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歷‧反轉 007
《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 西尾維新 · 4368 字
總歸來說,類似是占卜。而且是小學女生會做的那種平凡無奇的占卜。
神原家歷史悠久,完全沒留下這種傳說反而奇怪。
我是在將近一年前聽說的,所以也沒辦法講得很明確,不過記得是這樣的傳說。那個傢伙家裏的檜木浴缸水面,偶爾會映出將來結爲連理的異性面容。
這個傳聞可愛到令人不忍心毫不識趣地潑冷水,我自己也覺得像這種東西求救不太對,不過既然這個傳說和神原駿河的母親,也就是臥煙伊豆湖的姐姐──臥煙遠江有關,那就另當別論。
呈現完全不同的樣貌。
雖然遠江小姐已故,但她只要和劇情主線扯上關係,物語就會變得和以往完全不同。實際上,我在高中生活經歷的怪異奇譚,要說一半以上以某種形式和她扯上關係也不爲過。
這個傳說本身屬於神原家,但是既然神原的父親曾經在水面看過臥煙遠江的面容,那麼可以認定那間檜木浴室存在着「某些東西」。
某些東西。
至少值得一試。
「鐵人兵團」裏的大雄正是拿靜香家的浴室當成出入口,不過,就算我推測那間槍木浴室可能成爲通往原本世界的閘門是我期待過度,說不定至少可以成爲聯絡用的通話口吧?
我看向水面的時候,如果映出我以外的某人,或許可以傳達訊息給對方……
若是會映出將來結爲連理的對象,我希望務必是映出黑儀的面容,但是基於「搭檔」的意義,或許水面會映出忍,這麼一來,事情就簡單多了。
當然也可能沒映出任何人。水面或許到最後只會映出我的呆臉。
只不過,比起一直注視自家洗臉檯,這個點子應該更具建設性吧。
「嗯,那麼,阿良良木小弟就去駿河小妹家拜訪看看吧。爲求謹慎,我也用我想得到的方式查查看。或許我已經想不出點子,但其他的神或許有更多不同的點子。」
八九寺姐姐也贊成我的意見。即使她成長了,即使這裏是異世界,看她願意幫我動用神明人際網,就知道她是個好人。
只不過……原來在這個鏡之國,八九寺稱呼神原爲「駿河小妹」啊……以年齡差距來看確實沒錯,不過還真的無視於邏輯爲何物。
所以我下山之後,獨自騎着越野腳踏車前往神原家。路程沒有很遠,我很快就抵達目的地。
只要認知到左右相反,腳踏車我也差不多騎得順了,左右反轉的風景也逐漸看慣,看來人類凡事都可以習慣。
不過,要是過於融入鏡之國,回到原本世界的時候就麻煩了。到時候我只寫得出鏡像文字,綽號會變成李奧納多‧達文西喔。
「………?」
換個角度來看,這是跳高。
說得也是。想太多也不好玩。
當時還失去一輛愛車。我猛踩踏板,以免借來的越野腳踏車重現這一幕。
雖說要徵得許可,不過仔細想想,這個鏡之國的神原駿河,或許和我認識的神原駿河完全是不同的人……畢竟就至今的統計所見,像是月火這種毫無變化的案例是少數。
雖然很難說明詳情,卻也不能擅自闖進別人家的浴室(即使是熟門熟路的別人家也一樣),所以我想徵得神原的許可……但即使真正來到按門鈴的階段,我依然畏縮不前。
所謂的「飛檐走壁」。
不。
即使是成長之後的外型,八九寺現在也正爲了我而採取行動。因爲表情豐富而盡顯惡劣性格的斧乃木,真要說的話也一如往昔。
即使堪稱完全不具備戰鬥能力,但是關於迴避危機的能力──說穿了就是逃跑技能,我自負非同小可。
慢着,可不是喫蘿蔔乾這麼簡單。
「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
我如此心想,但我太膚淺了。思考方式錯誤。
