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歷‧風

001

名爲千石撫子的國二學生對於「路」有什麼想法？到頭來，她是否思考過「路」這種東西？我不得不做出否定的結論。這或許是我自以爲是的偏見，就某種角度聽起來對她很沒禮貌，不過總是微微低頭看着下方生活的她，眼中所見的肯定不是路，只有自己的雙腳。

只看着鞋子活下去。

這並不是壞事。

請別誤會，我絕對沒有批評責難的意思。到頭來，像我這種人別說微微低頭看着下方，根本是閉着眼睛或走或跑到現在，走路完全不看路。千石則是好歹注視自己的腳邊，沒繞遠路專心直走到現在。這樣的我沒資格責備她。

我這種人不只沒看腳，也迴避注視我自己，最後甚至失去自我。千石則是即使移開目光不看路，依然持續看着自己腳邊。這樣的我不可能批評或責難千石，甚至應該誇獎她。

一步。

一步，一步。

無論朝着哪個方向，都繼續注視着走到現在，今後也會走下去的自己雙腳，繼續注視着鞋子。這樣的人生壓力其實挺沉重的。

這也是人生。

這正是人生。

不是可以否定的東西。至少不是可以輕易否定的東西。

不過，即使這是人生，也不是人生之道。她不知道自己走在什麼樣的道路，甚至不知道自己走的路叫什麼名字，所以肯定沒有值得一提的人生之道。

而且關於千石撫子的生活哲學，若說有其他更重要、最重要的指摘之處，就是她總是低着頭，看着下方生活。

掌握自己雙腳的動作過生活，當然不會跌倒、絆倒或踩空，但是隻要沒看着前方行走，就無法避免遭撞的危險。

此外，雖然這件事或許不太重要，不過先不提人生之道，正如「蛇有蛇道」這句諺語所示，如果不是從邪道，而是從蛇道的角度來說……【注：「蛇有蛇道」是「隔行如隔山」的意思。日文「邪道」與「蛇道」音同。】

她該看的腳不在那裏。

002

「歷……歷哥哥，打擾了。」

「喔，千石，歡迎妳來，進來吧。」

「前……前來打擾還是不太好，所以我回去了。」

「不準上門一秒就想回去！」

真意外。

依照社會的正確禮儀，既然要道謝，我覺得照道理應該由我登門造訪，不過上個月去她家玩的時候，我們玩了人生遊戲等各種遊戲，玩得很開心，最後卻不知爲何演變成像是逃離千石母親的奇妙結果，所以我不禁不太想再度造訪。

所以她說不需要迎接，應該是覺得這樣照顧過頭吧。俗話說爺爺奶奶寵大的孩子便宜三百文，若要這麼說的話，可不能連哥哥寵大的孩子都便宜三百文。【注：容易嬌生慣養導致價值不如他人的意思。】

看向手機的來電記錄，千石的電話總是整點打來，這肯定也是常見的巧合。

她吩咐說「要把自己當成是我，好好款待撫子喔」。那個妹妹對哥哥講這什麼話？

但願不是如此。

「唔……嗯！歷哥哥，我光臨了！乾杯！生日快樂！」

「妳啊，光是在阿良良木家的玄關脫鞋有多麼快樂啊？妳是人生高手嗎？」

「其實小月應該在家纔對……不過那個傢伙好像還在忙着收拾各種善後。」

總之，她上上個月和神原一起來過阿良良木家，所以知道地點。不只如此，她在小學時代就經常來這個家找我妹。

「是……是撫子人生最美妙的一天喔。」

話說，自從我六月再度見到這個傢伙，就經常看到她畏畏縮縮成這樣。

「當然沒問題喔。嘻嘻……」

終於笑了嗎……

這兩個妹妹真難處理。

「那麼，總之千石，歡迎光臨。」

她這麼說。

我見到戰場原父親的時候也喫了一些苦頭，即使不提這個例子，也曾經逃離千石的母親，第一次見到神原的爺爺奶奶時也會緊張。但我現在已經完全習慣，甚至會在神原不在家的時候，爲了見他們兩老而過去玩。

如果她願意再稍微親口說出自己的想法該有多好……說真的，至少有神原的百分之一就好。

「好棒……」

「火憐姐姐也是嗎？」

時間準確到如同電波鍾，彷彿在阿良良木家門前聽着整點報時按下門鈴。不過千石沒手機，所以沒辦法聽整點報時。

我很少進入別人房間，所以對照自己的經驗也完全不知道……

「會死掉喔。」

如同進入室內要脫帽子一樣，脫掉襪子……咦？是嗎？我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進入別人房間的時候要脫襪子？有這種禮儀嗎？

