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真宵‧地獄
《物語系列③ Final Season》 · 西尾維新 · 5.8萬 字

001
若能再見到八九寺真宵,我死也無憾。若我說自己想不開到這種程度,是否會讓各位感到意外?不過老實說,這也不算是誇大其詞。我某段時期認真想過,若能再見到那個開朗的女孩,我甘願拋棄生命,拋棄不死之身。至於我沒這麼做的原因,或許是因爲我想活下去的意願和想死的意願相等,前者的比例甚至大於後者,或許是因爲我認爲必須活着完成某些事。這份想法是以家人、戀人、恩人與友人的存在爲前提,所以用加法、減法或比例來衡量人類情感的這種做法,若是被人批評爲輕率或愚笨,我只能說一點都沒錯,也毫無餘地反駁,但人類這種生物的自律心,沒有強烈到只基於單一情感就敢自我了斷,至少我不敢。我視野狹隘,愛鑽牛角尖,卻也容易分心。會很乾脆地推翻前言,動不動就扭曲信念,想獲得一切而失去一切。這就是我──阿良良木歷。
不交朋友。因爲會降低人類強度。
現在的我軟弱到會懷念地想起這句口頭禪。以人類的標準來說,我好軟弱。軟弱又脆弱。最讓我覺得自己軟弱的原因,在於我絕對不抗拒、不討厭如此軟弱的自己。
何其軟弱。
雖然我恨得牙癢癢的,但我敢宣言這就是我。
敢斷言這就是阿良良木歷。
大言不慚?錯了。
我是抱着慚愧的心下定論。
不過,也有人不會原諒變得軟弱的我吧。也有人認爲變得軟弱卻苟活不尋死的我,是難以原諒的罪人吧。
歷經春假地獄依然活下來的我,並不是沒有察覺他人注視我,咒我去死的視線。比方說,以漆黑雙眸注視我的轉學生,肯定會這麼說。
「您真是愚蠢耶,阿良良木學長。」
啊啊,一點都沒錯。
笨蛋要死掉才治得好。
反過來說,如果死掉就治得好,那麼笨蛋這種病或許也沒那麼難治。
002
「八……八九寺?」
「是的。」
「八九寺?」
「是的,沒錯。」
「八九寺真宵?」
「是的,八九寺真宵。」
關於這方面,我就當成逃避現實不去多想吧。所以說不是健行,我每天前往城鎮小山山頂的空神社。
不愧是班長中的班長。
從這個進展來看,各位應該會期待阿良良木歷因爲和好久不見,應該說以爲再也見不到的心上人八九寺真宵意外重逢而歡欣雀躍,感慨落淚,感動發抖,講一堆莫名其妙的話語,不管三七二十一興奮地撲過去抱住她吧。
「…………」
或許有人認爲我這傢伙很冷漠,但這是事實,所以也沒辦法。無論各位怎麼想,我唯一做不到的就是說謊。不,請各位真的別誤會,我絕對不是不高興喔。
成爲我自己吧。
我等的人沒來,但我在神社境內,遇見正在等我的另一人,也就是專家的總管──臥煙伊豆湖。
而且我──現在的我,位於這裏的我,堪稱成爲置身於升學考試的我。回想起來,雖說這是不良高中生理想中的更生過程,不過忘了是在春假尾聲還是開學典禮,羽川那傢伙對我放話說「我要讓你改頭換面」的這句宣言,也可以說漂亮達成了。
仔細端詳、凝視。
即使當時的我到最後一事無成,但還是多虧大家陪伴着我。
抱持這種想法的高中第一年與第二年,我究竟是怎麼過的?即使現在是卷首重要的回憶段落,我也不想詳細說明。詳情請各位回頭翻前面的集數吧。
和我們有着密切關係,被遺忘的神社。
因爲我們是朋友。姑且是朋友。
我當然高興。確實高興。
不,我懂的。
應該說,我開的這輛車該不會根本沒有方向盤吧?
唉~~這份期待真是沉重啊。
我這輩子發生過任何可以焦急的事嗎?我總是因而喫盡苦頭吧?一路走來只要空歡喜都會落得慘兮兮吧?不過,總覺得我就算沒焦急也同樣喫盡苦頭慘兮兮就是了(這種人生還真慘)……即使如此,人遇到異常事態的時候,都應該隨時保持冷靜。
所以?
我確實聽過。
只有這樣。
別慌張。
好像口誤說錯我的姓氏?
我做得到。
「八九寺真宵Z?」
「啊~~是八九寺~~」
我重新看向面前的少女。
「不,就說我是原版的八九寺真宵了。沒有改良也沒有誇飾。Z?考量到這集是最後一集,拿我和那個可以發射一兆度火球的傑頓相提並論,確實也沒什麼好慚愧的。」
這條落魄吊車尾路線,正經班長口中的「不良少年街道」,我是在去年三月脫離的。脫離升學路線之後又脫離吊車尾路線,我的蛇行駕駛也堪稱爐火純。
「………………」
不,慢着慢着。
三月十三日,我正準備赴考。
不是例外的繞路,是最近完全成爲慣例的繞路。從二月起,我像是例行公事般幾乎每天爬山。
嗯,畢竟還留下頗爲快樂的回憶啊?
我在這一行待得也算久,身爲業界中堅,我自認頗能掌握風向,熟悉約定俗成的習慣或暗號之類。所以我不希望各位在這裏誤會,但是正如前面所述,我已經高中三年級,而且即將畢業,果然不能動不動就逐一爲了這種事情撼動內心。
神選上的班長。
…………
「哈哈哈,換句話說,即使在動畫第一期的片頭曲影片,阿良良木哥哥也找得到我嗎?這個『威利在哪裏』的難度還真高耶。」
是的,我唯獨沒犯下的,就是「死亡」這個無法挽回的失敗。所以才造就現在的我。
……嗯?
動不動就用「!」或「!? 」,或是經常像這樣「────!」拉長音,這種情緒不穩定的表現已經完全和我無緣了。
從上下左右各個角度看,她都是八九寺真宵。去年的五月十四日,我在那座公園遇見的迷路女孩。
我位於此時此地。
「不,我是普通的八九寺。您最熟悉,也最平凡的八九寺真宵。並沒有從今天變成高等精靈族。」
也就是慣例的「前情提要」。
是的。
甚至可以說是垂直墜落。
所以,如果將現在的心情寫成文字……
我從來沒說過這種話。
我的姓名是阿良良木歷。不是無名的貓,也不是在被窩醒來的怪蟲,是住在日本地方都市的高三學生。
記憶有點模糊就是了。
「……呼。」
我正受到這樣的期待吧。
沒錯。
「如果『R』是『Return』的意思,哎,正是如此吧。」
別做出外行人的判斷。不可以焦急。
我的心胸沒有狹窄到忽略這一點,視野再怎麼說也沒有這麼狹隘──但願如此。不過說到神原,我真的覺得那傢伙只會妨礙我用功……
如今感覺像是很久以前,是成爲古老傳說的事,但我就回想起當年號稱冷酷時代的阿良良木歷,冷靜沉着地處理這個狀態吧。
我努力試着回想,卻完全連結不到現在的狀況。前情提要連接不到現況。我明明和臥煙見面,爲什麼突然變成八九寺?
左右平衡的雙馬尾;以小學五年級標準來看算是發育良好的身高;但是背上的揹包依然大到和她的身高不搭;以水汪汪大眼睛與裝傻般笑容看向我的少女。
是的,今天三月十三日正是考試當天。對於勉強低空飛過,如同鑽過正在下降的鐵卷門般通過中心測驗的我來說,今天肯定是成爲我人生轉捩點的一天。
是的,直到今天。
即使如此,在千石事件──在千石第二次的蛇事件,我犯下過錯而失敗──再三犯下過錯而徹底失敗時,之所以能夠繼續不屈不撓地戰鬥,完全都是多虧旁人的支持,我不能忘記這一點。
爲什麼有八九寺真宵小姐?
我遇見戰場原黑儀──蟹。
真是的,這下子傷腦筋了。
舉個例子,如果是早期的輕小說,在這種場景或許會突然用巨大字體或是粗體字講話,但時代已經是二十一世紀,尤其我算是早熟的類型,心情上已經進入二十二世紀,不是活在原子小金剛的時代,而是活在哆啦A夢的時代。
即使八九寺是雙胞胎,甚至有複製人,我依然可以看透。要說我有這份自信也不爲過。
不過,回憶不久前的自己,這個認知本身其實相當不可思議。比方說在去年的這時候,也就是二年級的三月,我完全沒想過自己居然會報考大學。不誇張,當時我連畢業都有危險。
我遇見神原駿河──猿猴。
我要重返榮耀。
肩膀都快脫臼了。
我遇見忍野忍──吸血鬼。
「『是的,八九寺真宵』……也就是說,如同精靈族有高等精靈族,相較於我認識的八九寺,妳是階級更高、型態更完美的八九寺……」【注:日文「是的」與英文「High」同音。】
情感這種東西早就留在四次元口袋裏了。
我能理解喔。
我前往這座北白蛇神社,是爲了履行會面的約定。仔細想想,這其實是單方面決定的會面,但對方一直放我鴿子大約一個月。
想錯都沒得錯。
是考生。
當然,若說這是羽川翼一個人的功績,最生氣的應該是她自己吧,我的成績之所以突飛猛進,是因爲戰場原堪稱獻身的照料(先不提前半,後半與其說是指導,她的謹慎程度比較適合形容爲照料),加上忍與妹妹們在困境中扶持我的成果。
私立直江津高中是升學學校,因爲一點小事陰錯陽差就讀這所學校的我,如同走上順路,或是將其當成正確路線般吊車尾,凋零,成績總是滿江紅,就這麼一直沒落下去。這段過程與其說是每況愈下,更可以說是直線滑落。
我遇見八九寺真宵──蝸牛。
「慚愧一下好嗎?居然拿傑頓出來講,妳請出來的Z字輩也太大牌了吧……被拿來相提並論只會感到慚愧喔。八九寺真宵R?」
我遇見千石撫子──蛇。
「…………」
這種上帝視角的發言,也證實她無疑是八九寺真宵。不過這麼一來,既然事情變成這樣……
並不是健行魂覺醒。我這時候的身體構造已經正如字面所述變得超乎常人,總是維持健全的生理狀態,不需要靠着健行強身。
除了羽川翼,即使我會認錯任何人,也不可能認錯這名少女。
沒錯,回想起來吧。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況?即使要上演情境喜劇,也得先理解自己所處的狀況,劇情才能進展下去。
我明白這份心情。
我遇見羽川翼──貓。
所以,爲什麼有八九寺?
三月十三日清晨。
慢着,我還沒想起重要的事。如果沒想起這件事,我等於沒想起任何事。是的,我在前往第一志願學校,前往女友戰場原黑儀已經保送入學的那所大學應考之前,繞路來到某處。
各位想想,例如……曾經一起喝果汁?
這就是我的想法。就這樣。
以老倉育的說法,就是「你這傢伙什麼都不懂」吧,總之我認爲自己的人生在這裏做錯選擇。大意也該有個限度纔對。也可以說如果我安分守己隨波逐流,就讀符合自己學力的高中,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要將現象視爲現象接受。
長大成人的現在回憶這段往事,會覺得這種互動一點都不有趣,不過當時應該玩得挺快樂吧。嗯。
不過,原本以爲再也見不到面而離別的朋友,也就是已經在內心歸類爲舊友的傢伙突然出現在面前,果然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這是理所當然的大衆論點。極爲普遍的觀念。
我不曾轉學所以不清楚,但我聽說轉學生常發生一種狀況,明明已經開完送別會,轉學的計劃卻延期。真要說的話,我現在的心情就像這種狀況一樣尷尬。
在兒童漫畫的最後一集,確定搬家的主角都已經說「就此道別了」,但新家其實就在隔壁,他們的熱鬧生活還會持續下去……類似這種感覺?
這種事發生在漫畫或許能被原諒,不過一旦發生在現實世界,果然令人難掩困惑。一度做個了斷的心情來不及重新整理。
如同整理完房間之後才發現還有一個紙箱,我現在的心情差不多可以這樣形容吧。就像是分解的自動鉛筆組裝回去時,居然多一個零件的感覺。
這份心情應該收進內心何處?
這樣的比喻很貼切。
八九寺啊……
我想想,她叫做八九寺沒錯吧?
忘了是「八」還是「七」,記憶不太明確,名字是「真宵」還是「今宵」,我也沒什麼把握。總之先暫定她叫做八九寺真宵吧。
不過啊,長大之後舉辦同學會,遇見小學時期的朋友時,有時候會因爲印象大爲不同而覺得「應該不是這樣吧」。雖然多少有點差異,但我現在的感想大致就是這麼回事吧。
這是在所難免的。因爲我成爲大人了。
我長大成人了。
在那個八月和八九寺道別之後,我的心理持續進行非比尋常的成長,如今應該已經成爲和當時完全不一樣的我,和往年完全不一樣的我。
記得是這樣的原委沒錯。
所以該說是突兀感嗎?在這樣的重逢場面,氣氛之所以變得有點尷尬,變得拘謹不靈活,要說情非得已也是情非得已。
既然人類是會成長的生物,就無法避免這種事發生。人會變,不得不變。
如果一直維持原樣,反而令人發毛吧?
這樣只是個歹徒吧?
!!!? !!!? !!!? !!!? !!!? !!!? !!!? !!!? !!!? !!!? !!!?
至於我這個新生阿良良木歷,面對比起當時毫無成長,十歲的八九寺真宵,不得不說我在感到重逢喜悅的同時,也不禁感到某種失望。
說到配合話題,心理層面已經晉升到高尚階段的我,現在想得到的最庸俗話題,就是政治話題了。
不過,事到如今纔對我說「其實我那個時候沒升天」,我難免有一種無法忽略的突兀感。
再三強調,我很開心。是足以令我不在乎其他一切的無上喜悅。
「不,這不是什麼說笑的過程,是案件喔。會上法院喔。說真的,阿良良木哥哥,請稍微讓我看看您的成長啦。您在最後一集的開頭講這什麼話?」
接下來這句話,請當成我阿良良木歷的選舉口號。
「啊啊這種觸感,抱起來的舒適感,剛好收進我懷裏的尺寸感,正是八九寺沒錯!謝天謝地謝天謝地!愈是磨蹭愈是八九寺沒錯!愈舔愈是八九寺沒錯!這愈成熟愈好舔的頭是八九寺沒錯!這眼球、這嘴脣、這頸子、這鎖骨、這乳房、這上臂、這肋骨、這大腿、這膝窩、這腳踝!觸感跟口感都正是八九寺沒錯!居然這麼光滑,簡直是全身上下打過蠟一樣光滑!我再也不會放手了,不會放妳去任何地方了,妳逃不掉了,我這一生都要維持這個姿勢,今生今世一直緊抱妳!我要把妳監禁在我的懷裏一輩子!啊啊混帳,抱妳的時候身體真礙事!我倆乾脆變成液體就可以徹底混合了!和妳分開之後老是遇到難受的事,我各方面都到極限了啦!聽我吐苦水吧,療愈我吧~~!真是的,再讓我繼續摸繼續抱繼續舔吧~~!」【注:改編自「稻穗愈成熟,穗頭垂得愈低」,形容一個人愈有內涵愈謙虛低調的意思。】
伴着巨大粗體字跳過去。
即使要求和當時一樣閒聊,如今我的詞庫也明顯偏向哲學與倫理方面,可能會變成雞同鴨講。我難掩內心的這份不安。是否能好好配合八九寺的幼稚話題?我沒什麼自信。
該怎麼說,假設當時指點我的臥煙,使用某種方法收容八九寺……我應該可以當場建構出這種論點,不過在專家羣之中,比較可能這麼做的人,是那個彷彿看透一切的男人──忍野咩咩,臥煙反倒應該和這種手法無緣。
人死不可能復生。想到這個常識確實運作中,我就覺得內心稍微回覆平靜。因爲現在的我,連這種事都覺得如履薄冰。
我就這麼含淚感慨地抱住她。
就當成是一種儀式,一種典禮,抱持返老還童的心態吧。
八九寺胡亂掙扎。
「我沒口誤。雖然沒有半個字一樣,但變態老兄就是你。阿良良木哥哥和變態老兄劃上等號。」
嗯,從她這段話解讀,看來她並不是死而復生。不過從剛纔的觸感判斷,我覺得不無可能就是了。
做法我還依稀記得,總之一邊做就會一邊想起來吧。何況就算想不起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變態老兄』?喂喂喂八九寺,妳這是哪門子的口誤?這跟『阿良良木哥哥』沒有半個字一樣吧?我感覺到妳的空窗期喔。妳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詞庫終究也見底了嗎?」
這不符合我的個性。
依照我搜尋到的些許記憶,八九寺昔日也相當照顧我。如果沒有八九寺,如果我沒遇見她,也不會造就現在的我,所以這時候也不能忘八端。
畢竟她滿腹鬼胎,而且回憶後來的事情經過,她在八九寺昇天當時藏了某些內幕也不奇怪……但我實在不認爲她會設計這一類的驚喜。
既然這麼決定就萬萬歲了。
「少囉唆。如果以爲我因爲這是最後一集就嚴肅開場,那妳就真的大錯特錯了。」
「呀啊~~!」
我撲了過去。
爲什麼八九寺真宵在這裏?