我如此下定決心,伸出精神感應槍……不對,是伸出普通的手指,按下神原家的對講機。
即使如此,依然比左右相反的越野腳踏車全速騎乘的速度快,彼此的距離愈來愈近。慘了,和忍斷絕連結,現在不具吸血鬼性質的我,身體完全挨不了那個「猴掌」的任何一招。
然後,她和昔日一樣這麼說。
神原昔日許願的猴掌是「左手」。正宗的「猴掌」是右手,但她的母親──臥煙遠江留給女兒的遺物是「左手」。
不色情的神原駿河。
相反。
不對,確實是這樣沒錯。
神原家。
因爲嚴格來說,將我手指往回推的不是對講機,是後方的門柱。
雨魔(或者說是神原駿河)放聲咆哮。
破門登場,明明是沒下雨的大晴天,卻穿着雨衣、雨帽與長靴的「她」。
稱呼「她」爲「神原駿河」。
畢竟我推理能力強,搞不好會不小心猜中。
「…………!」
我早就知道是那條「猴掌」。
我說不出什麼好比喻,就這麼跨上越野腳踏車。
我好不容易開口叫「她」的名字。
別說進浴室,這樣下去我反倒將會浴血而死。
本應逐漸從我背後遠離的聲音,接近過來。
憎恨不斷增幅。
會骨折,而且是粉碎性骨折。
不對,也不是門柱。正確來說,對講機與門柱都只是「壞掉」。承受來自內側的壓力而損毀。
我究竟在白操心什麼?
我明明知道神原駿河的「腿力」本質其實不是速度,是跳躍力。
要成爲在槍林彈雨也能談笑風生的太空海盜眼鏡蛇。
套用那部名作《幽★遊★白書》的宣傳標語,就是「我可不是平白去過那個世界喔!」這樣。
果然,從破碎門板後方伸出來的是「拳頭」。
右手與左手。
我以爲按下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甚至忘記煞車,也忘記放開龍頭保護自己的要害,就這麼愣住。左手?
我一邊亂髮脾氣般咒罵,一邊轉彎。以這個速度轉彎難如登天,但我認爲如果轉彎遠離飛檐走壁的神原,她應該沒辦法立刻追上。
我落荒而逃。
在這種大白天出現這種超危險級的怪異?不知道我在去年五月被這個猿猴惡魔修理得多慘嗎?
老實說,我嚇到啞口無言,根本沒有餘力慘叫。換句話說,這是和「猴掌」一起從門後登場的「她」發出的叫聲。
與其說自負,不如說我總是輸家,總之在這個時候的我,好歹能夠臨機應變往後跳。不然我右手手指肯定會喫蘿蔔乾吧。
儘管反轉還是逆轉,她們依然是她們。神原肯定也不例外。
即使如此,我還是應該這樣叫她吧。
「我尊敬阿良良木學長,但要借浴室就免談。」
我自認彼此維持這麼堅定的信賴關係。
完全是鏡子裏的世界。
門當然也左右相反,門鈴也在反方向。
不再不檢點的神原駿河。
要是聽到神原講這種話,即使腦袋知道這裏是異世界,我也會一蹶不振。
只嗜讀文學,內衣確實穿好,行走時端莊典雅,對於無才之人溫柔以對,對於怕生之人知所進退,總是謙恭有禮的神原駿河……這是哪位?
「雨魔……!」
我每個月會空出兩天,進入這棟「府」內幫神原整理房間(那間檜木浴室我也借用過好幾次,所以直到最後纔想起來),不過每次像這樣站在門前都會受到震懾。看來人類還是有習慣不了的事。
「啊……」
居然會這樣。這哪是什麼悠哉計劃?胡鬧。
恐怖的暴力角色。
這是當然的,現代日本哪有人會被對講機往回推的?不管在哪個時代或任何世界都沒有吧,但我至今的歷練也不是抱持着半玩樂的心態。
會一輩子留下陰影。
拳頭──手掌。
不是被虐狂的神原駿河。
咦?
月火以外的她們──無論是火憐、斧乃木或是八九寺姐姐,確實都和我認識的她們不一樣,不過她們基本上的個性不是都沒變嗎?
這樣下去,我將會無從得知自己是否考上大學,就這麼在莫名其妙的異世界喪命。真是的,不合邏輯也要有個限度吧!神原要怎麼以雨魔的身分度過日常生活至今啊?八九寺也是,她爲什麼將這個神原稱爲「駿河小妹」啊?
