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體話 餘接‧人偶 011

沒有復原的方法。

沒有恢復的方法。

很神奇的，斧乃木說出的這番殘酷宣言，絕望到毫無救贖的這番回答，我聽在耳裏很乾脆的就接受了。

真要說的話，我沒驚訝也沒困惑。

就這樣接受了。

這是滲入體內的回答。

滲入骨子裏的回答。

不，或許不太對。並不是沒讓我感到意外。這確實是我沒預料到的回答，不過這種意外的感覺，就像是隨便拼上去的拼圖片剛好吻合，像是查字典的時候一翻就翻到想查單字的那一頁，我對於這種極度的「恰巧」感到驚訝。

「這樣啊……」

我點了點頭。

感覺聽到我這句灑脫回應之後失笑最大聲的應該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吧。甚至想吐槽我自己耍什麼帥。

說不定類似被車撞的時候脫口說出「我沒事」的感覺。

「是這麼一回事啊，原來如此。」

「……您沒慌亂？」

斧乃木肩上的影縫疑惑看着我詢問。

「和剛纔一樣，這裏在結界內部。您要哭喊打滾也無妨啊？要哭喊抱怨神也無妨啊？我可以暫時當成沒看到又沒聽到。」

「不……哎……」

仔細想想，這不是手指斷掉這種小事。我被宣告不再是人類，再也無法恢復爲人類。

不是局部，而是失去人類的屬性。所以我就算哭喊打滾也完全不丟臉吧。

即使如此，我依然完全不想這麼做。

不是報應。

不過，影縫像是要從我腦中消除這種假設。

我忍不住假設這種狀況。

「如果……」

此時，一直保持沉默的忍野忍這麼說。

如此而已。

「代價啊……」

「……總覺得這個誓言輕如鴻毛呢。」

對，代價。

假扮人類的人偶選擇這種說法。

報應？

不。

臥煙知道影縫不只精通不死怪異，而且對於不死怪異抱持特別強烈的執着，所以派她來到這座城鎮。

「……不要繼續依賴吸血鬼之力。」

斧乃木說。

講出討厭的話語。

「…………」

因爲我什麼都不必做。

她就是這種人。

「總之，您是心甘情願動用這份力量，所以這種結果也是在所難免，不得不接受吧。不過，您也用不着像是看開般想不開到這種程度，因爲您還沒失去人類的一切。」

這種個性很棘手，至今反而不曉得招致多少危機，我知道、學習、反省這一點，卻依然認爲我這個人的輕薄程度，這種又輕又薄的個性，大概即使死了也不會改，甚至即使死不了也不會改。

「無妨吧？你已經充分享受過不死之身了吧？我這個屍體這麼說準沒錯，不死之身不是那麼好的東西……即使排除我們的狀況來思考也是這樣吧？現在這種程度幾乎是極限，是鬼哥以人類身分……假扮人類活下去的極限吧？」

不過，假設我還是人類，還保有人類屬性的時候，發生非得處理的事，並且需要依賴吸血鬼之力……

好一段時間，相互對峙的影縫與忍沒有開口，持續維持劍拔弩張的氣氛。

「那就沒問題了。」

真要說的話，這就像是成癮症狀的治療。至今將吸血鬼的不死之身當成好用工具，當成便利工具盡情使用的我，不曉得是否能輕易戒掉。

在我與影縫大致妥協的時候，斧乃木輕聲這麼說。

「…………」

不過就算動用，大概也阻止不了吧……

「最好不要講下去，也不要想下去了。」她說。「我剛纔也宣佈過、也宣戰過，如果您化爲比現在更明顯的不死怪異，我以專家的立場非殺您不可、非宰掉您不可。您現在真的是即將成爲吸血鬼，以比例來說大概是『具備吸血鬼屬性的人類』，但如果這個比例在將來更亂更激烈……應該不用我說吧？」

