇怪。

在這種時候，忍野不在就是很大的影響。即使我還清忍野那邊的債務，只要忍野還在這座城鎮，八九寺找到的鬼故事或許可以賣給他，藉以賺點小錢，但是在忍野怪談店結束營業的現在，這座城鎮沒人收購街談巷說。

「區區三千圓，請還給妹妹啦。」

唔～～……

不，我覺得應該是錢的手勢，卻不知道她爲什麼突然做這種手勢。基於各方面的意義，我沒必要付錢給八九寺纔對……

「沒航髒，我的心沒髒。我相信聖誕老公公是存在的。」

「聽你這麼說就覺得或許如此……不過這麼一來，這個世界真悲哀呢。」

「並沒有倒帳！」

「等等，妳用這種孩童方式的譬喻，很適合妳的小學生身分，不過這個譬喻好像和現實不太一樣……」

「說這什麼話？我一直在爲妳的友情感動喔。」

「沒有啦，因爲原本就只有這個價值。」

真是有驚無險。

「計劃？高價？咦，不是要給我嗎？不是要當成禮物送我嗎？」

「咦？爲什麼？爲什麼我還忍野錢會讓妳失望？妳希望我當一個永遠負債的人？難道妳覬覦我的地產？」

啊啊，是這件事啊。原來如此。

我曾經向八九寺提到自己欠忍野五百萬圓。與其說提到，應該說找她商量。

「你相信啊？」

這傢伙以爲我是會欠債倒帳的傢伙？

「不，我不打算爲了阿良良木哥哥進入工廠生產線……總之，我爲了阿良良木哥哥私下進行這個活動，卻以白費工夫收場，所以難免失望。」

八九寺收起這個直截了當的手勢，改爲端正姿勢，很有禮貌地這麼說：

不可以讓好孩子模仿。

當時我不經意就沒過問，不過只是短期幫忙就賺十萬圓，那個傢伙究竟幫忙做了什麼事啊……

「嗯。因爲他至今也會送禮物給我。」

哎，話是這麼說，即使八九寺刻意假惺惺表現出一副壞人模樣，但她爲了我而行動應該不完全是說謊，讓她覺得做白工或許不太好。

「真是工廠內！」【注：日文「賢內助」的發音重新對調就變成「工廠內」。】

真是獨到的解釋。牽強附會也要有個限度。

「怎麼樣，我擁有乾淨的身體與乾淨的心吧？說到我還沒還清的債，頂多只有向妹妹借的三千圓。」

還以爲她只是一個討厭我的傢伙……這個小學五年級學生真了不起。

這麼說來，我似乎講過這種話，但我和八九寺對話的時候基本上都很隨興，可以認定我每翻一頁就會忘記上一頁講過的話。

不久之前的我就是這樣。

即使是這樣的傢伙，或許總有一天也幫得上我的忙，所以這時候對她好一點或許也算是妙計。

「可以已讀不回，但是不能已借不還。這是我的原則。」

「不悲哀喔。總歸來說，借錢是約定好的行爲，是保證在將來、在未來賺錢之後肯定會還錢的信賴。換句話說，這個世界是以約定、未來與信賴運作的。」

「換句話說，就像是卡牌遊戲交換稀有卡那樣吧？」

不是閒逛，而是到處找東西賣。

是當成肥羊吧？

「不是喔。」八九寺一副深感遺憾的樣子。「當成禮物送你是怎樣？要禮物請去找聖誕老公公要啦。我能爲阿良良木哥哥做的，只有開課傳授成爲正當人類的方法。」

「感動得真久呢……動個不停呢。阿良良木哥哥，你情緒不穩定？」

「就是阿良良木哥哥被快腿學妹跟蹤的時候。你因爲欠忍野先生一大筆錢，找我商量該怎麼做。當時我們不就討論到了嗎？用不着支付銀兩，如果有稀奇的怪異奇譚，或許可以換錢。」

