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體話 餘接‧人偶 009

即使是失去能力的狀態，即使是幼女狀態，不過引以爲傲的金髮被人穿鞋踩在上面的體驗大概造成重創吧，忍窩進我的影子不出來了。

這可以當成放棄保鏢職責的行爲，是值得信賴的搭檔絕對不能做的家裏蹲行爲，不過考量到她的內心就是如此受到打擊，我也沒心情責備她。

畢竟中間隔了忍，就算沒有隔着忍，只是被女性站在、踩在頭頂，我的內心也不會柔弱到因而覺得屈辱，但我確實還是嚇了一跳，還是嚇得不禁站了起來。

我發出哀號迅速起身，但影縫完全沒失去平衡，就這麼一臉老神在在，繼續動也不動站在忍的頭上。

而且我完全感覺不到重量。

她彷彿浮在空中。

不是忍又小又輕，也不是昔日戰場原失去體重時的樣子，是完全沒有重量。我這個比喻應該不太正確，不過我覺得像是目睹了精美的幻覺藝術。

如果忍是紙工藝，影縫就是紙氣球。

武術高手大概可以藉由重心的移動消除重量吧，不愧是和火憐師父旗鼓相當的實力派……我硬是以這種方式讓自己接受，但光是這樣還是不足以說服我。

想要說得通根本是強人所難，根本不可能。

總之，這個人應該沒有道理可言吧。

明明比任何人都像人，卻比任何人都不像人。

「總之小哥，換個地方吧，畢竟這間百貨公司似乎要打烊了。對了，去那裏吧，之前小哥和我快樂廝殺的補習班廢墟。」

口操京都腔的她毫不倔強或矯飾，極爲平凡地，輕描淡寫地說出「廝殺」這種危險的詞。

這個人就是這樣吧……

應該是這樣沒錯。

對她來說，那應該是習以爲常吧。

我這樣說服自己之後，決定先接受她的提議。在打烊的百貨公司討論怪異現象也莫名令人毛骨悚然。打烊的百貨公司很適合成爲怪異奇譚的舞臺，何況警衛應該會巡邏，我沒辦法一直待在打烊的百貨公司。不過斧乃木與影縫或許做得到吧……

想避免火爆事件。

並不是凡事只要打鬥就能解決。反倒應該乖乖像個大人，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纔是最好的解決之道。

我不知道理由，不懂理由，到頭來甚至不確定有沒有理由，不過影縫餘弦極度討厭不死之身的怪異，甚至堪稱憎恨。

專注聆聽。

我說完時，影縫終於像這樣點頭回應。

這種個性很糟糕吧？

「廢墟」這個詞，經過這個暑假得稍微修改爲「遺址」。暑假開始前，那裏是「曾經設立補習班的廢棄大樓」，即使破爛老舊依然矗立於該處（我與影縫、忍與斧乃木分別在那棟廢棄大樓交戰過），不過那棟廢棄大樓在八月底失火，完全焚燬不留痕跡，所以現在只是一片平原。

無法溝通的她，比任何人、任何怪異都棘手。不對，正因爲這個人比怪異還棘手，纔會成爲打倒怪異、使喚怪異的陰陽師吧。

提議在這裏談事情的是影縫自己，但我覺得這或許是她貼心提出的「公平提議」。

抵達空地前，我一直偷偷觀察走在前面……應該說沒踩地面，在斧乃木肩膀上移動的影縫。

不知道影縫是基於什麼心態（總不可能真的相信地面是海吧），她絕對不走地面。甚至在初次見到我的時候也是站在郵筒上。

我原本打算想辦法叫出忍，努力討好忍之後拉她出來站在她身上，但還是打消念頭了。即使不是站在忍肩膀上，而是站在忍的頭上，也沒辦法和影縫等高，這種事根本無須測試，光看就很明顯。

如果是規則，再怎麼破天荒的影縫餘弦肯定也沒跳脫這個框架。

該怎麼說呢……

甚至想在哈根達斯上面追加紅豆水果刨冰給她喫。

她居然聽到這種籠統的情報就行動。

「……原來如此。」

「…………」

感覺像是想說些什麼卻打消念頭。

欲言又止。

所以即使除去各方面的隱情，找這個人商量這件事也得冒很大的風險。雖然她是爲了我而來，不過可以的話，如果只有斧乃木來擔任信鴿的角色，幫我和影縫溝通，是最能讓我放心的做法。

總之，我們從用來會合的百貨公司遊戲區，移動到充滿回憶的補習班廢墟。

這麼一來，以閒聊拉近距離，或是打造溫馨氣氛的做法，對於這個人來說應該完全沒意義……她說我不用支付代價、不支付代價也無妨，就某方面來說令我不自在，不過硬是塞錢給不收錢的人也很奇怪。