阿良良木歷就是這種人。

這確實稱不上是方法。

只限現在。

「…………」

究竟哪裏沒問題？我完全不知道她的基準……何況要是考上大學，應該也需要拍學生證的照片吧，但總之她這麼說了。

就像是最近發生的還債事件……的後續。

居然要看當天的心情，這有點……

不過是長髮的大頭照。

「該怎麼說……只覺得難免是這樣，當然是這樣。」

講得好像看開了，知道有方法之後卻不能不問，這就是我的現狀。

「鏡子照不出來，傷勢回覆得快一點。如果是這種程度，應該也勉強可以隱瞞吧。想到曾經失去體重的她，或是想到依然擁有猴子左手的學妹……總之，回到準備考試的生活吧。那個……既然鏡子照不到，我想照相也照不到，鬼哥……准考證的相片已經拍好了吧？」

「…………」

應該說「代價」就好。

「唔～……不，在這種場合，形容成『方法』似乎不太恰當，因爲沒有包含什麼具體的做法。換句話說，就是不要繼續依賴吸血鬼之力。」

極端來說，臥煙派影縫過來也是考量到，如果我吸血鬼化的程度超過影縫能容許的範圍，影縫會當場除掉我。但我當然希望臥煙覺得這種可能性很低……

含糊帶過至今的清算行爲後續。

我自己這麼說，卻覺得這個詞不太對。

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非得付出相應的代價吧。」

「嗯，總之，有方法。鬼哥，有方法喔。」

斧乃木的中肯意見粉碎了這股氣氛。

看錶情會讓人覺得她或許意外嗜虐，只是想看我打滾的樣子。

即使只是隨口打包票，還是幫我保證了。

斧乃木這麼說。

甚至還算慢了。

「對不起，鬼哥哥。我家的姐姐如你所見，比想像中還要性急、沒耐心，只會立下短期計劃。長輩也不一定會溫柔守護晚輩喔，應該說不保證會溫柔守護。鬼哥哥，所以我想以朋友身分拜託鬼哥哥……希望你當場保證再也、再也、再也不依賴吸血鬼之力。無論遭遇何種困難，行動的時候也都不依賴不死之力。希望你這樣發誓。發誓今後的人生要活得如同人類、活得像是人類。希望你發誓。」

「畢竟我這半年很亂來。不只是和妳交戰的時候……我像是理所當然，像在喝補給飲料一樣化爲吸血鬼，仰賴不死之身的力量和怪異戰鬥，這份報應……」

「當然可以繼續提供營養給忍姐，可以和至今一樣透過影子充電，這樣反倒不會造成問題。不過應該得拿捏一下分量，當然也要避免明顯化爲吸血鬼，即使遭遇任何狀況都一樣。」

不過，並不容易。

真悲哀。

「斧乃木小妹，是什麼方法？」

影縫絲毫不畏懼忍的殺氣，反倒是笑着瞪回去。暑假那時候，這兩人即使對立也沒有直接打起來。兩人開打的話究竟誰會贏？這完全超乎我的想像。

影縫不是滋味般說。

「…………」

講得我好像是個討厭的傢伙。

「我終究是式神，所以要是姐姐下令動手，我也不得不和鬼哥打。我擁有自己的情感，卻也只是擁有而已。我被打造成這種形式。」

「再一次的話沒問題，或是隻有這次是例外……要是您抱持這種心態反覆化爲吸血鬼，您轉眼就會成爲我的目標。不對，錯了，錯了錯了，當我判斷您的心態是無法這樣自制的不良品，我當下就會採取行動。與其等待您遲早化爲不死怪異不如趁早解決，我覺得這纔是正確的處理方式。」

是最後的完整收尾。

「做個確認，我上次之所以放過阿良良木小弟以及前刃下心，是因爲你們經過忍野的申請而被認定無害。不過事到如今，您現在的立場完全處於界線上，只要稍微踩偏一步，或是看我當天的心情，阿良良木小弟，您就可能被我除掉。」