八月初──暑假某日。

看起來像是害羞或有所顧慮，不過說不定只是在抗拒。

「是啊。那兩個傢伙是一組的。是配套販售。」

「這樣啊……原來好好解決了。太好了。太好了。」

「咿……咿！」

即使是和我相連的忍，我也敢說我知道她的想法。

「總之進來吧。放心，室內我確實打掃過了。」

如果她是因爲無法拒絕好友哥哥死纏爛打的邀請，進入不想進入的別人家而爲難，那我不只是過意不去，會錯意也要有個限度纔對……

我懂了，她之所以看起來緊張，是顧慮到我的父母。到別人家裏造訪時，對方的父母確實會令人緊張。

「哇……哇啊，真的耶，是派對，派對準備好了！」

她想盡快享用爆米花，卻先將這件事放在一旁，如此詢問。

「好啦，快脫掉鞋子進來吧。」

她將襪子工整摺好，放在旁邊。

我注視沒多久，她就已經赤腳了。

雖然是老交情，不過千石到別人家似乎還是會緊張，所以我想先講個笑話緩和氣氛，但她似乎當真而受驚了，嚇到頻頻發抖。

明明看起來被父母捧在手掌心，卻和甜食無緣嗎……

「沒問題的。」

因此，我打電話給千石，邀請她到我家。原本想約個地點接她，不過……

所以老實說，我不知道她真正的想法。

「嘿咻……」

關於騙徒事件，即使當然不能全講，但我一邊喫零食喝飲料，一邊把該告訴千石的部分說完。

我的生日在四月。

「收……收拾善後？什麼意思？」

「居然說令尊與令堂，用詞太鄭重了吧……沒有啦，我爸媽也不在家，應該說在工作。工作……我爸媽的工作和假日或暑假完全無關。我說無關就無關。」

我會去的房間，就只有戰場原或神原的房間……到神原房間的時候別說脫襪子，甚至得穿厚底鞋纔行，否則可能會受傷。

我在預先準備好的兩個玻璃杯倒入飲料，將其中一個杯子遞給千石，先從乾杯開始。

「嗯？總之，要說只有我們兩人也沒錯啦。所以有什麼問題嗎？」

應該會有人抗議不應該這樣對待妹妹吧。

千石可愛地笑了。

形容爲「派對」有點樸素，也沒有驚喜要素（相較之下，上次千石在她家款待我的時候豪華多了），但是既然能讓她開心，我還是覺得高興。

「…………」

哎，雖然我討厭那個傢伙這種冷漠的態度，不過可以說她終究很能幹，足以擔任在地女國中生的領袖。

這樣會影響到我的應考計劃。

既然這樣，或許是她出門的時候對過秒針吧。不對，不可能有人對時間神經質到這種程度。

千石＝畏畏縮縮。

「再……再……再見。今天我也過得很快樂。」

唔～～……

也可能是怪異的本能。

只不過，準備這個「派對」的人不是我，是妹妹……她仔細準備好這些東西之後，宣稱「要收拾騙徒事件的善後」就出門了。

或許是基於動物的本能。

「啊，唔，嗯……」

「剛……剛纔提到月火她出門了……」

「哇……哇啊，爆米花耶，太棒了。撫子想用爆米花塞滿嘴……塞到沒辦法呼吸，而且直接吞下去。」

不過，若是要配套販售，尺寸也差太多了……就算要搭成一組或許也不好搭吧。

如果她抗拒就隨便她吧，事到如今也無可奈何，但是就算這樣，也希望她不要這樣反應，害我背上莫須有的罪名。

即使如此，千石這傢伙在某方面確實不可靠，我擔心她是否能準時前來，要是沒來就打算全力尋找，不過阿良良木家的門鈴在指定時間響了。

「招待妳的準備也完成了。今天要通宵開派對！」

與其說是進入房間而開心，應該說她看見我房間地上擺滿的零食與飲料而開心。

千石講得一副陶醉的樣子，當場蹲下。

「令……令尊與令堂呢？」

經過騙徒事件，戰場原的毒舌……應該說她令人絕望的舌鋒終於開始收斂，出現更生徵兆的這個時候，我可不想得知自己其實被妹妹的朋友討厭，爲了這個事實而損耗精神。

看不到她的表情。

千石一坐在坐墊，就開始脫襪子。兩腳。看來她想赤腳。

上次造訪千石家的時候，她以髮箍把瀏海往後收，但今天大概是因爲外出，所以她放下瀏海成爲預設狀態。

「這……這樣啊……那麼，今天只有撫子和歷哥哥兩人啊……」

總歸來說，或許只是我不曉得女國中生在想什麼。但如果要這麼說，我們原本就不可能知道別人在想什麼。

千石蠢蠢欲動，看起來明顯是很想拿眼前備好的零食喫，卻努力剋制自己。

「…………」

千石害怕成這樣好奇怪……

找千石過來的原因，在於她曾經提供那個騙徒的情報，所以我應該告訴她事件的結果並且道謝。

也不曉得千石在想什麼。

「…………」

「好……好的，知道了。我脫。我會聽話，會照做。」

這是個性問題，或許我再怎麼樣也幫不上忙，這麼一來也只能靜心守護了。

不過，零食就能讓她這麼開心，挺意外的……難道家裏很少讓她喫甜食？

千石再三猶豫，終於（短短不到三十步的距離，她花了快三十分鐘才走完）進入我房間的時候，總算發出開心喜悅的聲音。

某騙徒引發的事件告一段落的某天，妹妹的朋友千石撫子依約造訪我家。

「這怎麼可能啊！」

003

總之，與其說顧慮更像深謀遠慮，講明瞭就是一直躊躇的千石，好不容易踏上我家走廊。我就這麼帶她到二樓。

「就是收拾騙徒事件的善後。不過我不知道具體來說是要做什麼。說真的，我完全搞不懂小憐與小月在想什麼。」

千石一副輕撫胸口的樣子。

與其說安心，應該說是卸下心中的重擔吧。這是當然的。因爲在騙徒事件，她所處的位置比周遭的女國中生更接近中心。

多虧忍野，而且真的也多虧神原，所以纔沒有越陷越深，但她肯定直到剛纔都很關心這件事。

