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歷‧反轉 002
《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 西尾維新 · 4439 字
隔天,我並沒有一如往常被兩個妹妹──火憐與月火叫醒。
「哥哥已經不是高中生了,所以明天開始要自己起牀喔。」
「沒錯沒錯,火憐說得對!」
我疼愛的那兩個笨妹妹,對我發下這樣的通牒。
我覺得這種通牒再晚也應該在我升上國中之前就發下,此外,月火爲什麼變得像是火憐的跟班也有點匪夷所思,總之在隔天,也就是今天早上,我是自己一個人起牀的。
昨天很晚才睡,今天也沒必要早起,所以這是久違的賴牀。
一整個不對勁。
不是因爲妹妹們沒來叫我起牀,但要說完全無關的話也不是,我很清楚現在感受的這種奇怪心情是什麼。
「啊啊……對喔。」
惺忪的我一開口,就是帶着感慨如此低語。
對喔。今天起,我不再是「直江津高中三年級學生」了。
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只能說是天經地義的事,然而相較於至今所經歷各種不可思議的怪異奇譚,我覺得這件事奇妙得多。
不可思議到無法接受。
升上國中的時候,或是從這所國中──公立七百一國中升上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時候,這種突兀感都完全和我無緣。在直江津高中度過的高中生活,對我來說就是帶着如此強烈的色彩。
尤其是最後一年。
Last one year。
從春假的地獄開始,以真正的地獄作結,體驗這一年之後,依然得以像這樣活下來,得以從高中畢業。現在的我正細細品嚐這個奇蹟……不,完全不是這種美麗又感傷的感覺。
若要說這段時間發生過各種事,我國中時代也發生過各種事,小學時代同樣沒多麼好過。回想起自己和老倉的往事之後,我接連回想起各種心理創傷,幾乎每晚沉入後悔之海。
淨扎求生。
差點在水面下溺死。
想到這裏,我失笑了。
從去年春假就沒剪過的頭髮,經過一年已經留太長了,因爲洗臉而遭殃變得溼漉漉,感覺得拿吹風機吹乾,不過洗臉就是要豪邁。
看着洗臉檯的鏡子。
可以的話,我好想上吊。
我這個當事人原本應該早就看膩這張臉,不過我其實很久沒像這樣端詳了。
爲這種可笑的想法而笑。
基於某個原因,從二月開始,鏡子就照不出阿良良木歷的身影。
那兩個傢伙肯定也不用上學了……下樓前,我原本想到妹妹們的房間看看,卻在最後打消念頭。
活動一下吧。
不過伸手一摸,就發現很難將其稱爲鏡子。
如果巡邏員警現在盤查我的身分,我究竟該怎麼回答?我這麼想。
怎麼回事?
我一邊思考這種事,一邊心想「現在已經不是喫早餐的時間,總之先出門,畢竟那輛越野腳踏車也不能一直借下去,對了,出發進行一場沒有目的地的單車之旅吧……」然後換掉睡衣。我差點習慣性地換上制服,敬請見諒。
即使這樣照鏡子,也像是運用某種特殊攝影技術(記得叫做「色鍵」?)只會映出我以外的背景。
不是高中生。
與其說是不同的物種,應該說是不同的物語。
總之,雖然這麼說,但這張臉今後不愁看不見,而且就算基於再怎麼無可奈何的隱情,即將高中畢業卻還勉強處於青春期的男生一直照鏡子也不太體面(要是布偶女童目擊這一幕,她一輩子都會拿這件事當笑柄),所以我靜靜把視線從鏡子裏的我移開。
情感豐富到這種程度,即使是吸血鬼也會沒命。
這次不是。
鏡面映出左右反轉的阿良良木歷。
我朝腳底大喊,但爲時已晚。
妹妹們啊,妳們沒用處了!