在暑假，雖然高度不同，但我曾經在這裏被影縫打得落花流水，這段回憶或許烙印在我的身體。

「鏡子……」

「說來話長……不對，不到說來話長的程度，但我可以先問一個問題嗎？」

「…………」

接下來，影縫沒有附和，當然也沒有打岔，說穿了就是一臉正經聽我說明。聽我說明自己化爲不上不下的吸血鬼，化爲和忍野忍無關的吸血鬼。

畢竟身上的衣服很高級。

無論如何，至今在夜晚進入那裏依然令人提心吊膽，不過總之那附近更少有人經過了，依然是很適合用來談祕密的地方。

至少她看起來不像是和夏威夷衫的中年男性或喪服的不祥男性同類，看起來和這兩人不像是大學時代的朋友。

該說嚴苛還是缺乏志工精神，忍野即使不是貝木那種極端的守財奴，依然會確實依照自己付出的勞力索取代價，幾乎不曾義務幫忙做事。

臥煙要求支付友情也相當恐怖，不過這個人「怎樣都好」的作風，令人看不出她的想法而害怕。貝木對於金錢的執着好歹可以用「感覺很難受」這兩個字來理解，但是影縫的狀況是「感覺很難猜」。

依照影縫「在高處行走」的原則，進入建築物似乎就可以正常行走（因爲樓板不是地面），不過這裏只是荒地，完全是地面，所以就算停下腳步，她也沒有從斧乃木身上下來，維持原來的姿勢回答我。

代價。

「是喔……哎，算了，這種事怎樣都無妨，您和臥煙學姐建立何種關係也無妨。只是以我的立場……不對。」

「哪有……我沒做什麼值得一提的事。該說沒做還是沒印象，真要說的話應該是被她做了各種事，更正，承蒙她幫了各種事……」

「不，這不是重點……」

「沒有。能喫就行。」

換個說法，她居然這麼想殺掉不死之身的怪異。與其說這個人是專家，她的個性根本像是殺人魔。

「妹妹。您的妹妹，她還好嗎？阿良良木月火，月火小妹。」

到最後，這個人的「恐怖」不是因爲暴力或是無法溝通，而是缺乏這種人味吧。我在這時候如此心想。

如果是這個人，肯定能解決我突兀化爲吸血鬼的問題。

成爲禁止進入的空地。

她原本大概想說些不太好聽的話，不過她中途作罷實在令我在意。

我將這種不自在的感覺當成自己的問題吞下去（而且將來要找機會請斧乃木喫哈根達斯。不是迷你杯，是甜筒那種），對影縫進入正題。

不過，人類比起喜歡的事物更精通討厭的事物，這是悲傷的事實，所以無論採取何種形式，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最合適又最合理的諮商對象無疑是影縫。