「我不知道是否能稱爲，『好好解決』，不過以我的角度來看，該說事後不是滋味，還是處於灰色地帶……該怎麼說……」我說。「算是模模糊糊的中庸解決吧。」

「不過，不會發生更過分的事了吧？」

「嗯……哎，基於這層意義，堪稱沒有比這更好的結果吧。」

我不確定有沒有更好的結果。

完全無法確定。

這是負面思考，就某種角度來看挺消極的，總之事態不會繼續惡化，基於這層意義來說確實是解決了。

不，就算不是這樣，解決的事就是解決了。只是妹妹們無謂貿然插手，原本毫無關係的我不應該在旁邊說閒話。

自詡旁觀者清也要有個限度。

準備這種像是慶功宴的派對，原本也堪稱厚臉皮吧。不過，如果放下這種不重要的道理思考，光是那個恐怖的騙徒離開這座城鎮，我個人就很想幹杯。

那個傢伙保證不會第二次出現在這座城鎮。原本光是這樣的成果，就足以開一場盛大的派對了。

「月火她們說正在『收拾善後』……不知道NOW怎麼樣了呢？」

「NOW怎麼樣？」

推特的流行語？

但是以千石的風格，扭扭樂應該比推特更適合她……【注：「扭扭樂（Twister）」與「推特（Twitter）」音近。】

「啊，不對。」千石改口說。「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天曉得。」

她刻意改口，我這樣回答或許冷漠，不過我只能以「天曉得」回答。因爲我和妹妹不同，不熟悉這方面……也就是女國中生的聯絡網。

咦？

而且不只是發送，還要控制後續的流向，絕對不是簡單的事吧？

「到頭來，妳是聽誰說的？不是從騙徒本人嗎？」

可愛的咳嗽。

「都市傳說的英文是『Folklore』……意思是聽『朋友的朋友』講的傳聞。不過實際尋找這個『朋友的朋友』卻完全找不到。」

「真的，謄本很厲害喔。」【注：日文「真的」倒過來唸就是「謄本」。】

金髮的吸血鬼。

不是接收，是發送。

居然刻意讓怪異蔓延……

到頭來，詐騙不是工作，應該是犯罪纔對。

這傢伙做什麼都很可愛呢……我一邊心想一邊詢問。

不過，兩個當事人應該完全沒這個意思就是了……

「是嗎……」

這真是了不起呢。

那個騙徒，是怎麼散播傳聞的？

如果不是接收，而是散播都市傳說、街談巷說與道聽途說，那要怎麼做？

基本上免費，再以選購的形式推出收費項目……不愧是終生以詐騙爲業的男人，走在時代潮流的尖端。

「那個……月火說的『收拾善後』，是逐一消除蔓延至今的怪異嗎？」

「……歷哥哥說『重新站起來』，聽起來好像撫子原本是站着的，不過撫子覺得自己在這之前就是趴着。不是站在地面，是趴在地面，像是蛇那樣……」

「唔，嗯。不過失敗了。」

不過，經過一段時間回憶騙徒散播的傳聞，我就想起春假也發生過這種事。

「好難處理呢……」千石說。「撫子可以幫忙月火她們做些什麼嗎……原本以爲今天可以問問看……」

她說。

「…………」

說穿了，忍野的立場近似觀察者、捕捉者或是紀錄者，也就是屬於接收的一方，即使做起來當然不容易，但任何人只要想做，都可以取得某種程度的成果。

「撫子身邊的大家都是這麼說的喔。月火打聽的時候，大家肯定也是這麼回答的。」千石說。「是風聞──風帶來的傳聞。」

她就像這樣講得很消極。

「沒錯！甚至光是和火炎姐妹做朋友，在班上的面子就算很大喔！」

「不過真的不誇張，只要說是火炎姐妹的朋友，氣勢就強到可以集資喔。」

「原來妳在班上的面子算很大嗎……？」

「說到妳能做的事，我覺得就是趕快從那個蛇的事件重新站起來。沒錯。但我想應該無法完全復原吧。」

我也看過千石在書店查資料的背影，所以肯定沒錯。總之，騙徒規劃的這個大型詐騙計劃，雖然處處都惡劣至極，但如果其中還有救贖，如果硬是要尋找救贖，就是千石撫子免於直接和騙徒接觸。

「……千石，以妳的狀況，當時妳想處理騙徒散播的傳聞與怪談對吧？」

蛇的怪異。

原來如此，我的妹妹們不知不覺要迎接完結篇了嗎……

如果不是千石，我甚至想要求對方不要以「先生」稱呼那個傢伙。

「該怎麼說，歷哥哥，撫子那件事當然不用刻意強調，不過……那位騙徒先生……」

關於騙徒本身的事，已經沒什麼要對千石說的了，應該說已經沒什麼能說的了，所以在月火她們回來之前，我們決定討論這個話題。

我自然地吐槽。

連火憐都遭遇那種下場。

以我的觀點，那兩個傢伙才叫作冒牌貨……但我不會說得這麼過分。即使在我眼中是懶散的妹妹，會光溜溜在家裏闊步的懶散妹妹，在千石眼中依然是毋庸置疑的老朋友。

如同不祥化爲實體的那種人，不知道是否真的是人類的那種人，要是和看起來比吉娃娃還軟弱的千石接觸，我不認爲千石可以全身而退。

「唔，嗯。現在回想起來，要是撫子努力一點，或許聯絡得到騙徒先生。」

不提這個，不對，事到如今就算查明也於事無補，千石也不是基於什麼迫切的理由非得問我這個問題，但要說我不感興趣就是騙人了。

「這麼說來，之前出現了叫作『寒冰姐妹』的冒牌搭檔喔。」

大概會被有心人士用來演戲詐騙吧。有人說過大的正義反而會造成犯罪，火炎姐妹或許也已經意外進入這樣的領域。

然而，反過來要怎麼做？

風？

火炎姐妹或許很厲害。

看到文靜內向的千石如此強硬主張，即使只聽她說一半，即使半信半疑，也覺得或許確實如此。

「總之，先不提那兩個傢伙是否處理得來，俗話說『傳聞只傳七十五天』，騙徒在鎮上散播的鬼故事，我覺得正確的處理方式是扔着別插手，靜觀其變。」【注：傳聞傳得快，去得也快的意思。】