而且，她的說法重新令我恐懼。

「上次？什麼時候？」

「所以是怎樣的題材？我就洗耳恭聽吧。」

「好的。那個，是關於沙子的事。」

「沙子？」

「是的。該說是沙子嗎……啊，不過阿良良木哥哥，在說這件事之前，我可以先問一個問題嗎？」

「嗯？什麼問題？」

「忍野先生離開那座補習班廢墟……那麼，之前聽到的那位吸血鬼，上次迷路的忍野忍姐姐，現在怎麼樣了？我不覺得忍野先生會帶她走……」

「啊啊，那個傢伙……」

我說着看向自己的影子。

深沉、陰暗、漆黑的影子。

「……不，如果我說完再聽妳說，我上學可能會遲到。所以我改天說吧。」

我以這個說法敷衍她。

003

八九寺說的是「沙子」，不過講得更正確一點是「沙地」──某座小公園的沙地。

不是我初遇八九寺的那座公園。總之，只要不是自己小時候遊玩的公園，所有公園看起來大致沒有兩樣，但是這座公園和我初遇八九寺的浪白公園（我不知道怎麼念）不同，在不算寬敞的區域設置了翹翹板、攀登架與單槓等種類繁多的遊樂器材。

當然也設置沙地。和滑梯成對的沙地。

總之，滑梯只是普通的滑梯，基於這層意義，沙地也沒有進行什麼奇特的設計，始終是普通的沙地。

不過這隻限於「沙地」的設計。「沙子」本身確實如八九寺所說，發生異常的現象。

異常現象。

奇怪現象。

這種形容聽起來或許很誇張，不過要是在半夜突然看見、目擊這種東西，肯定會嚇一大跳吧。

「是的，我也嚇到了。不只是嚇到，還融洽了。」

某些家長不喜歡自己的孩子在沙地之類的地方玩耍，弄髒雙手與衣服，所以用這種「繪畫」嚇唬孩子，讓他們嚇得不敢靠近沙地……即使不是這種神經質的原因，也可能是「夜晚公園」的管理問題。

返回童心的我，甚至想玩附設的滑梯，但這樣再怎麼說也玩過頭了。

在這種場合，講得像是在進行確認也在所難免吧。即使早知道不會有任何反應，我也只能這麼做。

不，我並不是基於興趣過來確認的。

如同沙子本身就是怪異。

我姑且是基於正經目的調查，不過這麼做實在是刺激童心呢……升上國中，應該說自從小學高年級之後，沙地基本上都是用來跳遠，不是用來玩耍。

看來我的國文造詣還有待加強。

講得淺顯一點，就是需要一些作畫實力。沙地姑且是立體的，所以與其說是作畫實力，應該說是雕塑實力？

「振作了。」

我試着說出這個想法，卻覺得不太能想像這種人物。總之，只要去除「高中生」這個條件就不無可能。應該說很有可能。

要是他們這樣問我……

不過，或許遲早會罹患吧……

我試着堆一座小山。

「壞壞！」

或許是監護人乾的好事。

記得在《金肉人》這部漫畫，有一個叫作「陽光人」的超人……不過就算這麼說，我也不覺得這裏的沙子會突然變成人型襲擊我。

「妳融入個什麼勁啊？」

哎，我可以理解這種說法。

如果忍野聽到我這樣斷定，肯定會一如往常笑我吧。

雖然是夜晚，但月光映照出影子。我看着影子，看着平凡無奇的影子低語。

實際上，我像這樣以調查爲名義「玩沙」時，疑似「鬼臉」的圖樣消失得不留原形，而且當然也沒在不久之後復原。

如同直江津高中會在樓頂放花束，避免閒雜人等接近……慢着。

即使早知道不會得到回應，依然理所當然般持續呼喚。

地點是公園，如果沙地暗藏什麼實際的危機，我很難置之不理。雖然不知道就無須在意，但是既然知道了，我就不惜花點工夫處理。只不過是從戰場原家回程途中繞點路，就可以從這種奇怪的擔憂解脫，使我羞喜參半。

會回覆的奇怪現象。

只能進行這種破壞檢查。

總之，這是人爲現象的可能性最高。忍野常說他無法接受世人遇到麻煩事都怪罪給怪異，我雖然不是推崇這種說法，不過在發生事件時，理所當然應該採用按照常理最高的可能性。

在這之後、雖然預備鈴聲響了，但我勉強在正式上課鈴響前衝進教室，接着認真過了約六小時的學生生活，又到戰場原家溫書準備期末考之後，在回程路上前往八九寺說的公園。

不，如果是這樣，或許對方是將這種行爲當成藝術……或許不只這座公園，包含浪白公園在內，各公園的沙地都繪製類似的藝術作品。雖然也會質疑爲何要選擇沙地繪製藝術作品，不過也可以解釋爲「虛幻易毀纔是藝術」吧。我完全無法理解這種想法，卻能理解這種想法確實存在。但我只當成在沙灘海岸線留下情話的等級……

