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體話 餘接‧人偶 002
《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 西尾維新 · 1.1萬 字
「哥哥,天亮了啦~!」
「差不多該起來了喔~!」
今天早上,我突然想思考鬧鐘的存在價值。坦白說,我並不喜歡「鬧鐘」這個詞或物體。從以前就不喜歡。完全不喜歡。不喜歡到近乎抗拒。從來沒有喜歡過。我不喜歡鬧鐘的程度堪稱無懈可擊。
不過,若問我爲什麼這麼不喜歡鬧鐘,肯定會變得有點像是禪修問答。因爲是鬧鐘所以討厭?因爲討厭所以是鬧鐘?因爲是討厭的鐘所以鬧?我愈想愈搞不懂。我希望這個世界的鬧鐘全部下地獄,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但我不認爲下地獄的東西都是鬧鐘,一點都不認爲。何況要是這個假說可信,就代表將來應該會下地獄的我也是鬧鐘。
自己可能是鬧鐘。
我不想對抗這種恐怖。
既然是假說,我就曾經想過一些事,請各位務必聽我說。這是非得說給各位聽的假說。爲什麼我……不對,即使不到世界所有人的程度,但至少世上大半的人,大多數的多數派都將鬧鐘視爲殺父仇人般厭惡、視爲殺女仇人般憎恨?只要思考個中理由,腦海必然會浮現這種假說。或許不是假說,是真說。即使如此,如果將我察覺的事情當成世紀大發現一樣講出來,老實說我也過意不去,不過我覺得「鬧鐘(Mezamashi)」與「涼水壺(Yusamashi)」的日文語感很像,所以我纔沒辦法喜歡鬧鐘。
用來將開水放涼的涼水壺。
將費心燒好的開水放涼。
徒勞無功,化爲烏有。
違反熵增原理,甚至令人感到冒犯的這種行爲,真要說的話和剛睡醒的不悅感相似,我覺得這就是我以及我們──全世界那麼討厭鬧鐘的原因。我將這個假說稱爲「相似假說」。不只鬧鐘與涼水壺,人類會對語感相似的事物抱持相似的感想,套用相同的情感。要我舉幾個例子都行。例如「李小龍(Bruce Lee)」與「藍光(Blue-ray)」,各位肯定覺得兩者都很了不起。
不過,即使不提「相似假說」本身是否爲真,以這個假說解釋人們討厭鬧鐘的理由會發生一些問題,我們非得承認這一點。首先,前面反覆強調過,討厭鬧鐘是全世界人類共通的症狀,所以在這種狀況,若要將所有原因歸咎於只在日文出現的「鬧鐘」與「涼水壺」相似現象,很遺憾地頗爲牽強。雖然沒有詳細查過文獻,不過鬧鐘應該不是日本發明的。那麼接下來各位可能想將這兩個單字翻譯成英文,不過只要聽我說明第二個反證,各位就知道沒必要這麼做。
第二個反證是「無話可說的反證」,坦白說不只是第二反證更是絕對反證。若將調查範圍限制在語感相似的日本境內,從日本人的平均成長環境來看,學到「涼水壺」這個詞的時間不可能早於「鬧鐘」這個詞。
就是這樣的反證。
無話可說。
這麼說來,我到現在都不曉得「涼水壺」的正式用途。涼水的壺。我從名稱勉強猜得到這是用來將開水放涼的壺,但若有人問我這個東西的用途,我只能保持沉默。沉穩的緘默。而且如果堅持「相似假說」的立場,真要說的話,應該是鬧鐘害得冷水壺的形象變差吧,如此而已。
即使如此,我依然討厭鬧鐘。
前人說得好,好惡沒有理由,喜歡或討厭都沒有理由,不需要理由。即使如此,自己身爲人類、身爲人物,不希望被當成毫無理由就喜歡或討厭某個事物的小人物,這是不容置喙的事實。任何人都希望成爲了不起的大人物。即使是牽強附會,也希望賦予某種理由提高自己的價值,我之所以抱持這種想法,絕非因爲我只是凡夫俗子。