當時他大致提到是以女國中生爲中心散播傳聞……不過說真的，要怎麼做才做得到這種事？

「該說是傳聞……還是咒語……還是鬼故事……這種超自然的事是怎麼傳播的……」

咒語。

「如果撫子見到騙徒先生……撫子就可以將騙徒先生綁起來扭送警局了。」

「……哎，那個傢伙企圖用這個手法大賺一筆，所以先在女國中生之間散播類似免費試用的咒語，之後再做好準備販售別的咒語。」

「沒……沒有啦。」

可以前往當地直接打聽，或是採用現代風格上網調查，方法比比皆是。

蛇。

「那不是接檔的續篇嗎？」

不對，先不提「火炎姐妹的參謀」云云，到頭來，我不知道火炎姐妹究竟有多少本事。

「不是，不是啦，歷哥哥。不是『爲什麼』，是『怎麼』……」

「不……這應該有點勉強吧？真要說的話，那個傢伙要做的是輔導受害者心理之類的……不過或許也想消除怪異吧。」

感覺她居然問這麼簡單的問題，所以我想飾演一個可靠的「哥哥」好好表現一下，但是真的要說明的時候，我卻說不出任何話語。

接着，千石講到這裏似乎慌了，抓起一把爆米花塞進自己嘴裏，實行了剛纔提到想做的這個行爲。這樣的她好像松鼠……應該說確實很像蛇。

千石清了清喉嚨。

但千石這麼回應。

這樣想就覺得那個騙徒曾做、想做的事異常到顯眼……真的令人不舒服。

「這冒牌貨真好懂啊。」

「戶籍謄本？」

「嗯？啊啊，妳想知道的不是目的，是方法？這種事……」

「火……火炎姐妹很厲害喔，歷哥哥。歷哥哥是她們的家人，距離太近了，所以或許很難體認，不過火炎姐妹真的，真的，真的很厲害喔！」

「這氣勢問題很大呢……」

勇敢回應。

方法？

如果是千石……

已經是好幾個月前的事了。當時還不是考生，也還沒和怪異有所牽扯的我，從還沒同班，首度交談的羽川那裏，聽到「吸血鬼」的傳聞。

臉蛋這麼小的千石，面子居然很大……

感覺真的是詐騙的溫牀。

不對。

忍野是怪異專家，以蒐集怪異奇譚爲業。那個傢伙爲了蒐集都市傳說、街談巷說與道聽途說而來到這座城鎮，後來離開這座城鎮。

肯定是這樣。

「啊……啊哇哇！」

可以說是續篇，也可以說是新篇。

不是蒐集，而是散播……具體來說要使用什麼方法？

「還出現『心跳！火炎姐妹』這個搭檔喔。」【注：暗喻動畫「心跳！光之美少女」。】

「不可能吧？」

「嗯？」

「先不提成功還是失敗，當時妳是查書找處理方法，而不是向騙徒買吧？」

不是撒網，而是設置陷阱。這要怎麼做？

「唔咕唔咕，咕嚕。」

形容成「討論」有點誇張，實際上只是興趣使然，不覺得會在今後派得上用場。

「究竟是怎麼散播傳聞的呢？」

「妳……妳在做什麼啊……？」

但她終究沒有直接吞下去，而是好好咬碎。

即使出自朋友親人之口，應該也不想聽自己朋友的壞話吧。

004

先不討論這算不算是職業，不過基於某種意義，需要使用的方法非常好懂。只要撒網捕撈流傳的傳聞、散播的話題就好。

現在想想，這是現代風格的做生意手法。

或許想做，不過再怎麼說也處理不來吧？到了這個程度，完全是情報戰的領域。即使是火炎姐妹的參謀也處理不來吧……

詛咒。

千石先把嚼碎的爆米花喫完。

騙徒「先生」這種稱呼方式，實在很像千石的風格，令人會心一笑，不過我曾經和那個騙徒「先生」當面交談，所以有點排斥這種稱呼方式。

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過於美麗的吸血鬼。

記得這也是以女生爲中心散播的傳聞。

無論是騙徒策劃的咒語，還是「吸血鬼」的傳聞，共通點在於都是以女生爲中心散播。

或許不是因爲兩者具備某種共通的基礎，而是女生……應該說女性傾向於比男性喜歡傳聞。

也有人說，女性總是比男性易於主導時代的趨勢，所以都市傳說也容易發生在這種社羣，騙徒刻意鎖定這種社羣爲目標嗎？

「……哎，即使是這種『說法』，真要說的話也是一種傳聞……畢竟也有千石這種不在謠言傳播網的女生，像是吸血鬼的傳聞，我這個男生也有耳聞。」

「是啊。所以歷哥哥，這時候就不要鎖定目標，拿普遍一點，更廣泛流傳的傳聞當題材，討論這樣的論點吧？」

「說得也是。」

「討論論點」這樣的語法有點怪，不過千石的國文好像和我一樣不太好，所以就當成沒聽到吧。現在不是校正用詞的時候。

「關於謠言散播的過程，散播謠言的過程，那個騙徒用的是什麼方法……」

都市傳說的散播方法。

道聽途說的散佈方法。