「…………」

我大約深思一分鐘之後，自己推垮這座沙山，鋪平還原，將滿是沙子的雙手拍乾淨，離開沙地。走出來才發現，雖然我自認沒有玩得……更正，沒有調查得很激烈，但不知爲何連鞋子都塞滿沙子。

只是在調查沙地的話還可以解釋，但如果周邊居民目擊我溜滑梯的樣子，可能會演變成嚴重事態。

「無論是惡作劇、藝術還是監護人過度保護，老實說，雖然不是什麼值得讚許的行爲，但我應該不需要介入、干涉得這麼深入吧。明明不是連怪異都不能貿然插手的問題，更何況這是人類的所作所爲……」

認定只要不是人爲現象，就是怪異的所作所爲。

該怎麼說，以吸血鬼後遺症看這幅圖畫的我講這種話也不太對，不過看起來如同惡鬼。

我則是先被八九寺灌輸這個先入爲主的觀念，再看到這面沙地，因此留下相同的印象。

講得極端一點，要是在這裏玩的孩子被詛咒，那可不是開玩笑的。只是既然要調查，就得趕快調查纔行。

八九寺到處散步，想要尋找神奇現象或奇怪現象賣給我，纔會在原本平凡無奇的沙地表面看出奇妙的圖樣吧。

推理小說經常說保留現場是捜查的基本，不過就算這麼說，要一個外行人不破壞現場進行調查，實在是強人所難……

不，說不定……會生氣。

「怪異，是怪異乾的好事！」

或許可以說是深夜。

發生事件的時候別認爲是怪異做的，而是人類做的，這種想法答對的機率比較高。雖然這麼說，留有吸血鬼後遺症的我講這種話，總覺得像是擺高姿態或是領悟什麼奇怪的大道理，換句話說就是沒有說服力。