「是喔……」

「影縫小姐喜歡喫什麼食物嗎？不然……」

「咦？我不要什麼討厭的錢啦，好麻煩。我不擅長這種瑣碎的帳務問題。這種事不重要，快點說明吧。」

超脫人類的範疇嗎……

「那個……影縫小姐與斧乃木小妹是專家吧？」

因爲這個人……

「算了，罷了。反正臥煙學姐有何種意圖或想法，我也只要殺掉不死怪異就好，只要能讓我這麼做，我就沒有怨言。」

這是忍野常說的詞。

隨興生活也要有個限度啊！

「我開門見山地問吧……大概多少？老實說，我沒有很多錢。」

總之，如果是應付吸血鬼，之前那三個專家或許比較正常吧。

抵達目的地時，抵達補習班遺址的空地，應該說荒地時，我開口了。說來尷尬，我們走到這裏的途中完全沒交談。不對，或許只有我覺得這股沉默很尷尬。

「換句話說，會要求代價吧？」

感覺她是英姿煥發的女老師，或是正經的社會人士。

「不過，當然也是因爲臥煙學姐的吩咐啦……阿良良木小弟，臥煙學姐似乎相當欣賞您耶，您做了什麼？」

「是啊，是專家。正確來說，專家只有我，餘接是式神，說穿了是嘍囉。」

「聽過剛纔的說明，怎麼可能有人不在意和妹妹一起洗澡的變態？你們到底洗多久啊？不提這個……」

「阿良良木小弟，如果可以殺掉不死怪異，我會去任何地方喔，會去日本國內或全世界的任何地方喔。」

「…………」

臥煙沒要求金錢酬勞，卻要求以友情支付，這是比錢還棘手的要求（這次也一樣，臥煙要求以友情當代價）。我將這方面解釋爲他們那個業界的規則。

不妙，語氣無論如何都會支支吾吾。

一般人就算沒有特別喜歡或討厭的食物，只要不厭其煩地詳細調查，依然查得出喜歡或討厭的食材，不過從影縫剛纔的冷淡反應，連一丁點可能性都沒有。

「…………」

「鏡子照不出我。」

「沒想到……」

如果忍是怪異殺手，影縫就是別名「怪異剋星」的專家。專門應付不死之身怪異的專家。

「所以呢？怎麼啦？我還不知道詳情，只是聽說有不死怪異就趕過來了。」

至今沉默的斧乃木，突然只在這時候插嘴。雖然她沒必要對慾望忠實到這種程度，不過她像這樣說出慾望就很好懂。感覺很好懂。

我是學生，不用付費幫了我一個大忙（不管忍怎麼說，連剛纔抓娃娃用掉的一千圓，對我來說也很傷荷包），不過這種缺乏社會性的作風挺危險的，令人不想貿然拉近距離。

補習班廢墟。

太沒原則了！

何況她應該不是清心寡慾吧。

在這種不能降落到地面的空曠場所談事情，對於影縫來說是「難以戰鬥的環境」，所以不會突然訴諸暴力……不對，有必要的話，這種事只要影縫念頭一轉就很難說。

與其說不留餘地，應該說這個人真的只對「那個」感興趣。她對食物漠不關心的態度令我這麼認爲。

基於這層意義，就我所見，影縫現在的「慾望」只有一個，就是「想殺不死怪異」的明顯殺意，或許就是讓我害怕的原因。

影縫說到這裏搖了搖頭。

所以影縫現在也是在斧乃木的肩膀上移動。不是剛纔忍坐在我肩膀上那樣，是俐落地踮腳站在斧乃木的單邊肩膀上。

依照相似假說，兩者肯定差不多，可是……

各位在小學時代，在上學或放學的時候，是否玩過「地面都是海，正常行走的話會溺水」的遊戲？是否遵循過「必須靈巧地只走圍牆」的規定上下學？

「要哈根達斯。」

只是，如果她真的和那三個人一樣，我也很爲難。

何況，我或許只是想太多了。

我明顯在提防，應該說在害怕。

不過這種想法，這種可嘉的想法，或許在這兩人出現的時間點，就成爲白費工夫的希望吧。

我自然抱持這種期待。

雖然看起來不像，但如果只看危險程度，這個人遠遠凌駕於忍野或貝木，遠遠超越。不同於可以溝通的忍野或是能用錢商量的貝木，影縫無法溝通。

「感覺很難受」以及「感覺很難猜」。

就算這麼說，無論給人何種印象，或是身體屬於何種構造，除了「在高處行走」這個古怪的行爲，除了無法除去的這件事，影縫餘弦給我的印象依然和第一次見到她一樣，是個「年長的美麗姐姐」。

「…………」

因爲這個人只是想殺掉不死怪異罷了。

「總之小哥，您似乎經常陪餘接玩，就這樣扯平吧。如果您還是過意不去，我想想，那您改天請餘接喫冰吧。」

不過接下來得受她的照顧，所以無論是否計較那段敵對的往事，我基於立場當然必須對她低聲下氣……

影縫咧嘴一笑，從高處充滿魄力地俯視我這麼說。一個斧乃木的高度差距具備強大的壓迫感，鎮壓着我。

「嗯～哈哈哈！」

是的。

「……妳真的來見我呢，影縫小姐。」

「儘管問。」

我在夏天看到這種行走方式時，很驚訝妖怪斧乃木的力氣大到可以帶着一個人走路，不過我自己被影縫站過一次，也就是得知影縫是消除重量站在斧乃木肩膀上之後，我體認到非比尋常的應該是影縫。我當然知道斧乃木也非比尋常，卻依然體認到這一點。

事實上，即使忍現在失去能力，但影縫剛纔登場的同時，就將昔日的怪異之王──前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乾脆又輕易地趕回我的影子裏擺平，所以她的實力毋庸置疑。

「啊？」

影縫即使說到我的痛處，依然改變話題。

關於我和月火搶洗澡這件事，即使是影縫似乎也忍不住想吐槽，但她還是隻對不死之身的怪異感興趣，切換心情的速度快到嚇人。

「可以問幾個問題嗎？」

「好的，請儘管問。」

「依照您的記憶就好，您最後一次照鏡子是什麼時候？」

「？」

「也就是說，更衣間有鏡子吧？您脫衣服的那時候，鏡子有照出您嗎？浴室的鏡子也不是一直起霧吧？當時怎麼樣？比方說妹妹幫您潤髮的時候怎麼樣？如果這部分不記得，回憶您昨天睡前刷牙的時候也行。」