我無法相信我昔日是那種傢伙,不過基於某方面的意義來說,那種傢伙已經不是我了──不是阿良良木歷了。
唉,雖然話是這麼說……
「請不要企圖用這種帥氣臺詞整合,因爲這樣完全沒整合到。和我的衣衫一樣不整。」
以兒童的全力咬我。
「嘎嗚!嘎嗚嘎嗚嘎嗚嘎嗚嘎嗚!」
或許可以說是站上巔峯的悲劇吧,我反而摸不透現代普遍的常識與話題。
稍待片刻,仔細回想一下。
總之,「臥煙收容八九寺」這種近乎妄想的天方夜譚應該不是真的,但她肯定預先布了某個局。
「陷入沉思了耶,阿良良木哥哥。我可以理解您的感受……剛纔您處於失控狀態的時候說過吧?您說和我分開之後老是遇到難受的事。所以是怎樣?累積這種經驗之後,您年僅十八歲就有點不相信人類了嗎?但我不是人類而是幽靈,是怪異就是了。」
「八九寺────!」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妳這個小鬼在搞什麼啊!」
各就各位,預備~~
即使她要求我維持和她相同的調調,我也只感到爲難。
真的是以帥氣的方式整合。這部分的反應沒讓我感覺到空窗期。
這次輪到我慘叫。發誓一輩子不鬆開的手痛得輕易鬆開,但這次輪到八九寺的牙齒咬進我的手心不鬆開。
問這傢伙在做什麼的人也完全是我。
那麼,可以嗎?
「呀啊~~!呀啊~~!」
不只是不鬆開,還會咬掉!
一發現少女就衝過去抱住?
是的,如同叔叔陪侄女玩家家酒,以這種洋溢父性的溫柔,再一次,僅此一次上演昔日的調調吧。
噴出大量的「!!」與「!? 」,拉出「────!」的長音。
暫且不管那段上帝視角的發言……
邏輯很重要。
雖然這麼說,不過等一下。
這麼一來……究竟是怎麼回事?
八九寺聳肩之後點頭說。
003
肯定還有許多事情沒回想起來吧?到頭來,我的記憶似乎回想起各種事,卻還完全沒有串聯起來。和臥煙相見的那一幕,和現在和八九寺重逢的這一幕,就這麼完全接不上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依照規則,到了下一章不是應該把上一章的事情當作沒發生過嗎?即使是幽靈也不應該違反這個規則。
即使要求和我達到相同水準是強人所難,不過距離那場離別已經半年多,希望她展現一點成長的樣子給我看。
要以什麼層級和她聊?
「喂!別亂動!這樣很難裸裎相對吧!」
不過話也是這麼說(讓各位久等了)。
回想起來,就是因爲違反規則,妳才發生那件天大的事吧?但這種事也不應該在說笑的過程提及就是了。
她咬我。
那麼,直接正式來吧。
「變態老兄,請不要轉移話題。」
「呀啊~~……嘎嗚!」
這傢伙真難纏。
「…………」
本應歸西、昇天的八九寺,爲何會在這座北白蛇神社的境內?那是八月二十三日的事,今天是三月十三日,所以……我想想,正確來說是在六個月又二十一天之前,我肯定和八九寺真宵永別了,但她現在爲什麼回來了?
我可以像這樣和八九寺重逢嗎?
她是我的知音。
如果是臥煙佈局造就現在的結果,我就無法單純抱持喜悅的心情和八九寺重逢。雖然我很想喜悅,但是說來悲傷,我不能一味喜悅。
感覺現在完全不是這種季節……但或許日本正在過某個節,只是我這個不用功的考生不知道罷了。
仁、義、禮、智、忠、信、孝、悌。
相隔約半年之後,我和死黨八九寺真宵順利進行不可能的重逢。
「八九寺~~!八九寺~~!八九寺~~!」
昔日走在路上一發現八九寺就拔腿撲過去的純真阿良良木已經不存在了。惹人憐愛的那個我已經不存在了。老實說,如今我完全不知道以前爲什麼會做那種事,不知道做那種事有什麼樂趣。
如此幸福,如此順心如意的事,可以發生在我的人生嗎?
若要解釋,應該認定原本昇天的八九寺返回這個世界,不過,即使我這一年來也接觸過各種怪異奇譚,但我很難判斷一度昇天的怪異再度回到現實世界是否爲天理所容。
總之就這樣,詳細的說明完全省略。
直到最後的最後都常保笑容吧。
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雖說不抱期待還是不該期待,總之或許也會有新的發現……我想想,當時是怎麼做的?
「呀啊~~!呀啊~~!呀啊~~!呀啊~~!」
應該不必練習了。
「妳爲什麼在這裏爲什麼願意在這裏?不對理由一點都不重要只要妳在這裏就好,這份感動一言難盡,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他是阿良良木歷,那麼他已經死了。He is dead。最好死掉的這個阿良良木歷真的死了。迎接最適合他的死。
「呀啊~~!呀啊~~!」
「…………」
好啦,趁着章節切換,我就老實說出想法吧,能像這樣和八九寺重逢,我着實非常開心,但若說我絲毫沒留下疑問是騙人的。
所以說,喊痛的人是我。
「真是拿您這個人沒辦法。不過……這很像是阿良良木哥哥的作風,所以也無妨啦。雖然很嗆,但還是一如往常。」
該回報的恩情就該回報,受過對方的照顧就應該以禮相待,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別說自己不知所措,只要盡力而爲就好,必須配合對方的層級應對,這纔是成長爲完人的阿良良木歷應當採取的立場吧?
該說她作風嚴厲還是秉持現實主義……現在回想起來,看似吊兒郎當,實際上有着浪漫一面的忍野,雖然在大學時代是臥煙的學弟,但臥煙的行事傾向不太一樣。
「呀啊~~!」
「呵,妳講話還是這麼嗆耶。」
「好啦……不過這究竟是什麼狀況?」
這傢伙該不會長了獠牙吧!
「不可以喔,阿良良木哥哥。即使出版時間隔得有點久,您明明遭遇那種事卻忘得一乾二淨?這種生活方式太灑脫了吧?」
八九寺說。
!!!? !!!? !!!? !!!? !!!? !!!? !!!? !!!? !!!? !!!? !!!?
因爲,昇天的意思就是再也不會回來,是一條單行道吧?是啦,出家依然可以還俗,而且回想起來,像是中元之類的時期,也有迎接祖先的活動……戰場原在中元期間也會返鄉去爺爺家,不是嗎?
非得做個解釋纔行。
我仰望天空。高掛天空的太陽。
閃亮的陽光令我不禁覺得耀眼,同時確認至少我已經趕不上考試了。
應該不只是遲到這麼簡單吧……
不用看時鐘確認,我這樣只算是放棄考試資格吧。不是缺席,是棄權。羽川與戰場原嚴格教導的那段時光,我完全白費了。
可以說脫力,也可以說失望……
或是說搞砸了。
不過老實說,我內心某處覺得「果然變成這樣了」,所以不到絕望的程度。
沒錯。
和八九寺分開之後,發生太多難受的事情了。
不只是不相信人類,甚至不相信一切。
甚至無法相信任何東西。
所以,我的心肯定麻痺了。疼痛或悲傷的感覺肯定都麻痺了。
雖然內心似乎還能感受到喜悅,但是連這份情感,要是置之不理也會麻痺。我就像這樣完全中了痛苦的毒。
遭受荼毒。
「該怎麼說……沒錯。和妳分開之後,忍的第一個眷屬出現;老倉回來了;千石在這座神社變成那樣;遇見了貝木;我自己化爲吸血鬼;還讓斧乃木殺了她的製造者之一……啊啊,這也是在這座神社發生的事。然後同樣在這座神社,影縫小姐變得下落不明。接連只發生各種難受的事……老是忙得不可開交,雖然並不是完全沒發生好事,但我這半年在人格方面完全沒成長,甚至都是負成長。我以往一直將春假那兩週的事件形容爲地獄,不過真正的地獄或許是這半年……」
這些事件都是從我失去八九寺之後發生的。如同座敷童子離開就會導致住家毀壞,我的人生也是就這樣瓦解了。不過,雖然不是想奢求什麼,但是如果早知道能像這樣和八九寺重逢,我很希望自己可以好好抬頭挺胸見她。
想在更加不同的狀況,以更加不同的一面見她。
「錯了喔,阿良良木哥哥。」
此時,八九寺這麼說。
是啦,我應該在各方面都有錯。
不對不對,說到「出現」,就應該先追究八九寺人在哪裏。先不提念法,但她果然待在浪白公園吧?
「什麼什麼?」
「嗯,是的。阿鼻地獄。不是叫喚地獄,所以方便請您不要這樣叫嗎?有點吵。」
「不要繼續講考試的話題,繼續說明我現在是什麼狀況吧。」
如果現在是當時的結果……咦?
這番話令我回想起來了。
那要怎麼念?
「不對,妳是故意的……」
「我口誤啾咪拿咪撒咪拿咪哇咪阿咪呀咪他咪哈咪拉咪。」
「咦……奇怪了,咦?」
「什麼?」
NO,我不認爲她會做這種苦力活。那麼從候補名單來看,難道是聽她使喚的斧乃木?
「您身爲考生,這種態度不值得嘉許吧?」
「阿良Lucky哥哥。」
「阿良良木哥哥,請冷靜聽我說喔。」
這裏是我初遇八九寺真宵的場所。
以我們的個性,對話進入正題都要花一段時間,敬請見諒。
說來無情。
打從心底的吶喊。
八九寺重新說一次。
如果是她,那麼在力氣方面沒什麼爭議。
「是地獄之中最底層的地獄──阿鼻地獄。」
那個,既然結果是我現在位於這裏,就代表我雖然被殺,但後來復活……?復活之後,反倒是我出現在八九寺面前?
八九寺說。
是浪白公園的廣場。
「阿良良木哥哥,我就直截了當地說吧。可以的話,我希望您自己想起來就是了……阿良良木哥哥,您在三月十三日清晨,前往那座北白蛇神社,在那裏遇見臥煙伊豆湖小姐,然後被殺了。」
「反過來說,或許因爲有半年的空窗期,所以妳的口誤也累積了半年份,不過八九寺,我正在說自己這段時間多麼不幸,就算再怎麼口誤,拜託也千萬不要用這種開朗歡樂的方式口誤。至少叫我『阿不Lucky哥哥』好嗎?還有,我的姓氏是阿良良木。」
「嗯?啊啊,對喔,差點忘了,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這座公園的念法……咦?八九寺,妳該不會知道這座公園名稱的正確念法吧?不是『NAMISHIRO』的話是什麼?『ROUHAKU』嗎?」
「爲什麼斧乃木小妹要把我扛到NAMISHIRO公園……」
現在究竟發生什麼事?
我終究恐慌了。
「沒這種設定吧?事到如今不準追加!」
「居然毫不口誤就講完這段臺詞?我不得不對這樣的妳嘖嘖稱奇!」
混亂有增無減。
「地獄。」
「就算妳這麼說也改不掉啦!」
這座公園的名稱……不,現在這種事不重要。
居然是地獄……而且偏偏是阿鼻地獄?
「還說不是故意的!」
她說完,以妖刀「心渡」──以專殺怪異的那把刀,將我切片。
「也不是『ROUHAKU公園』。」
「咦咦?」
「抱歉剛纔講得像是在傷口上灑鹽。阿良良木哥哥和我分開之後明明老是遇到難受的事,和我重逢之後卻也一直遇到難受的事,老實說,可憐得令我看不下去。阿良良木哥哥盡是遭遇悲劇至今,還說真正的地獄不是春假而是這半年,我這樣落井下石真的很抱歉。」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唔……咦,哪裏錯了?」
不過,「如果早知道能和八九寺重逢,希望自己以不同的一面見她」這份想法肯定沒錯。
我放聲慘叫。
聽她這麼一說……我從剛纔就只注意到八九寺,頂多再加上天空的太陽,不過聽她這麼一說,就發現這裏──我與八九寺現在所在的場所,完全不是北白蛇神社的境內。
總之,臥煙殺了我。
「解決之道就是你死掉。」
「啊啊,錯的不是那裏。不是心情或情感這種情緒上的事,是更加現實層面的錯,應該說客觀角度的錯……坦白說吧,場所錯了。」
「喂喂喂,妳講這麼多前言,我開始害怕起來了……」
回想起來,被八九寺的發言耍得團團轉已經是慣例,但我認爲這次再怎麼樣也太過火了。她究竟想說什麼?
「就說這裏是阿鼻地獄了。放出這種假情報會遭到批判耶?」
「是的,不是斧乃木姐姐。而且也不是『NAMISHIRO公園』。」
「我口誤啾咪。」
「我可不是平白立志成爲聲優喔。」
八九寺真宵這麼說。說出了「真相」。
「阿良良木哥哥,您錯了。」
「不是我出現在阿良良木哥哥面前,是阿良良木哥哥出現在我面前。」
「嗯?那我真的是一直出錯耶……所以不是斧乃木小妹扛我過來?哎,也是啦……」
「阿良良木哥哥,您剛纔就一直把『這座神社』掛在嘴上,但這裏不是北白蛇神社喔。」
「地獄?地獄?阿鼻地獄?」
「阿良良木哥哥,這邊也錯了喔。」
「阿良良木哥哥,您或許……應該說肯定認爲,本應昇天的我如今再度回到您面前,但是老實說,事實並非如此。」
「怎……怎麼回事?爲什麼一醒來就待在完全不一樣的地方……咦?是某人在我睡着的時候扛我過來嗎?」
她殘殺了阿良良木歷。
從這座北白蛇神社到那座浪白公園……不對,就說應該反過來了,從那座北白蛇神社到這座浪白公園,距離還挺遠的。八九寺不可能獨力扛着我走這麼遠。
「你死掉就能解決一切,終結一切。」
「咦?」
我身材不算魁梧,但身體也沒有迷你到一個小學生就扛得走。
「錯了。」
「阿良良木哥哥,可惜只差一點點喔。可以的話,我很想就這樣等您給我滿分的解答,不過如果只有最後一集超厚,會有種垂死掙扎的感覺,所以考量到篇幅問題,請容我加快速度。」
失去原本即將取回的冷靜。
「阿良良木哥哥,您錯了。」
「是的,請儘管害怕吧。阿良良木哥哥,這裏是……」
「早早放棄不會寫的題目,也是考生的正確態度喔。」
真相究竟是什麼?
在神社境內,在參拜的道路上,我被臥煙砍碎──被殺了。
「場所?妳說的場所是……」
不過就算是這樣,我也猜不透目的。
她說完,我看了看。
是八九寺嗎……應該不可能吧。
「抱歉,我口誤。」
不過,既然不是八九寺……是臥煙嗎?
八九寺說。
爲什麼臥煙擁有傳說之吸血鬼使用過──追本溯源應該是傳說之吸血鬼的初代眷屬使用過的那把大太刀?我不得而知。
「並不是不重要喔,是極爲重要。不過有個更基本的問題,阿良良木哥哥,到頭來雖然一模一樣,也就是完全重現,但嚴格來說,這裏甚至不是我和阿良良木哥哥初次見面的那座公園喔。」
臥煙當時是這麼說的。
「妳說我錯了……是什麼事情錯了?我哪裏錯了嗎?」
004
「都已經出了上集與中集,現在纔要省篇幅完全是爲時已晚吧……哎,不過如果能加快就麻煩加快吧。畢竟我也不是很想自己尋找答案。」
能夠見到八九寺,就已經是十分匪夷所思的事態,但是我完全不記得的空間移動,從北白蛇神社到浪白公園的瞬間移動,使我內心完全失去平靜。
她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老練的醫師告知患者罹患難治之症。
如果這裏不是浪白公園,那麼是哪裏?
不是「ROUHAKU公園」,也不是「NAMISHIRO公園」?
「不不不,我哪能不叫啊?我在心情上反倒是大叫喚地獄啊!」
「啊?」
不是山頂。
「這麼一來,大學考試與其說是競爭更像是戰爭了。和上進心無緣。不過中心測驗也已經廢除,高中生學力的評量方式也變了。」
順便補充一下地獄小知識(出處:羽川翼)。
佛教有「八大地獄」的概念,愈下層的地獄愈殘酷,從上到下依序是:①等活地獄、②黑繩地獄、③衆合地獄、④叫喚地獄、⑤大叫喚地獄、⑥炎熱地獄、⑦大焦熱地獄、⑧阿鼻地獄──共八大地獄。
除此之外,還有同類型的八寒地獄,不過這部分在此割愛不提。最底層的阿鼻地獄,據說比①到⑦的地獄加起來還要痛苦,真的是地獄中的地獄,Hell of Hell。
換句話說,這是在下地獄的罪人之中,罪孽最深重的罪人所下的地獄,說穿了就是地獄的最高學府。
阿鼻地獄就是這樣的地方。
「慢着,喂!我做人或許沒什麼了不起,個性也不太值得稱讚,我也認爲自己不是上天堂的料,但就算這樣也不應該到最底層的地獄吧?我犯了什麼滔天大罪嗎?就算要下地獄,至少也僅止於等活地獄好嗎?不然就不切實際了吧?」
「不過光是您提到地獄,就已經相當不切實際了。」
八九寺很開朗,像是觀察我混亂的模樣爲樂。這傢伙嗜好真差。
不過,聽說人要是看見陷入恐慌的傢伙,自己反而會變得客觀……
「慢着慢着,就算是最後一集也別亂來啦。居然說地獄?這是怎樣?我們所在的世界有『地獄』或『死後的世界』這種世界觀嗎?」
「但我覺得既然有怪異,認爲沒地獄才比較亂來吧……」
「……」
忍以前也這麼對我說過。既然有怪異,當然也有時光旅行。
總之,比起時光旅行,地獄還比較可能真實存在嗎……
不過在現代社會,無法否認「地獄」或「天堂」這種詞聽起來,與其說是靈異更像是奇幻,但也可能是因爲日本獨特的宗教觀融合了這方面的各種想法……
「不過確實有這種情形耶。明明是魔法真實存在的世界觀,卻不相信占卜。與其說是世界觀的問題,應該說是世界設定平衡度的問題,比方說在動物會講話的世界觀,人類是否敢喫肉之類的。」
「總之,這方面我可以理解妳想表達的意思……只是妳劈頭說這裏是地獄,我也難以置信。因爲……」
「居然在意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還是寬心一點吧。」
就算這麼說,但我哪能放寬心下地獄?