沒照出我的動作。沒照着我的動作。
這麼一來,我覺得自己反倒非得躡手躡腳偷偷摸摸出發,我也真的以這種方式前往洗臉檯。
……感覺她們應該遊刃有餘吧。
這雙眼睛,彷彿是……
極度不確定。
再怎麼打扮、再怎麼改變、怎麼成長,自己肯定依然是自己,阿良良木歷肯定只會是阿良良木歷,但無論願不願意,周圍與環境果然是塑造我這個人的要素無誤。
以神原的方式舉例,感覺像是光溜溜走在大馬路上。「原來如此,現在的我就只是我」。類似這種感覺。
無論如何都忍不住感到不對勁。
「呃……咦?」
如果考上大學,我打算暫時從家裏通學,即使如此,我總有一天還是會離開這個家吧。想到這裏,就覺得自己身爲先一步成爲大人的哥哥,應該促使那兩個傢伙獨立……應該說獨活。
這是最壞的終結。
確認浴室沒人使用之後(火憐可能會在早上淋浴,沖掉慢跑的汗水),我開始洗臉。
拿這件事當藉口也很奇怪,聽起來像是嘴硬不服輸,但是真要我說的話──老實說,對於自己從高中畢業,對於自己不再是高中生,我幾乎沒什麼感想。頂多就是因爲妹妹們今後再也不會來叫我起牀而覺得心情暢快。
可以說是隨手打發我。
修行開花結果,我的動作超越光速,使得鏡子裏的影像跟不上我的動作?我感到詫異,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說穿了只是一種移動,一種異動。
果然只是因爲從高中畢業而變得感傷吧。我只是難爲情又害臊地不想承認這種幼稚心態,所以東扯西扯各種藉口。也可能只是等待大學測驗放榜的精神壓力很難熬,所以逃避現實不去正視真正的煩惱。嗯,我也變得可以相當客觀地審視自己了。
即使不依靠我也能活下去。
也可以說是輕易敷衍我。
因爲要是貿然搭話,那個女童可能會跟隨我的單車之旅。不能給那孩子任何契機。不過對於那具布偶來說,既然姑且肩負監視我的任務,這應該說是她應該完成的正當工作吧。
到頭來,我沒進行什麼修行,就算沉眠在我體內的能力突然覺醒,我再度看鏡子的時候,鏡子裏的影像也沒沿襲我的動作。
壯年期的大人似乎會以「將人生比喻爲一天的話,那麼現在還不到中午」來激勵自己,但以我的狀況是真的還沒到中午。就算從考大學的苦行解脫,也不應該心不在焉眺望庭院喝茶。現在的阿良良木歷做這種事還太年輕(那當然)。
不過,我對她的這份自卑感,將高中生活最後階段塗抹成非比尋常的色彩。想到這裏,我就不能老是說這種喪氣話。剛起牀的突兀感,我非得洗把臉甩得乾乾淨淨纔行。今天這一天不能虛度。
這時間爸媽早就已經出門上班,不過妹妹們呢?
雖然換好衣服的時候已經完全清醒,不過以冷水洗臉果然讓心情舒暢。光是這樣就覺得身心有所切換,我這個人真單純。
我基本上愛耍帥,畢業典禮這種會讓人憂鬱不自在的場合,我本來就敬而遠之,甚至不惜磕頭道歉也要敬而遠之。只是,這次的「畢業」和以往的「畢業」有個明確的差異,就是「畢業」之後的路還沒確定。
到頭來,憑我這種角色,抱持這種喪失立場的煩惱根本是無恥至極。比方說女神……更正,比方說羽川,她在畢業典禮結束當天,就成爲不具任何身分的純白自己,華麗啓程探索這個世界了。
俗話說眼睛看不見重要的東西,不過眼睛看得見的東西果然也很重要啊……我冒出這種現實的想法。
既然我今天像這樣爲自己活着而感動,我也應該爲自己昨天能活着而感動。雖然這麼說,才十幾歲的我終究沒辦法每天抱着感動的心情活下去。
就來享受只限這短短數天,將來回顧時真的只是眨眼一瞬間的「沒有頭銜的自己」吧。放心,遭受盤查的話這樣回答就好。
就學期間,坦白說,曾經做好中輟覺悟的我,絕對不喜歡這所直江津高中。像這樣回顧從前,我的高中生活說客套話也不算充實,不過,當我真的失去這個頭銜,內心就變得莫名開放。
「……嗯?」
如同傳說中的吸血鬼。
雖然從直江津高中畢業,但我完全不知道我這個傢伙今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坦白說,在三月十六日的現在,我報考的大學還沒放榜。
開放,無依無靠。
看到入迷。
不是大學生,也不是重考生,當然也不是社會人。
如同泉水……不對。
因爲指尖一碰觸,就陷入表面。