「斧乃木小妹……」

假扮人類。

「吾之主若是死掉、若是遇害，若是吾擺脫束縛，取回昔日之力，汝等肯定會找上吾吧。」

因爲說來慚愧，已經和怪異糾纏不清的我，今後肯定也會和怪異牽扯下去，繼續被拖累下去。

「……嗯。」

「…………」

我可以不依賴嗎？

「哎，是的……沒錯。鬼哥哥現在吸血鬼化的程度，人類屬性還維持多少，今後非得按照詳細步驟驗證，不過總之有方法可以維持現狀。」

「如果今後……我每次遇到怪異都仰賴不死之力應付，我會怎麼樣？」

斧乃木選擇這種說法。

斧乃木平淡地這麼說。

「……斧乃木小妹，妳說的方法是避免我繼續失去人類屬性的方法嗎？」

從農曆來看，現在也已經過完年了，阿良良木歷也到了年度總結算的時候。

「姐姐、忍姐，這是以後的事吧？沒必要現在就激動。」

說出充滿負面情感的話語。

「……意思是？」

和一派輕鬆的影縫或面無表情的斧乃木相反，她充滿恐怖的情感。

「雖然沒有復原、恢復的方法，卻有方法避免您的吸血鬼化繼續惡化。」

不，或許正如她說的輕如鴻毛吧，我自己也不確定面對關鍵時刻是否能遵守這個承諾，我沒有確切的自信。

多虧臥煙以最快的速度派影縫與斧乃木過來，我得以明白自己的處境。這是臥煙的親切與友情，但我同時覺得這也像是在警告我。

只不過是至今含糊帶過，隨便敷衍的事情爆發了。終於在今天早上現身、爆發了。如此而已。

我沒有立刻詢問是什麼方法，大概是因爲這樣看起來像是死纏不放，像是欠錢不還般丟臉吧。

因爲到最後，即使我再怎麼發誓，如果戰場原或羽川可能死在我面前，或是我遭遇相同等級的狀況，如果我化爲吸血鬼能避免這種悲劇，我肯定不會猶豫。

這件事無須多問，但我還是詢問斧乃木求個確認。

「當然是變得沒辦法怎麼樣吧？別讓朋友講得這麼明啦。你的存在會愈來愈接近吸血鬼。大概剩下幾次呢……總之，絕對沒有鬼哥想得那麼寬裕。」

因爲我現在也同樣被拖着到處跑。

「知道了啦，斧乃木小妹……以及影縫小姐，我知道了。我發誓，我再也不會藉助、使用吸血鬼之力對抗怪異。即使和怪異有所牽扯，到時候我也會以人類的立場面對，不是以吸血鬼的力量，而是以人類的智慧面對。這樣就行了吧？」

「到時候吾會殺了汝喔，專家。」

「我沒有樂觀認爲還很寬裕，或是認爲還可以再用幾次……」

要是這兩人當場開打，我真的得動用吸血鬼之力才能阻止。

影縫說到這裏向斧乃木示意，似乎是要她繼續說明。該怎麼說，這種心靈相通令人覺得這就是陰陽師與式神。

我不曉得哪裏不對……不，我知道另一個更適合的詞，所以覺得不對。

在這種場面插嘴說出堪稱不着邊際的中肯意見，這肯定是貝木的影響吧。這麼一來即使情非所願，我也不免想感謝貝木。

「……是啊，就是這麼回事。哎，到時候我們應該會和妳打起來吧，畢竟妳的無害認定會在同一時間作廢。」

「嗯，沒錯，正是如此。您願意發誓就太好了。這是爲了我們的工作、您的性命，以及前刃下心的性命着想。」

我會不顧一切，只顧眼前。

就算這麼說，我和影縫的這個口頭約定，也不是我害怕被修理才逢場作戲。

即使在心中不信任自己，我的神經也沒有大條到對這麼兇暴的人逢場作戲。

基於這一點，我的神經大概比微血管還細。

很纖細。

換句話說，今後我和怪異現象有所牽扯時，必須思考如何不化爲吸血鬼就妥善處理。不對，不只是怪異現象，比方說剛纔的假設，我必須在戰場原或羽川陷入可能沒命的狀況之前，就採取防止這種狀況發生的行動。