「不要丟臉地驚慌失措狼狽不堪,阿良良木哥哥需要具備面對狀況的適應能力。是的,就像是川原泉作品裏的登場角色。」
這是哪門子的佈景?
真是得理不饒人。
「不是啦。阿良良木哥哥,您不是化爲吸血鬼嗎?」
「不……」
「嗯?」
在城鎮迷路徘徊的這十一年肯定沒計算在內。那是死後的行爲,地獄審判的始終只限於生前的行爲。
「就說了,不準學川原泉講話。」
如果這裏是阿鼻地獄,我有個很大的疑問。
「撼動這種嚴酷有什麼關係?還是說,阿良良木哥哥喜歡『本大爺熟知世間的嚴酷所以要寫下來!』那類作品?」
「就算問我爲什麼……」
「…………」
這種舉例不成立。
「…………」
「這纔是牽強附會吧!咦咦嘆咦咦咦?不會吧,妳用那麼感人落淚的方式昇天,後來卻下地獄?真的?那不就全搞砸了?妳在搞什麼啊?太離譜了吧?」
在於面前的少女,重逢的少女──八九寺真宵。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但妳形容成『那類作品』已經是惡意了,所以老實說我儘量不想反駁……」
所以,正因如此纔會來到地獄。
「很抱歉,就算要深入,也沒有比這裏更深入的地獄了……」
「撼動?撼動什麼?」
「不準講無關的話題。龍宮王是怎樣?聽起來好強。」
一點都沒錯。
不,心情的好壞先放在一旁。
慢着,咦?
原來如此,因爲化爲吸血鬼嗎……
這個傳聞的出處也是羽川翼。
「現在開始也不遲,我們也以那種世界觀爲目標吧!」
再寫一本也辦不到~~!
只不過,十歲女童要怎麼犯下足以下地獄的重罪?慢着,不過聽說人們會出乎意料因爲一些輕罪,應該說因爲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下地獄。
這裏是地獄最底層──最深層的阿鼻地獄。
八九寺一直愉快看着我驚慌失措的模樣,不過話鋒一旦轉到她身上,就露出有點爲難的表情……應該說鬼靈精的表情。
回想起來,明明認知到八九寺真宵這種「幽靈」的存在,或是斧乃木餘接那種「活屍」的存在,卻否定死後的世界?這樣確實不合理。
昔日的風潮認爲子女比父母先死是不孝,現在應該也這麼認爲吧,但是這種觀念沒考量到子女比父母先死的遺憾。
「思考一下……」
八九寺在母親節,爲了見母親而離開父親家。她獨自出門,卻在見到母親之前出車禍喪命。
「要說重罪確實是重罪啦。」
應該說,她那是什麼說法?
我的疑問在於八九寺。
「就算您說離譜,但實際上還是下來了啊。您這樣就像是明明特地舉辦歡送會送學長出外追逐音樂人的夢想,卻在十年後看見他成爲標準上班族的反應。站在上班族的立場,看到您這種反應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向您打招呼。」
以此當成理由,我確實可以理解。但以邏輯來說,我完全無法認同。
「反正是最後一集,這部分就隨便了。不提這個,關於我下地獄這件事,我們來驗證吧,再稍微深入討論吧。」
「不過從這種小地方慢慢着手比較好吧?因爲今後時代也愈來愈嚴苛了。」
「當然是因爲……我下了地獄。」
「沒有啦,就是撼動活着的意義……人生會變成單純的前奏吧?無論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如果死掉還有後續,人們拚命活下去的意義就不大了……應該說生與死的嚴酷……」
「說得也是。判定是否純淨的界線,或許在於描寫我這種少女時,究竟是形容爲『小精靈』還是『蘿莉』的差異吧。」
「沒有啦,我原本想因爲無法接受這種不講理而氣到發抖……但我身爲名偵探的悲哀業障,還是察覺到一點點的不對勁。」
不過,她的發言肯定也沒那麼沉重啦。
如果只看吸血鬼,與其說是死而復生,嚴格來說應該是不會死亡一直活下去纔對,所以這方面並非無從說明……
對了,就是在賽之河原堆石頭的那種懲罰。
雖然八九寺這麼說,但我認爲完全是兩回事。
「不然呢?阿良良木哥哥明明那麼豪邁地死掉,卻否定死後的世界?」
「辦不到~~!」
八九寺明明不是自願比父母早死,這樣就要她堆石頭,這懲罰也太重了……如果這個罪真的這麼重,在她死亡的時間點就已經足夠稱爲懲罰了吧?
但她說得沒錯。
「並不是。」
但是到最後,我說出口的是這句話。
「因爲啊,雖然我也是下地獄才知道,不過要是子女比父母先死,好像二話不說都會下地獄喔。」
……不,先別研究這個。
「嗯?阿良良木哥哥,怎麼了?」
好沉重!
我就讀高中之後,從成績開始吊車尾之後,確實算是不孝的兒子吧,不過就算這麼說,我當然沒殺過父母,也沒有起過這種念頭……
「不過,如果就算死了還是有後續,某些部分就會被撼動了……」
那是什麼作品?
這方面是怎麼說的?
「慢着,世間不是有這種作品嗎?一直出人命,或是女生喫盡苦頭,或是小孩很可憐,或是出現無惡不作的壞蛋,或是遭遇殘酷或不講理的事,就把真相寫出來的那類作品。」
不,我說真的,妳爲什麼在這裏?
阿鼻地獄是犯下滔天大罪的人所下的地獄,不過這裏所說的罪,具體來說是哪種罪……好像是弒父弒母之類?
再寫一百本也辦不到就是了!
「請節哀順變,我由衷表達哀悼之意。」
得再查一下出處──羽川翼的辭典纔行。
要稱她是「蘿莉」還是「小精靈」,這時候一點都不重要。總之這傢伙爲什麼在這裏?
「聽說阿鼻地獄是放眼望去,一片火海的地獄,這麼一來,那對火炎姐妹原來也是伏筆?」
「慢着,我不是在講這種很可能發生的事,是在問妳下地獄的原因!扯什麼上班族啊?這是哪門子的搖身一變?我想都沒想過!貴族再沒落也有個限度吧?以天真爛漫爲賣點的妳,爲什麼會下地獄?難道妳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犯下滔天大罪?」
這是十一年前的事,雖然不確定八九寺真宵的父母現在怎麼樣了,但至少在那個時間點確實健在,換句話說,八九寺無疑比父親與母親早死。
「是的,當成笑話的話很有趣吧?」
「所以,您察覺到什麼?」
不,話是這麼說,但這座公園並沒有陷入火海。
「這是學術上的分類吧?」
但我不願意這麼想就是了……
「這我覺得有點過於牽強附會……」
「不準具體舉這種具體的例子。」
纔會下地獄。
「啊……」
這麼說來,殺害聖人是被打入阿鼻地獄的原因之一。雖說是間接,但奇洛金卡達與手摺正弦的死和我有關,既然這樣,我被打入阿鼻地獄或許具備相當的正當性。
不過,她很乾脆地這麼說。滿不在乎,毫不沉重地說。
爲時已晚啦~~!
「很大的疑問?啊啊,阿良良木哥哥爲什麼落入這麼深層的地獄是吧?嗯,我認爲思考一下就明白喔。」
再怎麼拚命,也不可能到達那麼純淨的世界觀吧!
嗯?
這方面應該要有不成文的共識。
而且八九寺剛纔說了「重現」。爲什麼浪白公園會在阿鼻地獄重現?
「一點都不有趣,只覺得沉重!」
「我在這集開頭的時候提到發射一兆度火球的傑頓,那是伏筆喔。」
「雖然無關,不過如果把浦島太郎童話的性別顛倒過來,改成浦島花子的童話,感覺就挺有趣的耶。英俊的龍宮王盛情款待喔。」
因爲……我下了地獄。
「與其描寫尖酸狡猾的真相,不如描寫甜到蛀牙的理想,這纔是我想要說的事情。懷抱夢想不是很好嗎?」
八九寺一邊安撫我一邊說。
「不過也真夠諷刺了。阿良良木的『阿』居然是阿鼻地獄的『阿』……這麼初期就開始埋伏筆,我完全沒想過。畢竟是我一出生就埋的伏筆。」
我說我有個很大的疑問,並不是關於我的滔天大罪。我的事先放在一旁吧。
「唔哇~~不過無論基於何種理由,下地獄害我心情超差的~~感覺至今的所作所爲都被否定了……」
「不是還救了吸血鬼嗎?雖然還有其他必須批判的罪過,不過這就是您來到阿鼻地獄的主罪喔。救了鬼當然該下地獄。如同救了烏龜的浦島太郎被帶進海底的龍宮城那樣。」
「您沒有名偵探的要素喔。至今就算在做類似解謎的事情,解開謎團的也總是別人吧?」
「……喂,不會吧?」
「界線居然在那種地方?」
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不孝嗎……
「在妳和我進行感人離別之後隨即下地獄的時間點,我就想提出疑問了,但即使我退讓一兆度……應該說退讓一兆步不計較這件事,但妳又不是我,犯下的罪沒有重到必須下阿鼻地獄吧?應該是在賽之河原堆石頭……對吧?」
雖然我不太清楚,不過依照我出動所有記憶力回憶羽川說過的內容,肯定是這樣沒錯。記得「賽之河原」是三途川的河原,也就是地獄的入口。
爲了父母堆石塔,卻每次都被鬼(不是吸血鬼,是鬼)弄倒,對孩童來說當然是飽受折磨的地獄,即使如此,地藏菩薩也總有一天會來拯救,說穿了就是具備救濟措施的地獄。
是比較好過的地獄。
比方說,等活地獄是被獄卒殺害之後再復活,永遠進行這種痛苦的循環。相較之下,賽之河原的懲罰輕得只算是「教訓」的程度。
身爲吸血鬼的阿良良木歷,在現實世界已經充分體驗過死而復生的戰鬥,因此基於這層意義,我知道等活地獄對我來說算不了什麼,但要這麼說的話,只犯下「比父母先死」這個罪的八九寺真宵,待在這個阿鼻地獄不是很奇怪嗎?
「了不起,阿良良木哥哥真是敏銳。我剛纔說您沒有名偵探要素,但您或許是夏洛克‧福爾摩斯投胎轉世喔。」
「但我已經死了。」
而且也沒她說的那麼敏銳。
這種事任何人只要思考都知道。比方說,如果是我知識出處的羽川翼,她就算和八九寺一見面就察覺也不奇怪。
不過如果是羽川,她再怎麼樣也不可能下地獄……不對,好像很難說?這裏是八九寺與我二話不說就被送來的地方,很難斷言在黑羽川狀態做過各種壞事的她已經預約通往天堂的車票。
「難道妳說這裏是阿鼻地獄只是亂開玩笑,我的罪狀也只是比父母先死,所以這裏是賽之河原?」
總之,這裏看起來是公園,不是河原,卻也不像是烈焰滔天的地獄。
「請不要努力把自己的處境講得比較好。請不要一有機會就想往上爬。您該下的地獄就是這個阿鼻地獄喔。」
「就算聽妳說得這麼斬釘截鐵,但妳好像以我會下地獄爲前提……」
到此爲止了嗎?
如果這個系列出版十七本卻得到這個結論,也沒什麼好難過的就是了。
「嗯,就是這樣喔,阿良良木哥哥。」
八九寺重新這麼說。
「我知道阿良良木哥哥會掉到這個地點,已經預先知道,當成前提了。所以我才從我應該在的河原出差來到這裏迎接您。」
「居然用這種心情上的原因作罷?」
「阿良良木哥哥和我大多是一邊走一邊聊吧?雖然是因爲阿良良木哥哥兩輛腳踏車都沒了,但偶爾和我一起走也不壞吧?」
「賽之河原這麼好混?」
「地獄笑話在我的世界完全沒普及,拜託別用。」
這種沒意義的計劃是怎麼回事?
包含這一點在內,都完全按照計劃進行?
八九寺說得更令人摸不着頭緒。
「妳說要讓我復活……咦?我可以復活?」
「應該吧。但我認爲這也是那一位的目的之一。」
該說「偶爾」還是「久違」,我對這個提議本身沒異議,而且走路的時候確實也能聊天,所以這部分要說不介意確實不介意……只是她說「出發」是要去哪裏?
「總之我跟獄卒很熟,用臉就能當成通行證了。啊,這在地獄要叫做『通刑證』纔對。」
這稱不上是自導自演,簡直是先乘以二再除以二,毫無意義的行爲吧?只會嚇我一跳而已吧?
雖然我就這麼隨波逐流任憑狀況演變,至今沒有好好思考,不小心滿腦子都是八九寺的事,不過就算聽她提到「復活」,該怎麼說,我也只是一頭霧水。這是我毫不矯飾的現狀。
「唔……這麼說來,忍沒一起來耶。既然我死掉,忍那傢伙反而會取回原本的吸血鬼特性嗎……?」
「不,與其說是我打聽的,應該說有人告訴我這件事。」
如果每次死掉都要換衣服,地獄肯定也覺得費時費力吧。
不過,已經昇天……更正,已經下地獄的八九寺,究竟和臥煙有什麼交集?
總覺得重點全部拖着不說……八九寺當然得先盡到嚮導的職責,我也沒有急到想打破砂鍋問到底……只是既然聽她提到「復活」,我果然靜不下心。
「好啦,所有謎題都已經詳細解說,差不多該出發了。阿良良木哥哥,我們走吧。」
如果不是羽川,肯定是那個人。肯定是將我切片的專家總管──臥煙伊豆湖。
不過回想起來,我最近知道的事情比不知道的事情少。該說被周圍耍得團團轉,還是經常被各種事件波及……如果是精明的傢伙,在這種時候應該也能妥善應對吧。
005
「與其說是預先知道,應該說是預先得知。」
難道是想驗證地獄是否存在?
「……預先得知……是妳自己打聽的?」
我實在聽不懂。
「……記得在阿鼻地獄的入口處,有一種花費兩千年墜落火海的刑罰吧?那麼,難道罪犯都還在墜落,所以這座地獄至今還沒有任何人嗎……?」
「…………」
「慢着,所以阿良良木哥哥,請您振作一點啦。換句話說,包含『殺掉再復活』在內,都完全按照這一位的計劃進行喔。」
哎,就算她準備花圈歡迎我下地獄,我也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就是了。如果是用彼岸花做花圈,我纔要說我懶得思考要做何反應。
「是的。」
「天底下哪可能有這種全知全能?虛張聲勢也要有個限度吧?八九寺,看妳從剛纔就走得毫不猶豫,可以至少先告訴我目的地嗎?看起來不像是要去妳媽媽家。」
真要說的話……毫無行人令我覺得不對勁?
「嗯,這部分您很快就會知道喔,很快就會讓您知道。放心,現在的我堪稱全知全能,因爲大部分的事情都聽那一位說過了。老實說,阿良良木哥哥這段時間的活躍,我也從那一位的口中略有耳聞。」
當然,如果沒預先知道我會來,她就沒辦法過來迎接……但她早就知道這件事?
「不……老實說,我還沒想這麼多……應該說我還沒接受死亡的事實,所以大腦還沒想到能不能復活這個問題……」
「並不是這麼回事……」
「總之這也是晚點就知道了。」
「哎……妳這傢伙還是老樣子,自由自在遊走於各媒體平臺……也是啦,我確實不在意要在什麼地方討論事情。」
「所以說……『那一位』是誰?」
好想要求設立解說中心。
「居然變成這樣?」
既然臥煙這麼說,我想應該就是這樣吧。我當然完全無法接受這種說法,也不認爲說得通。雖然不知道臥煙實際上的想法,即使如此,就算這會對我造成最嚴重的損失,既然是那個人的做法,我可以確信這是爲最多人的最大幸福着想。
不可能有這種事。
「慢着,妳怎麼突然講得好像大魔王?」
「不是『先乘以二再除以二』喔。」
八九寺講得不明就裏,晃着大揹包踏出腳步。如果相信這裏是地獄,應該說這裏是死後世界的這個假設(這種說法基於雙重意義像是死不認命),那麼這名少女看來把她心愛的揹包帶進這裏了。
因爲我就在這裏。
「是的。就像是歡迎典禮那樣。原本想學夏威夷人準備花圈迎接,但是這樣很麻煩,我就作罷了。」
因爲,那個人「無所不知」。
「沒有啦,所以說,因爲好像出現一點偏移,所以要去修正喔。這是我肩負的職責。」
我內心某處,大概有種「這樣就能解脫了」的心情吧。雖然很像漫畫的臺詞就是了……
而且,臥煙不會否定自己採取的「正確」方法。既然殺我是解決之道,她就不可能撤回。
「阿良良木哥哥,怎麼了?您可以復活喔,不高興嗎?」
到頭來,如果地獄這種東西存在,臥煙應該很早就掌握了吧……嗯?