鏡子──直到剛纔還是鏡子的這個東西,變得不明就裏的這個東西,在這一瞬間,鏡面一整面染成紫色──
實際上,安裝在洗臉檯的這東西,當然不是窗戶玻璃。
……記得「自戀」的英文字,源自看自己湖中倒影看到入迷落水淹死的少年納西瑟斯,這時候的我彷彿沒從這個故事獲得任何教訓,凝視着鏡子。
如同泥沼。
國小畢業的時候,我順理成章確定升學進入七百一國中;從七百一國中畢業的時候,我收到(當時)嚮往的直江津高中寄來的合格通知。換言之,至今的畢業對我來說,單純只是換了一個頭銜。
鏡子照不出我。
我講得像是理所當然,不過直到不久之前,這都不是理所當然的事。
就只是凝視着我,注視着我。
悵然心想。
我面向正前方。
這種事誰都一樣,大家都一樣。真要這麼說的話當然沒錯,但我至今理所當然般擁有和名字並列,或者說和名字同列的頭銜,對於這樣的我來說,這東西像是理所當然般消滅,我覺得怪怪的。
並不是因爲她們沒來叫我起牀而幼稚地鬧彆扭,是因爲那兩個傢伙已經不是小學生了。我才應該和妹妹保持適當的距離。
相對的,我們今後應該很難認識比羽川還優秀的人才吧。黑儀曾幾何時說過「羽川同學是真物,和我們是不同的物種」,我拖到最近才終於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不是考生。
我如此心想。
或許會被包圍。
到頭來,我沒參加昨天在直江津高中體育館舉行的畢業典禮。拒絕參加爲高中生活打上句點的紀念儀式,聽起來挺叛逆的,說不定會受到學弟妹的崇拜,但如果補上我後來在教職員室以制式輕浮心態磕頭道歉的小插曲,再怎麼崇拜也會瞬間冷感吧。
與其說陷入,應該說沉入。
雙胞胎弟弟?這時候才登場?事到如今還想加上這種設定?這終究是強人所難吧?這種後設也太誇張了。到頭來,如果是推理小說的手法就算了,但是現實生活不可能把窗戶玻璃誤認爲鏡子。
她說,她要從不只是警察,甚至可能被軍隊盤查的地區開始遊覽(搞不懂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本應笑着目送的我到最後哭哭啼啼抓着她想阻止(這不是誇飾,我是真哭),但是啓程的她面帶笑容。
我下意識地朝鏡子伸手。胡鬧,我想確認什麼?我以爲這面鏡子其實是窗戶玻璃,至今認定是我自己而看見的身影,其實是戶外的某人嗎?
真實的自己。
……順帶一提,妹妹們的房間裏除了兩個妹妹,還有一具莫名其妙的布偶面無表情寄居在裏面,不過關於這方面,我是基於更根本的原因無視。
「……呼。」
爲了向現在應該已經抵達海外某地的「真物」致敬,我套上八月借羽川穿過的牛仔褲,穿好上衣,一口氣繃緊心情,離開房間。
……總之,我認爲沒必要以這種說法刻意將寂寞的心情加倍,不過對於那個傢伙來說,和我或是黑儀共度的高中生活,今後大概會逐漸變得不足一提吧。
鏡子裏有我。有阿良良木歷。
是毫無標籤,平凡無奇的阿良良木歷。
頭銜單純被剝奪,不具任何身分的自己。
我透過鏡子,看着我自己。
總之,不一樣。
然而,鏡子裏的我,沒有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將來尚未確定。
未來還不確定。
現在總算消除隔閡能夠好好交談,所以我這時候做出保持距離的舉動,說起來還挺寂寞的,不過兄妹各奔東西堪稱是兄妹的必然。
警察或許會呼叫警力支援。
我居然創下這種傳說。
俗話說「重要的東西要到失去才知道多麼重要」,但我沒想到在高度發展的現代社會,失去身分保障會令人如此無助。
幸好,雖說妹妹們沒來叫我起牀害我大意睡過頭,但現在還是上午。
講這種話感覺不太對,不過在最後的最後,那所高中成爲我再也不想接近的禁區了。
「我是阿良良木歷,如你所見的男人。」
火憐下個月起就是高中生,最近似乎冒出「我是姐姐」的自覺(或許月火就是因爲這個反作用力,所以纔像那樣變成一副跟班樣,真是這樣的話就剛好互補了),我應該不用擔心了吧──如此心想的我,無視於妹妹們的房間下樓。
……我應該會被帶走吧。
「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