「……不過，如果那個騙徒可以掌握這種東西，我覺得就不用幹『詐騙』這種賺錢效率很差的行徑了。」

「歷哥哥，並不是所有人都在追求效率吧？撫子沒直接見過所以不曉得……不過聽歷哥哥的描述，他似乎喜歡『騙人』這個行爲本身……」

「哎，他確實是這樣的傢伙……」

不對，不是喜歡或討厭。

我覺得那已經是一種病……像是業障那樣。

所以，他或許不是自己選擇了騙徒這個職業，而是隻有這條路可走。

由此看來，他也是受害者嗎？我完全不這麼認爲。

無論怎麼想，他都是加害者吧？

傳染病的三大原則。

她似乎也試着儘量營造開會氣氛。這份努力很可愛，卻沒什麼結果。無法拭去「家家酒」的感覺。

「不提這個，先定義我們要討論的對象，也就是定義『流行』吧。」

這麼說來，這傢伙很喜歡玩遊戲。

「範圍也是……遍及整座城鎮也夠大了。」

如果是忍野，或許可以說明得淺顯易懂吧。

以流言蜚語迷惑世間，和從中獲利是兩回事。沒錯，在討論之前應該先認知這一點。

不過這裏的「風」或許是「風邪」吧。【注：日文「感冒」的意思。】

不，就算她想大賺一筆，這也不是什麼需要受到斥責的想法。

千石嘴裏說「具體來說不太懂」，卻意外說出具體的方法，而且挺中肯的，令我嚇了一跳。

「不過，『傳聞只傳七十五天』對吧？」

「我們絕對不是想要推理帶動趨勢的方法，解開騙徒的手法，然後如法炮製大賺一筆。」

她今天直到現在都沒道歉，我以爲她或許可以撐到最後……唔，最後還是辦不到嗎？

是否真的變得知性一點就另當別論。

「嗯，普及啊……」

「吸血鬼」賺不到錢。那個傢伙是這樣判斷的。

現實原本就是虛實參半。

無論如何，我不太能分辨流言蜚語與都市傳說的差異。若要以「是真是假」爲標準區分，那麼兩者都是假的。

這裏的「聽說」當然是聽羽川說的。我的知識大多來自羽川與戰場原。

「唔～～……這樣的話，剛纔說的，包括電視的那些……該怎麼說……」

反正光是用講的又不用錢。

我不願意一直舉那個討人厭的騙徒當例子，但如果他想以效率最好的方式散播怪異奇譚，那他讓已經在女學生之間流傳，奠定基礎的「吸血鬼」傳說傳染出去，應該是合理的做法。

「啊，嗯。對。大媒體。該說是宣傳還是廣告……」

如果大媒體的職責是將「內行人才知道」轉換成「大家都知道」，前一個階段就必須存在。不過前提當然是要擁有這種大媒體……那個騙徒不可能擁有如此高超的政治影響力。

火炎姐妹也因而被迫慢半拍行動，慢好幾拍行動。所以要預防傳染病，果然只能防範於未然。

「不，流行性感冒原本的意思就是『感染』吧？從爆發性傳播的角度來看，我覺得是大同小異。嗯……」

「唔～～……『帶動風潮』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行爲，撫子不太懂……」千石稍微思索。「不過最簡單又最快的方法，就是『讓已經流行的東西更加流行』吧？」

千石害羞了。害羞的千石。

「是……是嗎？」

我試着回想。

「啊啊……這我也聽說過。不過，我覺得服裝的流行趨勢不一定會完全照着決議走吧……」

「有名的東西……換句話說，如果建立某種品牌形象，確實就容易流行。不過依照『具備爆發性的感染力』這個定義，已經有基礎的事物或許要排除在外，因爲不需要感染力了。訣竅不是在於讓有名的東西更有名，而是讓無名的東西第一次出名。妳覺得呢？」

「只是，這種做法或許可以帶動趨勢，卻無法帶動自己想要的趨勢……如果目的只是帶動趨勢，光是這樣應該就夠了。」

「是喔。這『三大黃金法則』是什麼？」【注：日本某少年漫畫週刊的精神指標。】

她這麼說。

「唔～～總之，或許吧。」

並不是決定明年服裝時尚的會議，完全不是這麼嚴肅的會議，但我們暫時收掉零食備好桌子，這樣比較有開會的氣氛。

即使事情再怎麼順利，那個傢伙也只會儘量散播傳聞，完全不收拾善後就離開這座城鎮吧。

「不，我並不想造成社會現象……到頭來，雖說要思考，不過鬼故事或都市傳說這樣的趨勢，是否真的可以用人爲的方式打造也不得而知。」

「①傳染速度快。②傳染範圍廣。③無法遏阻。記得是這三項。這三個原則似乎可以直接套用在傳聞上。」

接着，她像是掩飾般這麼說。

「沒有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一旦開始傳染、開始散播就無法阻止。正確來說是『難以阻止』……」