解決之道就是你死掉。
「哈哈哈,又是那個嗎?要是肯定死能復生的世界觀,就會撼動活着的意義……您又打算這麼說嗎?」
沒有被切片的痕跡,也沒有被臥煙砍碎的痕跡。
「…………」
「哎,畢竟進行臨死體驗的人隨便都能來,最近變得有點像是觀光區了。」
我不知道她開玩笑的成分有多少,但我在意的是「預先知道」這四個字。
我跟着八九寺走出公園時複誦這三個字。即使走出公園,眼前也是連接公園的人行道、路樹、車道、行人穿越道與紅綠燈,也就是一如往常的街景。
八九寺說。
「沒有啦,說到現在要去的目的地,以及前往那裏的目的,我的職責是讓阿良良木哥哥復活。剛纔我說『將偏移的部分修正』,但這是一種措詞方式,正確來說應該是『將修正的部分偏移』。」
也不覺得像是地獄。
「咦?要走去哪裏……」
在這個時間點,我已經看出這個人的真實身分了。
我對浪白公園周邊不熟,不到能夠形容爲「一如往常」的程度,但至少不覺得這樣的城鎮風景不對勁。
「是的,我媽媽好像還健在。雖然房子消失,但聽說她只是搬走的樣子。太好了太好了。」
錯了,不是。不是這樣。
「『殺掉再復活』……?」
八九寺不理會我內心的疑問,繼續說下去。我不經意覺得她變得饒舌,看來她果然習慣一邊走一邊說。
臥煙是這麼說的。
「嗯。我並非無法理解。因爲阿良良木哥哥總是賭命戰鬥,而且有人說過,連勝的賭徒出乎意料在潛意識希望自己輸一次,大概是想將自己偏向常勝的人生拉回平均值吧。您說這樣可以解脫,我可以賞光相信這不是您在耍帥,而是您的真心話。」
……我這樣挑語病,才真的叫做雞蛋裏挑骨頭吧。
「得知?」
「這種說法過時了喔。『那一位』是正常的稱呼方式吧?所以妳說那個無所不知的人是誰啊?」
「呼呼呼,曾經專門負責讓人迷路的我,如今卻當起嚮導,這也可以說是造化弄人吧。」
「迎……迎接?」
「還有減法喔。」
剛纔八九寺是不是說「這一位」?
「那位主公。」
「那當然吧?死了能怎麼辦?」
八九寺真宵如同在回溯過往記憶般說。
「『那一位』?」
她完全沒解說所有謎題,解說過的部分也說得非常籠統,講得極端一點,我覺得至今的對話就算全部當成閒聊也不爲過啊!
總之,我也不想看八九寺穿壽衣的樣子,所以這部分我不計較。畢竟我也穿着學生服。
「『我有個朋友來這附近,所以我今天請假不堆石頭了~~』我是用這種調調溜出來的。」
但我之所以「治好」,應該不是因爲我化爲吸血鬼或具備吸血鬼特性,應該認定這是因爲我位於死了也能重生的地獄吧……
「減法?」
我可以這樣信任。
「那位大王。」
「可是……臥煙小姐她……」
「是的。阿良良木哥哥會被臥煙小姐殺掉,並且掉到『這裏』。我預先得知這件事。」
爲什麼在這種時候驗證?
「職責?」
「我是狐假虎威的全知全能。」
不。
依照牛頓大師的實驗,我不可能先墜落到這裏。
是這麼回事嗎?
「…………」
「好了好了,細節就在路上說吧。總不能一直坐在這種公園的廣場聊吧?又不是動畫的副音軌,沒必要一直待着。我是小孩,待在相同的地方原本就不合我的個性。」
不是「那一位」?
「爲什麼架子擺這麼高……」
「只不過,那一位也沒溫柔到原諒您說出這種真心話喔。往這裏。」
八九寺轉彎了。
這一瞬間,風景改變了。不,這個轉角只是普通的轉角。我在這裏說的「風景改變」,是「天色改變」的意思。
原本是大白天的風景,突然變化爲夜景。
直到剛纔單純位於路邊的路燈,如今燦爛照亮夜路,如同十分鐘前就是如此。
「…………?怎麼回事?有人用了晝夜互換的魔法嗎?」
「這就很難說了……哎呀,阿良良木哥哥,好像有人癱坐在那裏耶?」
「嗯?」
畢竟這裏是地獄,這種天色變化或許不足爲奇吧……八九寺在我隱約如此接受的時候這麼說,我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確實有個人物靠坐在路燈旁,路燈如同聚光燈照亮這個人物的身影。
不對,並非確實。是不確實。
而且不是人物,是怪物。
倒在那裏的──全身是血倒在血泊裏的,是四肢被砍斷的瀕死吸血鬼。
樣貌悽慘的傳說吸血鬼。
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
006
「忍……忍!」
我衝了過去。無須多想,一認出她就跑到她身邊。她爲什麼在那裏?而且爲什麼在這個地獄的這個時候,重現我在那個春假遇見她的光景?我沒有餘力思考這種事,總之就是衝過去。
我事後回想就想自問,我衝過去是要做什麼?
我不顧一切,不管三七二十一衝到她身邊,卻沒想過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我這樣正常嗎?
我不是極度後悔自己當時這麼做嗎?被這份美麗吸引,沒想太多就拯救她之後遭遇的悲劇,我明明不可能忘記吧?
在我這麼想的瞬間,狀態如此悽慘的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露出比自身狀態更悽慘的笑。同時,她消失了。
但我沒想到會在地獄看見這一幕。
「…………」
說不定忍在那之後也被臥煙以妖刀「心渡」殺掉,落得那種結果?我差點冒出這種想法……但是記得吸血鬼不會以吸血鬼的身分下地獄。
「《愛麗絲夢遊仙境》啊……」
「唔~~嚴格來說不算是順路啦,總之,那麼,往這裏吧。如果用《愛麗絲夢遊仙境》譬喻,我就是拿着懷錶的兔子。」
八九寺忽然這麼問。
「畢竟回想起來,忍小姐的事件也是被羽川姐姐弄得亂七八糟……阿良良木哥哥自己也因爲黑羽川姐姐而喫了兩次苦頭。」
「要是老師發現我帶着十歲小孩逛學校,不妙的應該是我吧……到時候就顧不了考試了……」
「仔細想想,在那個時間點,忍的第一個眷屬已經以灰塵狀態聚集在這座城鎮。或許忍即將被吸血鬼獵人三人組殺害時,那個鎧甲武士會對主人的危機起反應而完全復活。這麼一來,相隔四百年重逢的忍與初代……鬧翻而分道揚鑣的那兩人,或許會得到和解的機會。」
更不可能有吸血鬼的幽靈。
以目前來說,這裏與其說是地獄,給我的感覺確實更像仙境。我也不是清楚記得原作內容,所以不能亂講話。
那個傢伙對我說過,真的很慶幸當時是我接住她。
「這裏是阿良良木哥哥就讀的高中嗎?哎,正確來說只是重現。不過,即使對於徘徊走遍那座城鎮各地的我來說,校內也是聖地。這是我第一次進入高中。老師發現的話可能會罵我。」
「真神奇耶。阿良良木哥哥明明那麼後悔在春假拯救忍姐姐,爲什麼在相同的場面又想做相同的事?」
不對,在剛纔日夜顛倒的時間點就已經十分奇怪了……
辮子是單一的麻花辮,所以是最初期的版本。實際上,像那樣綁一條麻花辮的羽川翼和阿良良木歷並肩前進的光景,肯定未曾在直江津高中的校舍內實現。
「我會去接。只要戰場原掉下來,不管多少次我都會去接。」
「總……總之,就算我衝過去,也不代表和春假一樣要去救她喔。說不定我反倒是衝過去要給她一個痛快。」
戴眼鏡、綁辮子的羽川翼。
換句話說,早知道就別認識羽川?她問的是這個意思嗎?
直到剛纔的異狀,她看起來沒有特別驚訝,如同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八九寺剛纔提到「重現」。
早就有人告訴她。
問得過於突然,我頓時聽不懂這個問題的意思。這是怎樣?
「可是,爲什麼剛纔的路會通到學校走廊?我回頭看也沒看到剛纔走的路,就只是普通的校舍內部……」
不是在地獄遇見佛,而是在地獄遇見鬼嗎……【注:日文諺語,在危難時得到意外援手的意思。】
「…………」
消失無蹤。
「阿良良木哥哥,感覺您的身體是擅自行動?」
話說,該怎麼說……
不是獄卒,而是極卒。
「變態來了?那真的大事不妙,八九寺,快躲進我衣服裏……更正,躲到我背後吧。」
那麼,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雖然只是巧合,是偶然的產物,既然這樣,我不排斥將這個偶然稱爲「命中挑定」。
「假設……」
「…………」
「如果,我當時當作沒看見忍,被全身鮮血的美女嚇得逃走,不知道我現在會是什麼樣子。我至今都會這麼想喔。我在夢中看過這一幕。」
「您剛纔說了『衣服裏』喔。」
「……總之,就算不是要給她一個痛快……」
不不不……在地獄不會產生幻覺吧。
沒有忘我。
「總之,路本來就會通往任何地方啊。」
阿良良木歷。
在那裏,有個女學生靜止在空中。
不知道八九寺有沒有將我的話……應該說將我的牢騷聽進去,就這麼一直往前走。以本質來看,她這個角色不太適合擔任嚮導。既然她說可以讓我復活,我就只能像是鴨寶寶跟着她走,但她還是得稍微親切地帶路纔對,否則我只會不知所措。
「是喔……可是……」
我們四目相對。
「這是……那個,我想想,只能說是身體擅自行動……」
「這樣的劇情安排得真完美耶。」
「騙徒──貝木泥舟。」
「就算這樣,我還是由衷慶幸能和她成爲朋友。」
所以,我也想抱持相同的想法。我真的很慶幸當時是我接住她。
重現,以及重新體驗。從春假至今的回顧。
「……總之,我不否認很多事情是羽川造成的。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很多事的那個傢伙,揭開所有需要揭開的真相,忘記許多不必忘記的真相,我們因而踏上亂來的捷徑與離譜的遠路。不過……」
甚至稱爲「使命」。
到底要怎麼走,纔會從鎮上人行道突然連結到校舍走廊……慢着,喂,這明顯很奇怪吧?
我如此心想的時候,兩人的身影消失了。或許是以班長與副班長的身分前往教室開會。比方說討論校慶活動之類的。
幻覺?錯覺?海市蜃樓?
如果是來擔任獄卒就另當別論……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八九寺快步追上先走的我。
「阿良良木哥哥的人生,堪稱是從救了忍姐姐之後變得驚濤駭浪,不過真要這麼說的話,您在拯救忍姐姐不久之前認識羽川姐姐,也是很大的因素吧?因而受到巨大的影響吧?您對這部分有什麼看法?」
難道是制度改變,阿鼻地獄如今是讓罪人感受孤獨的地獄?那這個地獄還真是討人厭,不過既然八九寺來接我,在這個時間點就幾乎像是極樂天堂了……
「這謊言連三歲小孩都看得透……請別忘記這裏是地獄,要是敢說謊就會被拔舌頭耶?」
而且是初期版本。
話是這麼說,但這座阿鼻地獄看來別說罪人,連獄卒都沒有,更不可能會有老師……不過,空無一人的地獄是怎麼回事?
阿良良木同學,你和羽川同學說話的時候,原來表情這麼放鬆啊……我自以爲應該更雄壯威武,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如果這個時候,阿良良木哥哥沒接住戰場原姐姐……我想想,就算這時候受點小傷,應該也不會造成大礙吧。然後,假設她後來也維持冷淡態度高傲過生活。記得不久之後,那位騙徒會來到這座城鎮吧?」
「我也大致猜得到我們兩人同行的宗旨了……怎麼樣?接下來跟着那兩人走就行嗎?」
姿勢看起來像是飛翔,不過動作暫停的她,果然是我熟悉的女孩。
如果問這種問題的不是八九寺,我或許會忘我暴怒,但因爲對方是八九寺,我得以冷靜到不可思議的程度,像是理所當然般回答她。
「是的。和戰場原姐姐有一段恩怨的騙徒。說不定兩人會展開一場愛恨情仇的對決。暑假差點成真的這場對決,後來是阿良良木哥哥阻止的……如果那個時候,阿良良木哥哥沒有妨礙兩人,如果男友沒介入這場對決,會演變成何種結果呢?」
無論要開會討論什麼事,他們肯定都是前往我們三年級的教室。如此心想的我,視線不經意投向階梯方向。
早就知道。
八九寺看錯了嗎?
「往這裏~~」
不過,總之我衝到她身邊。正確來說是準備衝到她身邊。
「戰場原……」
跟着八九寺走出教室,阿良良木歷以及羽川翼的搭檔已經走了,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那就不是變態,甚至應該說是品行端正的男生吧?
「…………」
八九寺的語氣並不是在責備這個行爲,但我的語氣還是自然變得像在辯解。
不是考試,而是案件。
八九寺惡作劇地說完超前我,然後爲我帶路。我連忙跟上。
實際上,有件事可以證明八九寺不適合當嚮導。她走到的場所,是任何人走在鎮上應該都不會迷路闖進的場所──直江津高中的校舍內部。
同一時間,天空的黑暗也如同和她一起離開般消失,剛纔一下子改變的風景又一下子回覆原狀。如同爲她準備的誇張夜路,變成日常所見的道路。
可不是迷路這種程度。
「我認爲戰場原姐姐在這裏打滑的時候,您也可以選擇不去接。總之,比起要不要拯救倒在路邊的瀕死美女,這裏面臨的選擇確實沒那麼迫切,畢竟去接正在墜落的人體,基本上也很危險。如果接的方式不對,不只是自己,也可能害對方受傷。就算不去接,這時候的戰場原姐姐幾乎沒體重,我想應該不會受傷吧。您想想,就像是質量輕的小動物或昆蟲,從高處墜落也出乎意料不會有事。」
可以好好控制自我,回答她的問題。
爲了避免遇見接近過來的變態,我們連忙逃進附近的教室,但是在我一直以爲空無一人的校舍裏行走的變態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如果阿良良木哥哥甚至沒和羽川姐姐成爲朋友,後來就不會像那樣接連被捲進麻煩事……即使您這麼想也沒人會責備吧?」
或是早就得知。
包括浪白公園,以及這所直江津高中。
「是啊。或許我妨礙了這部完美的劇情。想到這裏,我就情何以堪。」
春假過後的羽川改成綁兩條辮子,而且現在的她不只拿掉眼鏡、剪短頭髮,髮色還變成黑白虎紋。就算這樣,羽川也無疑是原本的羽川。
我思考這種蠢事的時候,發現那個我的身邊有另一人並肩前進。是羽川翼。
「哎呀,阿良良木哥哥,變態來了喔,請小心。」
八九寺以餘光看着正在墜落──處於「正在暫停墜落」這種奇怪至極狀態的戰場原,在爬樓梯的同時,以不帶特別意義的語氣這麼說。
「不過,阿良良木哥哥會……」
如果我那麼做,說不定昔日「志願自殺」的那位高貴吸血鬼會獲得救贖……也可能不會。
要追的話,就必須上樓。
「何種結果……」
「兩人也可能重修舊好吧?戰場原姐姐似乎想隱瞞,但阿良良木哥哥好歹也察覺到那兩人發生過什麼事吧?」
八九寺說。
我也學八九寺經過戰場原身旁。
雖說靜止,但這個姿勢看起來就很危險,總覺得最好將她抱離這裏,可是實際上很難說,感覺我碰到她的瞬間就會毀掉現有的平衡……
「在這種場合可能死灰復燃……想到這裏,就覺得人生與戀愛真的很難順心如意耶。」
「妳不準談論戀愛。欠缺說服力。」
「哎呀哎呀,我要把這句話解釋爲您想聽我的戀愛史哦?看來您不知道最近的小學生多麼進步。」
「哎,這不是讓人想進一步知道的事……但我完全不想聽妳的戀愛史。」
「怎麼樣,阿良良木哥哥?您說不定妨礙了戰場原姐姐與貝木先生的浪漫戀情喔。如果這樣想像……」
「如果這樣想像?我終究只會笑說活該喔。」
這和初代眷屬的狀況不太一樣。
總之,不能對戰場原提到這個話題……
「在千石那個事件,我確實受貝木照顧……但這是兩回事,完全不同。我可以由衷講明不要見到那個傢伙比較好。」
「這樣啊,您當然也會有不想見的人吧,一個人不可能和任何人都和睦相處吧。那麼,就去您最後提到的千石姐姐那邊吧。Let9;s bon voyage。」
「Let9;s bon voyage……聽得出意思所以好難修正。唔……咦?神原呢?」
「啊?」
「沒有啦,就是神原……神原駿河。」
從浪白公園開始,不知道目的地的這趟趕場旅遊,我一直以爲算是地獄的一種審判,也就是「淨玻璃鏡」之類的東西。
就是會映出生前所作所爲的那面鏡子(出處:羽川翼)。
「哎,說得也是。我無從反駁。」
「請不用擔心。這也算是必要的儀式。或許應該說開場。」
……說得也是。
八九寺真宵已經在這裏,所以我可以理解爲何跳過她,但如果依照時間順序回顧,我在見千石撫子之前,應該先見神原駿河。
關於忍的事、羽川的事、戰場原的事,當然也包括八九寺的事,我遭遇相同場面再多次,依然會重蹈覆轍吧。但我覺得自己應該可以做得更好,這份想法我再怎麼樣都無法否定。
「天底下沒有家庭完全不出問題吧?因爲家裏的事只有家人知道。話先說在前面,阿良良木哥哥和妹妹們的關係,就第三方機構來看簡直不敢領教喔。」
因爲主導權在神原手中。
八九寺說着,在階梯轉角處輕盈轉圈,繼續往上走……剛這麼想,我們爬的階梯不知何時不再是直江津高中校舍的階梯,而是大自然環繞的險峻高山階梯。
八九寺提議接下來要去找的千石撫子,才適合以這種方式形容纔對。
事發的根源,位於更深的位置。
神原──她左手臂的怪異,真要說的話是比較基本的怪異……
「不不不。我說過吧?八九寺真宵的八十八個所巡禮,目的是讓阿良良木哥哥復活,所以不會在這裏停下腳步喔。真要說的話,至今都是在繞遠路。」
「是啊。後來補救的不是別人,偏偏是您視爲天敵的騙徒先生,這對您造成滿大的屈辱吧?」
沒能理解她的痛苦。
是我過度解釋嗎?
