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歷‧反轉 031
《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 西尾維新 · 5698 字
和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打得你死我活。
被忍野搭救。
和羽川翼──黑羽川對峙。
在階梯下方接住戰場原黑儀。
送八九寺真宵回家。
和神原駿河成爲情敵。
幫助千石撫子擺脫咒術。
再度和黑羽川對峙。
和忍野忍和解。
驅逐貝木泥舟。
和斧乃木餘接戰鬥。
被影縫餘弦放過一馬。
被羽川翼表白。
拯救八九寺真宵失敗而離別。
和死屍累生死郎對決。
和老倉育重逢。
拯救千石撫子,同樣失敗。
被手摺正弦盯上。
然後,和忍野扇做個了斷。
這樣的一年……我們上演一年的物語,全都是夢?我不是迷途闖入異世界,只是清醒了?
「破綻?」
「哈哈,即使是小扇我也沒這種膽量喔。」
「挑戰史實也是歷史推理的一環喔。就算記載在古書,也不是絕對發生過。像是『本能寺之變真實存在嗎?』這樣。」
「那麼,這次我究竟發生什麼事?這邊也不是夢境吧?那邊的世界、這邊的世界。鏡子的裏面、鏡子的國度。左右逆轉又反轉,矛盾不合邏輯,我快瘋了。如果妳知道些什麼,希望妳務必告訴我。小扇,妳究竟知道什麼?」
「小扇?」
以那種方式爲之前的物語漂亮作結,然後整個推翻,整個搞砸?妳不知道這樣鋪陳很危險嗎?
她說什麼?
「可是小扇,就算要我回去,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去。還是說妳和忍一樣可以製作閘門?不,到頭來,妳是我分身出來的小扇,還是這個世界阿良良木歷的小扇?但也可能兩者皆是……」
是的。
對任何一邊來說,另一邊都是幻影……忍曾經這麼說,不過,原來只有我的世界是幻影?
「就說了,我收回這個假設。當我沒說過。那麼,閒聊到此爲止,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而且,如果將這方面的理論擺到一旁,說我總之就是鏡子沒反射的百分之二十,要我接受這個說法也行,不過極端來說,就算這樣又如何?
不愧是我的分身。語氣和我一模一樣,吐槽方式和我一模一樣。
我是「不存在」的百分之二十?
和許多人每天早上做的事情一樣,我只是醒來了?
既然這樣,這個毫無意義的換裝是怎麼回事?
「問我聽誰說……既然妳是我的分身,應該完全掌握我的動向吧?我是聽老倉說的。」
「是的。夢總是站在當事人的第一人稱視角。蝴蝶也應該無法進行鏡像認知吧。所以呢,這是一種比喻。是爲了讓別人好懂,纔拿蝴蝶來舉例。也就是誇大其詞的夢。」小扇說。「夢結局被視爲禁忌的原因,並不是在於這種手法卑劣,而是沒有真實感,缺乏說服力。如果有人說至今這一切都是夢,阿良良木學長也無法接受吧?」
「我的結論是『不存在』。那是古代哲學家的一種思考實驗吧。這真的是假設,是舉例。換句話說就是這麼回事:『我做了一個夢。我在夢中是一隻蝴蝶,飛舞在花叢之間,然後醒來了。我是人類。但我不禁心想,這會不會只是我這隻蝴蝶夢見自己變成人類?』」
「不過,我絕對不討厭阿良良木學長這種急性子。該說是阿良良木的溫柔之處嗎……割捨掉的百分之二十,我也不禁同情。」
她意外乾脆地回答這個問題。基本上小扇不會聽我問一句就答一句,所以我嚇了一跳。
隔天早上,我一如往常清醒。
「『死刑』……」
這孩子究竟想做什麼?