「那麼……」

「只是……雖然不如一見，卻也不是看過就告一段落呢。」

即使是堆一座小山也意外地不容易。更不用說繪畫。即使畫的不是鬼臉，要在整片沙地塑造、畫出一張臉，得具備將整片沙地當成畫布的功力……

即使陰暗，但是吸血鬼的後遺症使我擁有吸血鬼的視力，而且現在剛好發揮功能。如同安裝精密的夜視鏡。

而且，就我透過夜視鏡所見，這片沙地表面繪製了一幅「圖畫」。

「……只是普通的沙子吧。不過，我又不是很熟悉沙子……」

這種病一旦罹患就很難根治，所以我希望可以努力預防。

一幅陰森的圖畫。

雖然夾雜這種挺痛快的拌嘴，不過八九寺的說明大致淺顯易懂。她還沒和戰場原一樣，罹患每說一句就非得攻擊我才甘休的疾病。

沙子和石像或花束不同，雖然是固體，但整體來說沒有固定的形體。

我以爲模仿孩童在沙地遊玩，可能會造成某些「反應」，但是也沒有。

所以在這次，我應該理所當然考慮這種可能性吧。不過前提是我和八九寺在同一天看見這片沙地。

這麼說來，記得我好像和戰場原說好要忘記那件事，不能在這時候想起來。

只是在最近，我連續兩次遭遇怪異事件差點沒命……所以一聽到怪異就反射性地提高警覺。

雖然不是在討論情侶到沙灘寫下的情話，不過沙子基本上光是被風吹都會變貌，正因如此，沙地纔可以成爲遊戲場所。

不能扔着這種危險……應該說真相不明的沙地不理。

看起來只像是公園沙地會有的平凡沙子。

我說着離開公園！

我爬入沙地。一瞬間，我差點脫掉鞋子，不過記得沒規定沙地一定要赤腳才能進入。

「這時候反倒該昏迷吧？」【注：日文「嚇到」、「融洽」、「振作」音近。】

八九寺在這座公園的沙地表面看見「繪製」而成的鬼，直到我今天來確認，大約半個月的這段期間，肯定有許多不同的孩童在這片沙地玩耍。

「記得忍野之前說過……好像叫『擬像現象』……？人無論看見任何東西，都可以看成人臉……」

八九寺沒確認這座公園的名稱，我進入公園時也沒看到類似的看板。就算這麼說，只要看到這片沙地，就可以確定這裏是八九寺說的公園。

在這種狀況，我被居民帶去的地方，大概不是警局吧……

沙子簡直像是具備自我意志。

在堪稱深夜的這個時間，來到無人公園玩沙子的高中生，搞不好比怪異更奇怪。

雖然我嘴裏說要調查卻主動破壞現場，但我不可能像忍野那樣，光是坐着就看透一切。

「爲什麼在做這種事？」

好啦，確認花五十圓向八九寺買的情報不是假的，現在該怎麼辦呢？

俗話說得好，百聞不如一見。

看到這片沙地就知道了。一目瞭然。

像是堆小山，在小山下方挖隧道，或是挖洞……甚至可能大顯身手堆出一座城堡。

「總之，既然留下吸血鬼後遺症的我，在沙地玩耍之後沒發生任何事，應該暫時不會發生什麼要緊的事吧。」

總之，不只是沙子，像這種細小的顆粒，都會從任何地方以各種方式跑進鞋子吧……如此心想的我依序拿起兩隻鞋子，將裏面的沙倒回沙地。

現在是晚上。

在沙地表面畫圖惡作劇，想嚇唬來這裏玩的孩子……不，或許不是惡作劇。

有可能在不同的日子，同樣看到「惡鬼的臉」嗎？

肯定經歷這種過程的沙地，會再度呈現相同的樣貌嗎？換句話說，這片沙地存放的沙子，無論經過何種變化或塑造，都會回覆爲惡鬼的形態。

只完成一座寒酸的沙山。

唔～～……

與其說「繪製」，應該說是「浮現」。

「……不過，記得有沙子的怪異吧？好像叫作灑砂婆婆？不對，以灑砂婆婆的狀況，妖怪是那個婆婆，不是沙子……」

到頭來，我像這樣來到這裏的時候，就已經從八九寺的說法充分懷疑這裏的「沙子」有問題了。

「…………」

四月的石像事件、五月的花束事件，也都有這種感覺。

我盡情亂踩破壞的結果，沙地成爲普通的沙地。不過看這個狀態就知道，要重現那個「鬼」應該挺困難的。

如果不是妖怪而是超人，我就有記憶。

不過人臉就算了，鬼臉又如何？不，可是所謂的靈異照片，如果不是電腦合成出來的，大多隻是把平凡的光影、霞霧或雜物看成「那麼回事」……

「哎……雖然這麼說，不過照常理推測，應該是某人的惡作劇吧。而且真的是在深夜來到無人公園玩沙子的高中生……」

我蹲在沙地，輕輕掬起沙子。我踏入沙地時，表面繪製的惡鬼面容就從完美形態被破壞了，我這個動作則是進一步破壞。

若要說這是我的疏失，我覺得這樣對自己太嚴厲了。但是說到我在這時候犯下的疏失，就是我認定這不是怪異的所作所爲，而是人爲現象。

我可能會這樣回答。

至少我這個連小屋都釘不好的傢伙辦不到。難道這附近住着具備美術造詣的監護人或惡作劇分子嗎？

哎，總之，雖然我不像那兩個和我交惡的妹妹會主動到處找麻煩事，不過這次既然意外得知這個狀況，就不能置之不理。

「……嗯。」

004

…………羞喜參半不是這樣用？

「…………」

先不提我這樣斷定是否會惹忍野生氣，但羽川就像這樣明顯動怒。

壞壞！

她生氣地這麼說。

我上次被這樣罵是幼稚園時代了……這是我剛從那座公園返家時發生的事。

羽川打電話給我。

我最近由戰場原與羽川兩位優等生教功課，處於非常得天獨厚的備考環境，不過今天是戰場原負責教我，而且已經順利結束，羽川肯定沒什麼事需要打電話給我……雖然我這麼想，但是對我有大恩大德的羽川打電話來，我不可能選擇不接。