「…………」

聽她這麼說，就覺得我應該立刻思考這一點。我滿腦子都是鏡子照不出我的異常現象，卻還沒思考這個現象究竟從何時發生。

雖然我處於混亂狀態，但這是我的疏失。

我試着搜尋記憶。

雖然試着搜尋，心裏卻完全沒有底。畢竟「照鏡子」對於人類來說是家常便飯，不會特別注意。

即使曾經記得每一瞬間，也絕對不會記得太久。不過，如果我昨天刷牙就這樣，我終究會在那時候察覺不對勁，所以應該可以判斷當時鏡子照得出我。

在更衣間脫衣服的時候，應該也可以這麼說吧。如果當時鏡子沒照出我，我肯定會察覺。所以果然……

「鏡子最後一次照出我，我想應該就是在那之前……在鏡子起霧之前吧……所以我認爲鏡子在那時候第一次照不出我。」

「嗯……腳趾甲。」

「啊？」

「趾甲，讓我看看。」

我聽到這句話，伸出雙手擺成幽靈的樣子給影縫看，她隨即不悅地扭曲嘴角。

「我是說腳趾甲。」

「乍看沒辦法從外表確認是否細微骨折……不過用不着照X光，光看就明顯看得出來趾甲復原了，而且一般來說，趾甲終究不可能一天就復原……」

別說一、兩個月，這該不會一輩子都不會好吧？

思考吧。

看來我最好別再把這個人當成忍野的同類。

何況我又沒做指甲。

雖然我想不出具體的名字，不過我聽過只會被鏡子照出來的幽靈、住在鏡子裏的惡靈，或是以鏡子爲主體的怪異。

終究會痛。

「這姿勢真古怪呢。」

我還來不及這麼想，影縫就抓住我努力抬高的腳（但我終究沒能和丫字平衡一樣抬那麼高，這是我身體柔軟度的極限），拿到她的面前。我以爲免不了往後翻，應該說我幾乎要往後翻了，但影縫以臂力穩穩抓住。

何況又不癢。

「這樣啊。好啦，阿良良木小弟，餘接還在驗證您的腳味，我們先進入下一個步驟吧。手伸出來。」

所以我毫不客氣當場跪倒，依照影縫的建議一邊大喊一邊打滾。

是沒錯，我至今屢次受傷，不曉得死過多少次，基於這層意義，大家經常認爲我早就痛到習慣了，但是沒有「痛到習慣」這種事。到頭來，吸血鬼治療傷勢是「復原」這種性質，不會和一般的骨折一樣，在康復之後變得更強健。

「調查吧。」

「咕……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剛纔影縫要求看腳趾甲的時候，我誤將手伸給她看，難道當時不能檢查嗎？順序很重要嗎？這麼說來，同樣是專家的忍野似乎也說過這種話。