「這時候的千石姐姐,和朋友產生一些摩擦對吧?」
八九寺傻眼般說。聽起來像是質疑「難道您會選擇乖乖被殺嗎?」這樣。
「……妳講出這種話,就無從建立人際關係了吧?」
「是嗎?」
「該說跳過還是休息一次……您想想,神原姐姐的案例和其他人不太相同對吧?」
我一邊說,一邊繼續爬階梯。
「嗯。我說過吧?那個傢伙的父母是私奔,在私奔之後……」
假設我對千石抱持「如果能做得更好」的想法,或許就是在這方面吧。
不對。
不知道該說果不其然還是上天安排,正如預料,千石從山頂方向走下來。
聊着聊着,我們完全和千石擦身而過。千石看起來也沒發現我們。這始終是重現,或許對方看不見我們吧,不過實際上呢?當時擦身而過的時候,千石有發現我嗎?就算發現,她在那種狀況也不會主動搭話,而且我和神原在一起……
當然,如果我沒選擇和戰場原交往,神原就必然不會跟蹤我,但我說過,戰場原無論打滑多少次,我都會去接她。既然我表明這樣的決心,我和神原的交集就如同家族羈絆般無從改變。
「不過,在阿良良木哥哥的後宮裏,神原姐姐的個性果然與衆不同耶。仔細想想就覺得阿良良木哥哥和她交情那麼好,真的很不可思議。對人鎖國的阿良良木哥哥,以及對人免稅天堂的神原姐姐之間,究竟是以何種方式連結起來的?」
「不準找第三方機構審查。給我說『就第三者來看』就好。」
所以小時候的神原,並不是養育爲神原家的女兒,也不是養育爲臥煙家的女兒。她不知道「家」是什麼。這也是她和阿姨──臥煙小姐斷絕往來的原因。
「前提在於會下蛇咒的傢伙還能稱爲『朋友』就是了。記得忍野說過,我就是這樣才交不到朋友。」
據說閻魔大王是觀看淨玻璃鏡決定如何制裁罪人,換句話說,阿鼻地獄現在之所以如此平靜,始終是因爲還沒決定懲處方式,也就是我還在接受審判,才免於被阿鼻地獄無所不在的烈焰制裁……我擅自這麼解釋。
「啊啊,我忘記這部分阿良良木哥哥沒能好好掌握。那麼請不用太在意。想硬來的話可能會招致反作用力,我只是這個意思而已。」
通往北白蛇神社的蜿蜒階梯。
「至今老是在講我,那妳呢?如果是妳……如果人生能重來,妳想從哪個時候重來?」
總之,我在這裏沒向千石搭話,也是「重蹈覆轍」。
「……意思是?」
「到羽川那種境界,或許也可以貫徹謙虛的態度吧,不過以我的能耐,忍不住就會奢求。」
「仔細想想,阿良良木哥哥的家庭環境也挺特殊的。這方面我也是能聽的都聽過了。像是您父母經常收容可憐的孩子,您小學時代經常和這樣的孩子共處,諸如此類。或許就是這樣的環境培育出阿良良木哥哥與火炎姐妹的正義感喔。」
「……?外部的干涉?餘震?」
「畢竟她的身世,要說特殊也很特殊。」
否則,她應該不會向猿猴許願吧。
「這意見還真是不得了耶。雖然千石姐姐失敗了,不過國中小學時期發生的摩擦,等到長大成人不是會成爲美好的回憶嗎?」
「案例不同……?」
不過,神原骨子裏不是這麼開朗的傢伙。
「也可以說是迷路。」
「老倉姐姐……」
「啊啊,是是是。神原姐姐她啊,是特例。」
「風潮會重新流行喔,這才叫輪迴。畢竟俗話也說歷史會重演。」
「妳願意這麼說,我就覺得稍微獲得救贖了。不過至少關於千石的事,我就失敗了。」
從春假的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開始,再來是黃金週的羽川翼,以及連假結束後的戰場原黑儀。
基於這層意義,我也可以認同千石爲何是最後一棒。畢竟就算重新審視火憐或月火的部分也沒意義。
「話說……」我詫異問。「爲什麼要繼續爬山?剛纔說是最後一人的千石已經擦身而過,我倆同行的目的全部完成了吧?不是應該邁向巡禮終點了嗎?」
「妳說復活……我還以爲會動用和妖刀『心渡』成對的小太刀『夢渡』……難道不是嗎?」
實際上,「跟蹤」或是「殺害」這種說法,不足以完全形容那傢伙當時的行動。
「總之,人類只能以現有的武器戰鬥。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阿良良木哥哥也是在各種時候以及各種狀況,都全力以赴戰鬥至今。正因如此,所以即使像這樣回顧,即使輪迴多少次,您或許都只會重蹈覆轍吧。即使一路走來的應對方式不是最好,也算是盡力而爲了。」她這麼說。「而且……關於千石姐姐的事,我認爲外部的干涉是一大原因。也可以說是餘震吧。」
「……總之,雖然包含一些失敗,但我想不到更精明的做法。畢竟即使沒有直接危害我,那個事件也必須緊急處理。」
「總之這部分請您復活再想吧,畢竟時間多得是。」
「繞遠路……」
「沒有啦,哎,算是略知一二……只是關於老倉姐姐,我和她完全沒交集,所以只靠着傳話遊戲,我沒辦法感同身受去理解。我知道的事情,僅止於我所知道的範圍喔。」
或許只是伴隨後悔,回顧自己的人生罷了。
「特例?」
「不不不,在這個場合,並不會判定怪異現象的嚴重度,問題在於對方和阿良良木哥哥的交集方式。因爲以神原姐姐的狀況,阿良良木哥哥無從迴避和她扯上關係吧?」
與其說是瞬間移動,這應該算是時空扭曲吧。空間遭受不明外力扭曲。這樣切換場面比起天馬行空的幻想,更像是正統奇幻文學的設定。我逐漸不會對此感到不對勁了。
「神原姐姐原本就是以天生的積極個性擅自開始跟蹤您,而且進而擅自要殺害您吧?這種場面無論上演幾千次,您都只能採取應當採取的處理方式吧?」
「咒術」反倒是細枝末節的問題。
對了,我在那個六月,在這條階梯,和千石撫子擦身而過……如果這不是淨玻璃鏡之類的東西,或許是被臥煙砍死的我,在臨死瞬間如同走馬燈回顧至今的人生。
「『對人免稅天堂』是什麼鬼……」
……不過,我在這條階梯(不是重現的現在,是實際在這座山的階梯)和千石撫子擦身而過時,沒能察覺那個女孩是她。
不是逐漸麻痺,應該說逐漸習慣。習慣待在地獄也不太對就是了。
「嗯,當時就是這樣。雖說根源在於騙徒用來薄利多銷的『咒術』……」
「天曉得……議論的格局拉到這麼大,我這個高中生承擔不起就是了。不過大家或多或少都會揹負壓力吧?」
「……現在回想起來,對於小月來說,千石或許意外就是這樣的對象。不過千石應該不是家庭環境出問題……」
「這個嘛,很難說。以前的我並不是不希望修復爸媽的感情。只不過,讓決裂的兩人重修舊好,究竟正確到什麼程度?我愈想愈想不透。因爲一時情緒就分開是一件悲傷的事,但因爲一時情緒就複合也發人省思。」
八九寺說得有模有樣。最後那兩句真的很像羽川會講的話,不過套在八九寺身上,難免覺得是臨陣磨槍硬擠出來的字句。
臥煙用來斬殺我的妖刀──「心渡」。
只是就算這樣,「唔哇~~明明還得再賺一百億卻一直不順耶~~好難受啊~~壓力超大的~~」這種人的煩惱,我們應該也很難感同身受吧……
嗯,說得也是。
如同在逃離。
「嗯,世事難如意耶。神原姐姐擁有再優秀的心理與身體強度,人生依然沒能順遂……既然這樣,人生過得順遂的人,實際上在這個世界有多少呢?」
因此,我認爲現在是在回顧我從春假至今的行徑,應該說回顧我身上發生的事──我所遭遇的事。也就是一趟小小的巡禮之旅。
「既然會離婚,一開始別結婚不就好了……我這個做女兒的難免想抱怨,但要是這麼講,我就不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了。不過這麼講很極端啦。」
「是啊。『如果人生能重來』這種假設要是成真,其實或許也只會一直做相同的事吧。但我認爲順利的話,就可以跟上現在流行的輪迴風潮了。」
帽檐壓得很低,繫着腰包的嬌小女國中生,如同逃離般快步下山。實際上,她這時候的心態就是這種感覺吧。
「很難說。愈是年少的回憶,在長大成人之後反而愈放不下吧?或許是因爲我還沒長大成人吧,不過至少……我在國中小學沒能和老倉和平相處的回憶只有苦澀可言。」
話是這麼說,但在這樣的過程只跳過神原,我總覺得難以接受。雖然不盡相同,我卻覺得這樣像是無意間排擠重要的朋友。
只看最近這段日子的話,對我來說是上下次數勝於學校階梯的階梯。
天堂啊……
但是無法否認,這種感覺隱含了「希望位於上層的傢伙也有自己的痛苦」這種近似酸葡萄的願望。
如果這個解釋正確,巡禮之旅結束之後,我將被處罰在火焰裏墜落兩千年,所以我猜錯的話,就某方面來說也是求之不得……?
「這麼說的話,就覺得阿良良木哥哥抱持的煩惱挺奢侈的。畢竟身爲考生的您享受到得天獨厚,應該說打破常理的待遇。」
不過……傳話遊戲?
如果她是直接聽臥煙說明,應該不會這樣形容……聽語氣總覺得中間還隔了別人。
「嗯,所以……」
「嗯……對喔,老倉開始來上學,是和妳分離之後的事。這部分妳沒聽『那一位』說過嗎?」
不過像神原這種交際好手主動建立起來的關係,即使稍微修改初期的選擇,也難以造成之後的變化。
後來我在隔天書店發現千石,爲了某些事情找她……
去年八月,臥煙在自己的工作把神原拖下水,但她當時也沒將自己的真實身分告訴這個侄女。
「很難說喔。我認爲您對自己要求的標準稍微高過頭了。您不是萬能,所以在這方面最好有點自知之明喔,就像羽川姐姐那樣。」
應該處於想要逃離的心情吧。
「我認爲阿良良木哥哥做得很好了喔。至少關於我的事是如此。」
「…………」
那個傢伙自己也揹負各種問題,並且藏進心裏。
「不,這是不久之前流行的吧?」
這是昔日斬妖除魔的專家所使用,只會殺害怪異的刀。專斬原本不存在,不應存在的怪異。
成對的另一把妖刀是「夢渡」。
硬要說的話是「怪異救星」。
我聽忍說明過,這是能讓死於「心渡」刀下的怪異「復活」,擁有這種能力的第二把妖刀。
假設臥煙的企圖,她一反常態使用這種蠻橫做法的着眼點,在於將我「殺害之後復活」,我認爲只有那把「怪異救星」是讓我復活的唯一方法。
四百年前被「暗」吞噬的那把刀,是經過何種過程落入臥煙手中揮動,這部分我當然完全不得而知……唔,這件事好像有人提過?
記憶實在是模糊不清……
「不,您說得沒錯喔。只不過,那是現實世界那邊的儀式,地獄這邊有地獄的規矩。」
「妳這種說法真帥氣……」
但實際在做的只是普通的散步。
只是並肩同行。
像這樣和八九寺一起走,我免不了感到懷念,也覺得輕飄飄地沒有現實感。不過這裏是地獄,沒有現實感也是理所當然的。
就算這麼說,也沒有地獄感就是了。
「總之不用擔心,阿良良木哥哥,並不是有什麼復活的考驗,或是要克服什麼難關,也沒有『絕對不可以往後看』這種老套陷阱。您肯定確實能夠復活,所以請放一百個心吧。」
「…………」
「嗯?怎麼了?看您一臉死氣沉沉的樣子。」
「居然說我死氣沉沉……」
真要說的話,應該是悶悶不樂纔對。
不,說我死氣沉沉也大致沒錯。至少我心情肯定很沉悶。
因爲像這樣爬階梯前往北白蛇神社,朦朧的記億也多少串聯起來了。和我被臥煙切片的三月十三日清晨串聯起來。
內心的平衡。平衡設計。
我是在講正義使者火炎姐妹嗎?不,那兩個傢伙無法成爲這種議論的對象,她們根本沒在想。
「當時討論到,要做正確的事情很難。」
「這麼說來……」八九寺說。「斧乃木姐姐過得好嗎?」
「很難。在這種場合,『正確的事情』指的是什麼事情?畢竟正不正確的基準也挺多的。」
「啊~~不不不,我最感謝斧乃木姐姐的地方,是我和阿良良木哥哥接吻的時候,她讓我騎肩膀幫了我一把。」
「在那場艱辛的行軍,我曾經拜託斧乃木姐姐,如果我有個三長兩短,請幫我照顧阿良良木哥哥。」
「正確的事……」
……斧乃木也是相當難以捉摸,所以我即使和她成爲好朋友,她也完全不是能夠放鬆戒心的對象……到頭來,因爲至今受她搭救好幾次,所以很容易就不小心忘記,但我和她初次見面的時候完全是敵對關係。
「我有點擔心起我在妳心目中的角色形象……」
原本來說,沒失去敵意的忍才正確。
「嗯……」
「不,我並不是想把話題引導到這種會陷入青春期的方向……該怎麼說,我想講的並不是善惡,只想講我們還不夠成熟。」
「總歸來說,比起去做正確的事情,人們更喜歡挑人語病或行爲瑕疵,偏向純粹批判的那一邊?」
「遭到報應。妳差點成爲去不了天堂與地獄的遊魂。」
不只是當事人,周圍也是。
「這樣啊。指名她擔任後繼的我,感覺內心的大石頭放下了。」
重新來過,重蹈覆轍。
不對,和「注意」不太一樣。該怎麼說,是「靈光乍現」。
反過來說,八九寺與斧乃木只在那個「暗」事件的短短几天有交集,不過在我的印象中,八九寺和她相處得很好,不知道是像那樣一起行軍產生羈絆,還是同世代的怪異具備某種同理心。
「正因如此,我們或多或少都會投入心力,進行火炎姐妹的那種行動吧……這是我的想法。不,火炎姐妹在某方面來說,是從一個極端跑到另一個極端……不過,與其做正確的事情,大多數的人比較樂於糾正錯誤吧?」
聽八九寺提到「復活」與「不能復活」的話題時沒出現的「靈光」,在巡禮結束,復活時刻分秒逼近時依然毫無實感,也沒有現實感的「靈光」,在我說出這個詞、想到這個詞的時候,如同後知後覺般出現了。
「唔~~總之,就是這種感覺吧?」
「八九寺,妳認爲呢?」
「……做正確的事情,和糾正錯誤不一樣?」
我至今一直不提的說!
「居然有這段不爲人知的過程……」
「……這麼說來,這場八十八個所的巡禮,也沒包含斧乃木小妹耶。」
「不準講得這麼白目!」
原來如此。
「如果您是以批判心態講這種話,我就非得指出一件事。把『糾正錯誤』誤以爲是正義的那些人,阿良良木哥哥想要糾正他們的錯誤,彰顯自己的正義。這樣不是很矛盾嗎?」
「嗯?」
「我並不是……想特別拿我的狀況來說。不過,或許是這樣吧。不對,應該要這樣吧?」
「沒有啦,我想到我和標榜正義的火炎姐妹,討論過這樣的問題。我忽然想起來了。大概因爲這裏是地獄吧,我想起不願想起的事,也就是關於『正義』的事。」
「這種思考模式的前提,不是要得到別人的評價嗎?這樣的話,只能得到別人願意給的東西喔。這當然不是壞事,但如果像是阿良良木哥哥這樣,想得到超過自己掌握或負荷範圍的東西,用這種做法應該不可能成功吧。」
這件事必須不經意從記憶中消散,我們不是已經暗中達成這個共識了嗎?