「咦?不,我不記得妳說明過啊?」
想到這裏,我就不該批判她的惡作劇。而且應該也沒這種傷停時間了。
我原本擔心我將不再是我,或是阿良良木歷從此消失,至少目前沒這回事的樣子。不過這只是我沒遭受到這個世界的壓力,不代表這個世界沒遭受到我的壓力。小扇想要讓我「着急」,換句話說,可以解釋成她要我「趕快回去」的意思與願望。
昨天,我被吸進鏡子之前,確認過自己映在鏡子裏,也因爲鏡子裏有我的身影,本次的物語纔會拉開序幕。假設我的吸血鬼性質增強,在鏡子照不到的時候發生這種事就算了,但是並非如此。
「我一開始就說過吧?『那個』只是開玩笑的。」
因爲比例較大,所以難免會將「八成」看作主體,但如果將另外「兩成」看作主體……不對,看不見。
「真冷漠耶。阿良良木學長,您可能覺得意外,但是別看我這樣,我很感謝您喔。您挺身而出,拯救我逃離『暗』的制裁,我對此一直想報答您。」
「您似乎有所誤會。我並沒有掌握阿良良木學長的一切喔。不然我也沒有存在的意義了。因爲在重疊的同時略爲錯開,我才得以成爲我的批判者。老倉學姐嗎……確實很像她會扮演的角色耶。」她笑着說。「是的,一般鏡子的反射率約百分之八十,其他部分會模糊掉……這是一種形容方式,但若換個形容方式,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在反射的時候被削除,也就是被處以『死刑』的意思。」
「……哎,也是啦。不過……」
「我一無所知喔,知道的是您纔對,阿良良木學長。而且,理解真相也是您的工,作吧?」小扇答道。「因爲您理解得太慢,纔會像這樣悽慘落得必須穿成這樣假扮我喔。」
「……那麼,換句話說……這個世界原本就……沒有阿良良木歷……?」
我──阿良良木歷這麼回答。
「任憑情感驅使來否定的話就是這樣:『我可沒做過變成蝴蝶的夢!』」
「嗯……就算是夢結局,講成這樣就發人省思了。」
即使覺得她說我「悽慘」說得有點重,我對此還是無從反駁,只能幾乎像是遮羞,像是掩飾般問她問題。
「我保證不是這樣喔。如果至今全都是夢,那您到底做了多久的夢啊……這麼說來,記得我說過『莊周夢蝶』吧?究竟是我這個人類夢見自己變成蝴蝶,還是我這個蝴蝶夢見自己變成人類……哪一邊纔是夢結局?」
「是的。哎,阿良良木學長和我是同一人,所以我做得到這種程度的事喔。應該說,被關在這間教室的我,頂多只做得出這種事。但我這麼做都是爲了激發阿良良木學長的危機意識……」
那些悲傷、喜悅、寂寞、懊悔、痛苦、快樂、歡笑、哭泣、話語、堅強,以及生死……都只是我在做夢?
從幾千年前流傳至今的著名故事,妳居然找到破綻……真是大膽。
總歸來說,制服的變化──這個反向的變化,是以「小扇的惡作劇」結案。
「在妳使用這種惡質幌子的時間點,妳就已經膽大包天了……咦,不然哪裏錯了?結局不就是至今的物語全都是夢嗎?」
小扇沒老實回答問題是正常表現,但她默不作聲就稀奇了。她明明是和她叔叔差不多,說不定比她叔叔還愛講話的孩子。
「…………」
看來我在校內沒被任何人看見,也沒遭遇任何人,不只是因爲我運氣好。
事到如今對小扇這種胡鬧做法生氣也沒用,但是這個天大謊言太逼真,我不禁想說她幾句。以學長的身分或搭檔的身分都想說她幾句。
她的語氣假惺惺,所以我完全不相信,但是聽她這麼說,我就不能不給她好臉色。
「不過,阿良良木學長,雖然這個故事確實發人省思,但您不認爲有個決定性的破綻嗎?」
不準亂耍我。
「閒聊?」
小扇說完聳了聳肩。
「…………?」
我叫完小扇,她就注視我這麼回答。以像是會把人吸進去的漆黑雙眼注視。
她說過嗎?啊啊,她說過。但我沒有確實理解意思。我以爲她在說我們相互扮裝成彼此是惡質的玩笑……
「我肯定會說做了一場好夢。伸個懶腰,以幸福的心情過完這一天。」
「簡直是夢想般的回答耶。那我收回這個假設吧。」
至今的人生,我做過各式各樣的夢,但總是以自己爲視角。沒做過自己不是自己的夢。
因爲那裏沒有光線。
小扇這番話令我覺得不耐煩。
剛纔聽起來煞有其事耶!