傷口不是單純癒合，是以夜行怪異的能力癒合──肯定是吸血鬼的能力。

「不，我還不能下定論，畢竟沒看過一開始的傷。喂，餘接。」

我說出這番話確認現狀。

我想也是。

「唔……」

「而且應該也充分沐浴到月光吧。吸血鬼不是以日光浴，而是以月光浴治癒傷口。咿耶～」

手指骨折反倒可能成爲我不必繼續用功的理由，類似「啊啊，既然受傷就沒辦法了」這樣。

實際上，比起影縫抓我的腳踝，斧乃木抓我的腳更令我害怕，而且是非比尋常的害怕，不過在這時候換手令我感到安心。

仔細一看，手指顏色變得超恐怖。

影縫究竟是怎麼折的？

她發出這樣的吆喝。

總之只能直接上陣，儘量試試吧……我脫下一隻腳的鞋子，再脫掉襪子，將襪子揉成一團塞進鞋子，然後擺出新體操的丫字平衡姿勢，將一隻腳伸向影縫。

「鏡子照不出身影確實挺恐怖的，不過也有怪異只會被鏡子照出來喔。」

「餘接，怎麼樣？」

基於相似假說，這聲吆喝應該形容爲「折啊！」纔對。我伸出手之後，影縫抓住我的食指與中指，朝着錯誤的方向折彎。

影縫進一步操作我的腳踝，將我的腳趾甲、我的腳趾尖壓到我面前。我的姿勢已經超越丫字平衡變成I字平衡了。

「呱呱～！」

……不過我得爲這個「咿耶～」負一點責任，沒資格這麼說。

指向夜空。

全神貫注想像。

「測……測試……？」

影縫如此指示斧乃木。

思考吧，思考吧，思考吧。

妳爲什麼做起事來比怪異還要暴力至極？

「不過，影縫小姐，好奇怪，這樣好奇怪。我出門之前，爲了出門而穿襪子的時候，還沒有回覆得這麼完整，應該說和今天早上接受忍診斷的時候一樣……至少表面上沒有治好。」

話是這麼說，不過站在空地的我，要讓站在女童肩上的人看我的腳趾甲，老實說我不知道該擺什麼姿勢。

影縫說着移動我的腳踝。不是放下來，而是比丫字平衡的夾角小一點，大概九十到一百度。

用這種事當成動機有點薄弱。

確認可接受的部分，以及無法接受的部分。

這是在做什麼？用這種方式取悅我要做什麼？我感到疑惑。

「啊啊，不行不行，不可以只是打滾，要試着治療手指，心想要治好手指。這是在測試您的回覆力。」

「嗯，像是讓我看手相那樣。」

「以您的意念、您的概念，努力治好手指吧。您想想，是右手手指耶？折成那樣、斷成那樣，至少一、兩個月才接得回去耶？努力治好吧，不然用這種手指沒辦法好好準備考試吧？」

「嘎哩嘎哩。」

「看，已經完全好了。」

「姐姐，什麼事？」

我感受到生命危機而縮腳。影縫抓腳的時候，我就算扯斷腿也縮不回來，斧乃木抓腳的時候不是用單手而是雙手，不過她大概是專心吸吮吧，我輕易就將腳抽回來。

我聽話伸出手。

「手？」

「是是是。」

「唔～……那個因爲妳而鬧彆扭的幼女說……這個傷原本應該是細微骨折，不過從裏到外逐漸復原，現在骨頭已經完全康復。這是今天早上的診斷。」

「只不過是小趾，不要呱呱亂叫。」

「啊？」

回答我這個疑問的，是影縫下方的斧乃木。她豎起一根手指（這或許是她的習慣動作，不過知道她手指威力的我動不動就被嚇到）指向空中。

「慢着，別用牙齒！別咬啊！」

非得治好手指。非得治好手指。非得治好手指。非得治好手指。非得治好手指。非得治好手指。

「…………」

「來。」

「驗證中。」

太陽西沉之後的黑暗夜空。

不，以順序來說，這種事確實得排在後面，但是等一下。

也就是說，這種暴力行爲，這種不被容許的暴行，和忍之前以尖指甲抓我皮膚一樣？

該怎麼說，必須具備讓我想要儘快治好斷指的動機。好痛好痛，要死掉了。雖然手指骨折應該不會致命，但我要死掉了。

「那孩子，那個吸血鬼──前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怎麼說？」

我不認爲這件事和我現在的狀況有直接關係，影縫大概只是隨口說說，當成確認腳趾甲時充場面的閒聊吧。

她就這麼將我赤裸的腳壓在斧乃木臉上。完全密合。我的腳底用力按在女童的臉頰，構圖頗爲倒錯。

到頭來，我甚至沒心情問她結界的事。

影縫溫柔接過我的手，確實像是要看手相，令我以爲她真的要看手相，要以手相釐清我的現狀，但是並非如此。

影縫不可能對我的彩繪指甲感興趣。

不過，影縫這時候說的「步驟」，不是這種「重要的順序」。

「喝啊！」

股關節在哀號。

影縫在測試我身體的回覆力？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妳，妳，妳做什麼啊，影縫小姐！突然這樣……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所以忍的診斷，忍推測我化爲吸血鬼，果然是正確的吧？」