「喂？」

我像這樣接了電話。

「啊，阿良良木？對不起，這麼晚打電話給你，只是我有點在意一件事。現在方便說話嗎？」

「嗯，沒問題……」

老實說，我想進浴室沖洗在沙地玩耍弄髒的身體，但我沒有潔癖到不惜將羽川的事情延後也要先洗澡。

「我剛纔收到戰場原同學的定時報告……」

「定時報告？那是什麼？」

聽起來超恐怖！

咦，所以是怎樣？換句話說，戰場原和我開完讀書會，都會向羽川回報當天的狀況？向羽川報告我有沒有好好用功？

唔哇……

我信用太差了吧……

「啊，沒有啦，真要說的話，這不是對阿良良木的更生計劃，而是對戰場原同學的更生計劃……總之你別管。」

「……？慢着，這真的是可以不管的話題嗎……？」

「咦……？不對，等一下，不要這麼輕易抽身而退，別打退堂鼓。妳還得對我說明這是什麼意思，這是妳的工作耶？」

「咦？」

可能會像是陷入無底沼澤般滅頂。

我因而完全恢復正常，變得冷靜。我這樣真是單純。感覺完全被玩弄於羽川的手掌心。

「可是妳說『我的行動不行』是什麼意思？到頭來，妳在在意什麼？聽妳講得好像在擔心某些事……」

「阿良良木，我說啊，自然現象不只是風或雨喔。」

總之，我以冷靜下來的大腦思考，對羽川這麼說。感覺像是繼續溫書準備大學考試。

羽川說得沒錯。容器老化以及沙子的重量，這些原因不是怪異或人爲，確實是自然現象，卻也不是完全和平的真相。

「…………」

或許她又會說「壞壞！」對我生氣。

「阿良良木，雖然你強調自己調查過沙地，但你只調查沙子對吧？」她說。「沙地除了沙子，還包括『容器』喔。」

我和八九寺不一樣，當然不會在這時候向羽川要錢。

已經無須思考。

恐怖如鬼、恐怖如人。

「沒錯。阿良良木，其實你知道嘛。什麼嘛，那就沒有我出場的餘地了。」

「是喔，有這種東西啊……妳真是無所不知呢。」

「我她在回報的時候聽到，你打算在回程途中去調查某座公園的沙子……調查完了嗎？我姑且是抓你調查完畢回家的時間打電話給你……」

「事後報告……」

「不過……」我看着自己挖的洞心想。「這種討論確實沒切中核心呢。說什麼人類比怪異恐怖、怪異比人類恐怖，這種討論……完全沒切中核心。」

即使現在只是在沙子表面浮現奇怪模樣的自然現象，要是容器的裂縫越來越大，沙地實際上就會變得沒有底部，土壤和沙子混合，可能造成小規模的流沙或液化現象。這個規模對於大人來說或許不會造成問題，但是對於在沙地玩耍的孩子們來說，可能是致命的要素。