既然這樣,我之所以在這時候思考得更加深遠,堪稱因爲我並非凡夫俗子。常有人說「不可能的是我,不思考的不是我」。不,我只是講得煞有其事,講這種莫名其妙又毫無意義格言的人,我應該是人類史上第一人吧。思想家當然應該認同先人的傳承,卻不應該將自己的愚昧怪罪給先人。
回到正題,鬧鐘。
這句話與其說是吐槽更像是打情罵俏,但我從這句話得到下一個(跳躍式)的靈感。
這種厭惡感或許和討厭鬧鐘的情感相通。這個想法非常符合邏輯,理智又合理,感覺毫無反駁的餘地。換言之,鬧鐘是沒自覺鍾。
例如只要說「有種討厭的預感」就大致會成真,因爲說來遺憾,「沒發生討厭事情的人生」或是「沒發生討厭事情的日子」不存在,人生中沒有這種日子。所以最好在早上起牀之後就斷言「感覺今天會發生好事!」暗示自己,說出「有種快樂的預感」這種話。因爲「沒發生快樂事情的人生」或是「沒發生快樂事情的日子」同樣不存在。何況光是一大早就處於能說這種話的環境,就足以把這天當成快樂的一天了。總之直覺很靈。話說回來,即使不用思考或是我來說明,好歹也隱約知道「鬧鐘」與「沒自覺」一點關係都沒有才對。
早上的問候語是「早安」,不過既然還早,就再讓我睡一下吧?人們基於情感難免會想這麼說。真希望早安的安不是「安好」,是「安眠」。至少昨晚對我說「晚安」的人應該要好好讓我安眠。睡前對我說「晚安」的人,到了早上卻對我說「早安」,老實說,我覺得遭到背叛。
尋找和自己相似的人,大多是徒勞無功的行爲,同樣的,尋找和鬧鐘相似的東西,應該也可以當成是徒勞無功的行爲。既然這樣,就當成個別的個體來思考吧。俗話說「物以類聚」,如果將這句話解釋成「聚者皆同類」,鬧鐘不像是會和其他東西湊在一起,所以不可能有同類。這麼一來,鬧鐘必然是這個世界現存的唯一物體、唯一概念,必須從這個角度闡述,才能知道這種厭惡感的真面目。人類就是以這種方式變得聰明。
不是懷抱厭惡,而是懷抱謝意。
用不着再清醒了吧?即使一輩子恍惚度日,頂多也只會被一笑置之。無法引人發笑的人生反而才無聊吧?
不想睡醒。
然而說來悲哀,我非得接受這個現實。
我能理解。
「也沒有預告短片。」
我收回前言。
「嗯……不過,這樣行得通喔。阿良良木三兄妹的預告篇。」
真悲哀的事實。
「好,起來了。意識清醒了。」
月火也這麼說。
簡直是環繞劇院系統。
不,先不提這種關於單字的國語常識的學習順序,人類從某種待命狀態清醒之前,應該不會因爲對任何事情沒自覺而被罵,這是可以隱約以直覺理解的事。雖然推理時仰賴直覺有些愚蠢,不過直覺這種東西不知爲何挺靈的。
「現在是幾世紀?」
「叫醒人」這三個字令人感受到強烈的強迫感,我與我們肯定是因此而厭惡鬧鐘。到頭來,睡着的人只要扔着不管大致都會自然醒,我很不高興必須依賴機械清醒,真要說的話肯定很想發動盧德運動,不過更基本的問題在於:「人爲什麼一定要清醒?」【注:英國勞工破壞工廠機器,藉以反對資方壓迫與剝削的抗議運動。】
你應該沒自覺吧。
可以的話,我不想清醒。
朝着鍾妹妹們……更正,朝着妹妹們這麼說。
阿良良木火憐與阿良良木月火,我兩個妹妹如同凶神惡煞站在牀邊這麼說。這裏的「凶神惡煞」不是比喻,不是用來讓言語變得更風趣的舉例,真的是凶神惡煞。她們以仁王像的姿勢對我表示不滿。
「哥哥,動畫已經下檔了喔,不會再出精品了。」
有趣。
「爲什麼有人要冷凍睡眠到特效藥開發成功啊?」
「鍾與妹妹哪裏相似了?」
即使不是「=」,也是「≒」。目前無法舉證否定這一點。
真悲哀呢。
「沒關係啦。依照我這個博士提倡的相似假說,相似的話語會被判斷成相同的東西。」
真希望廠商以她們的這個姿勢製作模型。