這傢伙真的動不動就道歉呢。

「若將大媒體視爲一種權威，那麼爲了傳播流行，仰賴權威是可行之道……比方說在學校的話，可以透過老師或班長……會變成這種做法。」

「以騙徒先生爲例，傳染的速度好快呢……那一連串的『咒語』，短短几個月就出現成果了。」

超可愛的。

「嘻嘻……」

打開筆記本拿起筆，感覺像是要開讀書會。不過我與千石開的這種會，要是羽川在場大概會瞬間結束吧。

我與千石的會議從這裏開始。

「說得也是。學校流行的『咒語』也是這種感覺。不知不覺就在學校流行起來……應該說蔓延。」

肯定如此。

「可……可是撫子聽說過喔。明年流行的服裝是前一年開會決定的。」

「可是歷哥哥，如果可以刻意散播傳聞或帶動趨勢……如果有這種人爲的訣竅，真的是不得了的事喔，是世紀的大發現喔，會造成社會現象喔。」

「這樣的話，那個騙徒在這座城鎮設下的計劃，或許是某種生化恐怖攻擊。記得我聽說過傳染病的三大原則……」

不過免費的東西最貴。

但我或許也半斤八兩吧……

「總之，『創造趨勢』以及『從趨勢獲利』或許要分開來看。那個騙徒也說過這次失敗了……」

千石煞有其事地點頭。

「不過，這又回到剛纔的話題，在電視或報紙宣傳的東西，在宣傳之前就已經相當有名了吧？」

雖然只是基於興趣，不覺得今後派得上用場，不過要是和那個騙徒一樣的人再度來到這座城鎮作亂，今天的討論或許可以用爲對策。我並不是沒有隱約抱持這樣的期待。

喔喔。

或許沒必要提到大腦科學，但我在千石面前打腫臉充胖子。我想講得知性一點。

但是那個騙徒沒這麼做，原因在於他不看好後續的利益。

「大媒體？」

而且都是他一個人做到的，令人甘拜下風。

「咦？」

「那麼，以這三大原則爲最低條件……想想如何才能達成這些條件吧。既然那個騙徒做得到，我們應該不可能做不到。」

「廣告啊……總之，不只是廣告，只要是透過媒體發表，無論是不是虛構，都暗藏『想要造成流行』或『想要推廣』的意圖吧。」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春假期間，吸血鬼的傳聞之所以流行，之所以輕易流行，是因爲吸血鬼這個怪異、這個概念原本就很有名。」

開什麼玩笑。

「我認爲『不知不覺就知道了』應該是第一個定義。換句話說，明明沒有積極收集情報，卻還是知道了……」

如果是以正當手段賺錢，就不應該被批判爲守財奴或見錢眼開。不過以我的立場，高三就欠過五百萬圓的我，不贊成過度依賴這種投機的方法。

雖然不值得誇獎，我也不想誇獎，不過像這樣仔細驗證，就發現那個騙徒果然高明。

…………看來她想借此大賺一筆。

「定義……『聽朋友的朋友講的』可以當成定義嗎？因爲是風聞……」

「是啊，基本上在日本應該無人不知吧……在電視、漫畫、電影……甚至在遊戲裏也經常當成主打。與其說是『曾經流行』，應該說已經普及了。」

不對，我覺得很可能做不到。

形容成「風聞」實在高明。

我覺得他和忍野一樣，是不屬於任何組織的專家。

即使不是騙徒，現實也有組織試着創造趨勢。

「『朋友的朋友』很難定義吧？何況聽『朋友的朋友』說，事實上等於是聽朋友說，這麼一來就變成是以『傳話遊戲』那種方式散播了……」

感覺像是燒田農法……

向世間廣爲發表卻不想推廣，這種道理說不通。成功者經常說「沒想到會得到世人接受」這種話，但這不是謙虛就是拐彎抹角的炫耀吧。

「不，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

「不對，妳說『三大黃金法則』會變成友情、努力與勝利。我想想……」

那麼，傳聞可以和疾病一樣定義爲『會傳染的東西』嗎？即使可以推測，卻難以鎖定具體來說是誰從哪裏傳染的，等到察覺的時候已經發作了。

「確實，既然有某種程度的基礎，就表示路線已經開拓成功……從大腦科學的觀點來說，突觸只要連結一次，電流訊號要通過第二或第三次都比較容易。」

「形容成『蔓延』就很像流行性感冒呢。」

哎，依照世間的習慣，原本以爲普及的事物都會不知不覺衰退，但我們現在討論的不是衰退，是流行。

透過電視、報紙或雜誌介紹，確實是讓感染擴散的普遍手法。

「啊……對不起。」

「若要思考其他的衍生形式，就是『讓曾經流行的東西再度流行』吧……畢竟以怪異奇譚來說，每十年或百年都會流行類似的傳聞……妳說得對，這是最簡單又最快的模式。」

千石以遊戲風格做解釋。

「啊，唔，嗯。是啊，那當然。」

「原來如此……」

「就像是速度、射程與威力嗎？」

或者說爆發性傳染的三大原則。

「蔓延……」

「千石，比方說，如果是妳會怎麼做？那個……如果妳想讓某個怪異奇譚流行，想刻意帶動風潮，妳會怎麼做？」

「不只是自然出現的傳聞，這次騙徒刻意散播的傳聞也一樣吧。但我不認爲那個騙徒的計劃，也包括瞭如何將流行的『咒語』做個了結……」

千石一臉受驚的樣子。

像是拋售股票逃難那樣。

「撫子大致知道速度與射程……可是歷哥哥，無法遏阻是什麼意思？」

「嗯。不過這也代表在經過七十五天之前，傳聞只能扔着不管吧？」

「說得也是。撫子如果想散播某個傳聞……考慮到效率問題，應該會拜託月火。」千石說。「月火在女國中生之間是名人、是領袖，由她散播傳聞，或許比告訴一百個人還有效。不過前提是月火願意說，因爲月火口風很緊。」