「我覺得不矛盾。至少在理論上無法否定。」
「…………?」
「我覺得不應該從這裏開始說明喔……而且這一點我不是早就說明了?」
「是您的忍野扇。」
此時,小扇對我招手。居然叫學長過去,這是什麼學妹?我雖然這麼想,但是她這種行爲,我已經從神原那裏習慣了,所以算不了什麼。
不,等一下,應該不可能是這麼回事。
「再怎麼荒唐無稽的夢,夢中的自己也絕對不可能不是自己。還是說,阿良良木學長您做過這種夢?您夢過自己變成蝴蝶嗎?不是蝴蝶也沒關係,您夢過自己變成狗或是鳥嗎?」
「這是哪門子的一切盡在不言中啊!」
「請不要這麼生氣啦。不,這也超乎我的預料耶?我原本期待阿良良木學長看到學生服的變化會着急一下,卻沒想到您不只着急,甚至連褲襪都穿上……一般來說應該不會穿吧?着急的是我喔,我連忙對整間學校架設結界。」
原來如此……我雖然對小扇生氣,另一方面卻也鬆了口氣。
小扇說。
心急犯錯。現在這樣確實是我反覆心急犯錯的結果吧。我的高中生活或許反覆因爲心急犯錯至今。
小扇停頓片刻。
嗯,確實沒有。
「啊……對了。」
「雖說一切盡在不言中,不過就容我明知不識趣還是詳細說明吧。阿良良木學長,您過於悠哉,一邊和老倉學姐打情罵俏,一邊享受這個世界,我看了很火大,所以將制服換成我的制服想捉弄您。」
但我真的覺得意外。
如果她這麼幹脆回答是有原因的,那應該是接下來會講很久……她剛纔說閒聊結束,但已經進入正題了嗎?還是依然在助跑?我希望至少進入序章的中段。
「如果這一切都是夢……」
這個不合邏輯的世界纔是真正的世界、原本的世界,是我原本存在的世界?
被鏡子吸收的光,又不是吸入鏡子裏。這麼一來,被吸入的不可能只有我。
哎呀?
「可以別用這種說法嗎……知道妳的真實身分之後,和妳的距離感已經很難抓了。」
「我的分身……不過,也就是說,妳和我一起來到這個鏡之國?總之,妳和吸血鬼忍不一樣,或許可以維持原貌來到這裏……但是這麼一來,原本消失的問題又復活了。應該位於這個世界,翻轉版本的阿良良木歷,究竟跑去哪裏了?」
「這不應該是順便坦承的事情吧……咦?妳還做得到這種事?」
這麼一來,難怪我怎麼找都找不到。尋找存在的東西,比尋找不存在的東西簡單得多。即使想找出某人,要是這個人不存在就不可能找得到。所以我是被鏡子吸收,是沒被反射的光線嗎?
「……小扇,這也是假設嗎?」
只有我是幻影。
「…………」
「不,是您心急犯錯喔。我不打算繼續建構假設,也沒要揣測您的想法……這個嘛,該怎麼說,真的是心急犯錯。」
這個世界一直很普通。
因爲被吸收了,沒有反射。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我順便坦承一件事吧,月火小姐幫您洗臉,您在洗臉檯看到一張臉在笑,那也是我乾的。」
「所以,『莊周夢蝶』真實存在嗎?」
「我是阿良良木學長的分身喔。」
小扇問。
「鏡子反射率這件事……您聽誰說過了嗎?」
光是從那句話,我哪猜得出妳這個行動的用意?
「無論這個世界是什麼樣的世界,既然妳像這樣位於這裏,我覺得我衣櫃的學生服就沒道理變成女用制服,可以先說明這一點嗎?」
……沒有。
假設真的夢過自己變成蝴蝶,也只是「成爲蝴蝶的自己」吧。到頭來,我不認爲蝴蝶的思考能力足以做出自己變成人類的夢。
我從座位起身,移動到小扇那裏。我現在才發現,她坐的位子是當時老倉坐的位子。
真是的,這學妹動不動就喜歡這種鋪陳。
「嘿~~!」
我接近之後,她發出這聲吆喝要和我擊掌。這是在搞什麼?