應該被批判爲異常,應該遭受責備。
而且這裏的重點在於,「糾正錯誤」這個行爲,會讓人覺得自己是在「做正確的事情」。所以難以區別,界線不清。
「應該說,我差點就會消滅。當時真是千鈞一髮。」
「……不成功便成仁嗎?」
忽然間,我注意到脫口而出的這個詞。
平衡。
她講得好複雜。
忍與斧乃木的交惡剛好成爲對比。
「是的。這是八九寺P不得已的判斷。反正斧乃木姐姐在動畫相當受注目,所以沒關係吧?」
「…………」
總之,如果真的是這樣,那確實自打嘴巴打得挺用力的,不過幸好我想表達的重點絕對不在這種地方。
「斧乃木小妹她……」
「得不到……真正想要的東西?」
「喔喔,人性本『惡』之類的話題是吧?我很愛這一味喔~~」
必須再被切片一次,並不會把我嚇得屁滾尿流,但我很好奇地獄的規矩。
斧乃木沒義務非接受這個請求不可,但如果這個「請求」有效,就代表斧乃木之後的表現超過八九寺的想像。
「只求『糾正錯誤』的生活方式,可能會不知不覺在他人或世間尋找錯誤。老實說,到了這種程度就是一種危險的思考模式喔,不值得讚賞。」
那麼,我是在講忍野的狀況嗎?
「是的,公認的後繼。肯定可以和阿良良木哥哥痛快拌嘴吧。」
在備受非議之後……
「…………」
追根究柢,記得原本的提倡者是忍野咩咩?計劃到全世界流浪的羽川翼,我擔心她受到那個中年男性的不良影響,但我或許也意外被那傢伙的思想荼毒。
「您說這不是在講您的狀況是吧?那麼,您是在講誰的狀況呢?」
「只要持續糾正錯誤,逐一除掉出錯的地方,總有一天就會成爲純白的正確結果吧?其實真要說的話是純黑的正確結果,總之說穿了,我想知道的就是這件事。」
不過,我在地獄纔會想起這個關於正義的話題,又正想徵詢八九寺的意見,所以我決定繼續聊這個。
這麼說來,也對。
相較之下,對此不以爲意,並且實質上和她同居的我奇怪得多。
「嗯。總之已經快到山頂了,如果有話想說請長話短說。這大概是和我進行的最後一段對話了。」
「哎,她活得很好。雖說活得很好,但她其實早就死了,這種形容方式不太正確……總之,她依然健在。」
「認爲什麼?到目前爲止,您的說法只讓我認爲『阿良良木哥哥好久沒說這種彆扭的評論了耶~~正常發揮耶~~很高興您過得這麼好~~』這樣。」
那我想聊其他的話題。
「因爲還有時間上的考量。」
難以傳達的肯定不是漢字,而是我想表達的意思。即使在聊正義、邪惡與正確,卻絕對不是深入議論,只像是在水面打水般膚淺,所以反而無法傳達真正的意思吧。
「咦……?」
甚至可以說,即使經過第三方機構的審判,也無法清楚辨別「正確」與「糾正」。
「…………」
她講得滿不在乎,但這真的是天大的事件。難免覺得斧乃木對我們有恩。
犯下許多的錯誤,犯下許多的失敗。
「…………」
重視平衡,在正確與錯誤、善與惡、這邊與那邊之間擔任仲介的那個男人。斷言「人只能自己救自己」的那個男人。我是在講他的狀況嗎?
但我覺得應該沒人羨慕我和斧乃木同居吧……哎,即使如此,我實際上也確實在各方面得天獨厚。
「斧乃木小妹是妳的後繼?」
「……用講的也很難傳達耶……」
「回想起來,阿良良木哥哥真的得天獨厚耶。有漂亮的女朋友、有溫柔聰明的朋友、有優秀的學妹、有兩位充滿活力的妹妹,現在還和可靠的女童同居。」
這麼一來按照事發順序,我將會就這麼走到北白蛇神社,而且臥煙在目的地等我,在那裏用妖刀「夢渡」再度將我切片,我就可以復活。大概是這麼一回事吧。
原地踏步,故步自封。
感覺在其他國家也意外通用就是了。
「可以說似是而非,也可以說是雖不中亦不遠矣。如果要糾正錯誤講得正確一點,這裏的漢字不是『正』,是『糾』。」
我腦子一片混亂。
不只是拌嘴。
「啊?阿良良木哥哥,您說什麼?」
「居然是時間上的考量?」
「我很嚮往喔,這是榮華富貴的極致喔。站在這種立場的大人物,最好別講得過於自虐,這是我這個小人物的想法。因爲謙虛過頭只會討人厭。真的就像是在講『賺不到一百億,好想死』的感覺喔。」
「因爲我們是自己人。相對的,那一位爲我說明的時候,關於她的部分都是低調帶過,但我在『暗』的事件備受斧乃木姐姐照顧,所以一直想說要是見到阿良良木哥哥,務必務必想問個清楚。」
不過,正因如此,我纔會想求得平衡吧。
「八九寺,妳之前像那樣一直留在現世是一種錯誤……應該說是不能做的事情吧。所以纔會從類似自然法則的東西那裏……」
從「暗」那裏。
「不夠成熟……嗎?」
不是批判,反倒是肯定。
八九寺的語氣不像是開玩笑。
「這種想法是那個吧?不失敗比成功更容易出人頭地,更能一步步往上爬,這是日本的思考模式。」
我在意的是這一點──平衡。
雖然不太一樣,不過大致是這麼回事。
八九寺一臉含糊的表情。確實如她表情所示難以傳達吧。
「在這種場合,就當我說的是不需要以基準衡量,最單純的『正確』吧。無從提出異議的『正確』,或許也出乎意料是我們做不到,沒能實現的事情吧?沒必要跟別的事情比較……」
聽她這麼一問,我窮於回答。
不斷摸索,四處碰壁。
「就算在這種地方取得平衡……」
「考生阿良良木哥哥非得挑戰扣分式的測驗,我可以理解您容易被這種思考模式吸引,而且我也不否定這種思考模式本身,但是這種做法得不到真正想要的東西。」
不對。
我想,我現在想講,現在想說的人,是她。
轉學生。
忍野咩咩的侄女──忍野扇。
我是在講她的狀況。
爲什麼直到現在,這個名字都沒掠過我的腦海?爲什麼我沒想起她?我詫異不已。她明明正是我這一年後半的最重要人物纔對。
……小扇也是這場巡禮之旅的例外嗎?八九寺似乎完全不想提她的樣子。
總之,小扇對我的立場,和戰場原或羽川都差很多。那個女生是看似低調卻主動出擊的類型,基於這層意義,應對把她歸類在神原那一邊來對待。
……歸類在神原那一邊?
雖然我想都沒想過……不過對喔,小扇和神原是同類……她說過自己是神原的信徒,所以這對她來說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吧。
關於小扇的事,我想在這時候深入商量看看,所以開始思考如何開頭,但我還沒想到合適的說法,時限似乎就到了。
階梯到盡頭了。
我們鑽過北白蛇神社的鳥居。
顧過鳥居時,我沒有再度被引導到另一個空間,北白蛇神社依然是北白蛇神社。
不過,是改建前的北白蛇神社。
破爛荒廢,腐朽不已,乾枯殆盡,受到世間遺忘,不忍卒睹,沒人說就看不出來的神社境內。堪稱幾乎等同於我第一次和神原造訪這座神社時的狀態。
不同之處,頂多就只有周圍樹幹沒釘着蛇吧。
既然千石剛纔走階梯下山,這部分沒有完美複製或許是瑕疵,不過看到蛇被釘在樹幹也不舒服,所以我內心很感謝這個細節被省略掉。
即使樹幹沒有蛇,由於我已經看慣改建……應該說全部拆掉重建完成,總之就是看慣現在的北白蛇神社,所以久違看到北白蛇神社如此荒廢的模樣,依然令我毛骨悚然。
和八九寺愉快聊天而放鬆的心情,我重新繃緊。既然沒通往其他的空間或次元,代表從浪白公園開始,令我摸不着頭緒的這條散步道路,是以這座北白蛇神社爲終點。
此時,我看見了。
你肯定死了。
和我至今遇見的忍、戰場原、羽川或千石截然不同,這個人物注視着這裏,看起來明顯在等待我們。
不,另一方面,我原本也認爲這裏應該沒人。
「說自己是噁心的害蟲,有點自虐過頭吧?總之,照你這樣形容大致沒錯就是了。不過,阿良良木小弟,如果你在擔心這件事,那你現在不用擔心喔。」
「因爲,你是專門收拾不死怪異的專家……對吧?對你來說,我是不允許存在的敵人,說穿了就像是噁心的害蟲吧?」
該怎麼說,正弦慈祥地看着我們交談……應該說混亂的樣子。但我不記得他用這種眼神看過我。
「妳又講成『那一位大人』了。」
「別露出那種表情喔,阿良良木小弟。表情豐富是好事就是了。總之,雖然和你發生過各種事,但都是生前的事了,麻煩既往不咎吧。」
不過仔細想想,我這個反應很奇怪。
因爲在三月十三日,我像這樣走上階梯,抵達神社之後,在這裏等我的臥煙將我砍碎。如字面所述砍碎。
「咦?」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在這裏停下腳步的話,會妨礙到我的巡禮進度,所以請就這樣前進吧。這是讓阿良良木哥哥以『人類身分』復活的必經程序。」
到頭來,我一頭霧水。
是和她們一樣的專家。
不對。
「還說不是故意的!」
八九寺如同在安慰我,從我身後輕拍我的身體說。
肯定已經灰飛煙滅而死的人偶師。
「我狗誤。」
「『那一位大人』是臥煙姐姐沒錯,不過……」
所以,即使是地獄裏的佈景,在這座北白蛇神社,我預感應該有人在等待我前來,也預感或許這裏沒有任何人。
「因爲『現在的你』完全沒有吸血鬼屬性。基於兩方面的意義,你都是平凡人。下地獄的平凡人。」正弦說。「吸血鬼屬性從你身上『減掉』了。」
歷史悠久,扭曲變形到內容物快要掉出來的香油錢箱。坐在上面的不是臥煙伊豆湖,也不是影縫餘弦。
007
就我所知,如同貝木是隻爲錢而行動的專家,正弦是基於「求美欲」而行動的類型。既然這樣,難道他是從我的恐慌狀態,或是從八九寺的從容態度,抑或是從我們兩人的互動發現某種美嗎?
我和他在現世見面、對峙的地點也是北白蛇神社(不過是翻修後的),但他現在坐在這個香油錢箱的模樣反而比當時自然。不過這個香油錢箱快要損毀,就我看來不是可靠的立足之處……
親自捱了斧乃木餘接的「例外較多之規則」,遭到報應,在現世不留任何血肉,轟轟烈烈地死掉纔對……我驚愕得說不出話。
「……應該有扯上利害關係吧?」
參拜道路的盡頭,崩塌的主殿前方,香油錢箱那邊有人。
那個暴力陰陽師依然下落不明。
「妳也不要隨便回我好嗎?說明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吧。那個傢伙爲什麼在這裏?手摺正弦爲什麼在那裏?妳說的『那一位』難道是正弦?」
他爲什麼如此「習慣」?
到哪裏是開玩笑?
影縫餘弦。
「不然難得運用減法就沒意義了,我也沒臉見斧乃木姐姐。」
手摺正弦。
因爲,雖然不知道現在是怎麼回事,但至少他肯定是曾經危害到我學妹與妹妹的人。
「你……你爲什麼在這裏?」
真要說的話,全文都像是惡質的玩笑話……不愧是昔日大學時代和忍野或貝木混同一個社團的同伴,或許他意外充滿幽默精神。
「呃……」
或者是既視感。
咦,可是,這麼一來……時間順序是不是怪怪的?不對,奇怪的不只是時間順序,更爲基本、各方面的各種順序都出了問題。
「同爲地獄淪落人,我們就和樂相處吧?沒有啦,開玩笑的。」
「喂,八九寺。」
換句話說,我是人類。
身爲專家的他果然會下阿鼻地獄?這個疑問留在我心中,但他雖然是專家,卻是脫離臥煙網路的落單專家……想到他對神原、月火與火憐做過的事,我個人不得不認爲就算下阿鼻地獄也太便宜他了。
他還展現出足以開玩笑的從容。開玩笑?但他說的「開玩笑」是什麼意思?
不對,是將修正的部分偏移。八九寺剛纔講得這麼莫名其妙,現在差不多該要求她說明了吧?
卻也和她們不一樣的專家。
是過度反應。
「別走到我前面喔。」
「就說別露出那種表情了,阿良良木小弟。我不像那個學姐一樣無所不知,所以沒辦法一五一十詳細說明,不過如果僅限於我所知的範圍就好,我會好好說明一遍給你聽。雖然就你看來可能是同類,但我比忍野或貝木親切多了喔。只要沒扯上利害關係。」
「…………」
啊啊……原來如此。八九寺剛纔說的是這個意思。
八九寺說過,這是傳話遊戲。
爲什麼這時候提到斧乃木?我冒出這個疑問,不過回想起來,八九寺雖然總是和我聊得很愉快,骨子裏卻頗爲怕生,這樣的她講出這種話。
這種突兀感。
「那麼,爲什麼……」
不過,我早就預料到神社有人。或許不是預料,是預感。
因爲在上個月,我爲了見影縫,爲了實現承諾見面,來到約定會合的北白蛇神社時,她放了我鴿子。
總覺得他的形象真的和生前不同。當時的事態與狀況都很急迫,給人的印象和現在不同或許是理所當然,但我認爲現在位於地獄底部的狀況也挺急迫吧?
斧乃木是那種個性,所以對此沒說什麼像是感想的感想(到頭來,那孩子沒有個性可言),不過被爽約的我,代爲收容影縫的式神──斧乃木的我,不能不擔心她的安危。
我再度看向正弦。
是的,問題在這裏。
手摺正弦。
「不對,妳是故意的……」
他爲什麼……
「不,是臥煙伊豆湖姐姐沒錯。放心,這部分我們心有靈犀一點通喔。」
總而言之,就這樣維持緊張狀態也進退維谷……即使先不提巡禮進度,這時候沒前進就無法前進。
正弦以親切,甚至是迎合的語氣對我這麼說,大概反倒強化我的戒心吧。我如同要保護八九寺向前一步,補回剛纔後退的份。
因爲是徹徹底底的人類,所以沒列入在專家──手摺正弦的肅清名單。就是這麼回事嗎?
所以是這麼回事嗎?
我對八九寺說完,就這麼保護着她,沿着參拜步道前進。地獄裏有神社,總覺得這構圖亂七八糟。
就我自己來看,我的本質總是順其自然,所以即使待在現世或地獄,都不覺得自己身體哪裏怪怪的。不過既然怪異沒辦法下地獄,也就是說,現在位於這裏的我完全不帶吸血鬼屬性。
既然兩種預感都有,當然有一個預感會命中。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免受到震撼。
「簡單就是美,但是不要把別人的名字講得像是隨便取的RPG主角名字。我的姓氏是阿良良木。」
要說死了,我才真的是死了。死掉的他位於這裏,我在這裏再度見到死掉的他,完全是理所當然。
將偏移的部分修正。
「…………」
不只是「先乘再除」,還有「減法」……
「阿阿阿木哥哥,什麼事?」
「『那一位大人』的意志……更正,『那一位』的意志,是由那邊的手摺哥哥傳達給我們的。」
……是肯定已經死亡的專家。
正弦悠哉地說。
「你好,阿良良木小弟。我等好久了。」
可是……怎麼回事?
有人在等待我們。
再度見到他,使我感到突兀。這份突兀感和先前在地獄底部見到八九寺時完全不同。與其說是突兀感,比較偏向於奇怪的接納感(?),總覺得像是拼圖以沒猜想到的意外形式完成……
可是,即使這麼說,若問這時候是否可以相信他並貿然接近,就完全是另一個問題。
到頭來,正弦是沒加入臥煙網路的專家,肯定沒立場擔任臥煙的傳令,負責傳話給八九寺……
但他在地獄發揮這種精神,我也看不下去就是了。和忍野與貝木有過不少交談經驗的我,不得不判斷現在質詢他毫無建設性。既然這樣,我只能向站在我身旁的小五女生求助。
「傳……傳達?」
在那裏等我的人物,令我忍不住大喫一驚。
「減掉……」
因爲,這裏是地獄。
「我狗狗狗狗誤。」
「抱歉,我口誤。」
剛纔那番話哪裏是開玩笑?
如果只是講幾句話……應該沒問題?