你這個人沒自覺呢。
從頭來過。
所以,我們就對鬧鐘這麼說吧。
「並沒有睡到跨世紀吧?」
我能理解人們想依賴鬧鐘功能的心態。不過,人們應該在這時候鼓起勇氣和這個功能告別吧?訣別的時刻來臨了。
「治療哥哥的藥還沒開發出來喔。」
講得簡單一點,平假名的「め」與「ぬ」發音完全不像,但因爲外型九成相同,給人的語感也不得不相似。「わ」與「ね」當然也是另一個例子。
不過總覺得月火對於該尊敬的哥哥講得惡毒了些,只能進行不痛不癢平凡吐槽的火憐處境挺可憐的。
「不,哥哥,就說了,動畫已經下檔。既然動畫下檔,也沒有預告篇了。」
被打了。被踹了。
「等一下,以爲剛結束冷凍睡眠清醒嗎?」
到頭來,「天亮非得清醒」這種想法本身已經是墨守成規的觀念,這是證明過的事實。歷史證明了這一點。日本引以爲傲的國際文化「動畫」大多在深夜播放,由此就能理解人類如今是夜行性生物,這是生物學家不久之後也會承認,已經不是玩笑話的穩固事實。唸書與寫作業都是在深夜進行,人類成爲夜行性生物之後將會進一步進化。這麼一來,今後人們對於太陽與月亮的想法或許會反轉。正因如此,不得不說鬧鐘是妨礙人類進化的惡鬼羅剎。
火憐口操關西腔踹飛我。火憐和關西毫無關聯,她的關西腔已經不只是腔調古怪,「哪裏相似了」聽起來好像「煮天然」。
鬧鬧鐘鍾。
火憐這句話令月火慌了。
「咦……?」
背叛是讓人悲傷的行爲。
「哥哥,你光是不想起牀就要講多少藉口啊?」
被戳了。被撞了。
赤手空拳的日文漢字是「裸一貫」,神原看到這種詞應該會很高興,總之我的心態大致是如此。
精明如我,我居然冒失忘記說明「相似假說」的第二法則。第二法則將語感擴大解釋到外表。外表相似的字會給予相似的感覺,令人判斷相似的兩者相同。如果第一假說是基於聽覺,第二假說就是基於視覺。
那是糟糕的玩笑話。是鬧腦的話題。
真有趣。
「唔~~~~」
火憐是阿形像,月火是吽形像。
「謝謝,然後晚安。」
「我想到一個點子,要不要製作『鍾妹妹』的精品來賣?分針是火憐、時針是月火,而且早上會叫人起牀喔,用的是喜多村小姐和井口小姐的聲音。」
而且招招精準命中要害。至於是命中人體多處要害的哪一處,由於列舉很麻煩所以在此省略,不過我必須透露大多是真的很要命的要害,否則無法和我接下來的痛苦模樣與行爲連結在一起。
「這樣啊……」
「不準睡~!」
雖然不是因爲正視震撼的事實,不過和妹妹們聊着聊着,意識也差不多清醒恢復正常了,所以我從痛到蜷縮起來的姿勢改爲伸直背脊的姿勢,就是那種女豹的姿勢。阿良良木歷的女豹姿勢。希望各位不要花太多時間想像。
而且以這個假說來看,「鬧鐘(目覚まし時計)」的「鬧(目覚まし)」和「沒自覺(自覚なし)」相似,真的是即使判斷兩者相同也不奇怪。「自」拿掉一個點就變成「目」,「な」從兩側壓縮應該會變成「ま」,這部分無須議論。
「不準提到特定人物的名字!」
任何人被當面這麼說,應該不會覺得受到稱讚而高興吧。即使是自己師事的老師或師傅懷抱愛情這麼說,即使知道這是爲自己着想的發言,肯定都難免有些不高興。
我遭到雙引擎吐槽。
鬧鐘,鬧鐘,鬧鐘。
「何況我們不是鍾,是妹妹。是鬧妹。」
「所以火憐,現在幾點?」
鬧鐘的功能是「以鬧鈴叫醒人」,叫醒鬧鐘旁邊熟睡的人,叫醒「我」這個人。這是鬧鐘的定義,講得誇張一點是鬧鐘存在的理由。鬧鐘如果叫不醒人就應該叫做「不鬧鐘」。
接下來纔是要議論的問題。
而且「沒自覺」這三個字……更正,這個詞,或者應該說這句臺詞,總之無論是用來形容什麼、陳述什麼,「沒自覺」這三個字絕不是用在正向的意思。
這又是月火完全搭不上腔的模式。
不想看着大家的笑容活下去嗎?