對，預防。預防就好。要考量狀況做好預防措施。

我就是因爲做不到這一點，所以今後這輩子得過着鏡子照不出我的人生，但我更應該拿這件事來學習、反省，慶幸這件事發生在我身上，這樣想比較舒坦。

沒什麼。

斧乃木說得沒錯，比起戰場原曾經擁有的煩惱，以及神原現在擁有的左手，我只是鏡子照不出來罷了，只算是不爲人知的才藝。

以這種想法讓內心舒坦吧。

對了，我得慶幸自己是吸血鬼。

如果是蛇髮女妖之類的就慘了。

因爲照鏡子會變成石頭。

「何必硬是讓自己樂觀呢……這種樂觀在事後會很難受喔，明天早上起牀的時候會是地獄。」

「講得真討厭……妳們兩位講的話真討人厭，這是哪門子的知情同意？沒問題的，我每天早上都被妹妹們轟醒起牀，沒空消沉……那麼影縫小姐、斧乃木小妹，謝謝妳們。」

「嗯，感謝惠顧……慢着，不對吧？」

影縫總不可能在這種場面還俏皮到玩起自我吐槽，所以這應該真的只是她不小心說錯話吧。

「這邊接下來還得調查您的身體。詳細調查。」

「是嗎？」

「那當然。以爲人類屬性比較強烈就不小心喫大蒜死掉，您願意這樣嗎？現在應該還不會曬太陽就化成灰，不過如果是盛夏豔陽就不曉得吧？將來到南國小島度假享受退休生活的時候，您的小麥色肌膚可能會着火耶？」

我意志沒有戰場原那麼堅定，若要過這種生活，我的搭檔……忍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

她寫簡訊的手停止了。

「啊？」

由於非得經常走在不穩的地方，影縫應該會盡可能別帶太多東西……或許錢包與手機都一起交給斧乃木保管。

我得好好反省。

既然這樣，她爲什麼不高興？我思考之後推測，忍野忍是怪異之王，是不死之身的怪異，卻得接受天敵、接受怪異剋星的專家建議，這個狀況本身或許就令她不悅到破錶。即使除去剛纔被踩頭的那件事也一樣。

「這件事……當然不能拖到明天之後再處理吧？」

不過……總覺得，好像樣子不太對勁……嗎？

「那個……忍。」

影縫以我看不見的角度檢視畫面，微微蹙眉，然後按下通話鍵。

「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何種程度OK、何種程度不OK；哪裏是界線、哪裏是越線……如果預先知道這些界限，今後的生活應該也會輕鬆多吧。提供這方面的建議之後，我們專家這次的任務纔算是告一段落。」

「我想，這陣子應該也會害妳不方便吧……那個，對不起。」

「是啊……鬼哥，這部分的基準很模糊喔。依照不死之身的解釋方式，反倒堪稱姐姐專精對付所有怪異喔。」

沒大礙。

「嗯……那就好。總之我姑且聯絡臥煙學姐一聲，讓她知道沒什麼大礙。」

影縫後來點頭兩三次，說聲「再見」結束通話。這個人道別的時候果然很正經呢，我心想。

我果然討厭貝木。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嗯？是嗎？很難說，並不是這樣吧？因爲到頭來，怪異……也就是俗稱的妖怪，幾乎都和死掉沒有兩樣。對吧，餘接？」

「…………」

換句話說，她準備要回報的內容，甚至打成簡訊要回報的內容，完全沒在電話裏回報。既然這樣，這通電話當然是對方有事情要說。

「影縫小姐，這是什麼意……」

「什麼事啊？」

「……這我確實聽妳說過。」

不過，我注意到至今愉快的影縫變了表情。

「餘接，手機。」

「嗯……嗯。不過正弦那傢伙現在……這樣啊，我知道了，我會這樣轉告阿良良木小弟，首先也只能這麼做了。我們就這樣也沒關係嗎？就這樣順其自然也沒關係嗎？」

到頭來，要是這麼說，那麼影縫使喚的式神斧乃木是屍體的憑喪神，同樣是影縫必須收拾的不死怪異。

「不，我並不是在發揮湊熱鬧民衆的好奇心態……只是老實說，我在意到令我在意的程度。因爲我第一個遇見的忍野並沒有特別專精哪個領域……不過到頭來，影縫小姐、貝木以及臥煙小姐也都是這樣吧？」