想到這裏,正要按對講機的手指就停住了。但我輕聲一笑。
幸好越野腳踏車適用於這種特技騎法。既然直線速度會輸,這邊就只能以花式對抗。
混帳!這是哪門子的世界觀?
回想起來,傳送到異世界是不得了的遭遇,但我就成爲能夠享受這種危機的寬容男人吧。
這麼想就甚至挺期待的。神原駿河究竟會是什麼樣的神原駿河?
不過,我雖然喜歡男孩子氣的神原,卻也只有這種機會見得到舉止端莊的她吧,所以我也希望有幸瞻仰。
話說在前面,這不是我的慘叫聲。
「雨……」
而且,爲什麼要故意想得這麼負面?反倒是神原令我覺得「有點不以爲然」的部分,可能因爲反轉而抵銷吧?
「可……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
「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
「可……」
這裏是一棟氣派的日式宅邸,甚至想令人稱爲「神原府」。據說電視有十一臺左右。
要是被稱爲萬能天才怎麼辦?
神原駿河滿懷這種憎恨跳到我前方,就這麼在半空中,將握緊拳頭的那隻左手揮向我……左手?
雨魔以直角跑在神原家外圍的圍牆,追着我與越野腳踏車而來。「她」每踏出一步,白色圍牆就被踩壞,粉碎得像是麪粉。
這個印象過於強烈,所以我至今沒察覺,不過……慢着,這很奇怪吧?在這個「鏡之國」,神原駿河反轉成爲雨魔,這我還可以接受,既然這樣,神原的「猴掌」應該是右手吧?
一時之間,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偏偏因爲神原駿河「反轉」,導致那個雨魔再度登場……
所以,神原左手總是包着繃帶。繃帶底下是向怪異許願的代價,毛茸茸的動物手臂。
然後理所當然覺得早知道不要看。
之前成爲雨魔的時候也是這樣。身穿雨衣加長靴的她,以「左手」破壞我的身體與腳踏車。
這段時間一直進行嚴肅的戰鬥,所以希望內心有餘力享受這種悠閒的演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一「拳」原本不是人類視力捕捉得到的速度,我之所以認得出來,是因爲我早就知道它的「真面目」。
她跑到我身旁,然後超越我。
是叫聲,也是哭聲。
即使腦袋知道不能回頭,必須專心前進,還是忍不住因爲恐懼而回頭。
恐怕會像這樣不帶情感地回應我。
說到唯一的救贖,就是她現在穿着長靴。比起慢跑用的運動鞋不易加速。
「呵……」
如同要追上轉彎的我,雨魔往神原家的圍牆一蹬,和地面平行一跳,始終以直線路徑追着我跑。
我會害羞的。
不過,手指被往回推。
爲了拜託知心學妹神原幫忙,我內心沒什麼抵抗就來到這裏(我這學長真令人頭痛),不過在這個世界觀,神原不一定是那種豪爽充滿男子氣概,只要我有難隨時兩肋插刀的那種傢伙。
鏡子裏的影像是左右反轉。
既然原本是左手,就應該反轉爲右手纔對。
「……可!恨!恨恨恨恨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
……我只能想到這裏。
大概是多普勒效應,神原的咆哮逐漸變得不完整,我一邊聽着她的咆哮,一邊主動撲向那隻無法理解的「左手」。足以將門板打成粉碎的破壞力,應該可以輕易將我的身體當成黏土工藝摧毀吧。
「哈……」
我笑了。
真是的,明明小扇告誡過那麼多次,我還是打從心底拿自己沒轍。
神原駿河。雖然我不想死,但是被妳殺死也不壞。
到了這個節骨眼,我冒出這種想法。阿良良木歷真的是沒救到令人想笑,令人想哭。
小扇,妳說得沒錯。
不過,即使到了這個節骨眼,即使身在異世界,我終究沒辦法討厭神原駿河這個學妹。
「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
「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這個時候,貓叫聲和猴叫聲重疊。
然後,我連同腳踏車被往上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