「嘿~~!」
我回應了。
響起「啪」的清脆聲響。
「……所以,這是怎樣?」
「沒有啦。」小扇說。「我和阿良良木學長是照鏡子的同一人,是『翻轉』的同一人,但如果中間隔着鏡面,就沒辦法像這樣手貼着手吧?」
「…………」
我在某處想過同樣的事。是在哪裏?
嚴格來說,鏡面是玻璃「內側」的銀膜塗層,所以即使想和鏡子裏的影像互貼手心,也會隔着一片玻璃厚的縫隙。
「是遠江小姐洗背那時候喔。爲什麼想將這個衝擊的事實當作沒發生過?」
「啊,對喔。那一幕沒那麼重要,所以我完全忘了……玻璃厚度很重要?」
「不是重要,是重厚。換句話說,如果想要進入鏡子裏,想啓程前往『鏡之國』,首先得從物理層面鑽過玻璃纔行。必須先有穿透環。」
小扇拿哆啦A夢的道具舉例。
「進入鏡子裏」的奇幻行爲,她卻帶入物理現象,感覺也挺怪的……
「如果是直接映在水面或磨亮的鐵板就算了,但如果是鏡子,首先玻璃會成爲城門擋在面前嗎……總之,我知道妳的意思了……但這又怎麼了?」
「您問我『這又怎麼了』,我只能回答『這就是答案』。之前被關在這間教室的時候,我不就說過嗎?」
「嗯……妳對我說過很多事,是指哪件事?」
如果這邊是「鏡子外」,那麼到頭來,我原本所在的世界不就是「鏡子裏」嗎?不對,有唯一一個我還沒想到的可能性。
這女生究竟想說什麼?
雖說將吸血鬼性質留在「另一邊」就可以進入鏡子裏,但我即使回覆爲百分百的人類,也不可能穿過玻璃……不過若要這麼說,這些事我都做不到。
假設我可以從水面,從隔着玻璃的鏡面拉出「另一側」,那我究竟把什麼東西拉過來了?
吸血鬼未經許可無法進入房間。
「不不不,小扇……如果『這裏』是真正的世界,那麼『另一邊』無論是夢裏還是鏡子裏,果然還是幻影世界吧?」
「剛纔不是說過,如果這是夢結局會怎樣嗎?雖然不是夢結局,不過,您認爲呢?您不覺得還無法否定『這裏』是真正的世界嗎?」
既然我無法穿透鏡子,就無法進出「鏡之國」……她剛纔說「拉」?把溺水想要抓稻草的人「拉上來」?
「想太多不好,但完全不想也不好。阿良良木學長,這方面您說得對,而且思考方式反了。」
即使我自己不會游泳,至少也可以像是確認水溫般在水面玩水……不對。
小扇說。
即使如此,我依然是我自己。完全沒回答到小扇的問題。
「原本被吸收沒能反射的光線,被您掬起來,救起來了。打開閘門、拯救到這一邊了。阿良良木學長,到頭來,是您將這個世界『打造』爲『鏡之國』了。您不是來到『鏡之國』,是將『鏡之國』拉過來了。就像是國引神話那樣。」【注:日本《出雲國風土記》的神話,相傳現在的島根半島是由天神「八束水臣津野命」由別處拉土地過來拼組而成。】
如果我原本是鏡之國的居民,在這次事件被趕到鏡子外面……可是到頭來,這也只是價值觀的問題吧?
「吸血鬼未經許可……」
「不懂。更不懂了。無論是裏面還是外面,這兩種說法不是一樣嗎?」
嗯,她說過。所以我當時纔會被關在裏面出不去。而且依照這個特性,對於帶着吸血鬼性質的我來說,「穿過玻璃」比「進入鏡子裏」難得多……
「百分之二十。」
我覺得到頭來,她至今都還在玩假設遊戲……還是說解答已經近在眼前?
「別把那邊想成『鏡子裏』,把這裏想成『鏡子外』就好了。您不懂嗎?」
「嗯?」
我自己想不出這個可能性,卻在小扇的引導之下產生這個可能性──夢結局的「相反」版本。
感覺話題不知何時又變了……是回到正題了?
我聽不懂小扇在說什麼。
「就算沒辦法鑽到玻璃的另一邊,但如果是要『拉』到這一邊,即使是吸血鬼也做得到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