「阿良良木哥哥,放心吧。」
我不禁後退。因爲退太快,差點順勢摔落階梯。要是和八九寺撞成一團滾下去,就會和她互換身體了。
原來這裏的減數,是吸血鬼屬性。
八九寺是依照正弦的指示來接我,所以事到如今保護她似乎很沒意義,只是我心情上無論如何都不得不這麼做。
「阿良良木小弟簡直是王子耶。不過這裏是供奉白蛇的神社,所以你騎的可能不是白馬,而是白蛇。」
不知道只是想打個妙比喻,還是暗藏完全不同的意圖,總之我一邊聽正弦這麼說,一邊拉近彼此的距離。
在這段期間,我試着深入回憶他的基本資料。被殺造成太大的震撼,知道這裏是地獄也造成很大的震撼,所以我的記憶依然模糊,也不知道做這種事是否對接下來有益,但即使不是無所不知,也應該儘可能知道自己所知的事吧。
因爲,人只能以現有的武器戰鬥。
手摺正弦,怪異專家的人偶師。
工作時使用摺紙。
追溯他的資歷,他是貝木與忍野的社團同伴,同爲靈異研究會的成員,這個社團還有影縫餘弦,以及學生時代的臥煙伊豆湖(當時她應該是社長)。
而且,他們在求學期間,製作了斧乃木餘接這個「人偶」。
使用活了百年的人類屍體,製作式神女童。
記得爲了爭奪所有權,影縫尤其和正弦鬧到決裂?
後來,正弦和臥煙分道揚鑣。雖然社團所有人都踏上怪異專家之路,卻只有正弦走的方向和其他成員不同……
我遇見他的時候,我自己的身體剛好也出現異狀。明明沒受到忍的影響,我的身體卻擅自開始化爲吸血鬼的那時候……
而且經過一番對峙,他被自己創造的人偶殺害。要說他「自作自受」也確實如此,但他的死法壯烈到不足以用「因果報應」四個字帶過。
他如同松永彈正的死狀,不上不下的吸血鬼大概也無法再生,正因如此,像這樣重逢令我感到爲難……這就是漫畫等作品經常出現的「在地獄相會吧!」這種對白吧。
雖然理所當然,但這句對白成真實在令人不好受……
只是看起來,這並非單純是仇敵死後在地獄重逢。如果這場重逢是臥煙設計的,那麼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接下來說明的內容,我真的能好好接受嗎?雖然我再三強調到煩,但光是我下地獄這一點,我就無法接受了。
近距離交談依然令我有所抗拒,所以我走到某個距離,大約相差五步的距離停下腳步。八九寺也跟着做。
「餘接她……」正弦看我們停止之後說。「過得好嗎?希望她沒因爲殺我而影響到心情。」
正弦說。
不過,他是忍野與貝木的社團同伴,期待他個性很好才奇怪吧。
「嗯。她是隻服從命令的式神,所以就算不知道隱情依然會按照命令行動。這是她的優點,是長處。只不過,餘弦那傢伙也一樣。以那傢伙的狀況,應該說她不會顧慮細節。要怎麼控制這種不受控制的存在,就是我們臥煙學姐發揮本領的地方。」
「我會說喔。因爲要是沒快點讓你復活,可能會惹怒臥煙學姐。那個人生氣起來很恐怖的。」
既然這樣,比起活下去累積罪孽,不如趕快死掉比較賺……或許會出現這樣的觀點。但我不知道正弦那番話有多少是真的。
八九寺這樣的孩子,在那麼感動地昇天之後居然下地獄,也令我頗感失望,不過就算這麼說,一旦預設充滿幸福的天堂真實存在,就某方面來說反而會逐漸削減活下去的動力。
說我沒爲此傷神是假的,得知當時灰飛煙滅的是人偶之後,即使不到放下心中大石頭的程度,我也無法否認心情舒坦了些。
「鬧劇嗎?不過對我來說是拿手絕活。」正弦微笑說。「死掉與復活是我的拿手絕活。換個觀點來看,我比吸血鬼還擅長這招。」
「那個時候,餘接殺掉的我,是我操縱的『人偶』。人偶師的獨門絕活,可以說是替身或是替死鬼。」
「遭遇……熊?」
記得和那傢伙交談的時候,也總是像這樣令我不耐煩。過去的記憶會逐漸美化,所以忍野身爲專家的表現,我心情上打了很高的分數,不過只有這部分的記憶遲遲沒有美化的徵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你是從什麼時間點,開始過這種怡然自得……該怎麼說,就是來往於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的生活?」
詛咒。
「已經死了?咦……意思是……」
雖然抱歉讓他們等,但我絞盡腦汁做出的回應,只有接下來這句話。
008
如果他因爲總是獨自跟人偶玩而成爲人偶師,就沒有比這更可悲的經歷了,但是先不提這個──
雖然不知道他身爲專家的立場如何變成那樣,但要是得知這個顛覆一切的真相,那麼二月十三日,也就是剛好一個月前某晚發生的那個事件,也具備截然不同的意義。
「禁咒……」
沒什麼假死不假死,這裏是地獄。不是假死就能來的地方。
這並非和我毫無關係。
「既然這樣……那場鬧劇究竟有什麼意義?你當時抓走我三個最重視的人想做什麼?」
「被餘接殺害,先一步下地獄,做好讓你復活的準備,這就是我身爲職業專家的工作。」
「不是生活,是工作喔。」正弦答道。「就像是到外地工作那樣,也可以說是單身赴任。不用擔心,我大學時代還是擁有健全身心的健全人喔。成爲人偶師是製作餘接這個人偶,和他們訣別之後的事。」
對於我這麼慢的理解能力,正弦與八九寺都耐心等待。
可是既然這樣,爲什麼要做這種事?而且到最後你還是待在地獄吧?這樣的疑問,想拿來質詢他的這些話語都難以拭去。在還沒消除之前,煩悶的感覺依然就這麼沉積在我的五臟六腑。
替身人偶。
「因爲我真的死了。不過,你也不是完全猜錯。畢竟照意義來看,我就像是假死,像是遭遇熊的應對方式。」
「…………」
隱情?
正弦說。
「人偶破壞了人偶。那件事只是如此而已。所以阿良良木小弟,雖然我剛纔提到餘接的事,但如果你因爲在那個事件間接害死我而傷神,你就在這裏消除這個煩惱吧。」
只不過真要說的話,我身爲熱愛動漫或電視節目等近代娛樂的平凡高中生,若要說我這輩子完全沒想過這種可能性,即使被批判愚蠢也難以反應……更正,難以反駁吧。
「記得你說……斧乃木小妹不知道這件事是吧?」
「直截了當來說,在那個場面,我像那樣被餘接殺害,正是當時我接下的真正職責。」
「應該說『讓自己化成怪異』吧。這個構想的基礎,當然是我學生時代製作的人偶──斧乃木餘接的存在。百年的人類屍體可以製成怪異,所以我認爲手摺正弦這個人類的屍體,或許也可以製成怪異。」
想使用我的屍體,製作我自己的人偶。
你想演一出多麼壯闊的往事篇啊?
也可以反過來說他個性很差。
「嗯,沒錯。不只是餘接,餘弦也不知道。但以那傢伙的狀況,或許該說她沒意願知道吧。一心只想變得更強的她,對於瘦弱的我應該沒什麼興趣。這是一段悲哀的戀情。」
「假死……應該不太一樣。」
手摺正弦的整潔外貌,吊兒郎當的忍野根本沒得比,不過這種摸不透真意的說話方式,免不了令我聯想到那個專家。
「啊啊,不過話先說在前面,我可不是阿鼻地獄的居民喔。比起下地獄,被別人認爲我是個應該下地獄的傢伙,實際上更讓我消沉。」
這不是人偶師必備的手法嗎?
「嗯,這是往事所以不用在意。大叔的這種往事,這種單方面的戀愛史,年輕人聽到只會覺得無聊。說到貝木是否知道,那傢伙愛說謊所以不確定,不過知道我這個手法的只有臥煙學姐,以及忍野咩咩。」
所以我不知道正弦想看什麼,但他的雙眼似乎從這片天空看見某些東西。
「要從哪裏如何說起呢……我不像健談的忍野或嘴巧的貝木,很少和別人說話,是個總是獨自跟人偶玩的孩子。」
那麼,他當時在那座神社並不是假死……是假活?
「我想也是。當然,我是創造者之一……是生產者之一,所以我知道。只不過這是做長輩的……應該說做父母的心態。無論過了多久,即使是白費工夫還是會擔心的。因爲那孩子不知道隱情。」
「……意思是說,這是假死?」
「也可以說遭遇惡魔。」【注:日文「熊(kuma)」與「惡魔(akuma)」差一個音。】
要是做得到這種事,不就等於獨力實現不老不死的理想?這個世界觀確實有人類化爲吸血鬼的案例,所以無法斷言不老不死絕對不可能實現……但是人類成功轉變爲怪異這種事,至少我不認爲是人類能力所及。
「平常的我在天堂過得怡然自得。」
我也在某處聽過這個詞。
「你說『動機』聽起來很像『犯罪動機』,但這樣形容也沒偏離事實太遠,不到謊言的程度──就我的說法是如此。不過臥煙學姐或餘弦可能會有不同的意見吧……喔!」
這一邊。
我想製作名爲「手摺正弦」的人偶怪異。
「總之就算這樣,我還是加把勁從淺顯易懂的部分說明吧。如果從人類的身分述說,我這個人在相當早期的階段就已經死了。」
不,老實說,我並不是沒有這種心情。
「……你不想說明隱情嗎?」
「…………」
「嗯?我原本猜你在這部分會問得深入一點,你卻沒講話。用我對模型講話的方式果然行不通嗎?」
以極度嚴肅的表情說。
假設那個事件的目的在這裏,那我不只是間接,而是直接害死正弦。
說來抱歉,如果以爲我會立刻對正弦這番話起反應,各位就太看得起我了。一般人遭遇出乎預料的事態時,大致都會動彈不得,說不出話。
只不過,考量到這是我對照常識與原委得出的結論,大部分人的答案應該都和我大同小異吧?突然面對如此盤根錯節的狀況,能夠立即反應並且漂亮回答的傢伙肯定不多。
但問題在於正弦是從「什麼時候」藏着這個祕密。
「獨自跟人偶玩」以及「對模型講話」看似相同,給人的印象卻差很多,但是同樣先不提這個,我這時候沒講話,當然是因爲我啞口無言。
「……事情沒這麼簡單吧?」
如果成功就真的不得了。
我煩悶的心情差點一口氣消失……
「看來在催我了。我成爲人偶師的原因,看來沒空詳加說明的樣子,這部分只能等劇場版外傳了。」
既然他在地獄講這種話,那麼應該就是「那個世界」的意思吧。這個指示代名詞有點令人混淆,但他的言行看起來之所以這麼習慣這裏……主要原因應該是這個吧。既然本尊總是在這裏,那麼對他來說的「這個世界」就是這裏。
什麼原因讓他做到這種程度?
萬里無雲──萬里無鳥的天空。
「……啊?」
只有無所不知的臥煙,以及彷彿看透一切的忍野知道。
說到惡魔……
「……你是她的創造者之一,所以應該知道吧?那孩子一點都不在意喔。維持平常心喫着冰淇淋之類的東西。」
他說。
此時,正弦仰望天空。
「…………」
「拿手絕活……」
我自己都對自己挺失望的。
「…………」
頂多只有羽川吧。
「…………」
「你說的隱情……是什麼?」
他隨口這麼說。從語氣加上他說的內容來看,即使不到笨口拙舌的程度,但他真的不擅長說明的樣子。
外傳就算了,別企圖做劇場版好嗎?
「哎,我也是剛剛纔親身體驗這種心情……現在也大好評體驗中。」
「戀情?」
「不過嚴格來說沒有復活,只是附身在人偶,透過媒介迴歸現世。我的本尊一直在這一邊。」
一瞬間,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而且在這一瞬間結束後的一秒鐘、一分鐘,我也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明明自認好不容易開始聽得懂正弦在說什麼,我卻花了整整五分鐘吧。
「這應該也牽扯到私事,我不知道該問到多麼深入……但你成爲人偶師的動機是製作出斧乃木小妹,並且將斧乃木小妹讓給影縫小姐的結果嗎?」
正弦講得像是在玩文字遊戲,然後繼續說下去。還以爲這番話暗藏玄機,但他看起來雖然年輕,算起來卻至少超過三十歲,或許只是愛玩這種文字遊戲吧。
那個綁架案件──脅迫案件,那場決鬥,那場悲劇,究竟會因而如何改寫?
聽他這麼說,就覺得這兩人很可能察覺這種他人的祕密。
爲了被殺,所以假裝自己活着?
「……成功了嗎?」
「所以我現在簡單說明吧。如果你無論如何都很在意,就等復活之後去問臥煙學姐吧。那個人無所不知,說不定可以說明得比我還詳細,但她肯不肯說就是另一個問題了……我放棄大學踏上這條路,但畢竟被臥煙學姐盯上,所以做事不太順心,生意上不了軌道,所以我冒出一個草率的構想。事到如今我認爲這麼做很愚蠢,但總之就是所謂的禁忌手法,在專家之間視爲禁招,應該說比較近似禁咒。」
正弦規矩地打分數。
我也跟着往上看,卻沒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天色看起來是日夜的交界,也就是黃昏時刻。
求美欲?
「失敗了,結果如你所見。我成爲半人半妖的存在,遊蕩在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的縫隙。不對,與其說是在縫隙遊蕩,不如說是被夾在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中間動彈不得。」
「……你該不會是因而挾怨報復,纔會說無法原諒不死之身的怪異吧?」
「並不是沒有這方面的要素。」
「並不是沒有啊……」
「如果是我,在這時候就會把『這方面』說成『這圓面』搞笑。」
我身後的八九寺這麼說。妳隔這麼久開口卻講這個?用不着維持這裏的搞笑濃度……這傢伙就算下地獄依然始終如一。
「總之,雖說失敗,但我得以透過人偶活下去,而且後來成功量產人偶,所以真要說不老不死確實不老不死,真要說是怪異也確實是怪異。應該說我是生靈或是半靈吧。後來我儘量發揮這種特異體質做生意。」
「…………」
正因爲具備這種特異體質,所以即使沒加入臥煙網路,他至今也能做出這種成績……我這樣解釋應該沒問題吧?
「我手摺正弦的底細就說到這裏……阿良良木小弟,這樣可以嗎?還是說,你對我前半生的興趣不只如此?」
「那個……」
老實說,我沒這麼感興趣。我終究不方便在當事人面前這麼說,但已經充分理解他這種特異體質的概要。
原來如此。
當然,他的人偶師資歷完整之前,不難想像上演過各種迂迴曲折的戲碼,但我感興趣的地方──我的疑問焦點是之後的事。
「那麼,我再確認一次,即使當時你被斧乃木打得灰飛煙滅,對你來說也沒什麼大礙對吧?」
「不能說沒大礙,畢竟失去一具寶貴的人偶。但如果你說的是生命問題,那你不用擔心。因爲我在這之前就算是半個死人了。」
「那麼,你爲什麼還要假死?」
更正,爲什麼還要假活?
那場鬧劇是怎麼回事?
「所以說是『保險』啊。就說了,那傢伙當時講的事,幾乎只是咬根沒點燃的香菸透露些許端倪,所以接下來說的都是我自己的解釋,但你不介意的話就聽我說吧。這樣肯定能夠消除你絕大部分的疑惑,肯定可以了無牽掛地復活。」
當時還確認神原母親的名字。
「沒錯。這份委託的內容更單純,是針對你以及前姬絲秀忒。在臥煙前輩網路里,你們被認定無害,但這種事和我無關。對我來說,受到網路保護的怪異,反倒是應該最優先下手,沒人委託也應該處理的對象。」
「不是完全符合預測,應該是符合其中一個預測吧?只不過這應該不是不怕一萬隻怕萬一的伏筆,反倒是明顯害怕這樣的結果吧。」
「…………」
空中──應該說天上,逐漸垂下一條繩子。
基於這層意義,這也堪稱是考驗人性的線。想到垂下這條線的可能是臥煙,這個想法就更加強烈一。
「我城鎮發生的異狀……?是指北白蛇神社的……不對,應該不是。這件事在上個月的時間點已經解決……」
「那個傢伙說,正因爲我不在臥煙學姐的網路里,所以做得到某些事。但是這種話只有那傢伙說得出來,因爲那傢伙最擅長像是犯規的密技。」
居然會這樣。
「沒錯,就是那個彷彿看透一切的男人。身爲臥煙學姐網路的幹部級人物,同時能和網路外部的我接觸,這個人還是一樣自由自在。不過,也沒有其他傢伙比那個人更不適合『幹部』這個詞了……」
「…………」
「我以專家身分收到一個委託。阿良良木小弟,這個委託是希望我能解決你所住城鎮發生的異狀。」
「…………」
「嗯,沒錯,如你所說。」
「預先告知情報的傢伙、事先準備對策的傢伙是……忍野咩咩?」
「所以,當我收到應該除掉你們的委託時,我全身發毛。同時也感到不可思議。既然害怕事情這樣演變,忍野爲什麼沒想過親自處理?會說『人只能自己救自己』這種話的人,會做出這種像是拜託好友的事?我對這方面感興趣,所以決定照那傢伙的意思去做,和臥煙學姐取得聯絡。」
正弦諷刺般露出笑容。
聽說蜘蛛絲非常堅韌,甚至運用在太空工學,所以我不認爲不可靠……不過記得叫做犍陀多?相傳他想沿着下垂的蜘蛛絲爬到極樂世界,但其他罪犯也想跟着爬,他對這些人大喊「下去」,蜘蛛絲隨即斷掉……
不對,不是這樣。
不對,會揭露手法的魔術師,應該沒資格當魔術師吧。
總之,這部分我可以理解。
「阿良良木哥哥,或許不應該說是繩子,而是線。那是來接您的。講成『來接您』像是要帶您去死後的世界,不過在這個場合是接您回現世。」
「不,這是不可能的事。我現在確實和臥煙前輩處於吳越同舟的狀態,但我和她接觸,是我得知內情之後的事。找上我的人──在我與臥煙學姐之間擔任仲介的是另一個人。」
在那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兩個字使我冒出某個直覺。
這傢伙的目標是我與忍,爲此不惜抓走兩個妹妹與一個學妹當人質,做出這種無法想像的惡毒行徑。如果這不是鬧劇,無論有什麼隱情我都想逼問出來,但是照他所說是接到委託,那不就和我至今猜想的一樣了?