一個人沒清醒,就代表他正在做夢,清醒就代表離開夢境,給人的印象不是很好,講白了就是很差。應該可以形容爲「壞透了」。
「不準睡~!」
現在的世界蕭條、不景氣,看不到未來。
「一、二、三、四、五、六……嗯?」
鬧鐘,鬧人起牀的鐘。
「核戰結束了嗎?」
重點來了。
這個詞念久了,我這個極度平均水準的日本人會聯想到早餐,不過這反倒是令我愉快的聯想,而且我早早就決定再也不胡亂聯想,所以這方面我不再多說。
火憐瞬間就順着單口相聲的調調這麼回答,不過她這個活在現代的國三女生似乎不太清楚原哏,沒講完就停住了。
火憐與月火當然也是以動畫版本的方式叫我起牀,看來她們也頗爲不捨吧。
「這樣啊……那就回歸原點,赤手空拳從頭來過吧。」
正因爲世間做不了美夢,所以好歹想在晚上做個夢,鬧鐘卻粗暴破壞這個心願。「他們」(我刻意將鬧鐘擬人化稱爲「他們」)這種行徑難以原諒。人終將得知現實,所以不應該刻意叫醒夢鄉里的人吧?
「說這什麼話,核戰還沒結束。」
我這麼說。
看來雙人吐槽系統果然有瓶頸。
既然這樣,鬧鐘就等於沒自覺。
說了什麼不重要,是誰說的才重要。這是世間常講,應該說講到不能再講的道理,不過「沒自覺」這句臺詞無論出自哪位名人口中,無論是聽誰這麼說,基本上應該都是否定的斥責,進一步來說就是罵人吧。
話說,連預告短片都沒有?
這是哪門子的料理方式?
不過,我想進一步體驗這種稀奇的組合,所以我繼續和她們拌嘴,做球讓她們方便吐槽。
也不想覺醒。
所以暫時忘記「相似假說」吧。
火憐搞笑失敗的時候,月火也會遭殃跟着搞笑失敗,這樣的月火處境才真的叫做可憐。
「既然我被叫醒,就代表特效藥開發成功嗎?」
吐槽真狠。
講起來好拗口。
只要努力,或許總有一天又有改編成動畫的機會。
不過,我遲遲沒將這個理論提交到學會,絕對不是客氣想要辭退榮譽,而是基於先前說的兩個理由。換句話說,「鬧鐘」與「沒自覺」的相似也是隻屬於日文的現象,即使無法像是冷水壺那樣極端斷定,不過學到「沒自覺」這個詞的時間應該不會早於「鬧鐘」這個詞。
「鍾(Tokei)與妹妹(Imouto),這只是文字接龍吧?」
三人搭檔有兩人負責吐槽的組合也很稀奇。應該吧。
我放棄等待兩人回應,看向房裏的時鐘。順帶一提,我房間擺了四個時鐘,不過都沒有鬧鐘功能。
以前我也放過鬧鐘,卻被火憐的矯正拳──也就是正拳打碎。哇,原來鐵也可以像是報紙一樣輕易打爛啊……我當時大開眼界。
她說:
「叫醒哥哥是我們的職責!不準機械搶走我們的工作!」
就是這樣。
這妹妹的角色個性真神奇。
可以叫她「盧德妹」了。
既然每天早上要定時叫我,代表這兩個傢伙必須比我更早起,這明明絕對不是簡單的事,爲什麼她們要當成人生任務揹負呢……?
唔~對了。
記得是從國中開始吧?
我升上國中之後,這兩個傢伙就開始負責叫我起牀……爲什麼?爲什麼這兩個傢伙要叫我起牀?