「是啊，那個傢伙甚至禁得起我的拷問。」

「拷……拷問？」

「沒事沒事。」

我搖手敷衍。

總之，月火口風是公認的緊。如果將傳聞譬喻爲病毒，那她的免疫力很強。

不只是不會成爲騙徒的受害者，甚至想趕走那個騙徒。即使無法阻止傳聞散播，也可以斷絕傳染的源頭。

「世間帶動流行的方式，大概就是由當紅藝人打廣告吧……」

「不過，當紅藝人就是名人吧……真的是走在趨勢的尖端吧？到頭來，如果要刻意帶動流行，都要依賴已經流行的其他事物嗎？」

千石的語氣聽起來厭煩。雖然沒有露骨表示，卻明顯逐漸失去興致。

哎，如果是我這種彆扭的高中生還好，千石這樣純樸的國中生，聽到這種結論應該覺得很無聊吧。

「熱銷的東西，是因爲熱銷所以熱銷。」這是商業界的基本標語，不過這樣解釋就沒什麼樂趣了。

流行的東西不一定是好東西。

劣幣會驅逐良幣。即使這是真理，我還是想頌揚理想。

「……我想，騙徒應該沒使用剛纔說的手段。我們當然已經掌握重點……不過就算這麼說，我也不認爲他曾經直接接觸重要人物。反倒是這種人纔會想透過『朋友的朋友』散播傳聞。」

「…………」

「如果我站在那個騙徒的立場……」

我不願這樣假設，但還是勉強忍耐吧。

「……肯定反而不想接近這種人。妳剛纔提到小月，不過那個傢伙只見過小憐，沒和小月談判過就離開這座城鎮了。」

「越重要的人物也越危險……是嗎？」

容易流行的東西。

「也可以形容爲『黑暗』吧。所以我給你一個忠告，如果流行起『莫名其妙的東西』，就要懷疑時代、懷疑自己的踏腳處；要認定某些東西不太妙、認定現在處於危機狀況。因爲無論是人爲造成或是自然發生，這個時代都已經籠罩在黑暗之中。」

最後，那個騙徒是以何種手法讓「咒語」在女國中生之間流行，我們沒得出結論。基於這層意義，我與千石開設的會議不了了之。總之對於千石來說，要討論世間趨勢似乎還有點早，難免成爲這樣的結果。

「沒錯。充滿不安的心容易被騙，因爲聽到謊言也沒餘力驗證。」騙徒毫不內疚地說。「你說我散播了讓人際關係惡化的『咒語』當成詐騙根基，不過這部分的事實正好相反。正因爲她們的人際關係惡化，纔會被我的『咒語』釣到。無風狀態不一定是無菌狀態，反而潛伏着造成爆發性傳染的病毒。」

比方說電視、手機或電腦，大部分的人都不懂構造，卻就這樣極爲正常地使用。

「容易理解、容易取得、容易共享。」

這麼一來，騙徒使用的手法或許是「亂槍打鳥」。大量散佈想要流行、散播的怪異奇譚或咒語，以機率計算，只要其中幾種開始流行就好。

換句話說，出現空白就會發生傳染，至少是容易發生傳染的條件。

「說得也是……就算預料之外的東西流行，果然也沒辦法帶起預料之內的風嗎……這部分只能聽天命嗎……只能任憑風自己吹，是這麼回事嗎……」

無論如何，我也因此直到一陣子之後，才得知騙徒的手法。具體來說是八月中旬知道的。

「這是善人的想法。不過，生活滿足的傢伙出乎意料不容易上當。因爲生活有餘力，就代表精神上有餘力，所以騙徒的目標是對現狀抱持不滿，生活上沒有餘力的人。」

或者如同昔日……選擇了爲女兒怪病所苦的戰場原家。

「『傳聞只傳七十五天』……那麼在這七十五天，只能放棄帶動趨勢。具體以這座城鎮爲例，我在春假沒出手吧？因爲『吸血鬼』的傳聞席捲全鎮，我無法對抗這個壓倒性的頂尖存在。說到究竟是什麼東西壓倒什麼東西，就是這個病毒壓倒其他的病毒。等到傳聞消失，這個地方變得空洞、變得飢渴的時候，我就把傳聞插進來了。」

「聽你這麼說，我就想這麼說了。不然我就說是時代的錯吧。如果你想討論『爲什麼這種東西會流行？』或『這種東西在流行啊？』這種混沌狀態，那你更應該先討論混沌前的空白。」