換句話說，她光是單手抓住我的腳踝，就支撐起我全身的體重。這個人的臂力太誇張了。

「吵死了。反正我架了結界，您再怎麼大喊或打滾都沒問題，隨您便吧。」

這個人要求我這麼做卻講這種話？

感覺她應該沒時間架設結界，但她這方面的本領不愧是臥煙的徒弟（？），可惜我不可能有餘力佩服這種事。

斧乃木以有點反抗的態度說完，從影縫手中接過我的腳踝。我的腳可不是接力用的棒子。

應該說我很自然地在哀號。

「……啊啊，原來如此，吸血鬼的能力入夜會增強是吧……」

她說。

「鬼哥，這個原因很明顯吧？又明又顯吧？」

「啊啊……說得也是。」

「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鏡子啊……」

坦白說，我現在的姿勢沒有安全、穩定到足以確認趾尖這種細節，但我還是勉強注視，發現影縫說得沒錯。裂開的趾甲癒合，血痂也消失了。

是的，彷彿吸血鬼的回覆能力……

什麼時候架的？

斧乃木說出「咿耶～」的瞬間，影縫從上方賞了她一拳。這種教養方式很暴力，但我並不是無法理解影縫的心情。

忍那種搓揉折磨的方式同樣有點過火，不過這種含在嘴裏吸吮的方式不只是過火，還有種火上加油的感覺。

「什麼……咿咿咿咿？」

區區小趾使用這種詞似乎有些誇大，不過確實「完全回覆」了。

「原來如此，今天早上是這樣啊。您自己看。」

話是這麼說，但我只安心短短數秒，只限於影縫將我的腳轉交給斧乃木的這段時間。斧乃木立刻就將我的趾尖當成奶嘴含住，身經百戰的我也不禁爲她這個動作感到戰慄。

動畫版的暴虐模樣，或許意外不是誇張的表現。

不勝枚舉。

不可以小看高中生想偷懶的慾望。

「非得治好手指……不然沒辦法摸羽川的胸部！」

不對，就算治好也沒辦法摸。

不過對我來說，這個動機似乎不只合適而是完美，因爲內出血而變成紫色，應該說已經變成黑色的兩根手指瞬間回覆──復原了。

「……您這個青春少年也太飢渴了吧？」

影縫嘴裏這麼說，臉上卻笑嘻嘻的。

這種年長姐姐的包容感是怎麼回事？她甚至不覺得傻眼？

「不過，這種回覆力，這種回覆的方式，您表演得很好。所以餘接，妳的驗證結果怎麼樣？」

「還在驗證……現在大約百分之八十四。不過，總之大致確認了。這應該是吸血鬼化，忍姐的推測是對的。只是……」

「只是？」

她用了令人在意的詞。

「嗯，只是……不，我不方便說下去。」

「喂喂喂，聽妳這種語氣，不只是讓人在意的程度吧？」

「可以的話，我個人希望先和鬼哥的父母說明。」

「…………」

斧乃木如同人偶、如同屍體般面無表情，所以總是很難看出她說的是玩笑話還是真話，但我希望她這番話是玩笑話。

她想宣告什麼事？

「所以……那個，斧乃木小妹，這是開玩笑吧？是說着玩的吧？」

「總之，向父母說明是開玩笑的……不過，希望你叫一下忍姐，叫一下窩進影子裏的忍姐，我也想徵詢那個鬼的意見。」

「哎，也對。我會爲剛纔站在她頭上的事情道歉，所以叫一下前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吧。」

「這樣啊……」

即使如此，忍依然笑了。好堅強的毅力。應該說明顯沒退路了。

「也對。我覺得這應該也是超乎忍野預料的狀況吧。可以說是反常，也可以說是意外。如果他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應該不會放任這種危機。」

這種形容方式，光是想像就令我毛骨悚然。

以及那個轉學生的事。

「影縫小姐，不好意思，我可以去附近的Mister Donut買些甜甜圈嗎？」

「…………」

嬌憐到令我不禁落淚。

我莫名開心。

「當成內臟？」

「阿良良木歷──鬼哥哥，你的肉體現在……應該說正在一點一滴化爲吸血鬼。這就是現狀。」

「化爲吸血鬼嗎……唔～」

影縫講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是否在幫我說話，但我完全聽不懂話中意圖。

「餘接，說『蠢事』太過火了吧？阿良良木小弟或許確實經歷不少蠢事，不過這方面的責任不在我們身上。」

「好啦，角色湊齊，情報也湊齊，代表答案也湊齊了。總不能加一段『給讀者的挑戰』，所以進入解決篇解謎吧。」

「超乎忍野預料……？可是，真的有這種事嗎？該怎麼說，如同看透一切的那個傢伙，卻沒預料到這種事……」

最近這幾個月更是驚濤駭浪。

這樣太可愛了吧？而且也太可憐了。

「當時妳保護我不被影縫小姐踩頭，那是奉獻自己的自我犧牲。這麼想就可以保住自尊吧？」

「人……人類啊，講話小心點。即使是專家，而且是不死怪異之專家，以爲熟知吾就大錯特錯了。吾現在不殺汝，是因爲期待汝解決吾主之身體問題，可別忘記這一點喔，喀喀！」

要是同一天用虛構的甜甜圈當誘餌叫忍兩次，到時候我真的可能會被打成甜甜圈。吸血鬼在晚上可以稍微取回能力，所以現在的忍或許能在我身上打洞。

斧乃木看向忍這麼說。

難怪大家（甚至包括貝木）都討厭這個人。

忍不悅地回答。

「吾準。開始吧。」

「哎，我想也是。」

忍堪稱強勢的這段話，影縫像是早已預料般認同。

「但我覺得鬼哥哥經歷的不是大事，是蠢事。」

她用關西腔吐槽。

感覺她眼眶腫腫的，熟知忍的我不得不懷疑她是否一直在影子裏哭，不過忍雙手抱胸掛着淒滄的笑容，抬頭像是傲視一切般登場，所以我不敢這樣吐槽。

會變得面無表情吧？

「啊？」

即使如此，忍依然努力笑了。

不好笑吧？

「可……可是……」

「影縫小姐，請別再說了。」

「…………」

「說到爲什麼鬼哥開始變態……說到變態爲什麼變態……」

「解謎……」

「……忍野並非看透一切吧？何況這部分該怎麼說，他不像臥煙學姐看透、看穿一切，並且全部打理妥當。忍野在這方面比較嚴肅面對，應該說比較認真，就我看來，反倒是不計較得失，作風隨興又彆扭的貝木比較溫暖。」