大概是想取回失去的家族羈絆吧……既然這樣,羈絆是何時失去的?
剛睡醒的我,即使腦中隱約留着這種慢半拍的疑問,依然確認現在是六點。我看到時針與分針的夾角是一八〇度。
現在總不可能是晚上吧,所以當然是早上六點。此外,鑑於我並非接受冷凍睡眠,那麼今天的日期是……
「二月十三日嗎……」
我說出口進行確認。
這個房間有四個時鐘,卻沒有日曆。
明明叫做阿良良木歷卻沒有月曆,給人一種不以爲然的感覺,不過我的生活並沒有這麼依循名字。
名不副實。
「是情人節的前一天呢。喂,妹妹們,準備好巧克力送我了嗎?」
我想到可以簡稱「運女」,但應該不會流行。
「原來如此……今後打算主打百合劇情嗎?妳們真會做生意。」
不愧是火炎姐妹的參謀。
我說着扭身改變姿勢,抓住火憐踩在我身上的腳。雖然理所當然,不過身高很高的火憐腳丫子也很大,感覺兩手都包不住。
火憐說着一腳踩在我身上。一直保持女豹姿勢──應該說一直在做起牀伸展操的我,被她踩着背這麼說。
我意志薄弱,一個不小心就會睡回籠覺,不過妹妹們鬧我這麼久,我完全錯失了睡回籠覺的時機。
我究竟是真的舔下去,還是火憐在我舔到之前縮回腳,爲了維護我們兄妹的隱私權就刻意保密吧,總之火憐收回腳了。我至此得以自由行動,所以下牀。
「好了,快給我起來用功吧,鞭策一下自己吧。」
「也沒你這傢伙這麼快吧,哥哥?」
「哼,那我就舔吧,看招!」
「爲什麼小憐不能加入社團?這我完全是第一次聽說。妹妹居然有我不知道的事,我絕不能允許。她被列入黑名單嗎?還是火炎姐妹的活動太忙了?」
「火憐不能加入社團喔~真是受不了,哥哥什麼都不知道呢。」
這傢伙喜歡教人,就某種意義來說很親切,但她加上這種態度就令人不悅。
「沒妳這傢伙這麼快就是了,月火。」
該怎麼說,搭配她愛穿的和服,就像是以頭髮當武器戰鬥的女忍者。是女忍者月火。
反正她是不需要換裝的運動服女孩。
我摸着沒有亂翹的頭髮說。
妹妹打的算盤真恐怖。
改天剪吧,明天剪吧,反正遲早會剪就用不着現在剪。像這樣反覆拖着拖着就變得不得了。
「沒看到自己該做的事。只看到眼前或明天的事,完全沒看到一個月之後的事。對於未來毫無展望,閉上眼睛不肯正視。這麼沒展望要怎麼活下去?你這樣連死都不敢死耶?就算考上大學,今後苦頭也喫不完耶?光是想像就喫不消耶?讓我嚐到敗北的滋味真了不起啊,太了不起囉,你這個親善大使。」
……即使除去這一點,我將戰場原介紹給妹妹們認識之後,她們的關係似乎很親密。月火尤其和戰場原合得來,相處得十分融洽。
差距大到這種程度,感受到的就不是自卑,而是快感。被高大妹妹踩在腳下的我,生活態度與人生觀也備受踐踏,而且麼妹全部看在眼裏。
至於我自己,原本只爲了遮住「脖子」而留的頭髮,從地獄般的那個春假至今約一年,雖然沒有長到腳踝,但也留得很長了。髮尾大概落在背部中央,綁得出火憐以前的那種馬尾。
「這樣啊。」
「愈留愈長耶~她在暑假自斷馬尾的時候嚇我一大跳,不過大致留回來了,正在恢復中耶~發育快的孩子,頭髮果然也長得快嗎?」
「那麼……我去幫小憐放洗澡水吧。大清早花費勞力、空出時間、鞭策這具衰弱的身體,特地爲了那個傢伙放洗澡水吧。」
我不經意朝月火伸手,用力摸亂她的頭髮。髮量好誇張。該怎麼說,雖然推託不是好事,但我覺得因爲這傢伙頭髮留這麼長,才使得我的感覺麻痺。嗯,就像是「兩根棒子擺在一起,哪根比較長?」的那種狀況。
不過,我心裏並非沒有底。