如此詢問的我，心想這或許是觸犯禁忌的問題，但她出乎意料只是發出反問的聲音，感覺像是專注寫簡訊，雖然有聽到我說話卻沒聽進去。

剛纔那通電話肯定是臥煙小姐打的……可是等一下，影縫在電話裏完全沒向對方說明狀況，也就是沒說明我的症狀。

對於一直應付不死怪異的影縫來說是理所當然，對我來說也是理所當然。

大概是刻意挑選比較困難的一條路吧。這種像是少年漫畫的角色，我在現實中只看過大隻妹這個例子。

「小哥，您說什麼？」

「啊～……慢着，等一下。我剛好在和阿良良木小弟聊到那傢伙……學姐，不能這樣吧？再怎麼說也太殘酷了……」

完全不掩飾。

這部分已經產生矛盾，應該說產生破綻，因此所謂的專精或許意外籠統。

反正如今並不是分秒必爭，我不在意突然有人打電話介入。

「吸血鬼怕太陽的程度，是依照紫外線強度嗎……？」

「不要緊，家裏相當放任我，有點吵的妹妹們今天也去參加睡衣聚會了。」

「喂，我是影縫……」

我第一次聽說。

必須有人在我失誤的時候毆打我。

別說睡衣聚會，神原那傢伙根本是裸睡。但願她沒在妹妹們面前脫光……

「…………」

不過到頭來，我很難得知她現在是何種心境……只知道她心情不好。

「這樣啊……」

唔喔。

戰場原的經驗果然可以當參考吧……說到我的搭檔忍，我偷看之後發現她雙手抱胸，雖然不到不高興的程度，表情看起來卻像是無法接受。

這麼想就令我心跳加速了。

總覺得這是過於危險的生存方式……

「放心吧，鬼哥。調查大致都是我的工作……我會親自從頭到腳調查，不會像剛纔姐姐那樣突然來陰的折斷骨頭測試。」

學姐？

而且是明顯改變。

完全不隱藏自己的心境。

「就是這麼回事。但是與其想知道我的理由，真要說的話，您不如在意餘接的理由吧。」

這麼一來，講得極端一點，吸血鬼可能因爲地球暖化而毀滅……

說得也是，沒什麼大礙。

相較於失去千石撫子的這幾個月，簡直像是沒發生任何事。

也就是說，這通電話裏說的事情是壞透的消息？

我個人是爲了保護妹妹們，尤其是爲了保護月火，纔將她們派到神原家，不過仔細想想，感覺這是提供給我學妹神原駿河一個超大的福利。

「咯咯咯，不過那個傢伙幾乎已經遠離塵世，所以阿良良木小弟，您不用在意。畢竟那個傢伙連臥煙學姐的集團都脫離了，是真正的離羣之馬。」影縫說。「也就是不在考量的範圍。總之，我之所以專攻不死怪異，是因爲我再怎麼打也沒有下手過重的問題……嗯？我上次沒說過嗎？」

「是啊，這是當然的。現在的月夜讓您的吸血鬼度達到頂點，正是精準測量限度的時機。雖然我覺得不會，但即使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您也不想等到明天早上看到陽光的同時消失吧？總之，一個晚上就查得出大概。」

話鋒突然轉向，我看向斧乃木。但斧乃木依然只是面無表情看着我。

老實說，這時候的我完全不應該悠哉思考這種事，但我忍不住就拿影縫、貝木、臥煙與忍野做比較，這是我的壞習慣。

只是呆呆的，心不在焉看着我。

只是憑感覺。

「無須道歉。吾應該已經說到膩了，吾與汝這位大爺是同生共死之命運共同體。吾與汝這位大爺能這樣相伴本身即爲方便主義之奇蹟，如汝這位大爺所說，光是這樣就應該付出不少代價。吾不得有何不方便或不自由之處。」