「和忍無關……但我真的可能和忍這個前吸血鬼無關，逕自化爲吸血鬼？」

「…………」

「搞啥啊？」

雖然是可愛過頭、可憐過頭的傢伙，卻同時也是麻煩又好騙的傢伙。

「若是知道就不會拜託汝等了。」

「慢着，我不是道歉了嗎？我剛纔踩妳的頭，踩了妳自尊心高卻很矮的那顆頭，但我不是道歉了吧？別記恨啦，別因爲是夜行怪異就消沉啦，抱歉抱歉，我會小心再也別踩妳。」

斧乃木如此低語，不過恢復心情而愉快不已的忍似乎沒聽到，這大概是唯一的救贖吧。不過別說救贖，感覺影縫以外的所有人都變得不幸。

即使費了不少工夫，不過考量到會合時間是七點，我差不多想得知真相了。

「沒有啦，因爲至今我也好幾次成爲吸血鬼……終究不會和春假第一次成爲吸血鬼的時候那樣慌張。雖然在專家面前這麼說像是大誇海口，但我這一年經歷的大事可不是蓋的……」

「可能喔。忍姐，基於這層意義，我想做個最終確認，妳其實心裏沒底吧？在立場上算是妳主人的鬼哥哥現在變成這樣，妳不知道原因吧？」

「化爲吸血鬼……」

「…………」

「嗯？啊，對喔！沒錯沒錯，吾是在保護汝這位大爺。喔喔，吾真帥！」

一點都不好笑吧？

「大事啊……」

「怎麼回事，小哥，您意外冷靜呢。」

影縫這番話令我感到不對勁。

明明是大人卻這麼不長眼。

「…………」

不像今天早上充滿活力高舉拳頭登場，而是充滿威嚴，連服裝都換成高級禮服，威風凜凜地現身。

這樣下去，忍野忍可能會和以前一樣數個月不講話。

「從人類逐漸變成吸血鬼。記得這在生物學叫做『變態』。嗯，這兩個字很適合鬼哥。」

雖然我不太願意使用「溫暖」這個形容詞，不過貝木雖然在金錢方面錙銖必較，那種細膩又小心眼的做法也同時具備人情味。

拜託別說了。

瞬間就恢復心情了。

總之，依照忍今天早上的驗證，以及影縫剛纔在這裏進行的驗證（實際上是暴行），我已經明白這一點，所以事到如今不會嚇一跳。

如此心想的我出面叫停。

「這個現象和前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無關。我想這也是早就明白的事，卻也是重要到想再三強調的事。」

她堅持玩這個哏。

「沒聽過。那個人對吾說那麼多，吾確實並非全部記得，大部分都當成耳邊風，但若是如此重要之事，吾不會忘記。」

真不長眼。

「…………」

「我居然輸給這種傢伙……」

無論如何，每次見面都會改變性格的她難以應付。這種古怪個性適應不來。

斧乃木說。

這麼一來……

像是八九寺的事、千石的事。

暗藏玄機的複誦。

「喀喀。汝等似乎調查吾之主完畢了。爲吾代勞辛苦了。汝等人物亦幫得上吾之主，代表世間依然是天生汝才必有用呢。」

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不過可能是記恨某些事吧。

回過神來，已經晚上九點多了。

不要噙淚拉我的袖子。

這是用在「扯出來」的比喻嗎？

斧乃木搖了搖頭。

「別搞得這麼麻煩，快點叫那孩子出來。要是拖拖拉拉的，我就把手伸進您的影子，把她當成內臟扯出來。」

我剛纔大誇海口的說法真的大誇海口嗎？我這個外行高中生的說法激怒她這個專家嗎？不過斧乃木應該不是這種個性纔對。

「鏡子照不出我」與其說是謎，我覺得只是一種現象……

「哈哈，害妳非得硬是這樣逞威風，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剛好看到有個似乎很方便降落的頭，就忍不住踩下去了。」