「不準把戰場原當成臨時演員,那個傢伙不是拜金女。」
「自斷」這種形容詞像是蜥蜴自斷尾巴,聽起來有點恐怖,不過並非和事實不符。總之,火憐的馬尾確實大致留回來了。雖然終究稱不上恢復原狀,但至少留到可以綁一條短馬尾了。
「妳要審判我什麼?」
「那我出發了~哥哥,我不在的時候,你應該會很寂寞吧,不過接下來就在早餐時間重逢吧。你要是缺席,就會直接召開缺席法庭喔!」
或許無知愚昧吧。
「啊啊……一般來說確實是這樣。」
毫無睡意。
「哥哥,先不提我,你最好在考試之前剪吧?不然面試會給人壞印象吧?」
「嗚啊!」
不過月火的頭髮大約比我長一倍……
「這個遺憾的哥哥……居然光明正大對妹妹討巧克力,太遺憾了。根本不是正常人的做法。人類進入最終形態就會變成這樣啊……」
「講得有夠賣人情耶,哥哥。這是在強迫推銷人情耶~」
反正月火惹火我也不是新聞了,晚點再好好修理她一頓,我現在比較在意火憐不能加入社團的原因。怎麼回事?
光是叫哥哥起牀,就洋溢一股完成豐功偉業的氣息。
真是不得了。
「哈哈哈,沒效喔。我有在鍛鍊,所以腳底的皮很厚。」
搞不好不是被當成罪犯審判,而是被當成魚大卸八塊。
「咦?我沒必要被妳講得這麼狠,也沒必要被妳宰掉吧?」
既然這樣,她應該加入空手道社或是其他運動社團吧……對於妹妹毫無興趣的我,至今從來沒想過這種事,也從來沒想像過,這種事,現在卻突然在意起來。
以流行的說法就是空手妹(流行?)。
「哼,我要搔妳癢,看招!」
「我不可能跟得上妳的速度吧?妳的慢跑根本是百米短跑,而且是馬拉松的長度,四十二‧一九五公里。去找神原跟妳跑吧。」
這種自我肯定真了不起。
「架子擺真大……雖然我的態度也誇張透頂,不過哥哥的態度誇張到過分,超殘酷,沒常識。哎,你想想,練武取得段位,或是擁有職業拳擊手執照的人,一般來說不是會被當成隨身攜帶凶器嗎?這是同樣的道理。」
對我這個妙問回以倒胃聲音的是月火。她的眼神如同看着枯萎的花朵。
「話說哥哥現在不是在意情人節的時候吧?沒這種美國時間吧?」
雖然類型不同所以不能一概而論,不過神原與火憐,誰的體力比較好?
先不提我發動哥哥的強權多麼幼稚,不過月火與我現在的頭髮長度,確實可以形容爲異常。
回想起來,那個值得疼愛的可愛學妹,每天早上會衝刺十公里兩次。即使不到全馬的程度,卻也是半馬了。那麼從機率來看,應該曾經和火憐的馬拉松擦身而過……
叫我起牀的兩人似乎也感受到這一點。
「火憐頭髮留長了耶~」
「那我去慢跑了,慢慢跑一跑。幫我放熱水吧,熱到會燙傷的水。不然哥哥要不要和我一起跑?」
「嗯,說得也是……」
火憐說完滿意地點頭。
月火從以前就經常換髮型,但現在不曉得是什麼心態,或是她內心發生什麼事,她從某個時期開始一直留頭髮。若以月火的身體當量尺,如今她的直髮幾乎長到腳踝。
「說這什麼話?頂多只是有點遺憾吧?」
獨自留在我房間的月火,目送火憐離開之後這麼說。
照這樣看來,即使她們似乎沒準備送我巧克力,或許也會準備巧克力送給戰場原。
「沒有面試這種東西,大學考試沒有面試這種東西,又不是打工。唔~不過監考老師會留下印象吧?應該會吧?傷腦筋。何況我也不是喜歡才留長,甚至很想剪短,不過我准考證的照片是這個樣子,現在剪頭髮會差很多吧~」
「距離大學考試剩下一個月耶?你知道嗎?不知道的話乾脆去死吧,你知道了嗎?小心我宰了你哦?」
「其實在慢跑時間,我真的曾經和神原姐姐擦身而過喔。」