哎，聽她這麼說也確實如此。

看着就某種程度來說已經放棄當人類的我。

「喔？」

我莫名覺得毛骨悚然。

「拿去，姐姐。」

她開始正常地講電話。

「…………」

「請問……那個，其實我暑假那時候也想問……影縫小姐爲什麼這麼熱中於殺掉不死之身的怪異？」

不知道這番話是受到貝木的影響還是出自她的真心，但她以相當直接的話語抗拒，意外地令我受傷。

影縫哼着歌操作智慧型手機，大概是寫簡訊要回報臥煙吧。但她和忍完全相反，心情很愉快。她剛纔說很遺憾沒能殺我，這番話暴戾到令我戰慄，不過光看她的表情似乎不是很遺憾。

就在我想追問的這個時候，影縫操作的手機震動了。感覺像是寫簡訊給臥煙時被插入來電。

「咦？」

「爲什麼笑得色眯眯的？這個鬼哥……真噁心。」

忍講得像是看開一切，但她說得沒錯。

不過，我質疑是否真的只是這樣。是否只基於這個原因就和不死怪異爲敵。

「……居然還有一人啊。」

我沒想過這個可能性，不過聽她這樣鄭重說明，就覺得正式的檢查有點恐怖……若問由斧乃木檢查是否能放心，她剛纔那番話反過來說，就是告知如果不是來陰的就會折斷骨頭。

「實際上，我這樣專精應付不死怪異的專家，並不是沒有第二人喔。不過，像我這樣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想殺個痛快的傢伙，我也只認識一個人而已。」

等一下。

「阿良良木小弟，在這個糟透的時間點，有一個糟透的消息。」

「沒有啦，就是……影縫小姐爲什麼這麼熱中於殺掉不死之身的怪異……專精這種怪異相當特殊吧？」

「何事？」

「哎，那就開始準備吧。不用打電話回家嗎？」

「咦……？可、可是，剛纔的電話是臥煙小姐打來的吧？」

「總之，雖然很遺憾不能宰掉阿良良木小弟，不過能在一隻不死怪異萌芽之前摘掉，我今天也算滿足了，啦啦。」

在不死怪異萌芽之前摘掉，能摘掉這樣的芽，對她來說是這麼快樂的事嗎？

斧乃木不知道從哪裏取出手機──智慧型手機，遞給影縫。我驚訝於斧乃木居然有智慧型手機，不過從兩人剛纔的對話推測，應該只是影縫給她保管吧。

所謂的學姐，影縫口中的學姐，應該自動代表臥煙──臥煙伊豆湖。這麼一來，影縫的表情變化就其來有自，畢竟影縫似乎也不擅長應付臥煙特有的「裝熟」作風。

對了，到頭來，以「狹隘」形容影縫與斧乃木專精領域的不是別人，正是貝木。我或許是將他的說法照單全收，才提出這種愚蠢的問題。

「那個，影縫小姐……」

「怎麼啦，阿良良木小弟，您想知道我爲什麼走這一行？想聽這種像是外傳的故事？」

如同剛纔舔我的腳趾，斧乃木提供的說不定是舔遍我全身的服務……更正，是這種檢查。

意外地辛苦呢。而且這種工作光想就嫌煩。

因爲是武鬥派，所以甘願這樣嗎？

身爲差點被她殺掉，差點被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熱情與殺意收拾掉的不死怪異，我感到毛骨悚然。

我個人的第一個感想是「了不起」。剛好在我和影縫她們的對話告一段落，影縫正要寫簡訊回報的這個時間點打電話過來，我覺得真不愧是臥煙。

慢着。

那麼，「糟透的時間點」又是指什麼樣的時間點？到頭來無論是什麼時候，在收到這個糟透消息的這一瞬間，應該就是糟透的時間點了。

「餘接暫時借您，所以儘快趕過去吧。」

「儘快趕去……哪裏？」

「神原駿河家。臥煙學姐的姐姐──臥煙遠江的女兒所住的神原家。儘快去見您待在那裏的妹妹們。」

影縫以犀利的眼神與犀利的語氣，犀利地這麼說。

「不對……嚴格來說，她們或許已經不在那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