聽我這麼說的影縫愣了一下，看來她真的沒有惡意，是無心這麼說的。個性真惡劣。

她們說得很合理，我個人也想徵詢這個搭檔的意見，所以既然她們要求我叫忍出來，我也沒理由拒絕。不過我今天早上已經用掉王牌了。

忍終於沉默了。

「喔，前刃下心，抱歉剛纔不客氣地踩了妳的頭。」

「沒事。」

影縫正要說得更暴戾時，忍野忍如同全部聽在耳裏，從影子現身了。

不要明明不長眼卻看透她的心理。

「喀……喀喀！」

這種嘴裏不饒人的挖苦謾罵應該是貝木的影響，不過她說得過於拐彎抹角，不知道繞到哪裏去了，所以我這時候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忍也死心吧。不用爲了取回過去卻撕開傷口。」

恢復心情的忍表現得落落大方。雖然一開始就被踩頭確實令她嘗受到屈辱，但她身爲昔日的怪異之王，至今應該依然對影縫與斧乃木抱持「不會輸」的自信與自負吧。不過這份自信與自負是否可信就暫且不提。

「嗚……喀喀！」

居然說「似乎很方便降落的頭」……活了將近六百年的忍，應該沒聽過別人講這種話吧，這番話對她來說肯定很屈辱。

而且這個人嘴裏在道歉，卻毫無愧疚之意……雖然只是我擅自猜想，但影縫絕對不會承認自己有錯。

忍說。

「像是要扯掉那頭金髮般一把抓……喔？」

「…………」

「也沒聽忍野說過吧？」

「雖然這麼說，但這次只是超乎預料。換句話說是忍野咩咩──看透一切的忍野沒看透的現象。」

「忍野……沒看透的現象……」

實際說出這句話，就體認到這是極度異常的狀態。影縫從學生時代就和忍野來往，應該知道他一些失敗的經驗，就這樣的影縫看來，這或許是意外「可能」的狀況。不過我是今年的第一學期一直受忍野照顧，一直看着忍野的「看透」至今，就這樣的我看來，這隻像是惡質的玩笑。

惡質的玩笑，惡質的現實。

惡質的奇怪現象。

「這應該是不得了的事吧？我身上發生至今沒經驗過的現象，前所未有，以往的經驗完全派不上用場……」

「講得真誇張呢。哎，現在居然還有事情超乎忍野的預料或違背忍野的預測確實很罕見，不過阿良良木小弟，在這種狀況，您居然對這種事這麼驚訝，由我的立場來看有點滑稽。」

「滑……滑稽？」

不，從影縫這位專家兼忍野的老朋友來看，我驚訝的樣子或許挺滑稽的，但也不用明講吧？

我會受傷吧？

這個人到底多麼不會察言觀色啊……我差點這麼想，實際上並非如此。

影縫繼續說：

「因爲忍野這次沒看透的不是別的，正是阿良良木小弟您的行動。」

「…………？咦？」

要說驚訝，影縫這番話纔是再度讓我驚訝。應該說讓我摸不着頭緒。

我基本上聽不懂影縫在說什麼，不過無論她說什麼，忍野咩咩不可能沒看透阿良良木歷。

在忍野面前，我就像是扁平的宣紙，肯定連另一邊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我在他面前始終是又薄又弱的阿良良木歷，而且真的是貫徹始終。

我至今連一次都沒能超乎忍野的預料。我和羽川不一樣。不，即使是羽川也並非完全沒被忍野看透。

「影縫小姐，請告訴我，我是怎樣沒讓忍野看透？我想這應該是影縫小姐誤會了……不過，如果發生過類似的事，我不能任憑自己被瞞在鼓裏。」

「一個不小心，大概得殺了您吧。我說啊，阿良良木小弟，您的身體正朝着吸血鬼的方向變態，明確地朝這個方向逐漸切換，這件事很單純。坦白說，用不着我這樣的專家指摘，您甚至應該自己察覺了。應該有所自覺，有所醒覺了。」

「所以鬼哥，這就是經歷太多大事、經歷太多蠢事的意思喔。在解決各種事件的過程中，過度仰賴吸血鬼的力量，所以和前刃下心完全無關，你的靈魂本身在根源上朝着吸血鬼『靠攏』了。」

而且接下來，講話總是極爲平淡的斧乃木，也同樣面無表情接話說：

「也就是說……」

「您『過度』成爲吸血鬼了。」

影縫依然以同樣的語氣這麼說。

「…………」

「你化爲、成爲名副其實的吸血鬼了。」

影縫這麼說。

「用不着催促，我也會說的。因爲到頭來，我就是爲此來到這裏啊。雖然這麼說，但狀況確實變得很棘手，說不定……應該說這樣下去的話，我們可能……我與餘接可能非得殺了您。」

沒有特別壓低音量或改變音調，影縫餘弦在自然的對話過程中這麼說。

「『靠攏』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