我聽過這種普遍的說法,不過,總之,我知道火憐爲何不能加入社團了。總歸來說就是會違反道場的規定。
「真是的,真是受不了,所以說哥哥真的是爛貨呢~」
幸好我沒有在第一階段的會考就被刷下來。回顧當時的狀況,這個結果堪稱是奇蹟。與其說是結果更應該說是成果。要說低空飛過確實是低空飛過的結果與成果,所以說來遺憾,整體來看,也可以說門檻反而提高了……
我雖然嘴裏這麼說,不過仔細想想,她對金錢的執着還算強烈。如果時薪是一千圓肯定率先行動、迅速行動。月火似乎知道這一點,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而且是得意洋洋的笑容。「這傢伙明明是男友,卻對女友一無所知」這樣。
這樣的形容令我似懂非懂,我不知道實際上是什麼狀況,不過我親身體驗過她的空手道招式,所以不得不同意。那種招式用在平凡世界,似乎會瓦解各方面的力量平衡。
如今我完全清醒。
「親善大使……」
「看來沒問題了。」
世間遭受此等臭罵的人類大概也只有我吧。雖然國中與高中有所差距,不過同爲三年級,卻因爲就讀直升學校所以幾乎沒有也不用爲了升學而唸書的火憐大小姐,面對我的時候總是把架子擺得很高。
實戰派。
「唔哇~」
「雖然那個傢伙的身體鍛鍊得像是鋒利的日本刀,不過依我的犀利考察,她好像沒加入社團。」
雖然經常在漫畫看到這種形容方式,不過我覺得現實世界應該沒什麼人會臭罵別人是爛貨。
雖然這麼說,不過從今天算起剛好一個月後的三月十三日,確實就是我阿良良木歷考大學的日子。
超實戰派。
「妳這傢伙,不準這樣叫我。」
「……?我聽不太懂耶?」我歪過腦袋。「妳也是我妹妹,所以給我好好說明,讓我這個哥哥聽得懂啦,妳這個愚者。The Fool。」
她的身高本來就比我高(而且難以置信,這傢伙還在發育!逐漸長得不只比我高,而是比周圍任何人都高),如今連架子都擺得比我高。
阿良良木火憐是空手道女孩。
是月影。
至少我沒想過和手刀能貫穿雜誌的傢伙過招。會這麼想的應該只有同樣做得到這種事的傢伙,也就是相同道場的自家人吧。
「剛纔那句話也遺憾至極,絕對不能講這種話。哥哥好可憐,你說交了女朋友也肯定是謊言,戰場原姐姐是你用一千圓時薪僱的臨時演員吧?」
不過,我或許真的一無所知吧。
「錯了錯了,是空手道場的規定。門徒禁止參加社團,因爲那邊是實戰派。是超實戰派。是派。」
「再見!哥哥老爸!」
「我光看就嫌熱了啦~雖然現在是冬天。」
「現在確實是最後衝刺的時期,但我覺得還不到鞭策自己的時候……而且妳要是太大意或許也沒辦法升學,可以只擔心我嗎?」
早有預謀,老謀深算。
月火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妳沒資格這麼說。妳的頭髮根本是風衣了……唔~」
如果是後者,我認爲非得立刻禁止她們以火炎姐妹的身分活動。我終於找到藉口禁止了。
火憐雙手抱胸這麼說。她講得超狠。
唔~……
「我聽不懂哥哥在說什麼,聽不懂百合是什麼意思,聽不懂一百個合是什麼意思。何況如果要做生意,走百合路線還不如走BL路線。」
看字面大致知道這是在模仿,卻因爲一點都不像而令我懷疑只是巧合。火憐留下這樣的臺詞之後離開我房間。用跑的。她要慢跑、百米短跑或是馬拉松都不關我的事,不過從家裏就開始助跑離開的傢伙,全世界大概也只有她吧。
「總之,我考完就會剪。痛快剪短。」