底部裂開了。

「這個工作是怎樣……」

即使這是最壞的狀況，光是在破損的容器裏玩耍，就是十分危險的行爲，必須儘快處理。

或許是她所說「更生計劃」的成果。

「你斷定這個沙地事件肯定是怪異的所作所爲或人爲的現象。對吧？」

所以，我帶着鏟子來到問題所在的沙地，開始挖洞。

我一邊說，一邊覺得其實用不着問這種問題。

我回報調查沙地的結果。

這是不同於雨或風的自然現象。

「…………」

所以，沙子不會在孩童玩耍之後，或是我調查踩亂之後立刻「復原」。即使如此，經過足夠的時間依然會「復原」。

接下來是後續，應該說是結尾。

所以羽川纔會對我生氣。

這件事也因此終於告一段落。

嗯，妳說得對。

「咦？可是，究竟哪裏不對？我姑且自認盡力而爲了啊？自認已經考量到最壞的結果，仔細調查過了啊？」

應該說，「鬼臉是自然現象」是首先想到，並且首先推翻的假設。如果是大樓暗巷之類的場所就算了，公園這種開闊又沒有遮蔽物的場所，風向或風勢不可能永遠固定。

司令官之類的嗎？

迅速但慎重地挖洞。

看來，最恐怖而且最不和平的不是怪異，也不是人爲，而是自然。

沙地的容器？

不過，和我是否隱瞞童心無關，羽川真的像是把我當孩子般生氣。

連我都察覺得到這個問題，我實在不覺得羽川不會察覺。不過這或許也是基於自卑感而冒出的情緒吧……

難道羽川說的「更生計劃」這麼嚴厲？是不允許任何疏失的斯巴達教育？

「阿良良木，你這樣不行喔。」

正如預料，成爲鬼臉形狀只是巧合。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擬像現象。

「咦……？我確實不怎麼行，但也不用講得這麼明吧？委婉一點吧？」

「沒有啦，我不是說你整個人不行，是說你的這種行動不行……你的被害妄想太嚴重了吧？」

最後，我挖出約五十公分的洞，到達沙地的底部。

想到她平常教我功課，甚至覺得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回禮。

不過在這種場合，或許不是被害妄想，而是自卑感。

老實說，我覺得這種事不需要告訴羽川，但要是她本人想知道，我也不是不願意告訴她。

我肯定沒說這件事……

「沙地」容器的底部破裂。恐怕是老化加上羽川所說的沙子重量而破裂，沙子因而鋪整出「那種形狀」。這就是真相。

「…………」

「因爲，妳說這是自然現象？妳的意思應該是說，沙子因爲風的強弱與方向而自然變成那樣，不過這種事有可能嗎……」

平常會抱持佩服心情說出的這句話，只有這次難免有點挖苦。

我重新體認到，和這傢伙講話超恐怖的。

我只是直接說出內心冒出的想法，但我說到一半就覺得應該不是這樣。

沙地底部，有一條大大的裂縫。

「總之……打電話給公園的管理公司嗎？」

我如此擔憂，不過看來是我誤會了。

消息超靈通，時間抓得超準，而且行動也很迅速。我就算要講這件事，也會等到隔天吧。反正明天會在學校見面。

005

感覺她從不同於忍野的角度看透一切。

「嗯。雖然這麼說，但我以爲阿良良木肯定能夠順利解決，所以原本只是聽你的事後報告。」

「壞壞！」

在沙地一直挖，遲早會挖到「底部」。不過底部意外地深，所以孩子總認爲沙地沒有底，或是直接連結到土壤層。

「妳要這麼說的話……確實沒錯啦……咦？有別的可能性嗎？」

就算不是每天都會變成那樣，但我與八九寺前往公園的日子完全是隨機，很難想像這兩天湊巧滿足相同條件。

她這麼說。

後來我回到公園，確認羽川說的「真相」。該說是理所當然還是無須多說，羽川的推理完全正確。

「我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她對我生氣，應該說罵我。

這傢伙把我當成什麼啊……？

「嗯。嗯嗯。阿良良木，你漏掉重要的事情喔。你過於斷定了。」

到這裏都沒問題，而且今後的演變應該也是自然現象。

如同沙子具備自我意志。

雖然沒有特別修飾，卻刻意隱瞞我回歸童心以及想要溜滑梯的心態。這種程度的隱瞞不會造成影響。

我該不會是抱持這種期待，才故意講得這麼愚蠢吧？我很想相信自己沒有笨到這種程度，但如果真是這樣，那我這份微薄的希望落空了。

難道我剛纔的「報告」透露出可以如此推測的根據嗎？既然她講得這麼斬釘截鐵，肯定是這麼回事吧。

「過於斷定？」

俗話說「水隨器而方圓」，沙子也一樣。即使花的時間比水多很多，而且不像水那麼明顯變化也一樣。

羽川對我生氣，是基於足以生氣的理由。

羽川說。

到頭來，羽川明明只是聽戰場原說，沒有親眼見到畫成「鬼臉」的沙，爲什麼講得像是早就知道了？到頭來，戰場原在那個時間點也還沒親眼看過那些沙，只是聽過以五十圓向八九寺買情報，但依然半信半疑的我提過這件事，爲什麼可以講得這麼確定？難道和她看透我回歸童心的道理一樣嗎？

不，即使不提這件事，即使那張「鬼臉」是自然現象造成的，即使我曾經大意斷定不可能這樣，不過真要這麼說的話，這是我能想像最和平的「真相」，就算我沒察覺，羽川也沒必要對我這麼生氣吧……

不過，即使面對我這種應該引以爲恥的狹小器量，羽川依然回以一如往常的話語。

「嗯，說得也是。像是堆沙山玩之類的。」

反應出容器底部的形狀。

「有別的可能性喔。第三種可能性。」

又是聽戰場原的報告、又是聽我的報告，妳究竟處於什麼地位啊？

所以，我這麼說只是想爭取一點緩衝時間，早就做好羽川會冷漠否定的心理準備。

「所以，阿良良木，如果要調查『沙地』，必須連容器也一起調查，纔算是徹底調查過喔。而且……」羽川以有點嚴厲的語氣說出這件事。「沙子挺重的。即使是平凡無奇的沙子也一樣。」

不對，管理公園的應該不是公司，而是自治團體吧……總之只要聯絡無所不知的羽川，她肯定會告訴我。

突然聽她這麼說，我腦子一時之間轉不過來，不過她說得對。雖然平常不知不覺就排除在思緒之外，不過「沙地」的「沙」是，「遊樂器材」，爲了避免和周圍的泥土混合，都是裝在類似泳池的容器再埋到土裏，這部分和沙灘有着明顯的差異。

絕對不是什麼極爲和平的真相。

「總之，以常理來想……以刪除法來想，我只想到可能是自然現象……像是公園裏的風，或是滑梯設置的位置，湊巧容易變成那種形狀……」

總之，這是沙地的普遍構造，只要聽人提醒或是正常思考就可以理解。

「第三個選項……不是怪異的所作所爲，也不是人類的所作所爲，那麼……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