「這麼一來……」

「無論是傳聞或鬼故事，甚至是商品也好，想讓某種東西流行時，將這個東西設計成容易流行應該很重要。例如鬼故事越『恐怖』越容易流行……嗎？」

千石說。

「…………」

人際關係。

而且，他繼續說下去。

接下來是後續，應該說是結尾。

「…………」

企圚惡化人際關係的……趨勢。

感染力強的東西、容易傳播的東西。

當時的主要話題是另一個專家，但我也順便問了這個問題。

這麼說來，騙徒放出的「咒語」確實深得人心。前面已經提過進場免費，之後再收取額外費用的手法，騙徒使用的工具是以人際關係爲主軸的「咒語」，或許就是基於這種意圖。

「事物還是會跟着時代流行或衰退，也可能有意外的事物流行起來，不過即使是這種料想不到的趨勢，只要好好驗證，我覺得會意外找到共通點。」

「…………」

「沒有……風？」

「怪異奇譚、街談巷說、都市傳說、流言蜚語，這種東西要在人心混亂的時候纔會跋扈。阿良良木，這裏說的人心混亂就是沒有依靠，是缺乏趨勢的時代。騙徒以花言巧語誆騙的肥羊是哪種傢伙？你思考看看吧。」

「不過就我來說，讀風之力沒那麼重要。」他繼續說。「因爲傳染的時候，最重要的是無風狀態。」

「嗯。」

「錯的是被騙的人……這是你想說的意思嗎？」

「無……無風？」

嗯。

他看透了。

「空白……」

那個騙徒──貝木泥舟，在自己混飯喫的詐騙活動居然得聽天命，我覺得這實在不符合他的作風。

005

「不過，『太恐怖』就不會流行吧？必須維持在適度的恐怖，讓人想講，不會不敢講……」

這傢伙完全無法信任。

他說過他不會第二次前來這座城鎮，所以這次是第一次來。胡扯。去死吧。

反過來說，想讓複雜的事物或設定流行，就必須思考傳達、傳導的方法，或者是即使複雜也可以不用理解。這是必備條件。

「籠罩在……黑暗之中……」

千石將怕生技能發揮到極限，不過火憐親切到幾乎有問題的待人技能，剛好和她相互抵銷。

或許是交由偶然決定。

「居……居然要我思考看看……我不想思考這種事。」

這或許也是劣幣驅逐良幣的例子吧。

恐怖電影達到何種程度會變成血腥電影，必須劃出一條界線。並不是只要做到過火或過度就好。

「『容易理解』這一點，不用說明應該也淺顯易懂吧。如果需要艱深複雜的程序就很難流行。『只要能懂的人會懂就好』這種態度，果然會影響感染力。」

「嗯。所以該怎麼說，這樣講或許矛盾……但是用不着下工夫，不用廣告、宣傳或是辦活動就會自己流行起來，纔是最理想的病毒吧？」

「理解、取得、共享……？」

「接下來集中討論趨勢的內容。先不提要讓什麼東西流行，什麼樣的東西容易流行？」

爲了取得某個專家二人組的情報，我已經付錢給這個傢伙，卻因爲貿然詢問這個問題而意外追加一筆費用。

「不過……那個傢伙在建立詐騙的基礎時，會這麼仰賴偶然嗎……？哎，那麼，我們暫時停止討論帶動趨勢的訣竅吧……當下的結論是必須徹底查明環境，並且亂槍打鳥……」

「像是傳染病的三大原則那樣？」

「如果預先承認有例外，或許這纔是三大黃金守則吧。」

「哼。」他說。「讀風之力、起風之力……我沒有這種東西。不，連我這番話說不定也是假的。」

「……所以你在這座城鎮，才選擇女國中生爲目標嗎？」

貝木以不祥的語氣說。

「嗯。」

這不是羽川，是戰場原說過的話。雖然講法多少不同，但整理起來就是這種感覺。

八月十四日。

問他這個問題的我或許是笨蛋。在我如此心想的時候……

騙徒說。

「流行就是走在尖端，感覺是走在衆人的前面……但要是被這種原理或原則綁住，最後就無法讓想流行的事物流行，違反當初的目的了。」

「一言以蔽之就是『便宜』吧……但也不只是價錢的問題。例如鑽石再怎麼便宜也是稀有寶石，還是很難取得。最後的『容易共享』就是容易和大家同樂。無論是多麼好的東西，要是某人獨佔就無法散播出去。如果和他人共享過程或感想可以成爲報酬，這種事物就容易變成趨勢、形成趨勢。」

「某種事物流行，就代表另一種事物沒流行。嚴格來說，即使其他事物想流行也浮不上臺面……所以，如果想讓自己心目中的事物流行，就算不選擇目標，也要選擇舞臺。」

「那麼，阿良良木，既然我透露了非常重要的企業機密，當然要收取額外的費用。」

「別這麼說。」

「容易出現流行的狀況，和容易出現暴動的狀況很像。因爲衆人沒有穩固的踏腳處，所以會隨波逐流。不過我這種騙徒在這種時代比較容易生存。」

「不準提出這種奇怪的要求。總之，應該是……有錢人吧？是以富裕階層爲目標吧？」

我聽他說完才察覺。

不過，我還是難以想像。

「我早就看透了，你把緊急備用金藏在上衣內袋。」

看來，今天的風向不好。

應該就是這樣吧。

「…………」

「『容易取得』呢？」

「阿良良木，我覺得要造成傳染，這是最重要的因素。」

說到當時究竟發生什麼事，就是我遇見……應該說遭遇騙徒本人。

也就是「看不見的神之手」嗎……

「說得也是……不過，期待病毒自己流行，感覺像是守株待兔吧？已經不是人爲，等同於自然發生……只是在期待偶然吧？」

別說看不見的神之手，那個傢伙連惡魔之手都不會抓吧。

後來，火憐與月火在我們還在討論的時候回家，會議就此結束。然後我們四人久違一起玩。不，在小學時代，大千石一歲的火憐肯定很少和千石一起玩，所以這樣的四人組合或許意外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