「啊,不過這麼說來,這件事我早就聽過了。因爲妹妹的事不重要,所以我忘記到現在。」
「叫我說明之後卻這樣?」
「我順帶想起來了……我一直想找個時間去見那個傢伙的師父,得回收這個伏筆纔行。只要回收這個伏筆,就堪稱回收了所有的伏筆。」
「但我完全不這麼認爲……」
「不過,總覺得很浪費呢。該說可惜嗎?小憐的那種體力、那種肉體強度、那種軀體威力,居然不能公諸於世,必須埋沒在火炎姐妹的非法活動裏……」
「並不是非法。」
月火如此主張,但我當作沒聽到。
沒被當成非法行徑,是因爲她們是女國中生,她們的活動內容已經超越合法的範圍了。
是法外範圍。
順帶一提,就我看來,她們的行爲甚至不算是正義,不過和妹妹討論這個議題會沒完沒了,用盡體力依然沒完沒了,所以這次就簡單帶過吧。
不過即使從這種觀點來看,即使大發慈悲不追究正義與否或活動的意義,我還是想對火炎姐妹的活動抱怨幾句。
「小月,小憐的那種天分被埋沒,妳不覺得可惜嗎?」
「喵?」
「雖然比不上我,但那個傢伙確實是才華洋溢的人。妳不覺得應該讓她站上公開舞臺嗎?別被道場或是火炎姐妹束縛,對,就朝着奧運好痛!」
腳被踩了。
而且不是可愛的踩法,月火是以腳踝踩爛我的小趾甲。精準的單點攻擊。形容成「踩爛」不是誇大,是事實。因爲趾甲裂了。
「妳做什麼啊!」
「咦?因爲哥哥講得讓我火大……」
月火瞬間達到巔峯的情緒似乎已經冷卻,一臉詫異地回應我,看起來對於自己的行動不抱持任何疑問。
「敢撕裂火炎姐妹羈絆的傢伙,即使是哥哥也不可原諒。」
「不準說傳統是老套,不準說四年一次的盛會是老套,不準數落奧運。妳以爲妳是誰啊?」
不妙,看來是時候撤退了。
「妳說什麼?比我更欣賞小憐?混帳,以爲自己是誰啊?那個師父知道小憐的舌頭多軟嗎?」
真危險。Dangerous。
「是喔……」
「聽別人這麼說會讓我火大。」
「畢竟升上高中應該會發生各種事、遭遇各種事吧,而且環境也會改變。不過就算這樣,我覺得火憐還是會繼續去道場,因爲火憐完全迷上師父了。」
「總之,用不着你這個哥哥說,火憐確實遲早會退出火炎姐妹。」
是的,火炎姐妹也差不多該清醒了。
怎麼回事?
「咦~……妳之前不是也考慮過解散嗎?不是說要邀請我參加滿是女國中生的解散派對嗎?」
反正這只是閒聊,我不覺得這天早上的平凡閒聊可以決定火憐今後的進退。總之月火依然不在意解散火炎姐妹,依然沒忘記當時說的那番話。光是確定這一點就是一大收穫。
緊接着,月火講出這種冷靜的感想,所以這個妹妹很難搞,討人厭。
得知妹妹迷上我素昧平生的對象,我的內心就無法平靜。看來即使不提回收伏筆這種事,最好也得見那個師父一面。這是爲我的心理衛生着想。
哎,雖然還不曉得我這次考試的結果,還不曉得我這次考試的後果,但是無論如何,再過不久,我身邊環境的變化肯定更勝於火憐。
想爲這兩個妹妹的未來鋪路。很意外的,我並非毫無這種做哥哥的心態。
「唔……」
「不,我覺得應該不知道……但你什麼時候知道火憐的舌頭多軟啊?」月火瞪向我。「爲什麼哥哥精通火憐口腔的魅力?」
我也是。
「真不爽。什麼嘛,奧運算什麼?那種活動已經是老套了吧?畢竟每屆都是在做類似的事情。」
在這之前,還有火憐與月火的問題。
這個妹妹總是直言不諱。
「師父應該也不太願意放走火憐吧。因爲那個人比哥哥更欣賞火憐的身體能力。」
到此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