「……知道有什麼用?」
感覺正弦突然切入正題,不過回想起來,他從一開始就一直想說這件事吧。
仲介。
「埋了這樣的伏筆。你們這對搭檔不足以浪費一具人偶──忍野是來講這件事的。順帶一提,我也是在那時候,得知那傢伙早就看透我的真實身分是人偶。不對,現在回想起來,那傢伙或許是在威脅我?『要是敢對我朋友出手,我就公開你的真實身分……』這樣。」
「…………」
「講這種話最害怕的是我喔。神原駿河居然是臥煙家的女兒……想到我一無所知傷害到她的後果,我就忍不住渾身發抖。預先得知這件事真的太好了。」
009
「……忍野語帶玄機的習慣,我也有很多想抱怨的地方。也就是說,那傢伙當時和你閒聊,順便大致提及神原的身世?」
「都很恐怖就是了……」
「而且那傢伙不會說太多,也不會說得多麼具體。在那個時間點,我也以爲他來找我只是來閒聊,只覺得這傢伙還是一樣裝糊塗。原本也只是基於以防萬一的意思吧。」
「換句話說,如果你並非受到前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的影響,而是獨自踏上成爲吸血鬼之路,這就不在忍野所申請無害認定的範圍內。」
講得更嚴謹的話不是解決,是從解決狀態回到沒解決的狀態,不過這部分應該沒必要挑語病。
可是到最後,這傢伙還是來到我的城鎮,鎖定我與忍……嗯嗯?就算得知忍野預先做好各方面的安排,但是前因後果還沒串聯起來啊?
「…………」
「真的快沒時間了喔。要是錯過那條線,阿良良木哥哥真的會永遠在阿鼻地獄被火烤,有八十九顆眼睛的鬼會徹底折磨您全身喔。」
正弦說。我身爲受惠者或許不應該講這種話,但我完全同意他的感想。
正弦不知何時下移的視線,再度朝向天空。太陽逐漸西沉,天色開始變暗,所以他看起來像是在尋找第一顆星星,但是這次即使是跟着仰望的我,也清楚看見他在注視什麼東西。
「只不過,這不是想要抄捷徑的狡猾心態。他這個專家的立場是能準備就儘量準備、能保險就儘量保險,所以他的用心反倒大多是作白工,可以說是浪費智慧,和節儉精神站在另一個極端。從那傢伙的角度來看,事情進展到輪我上場,應該是突破雙重保險的罕見案例吧。」
正弦說。他依然仰望着天空。他究竟在看那裏的什麼東西?
「……別講得這麼恐怖啦。」
這是考生特有的第六感,但是說來神奇,我對這個直覺抱持確信。事實勝於雄辯,這個直覺引導我說出那個男人的名字。
臥煙親自出馬工作,這件事本身其實就很稀奇,總之她來到我們這裏的目的是平定這座城鎮,也可以說是治理這座城鎮……
不過,我依然不知道這麼做具備什麼意思。
正弦說。
「…………?」
「說錯了,是六十四顆。」
「我們……是指我和……」
「你說害怕……是指害怕我可能沒想太多就濫用忍的能力嗎?不……」
「居然說了無牽掛地復活……」
總不可能是想和我敘舊,或是爲當時的事情道歉吧。不過說到這裏,我內心的芥蒂也確實逐漸消散。
確實是這麼回事。
不過這麼說來,忍野與正弦也有相同的不解之緣,即使見過面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既然他是接下這個委託纔出動收拾我與忍,那他說這不是鬧劇,而是拿手絕活,是沒準備就直接上考場,這些話都不是在騙我。
這是我做不到的事,昔日做不到的事……慢着,等一下?
那個彷彿看透一切的男人,事先準備了什麼樣的對策?
「預先得知情報,事先準備對策……正弦,聽你這麼說,代表你接下委託之前,聽臥煙說明過嗎?就是關於我們城鎮發生的事……」
誰?在這個場合是……忍?
從時期來看,兩人見面應該發生在忍野離開這座城鎮之後,不過具體來說,忍野那個時候對正弦說了什麼?
正因爲知道「無害認定」不適用於網路之外,所以對於網路以外的部分,他也像這樣爲了保護我與忍預先佈局。按照那傢伙的立場,或許是完成工作並且取得相應酬勞之後的善後措施,就算這樣,如此無微不至的售後服務也令我感動。
我說。想都不想就這麼問。
那麼,連現在的事態,也完全符合那個彷彿看透一切的男人──忍野咩咩的預測嗎?
比方說,光是就我所知,知道內情的人肯定還有貝木。就算思考邏輯異於常人,要從「仲介」這兩個字,從這個行爲聯想到忍野咩咩,難度也太高了。
「…………」
我也真是不老實。
不過兩者挺極端的。
正弦從容不迫,毫不內疚地點頭,如同魔術師在享受揭露手法的過程。
如果害怕這種可能性,那個傢伙應該不會把忍交給我,獨自離開城鎮。反倒是正因爲他認爲不會這樣,正因爲他相信我,所以才什麼都沒說,臉例連離別的話語都沒說,就默默啓程前往其他城鎮。我一直這麼認爲。
八九寺如此說明,但我聯想到的不是「迎接」。說到「線」,就會聯想到佛祖大人從極樂世界垂到地獄的蜘蛛絲。
「就說不是鬧劇了。畢竟如我剛纔所說,餘弦與餘接應該什麼都不知道。就我來看,感覺像是沒準備就直接上考場。現在回想起來,是上個月的事。」
然後,鬧劇拉開序幕。就是這麼回事。
我忍不住口出惡言。
「嗯,而且,阿良良木小弟,他也有提到你。應該說提到你們的事。」
「就當成回到現世的伴手禮吧。」
哎,神原是臥煙的侄女,而且我們也猜正弦應該不知道這件事才綁架她,即使如此,正弦說「忍不住渾身發抖」似乎也太誇張了。畢竟臥煙不會因爲對方是侄女就特別關照……還是說,從「女兒」這種說法來看,正弦害怕的是已故的神原母親?
若要這麼說,「總管」這個詞大致上也不適合臥煙。與其講得那麼誇張,不如說是源自學生時代結下的不解之緣比較正確。
這是有可能的事。
當然也有其他的可能性吧。
因爲他就是爲了講這件事,纔在這裏等我。八九寺帶我過來,就只是爲了講這件事。
不過,正弦說我猜中了。
「這……」
這正是現在在我身上發生的事。
010
這麼說來,忍野一直很在意神原的身世。對於那傢伙來說,見到學姐的侄女終究是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纔對。
「『阿良良木歷與忍野忍,他們現在基本上無害』、『只要別對他們出手,就不會造成任何問題』、『不過,也有跳脫基本原則的可能性,就是阿良良木老弟與小忍聯手,反覆化爲吸血鬼的狀況』……那傢伙是這麼說的。」
「如果沒有事先準備對策,應該就如你所說吧。不,應該會變得更慘。不知道你的妹妹們與學妹是否能全身而退……」
「沒錯。所以以案例來說,應該認定那個人害怕你面臨非得這麼做的狀況,爲此纔會來找我。那個人當然沒有預知能力。實際上……後來襲擊你們城鎮的各種東西,也大多出乎忍野的預料吧……讓你陷入絕境,逼你必須勉強自己的那些事件,那傢伙也絕對不是早就知道會發生。只不過他似乎早就知道你在這種狀況會不惜勉強自己。」
「……忍野?」
聽他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應該說不知道能說什麼。那個傢伙居然已經預先做好準備,應付即將來臨的事態。
「總之因爲這樣,所以我接下委託之前,已經掌握、知道這座城鎮各方面的事情。雖然不知道忍野當時究竟想對我說什麼,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那傢伙應該是在強調你們的『安全性』吧。」
就我的經驗來說,那傢伙甚至顧慮過其他時間軸的我與忍可能會來到這裏,考前猜題這種心態應該和他無緣吧。那個人或許和吊兒郎當的外表相反,實際上意外地認真。
「八十九顆眼睛?那不就是妳嗎?」
不,說我清楚看見就太誇張了。雖然還模糊不清,但我清楚知道那是什麼。
爲此,她甚至不惜找那個危險的專家艾比所特幫忙,所以即使在那個時候,對網路外部的老友手摺正弦提到這件事也……
「那傢伙說,如果事情演變成這樣,可能有某些委託找上我。像是拉攏我加入的委託,或是除掉吸血鬼的委託。到時候希望我忘記長年的怨恨,拋棄往年的心結,和臥煙學姐打交道。在那個時候,臥煙學姐肯定在等我聯絡,因爲臥煙學姐基於立場不能輕舉妄動……我不知道他說的『那個時候』是哪個時候,但是實際上的演變完全如他所說。那傢伙就算沒有預知能力,也像是擁有透視能力般能夠看透一切了。」
「所以手摺哥哥,不好意思,這個話題可以就此打住嗎?」
「慢着,八九寺,天底下沒這種收尾方式吧?我可不能放任話題在這種不上不下的地方打住。正弦,你因爲不在網路內部所以做得到的事,換句話說就是這種事嗎?就是接受除掉我與忍的委託──假裝接受這個委託?」
在天降的線(?)到達神社之前,我像是搶話般這麼說,想盡量從正弦那裏問出情報。我身爲聽衆,做這種事不太值得被嘉許。但是在這個場合,我似乎是歪打正着。
「就是這麼回事吧。假裝死亡、假裝接受委託。我很難正確說明忍野的意圖就是了。」他這麼說。「不過這麼一來,位於網路內部,臥煙學姐卻難以控制的影縫餘弦,就成爲最適當的人選。因爲那傢伙可以毫不留情,一點情面都不給,和做出非法行爲的我來一場對決吧。所以臥煙學姐趁你身體狀況不佳的時候,派她們出任務。」
「…………」
我的身體遭遇「鏡子照不出來」的異狀時,臥煙像是在商量之前就掌握這件事般,派遣影縫與斧乃木過來。當時我認爲這是臥煙「無所不知」的表現之一,對她的千里眼感到戰慄,不過揭開謎底就發現沒什麼大不了的,在那個時機點,這個流程似乎就大致排入她的行程表了。
當然,時機這麼恰到好處,應該說很像是她的作風……
「不過,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不能正常拒絕委託嗎?」
「畢竟沒理由拒絕,而且假設我拒絕,或許只會委託其他專家。這時候按照『敵人』的意思去做比較好,這是我與臥煙學姐得出的結論。」
「敵……敵人?」
不是委託人嗎?
在這個場合,應該是在說委託正弦除掉我與忍的那名人物,所以能夠稱爲「敵人」的始終只有我與忍吧?
「並非如此。至少貝木泥舟在你們的城鎮下落不明。我與臥煙學姐都沒有冷血到對此毫無情感。」
「貝木他……?」
這麼說來,臥煙好像說過這種話……情報錯綜複雜,不知道什麼纔是真相之類的。
我認爲那個傢伙殺也殺不死,昔日和他是同伴的臥煙與正弦,應該更堅定這麼認爲吧……只不過既然發生那種事,果然不能視而不見。
「雖說要配合對方的意思,但我們並不是清楚知道對方在打什麼算盤,我們想查明纔會這麼做。此外,這同時也是阻止你繼續化爲吸血鬼的必要處置,也就是我得像這樣來到這一邊引導你。但因爲我纔剛扮黑臉不久,所以這部分也請那邊的八九寺小妹協助。」
「我提供協助了。」八九寺說。「這是友情客串。片尾字幕最後出現的那個。因爲可以和阿良良木哥哥重逢,所以我義不容辭努力表現,而且不收錢。」
「如果妳爲這件事收錢,就是最令我失望的事了……比起下地獄還失望。」
殺我一次,重新來過,只讓我身體「人類」的部分復活……嗎?若是這樣,事先說一聲應該也行吧?
我爲什麼非得道歉?
「嗯,就是這麼回事。北白蛇神社原本位於那裏喔,所以是偏移。這座神社是移建之後的神社,這件事……你聽說過嗎?」
「不用擔心。」
就我的角度無從得知就是了。
我還沒說,正弦就像是要搶先消除我的擔憂般回答。
「沒有啦,就是必須由妳帶路的理由。爲什麼在現世,在北白蛇神社被砍死的我,下地獄之後是在那座公園醒來?妳說過要修正偏移,在修正之後偏移,到頭來究竟是什麼意思?」
這部分有活路……至少臥煙想從這裏找出活路?現狀甚至不知道在和什麼對象戰鬥,她試着在其中找出的解決之道是什麼?
這才叫做替死鬼吧?
雖然除此之外,我還想問各種問題,但現階段我最想問的是這個問題。
「…………」
「你說正因爲不知道忍野的意圖,所以決定照他的意思去做,也說這是關鍵的一步棋,不過關於這件事,已經得出結論了嗎?」
就算不會寫錯,感覺也可能看錯。至少如果在電子字典用手寫方式查詢,這兩個字的「形」相似到會一起列入選字名單。
這種想法不無可能……應該說以臥煙的個性,她沒這種想法反倒令人不安。
垂下來的是蛇的尾巴。
「……這麼說來,我還沒問一件事。爲什麼會出現偏移?」
「要說沒嚇到是騙人的……不過對我來說,蛇已經算是一種心理創傷了。」
這只是套套邏輯,等於什麼都沒說吧?
「SHIROHEBI公園。」
這個神主愈說愈含糊。
「沒有修正這一點,就無從應付敵人,這是我與臥煙學姐的共通結論……和誓不兩立的學姐達成這麼一致的共識,我個人感覺怪怪的,總之這部分就率直稱讚忍野的仲介手腕吧。」
跳下香油錢箱的神主,就這麼從容不迫地走到天空垂下的絲線正下方,停下腳步。
總之,這方面我不予置評。
……要我抓這個?
我這裏說的心理創傷,始終是曾經被蛇的毒牙狂咬到差點沒命的那件事,八九寺卻說出這種話,觸摸到我內心更深層的部分。
然後朝我招手。
「不到好奇的程度就是了……」
「從這一點來看,臥煙學姐和我的想法有偏差。所以我當時纔會叫你找忍野吧?不過看來沒成果的樣子。」
像是我或戰場原,已經把這方面的門路用光了。現狀我們完全不知道那傢伙在哪裏做什麼,到頭來連那傢伙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唔~~畢竟沒時間了,我想過乾脆別說明這件事也沒關係,不過您這麼好奇嗎?」
關於影縫的內心世界,某些部分不方便我這個外行高中生涉入……
「所以關於這個事件,您當成功勞被搶走就好喔。放心,阿良良木哥哥是最強的,我保證。」
「只不過,用妖刀『心渡』殺死的你,如果用妖刀『夢渡』復活,你可能會維持吸血鬼的性質復活,這樣就白忙一場了。爲了避免這樣,必須從地獄這邊,由我這個專家介入處理。」
「『沱』與『浪』……」
「很抱歉,並沒有這麼簡單。死亡果然是一份沉重的罪過喔,光是下地獄還不夠。犯罪就要接受懲罰。」
不知道要念「NAMISHIRO」還是「ROUHAKU」。
不對。
「…………?」
「阿良良木哥哥,怎麼了?瞧您一副受驚的樣子。被蛇嚇到了?」
「啊?」
「不是蟲字旁,是水字旁。不是『蛇』,是寫成『沱』的蛇。『涕泗滂沱』的『沱』──『沱白』。這是那個區域周邊昔日的地名。不知道是哪裏將『沱』寫錯變成『浪』,才變得這麼難念。」
「我也想向餘弦那傢伙道歉。雖然飾演討厭角色的是我,不過接下討厭職責的是那傢伙。即使是那種傢伙,派式神來殺我的這份工作,也令那傢伙稍微過意不去,耿耿於懷……」
「…………」
我沒有相互較量的意思……而且到頭來,這也不是輸贏或功勞之類的問題,不過八九寺願意這麼說是很好的慰藉。
「疑問解開了嗎?」
「……可是換句話說,即使你假裝被斧乃木小妹殺掉是一出鬧劇,也只有當時講的那句話沒造假?」
白蛇不就是……
我伸出手,抓住白蛇的尾巴。
是神主的裝扮。
浪白公園。
「…………」
這部分是對付敵人的戰略嗎?
「……朋友正在幫忙找就是了。」
要說像……確實很像。
「啊啊,這個嘛……」
真要說的話,貝木也下落不明。那麼應該可以相提並論纔對。
「……咦?SHIROHEBI……白蛇?」
拖延抓着這條白蛇昇天的時間,拖延復活的時間。
雖然常聽到「幫我向那傢伙道歉」這句話,不過仔細想想就覺得這種委託根本亂七八糟。
在日文裏,以兩個漢字組成的詞,發音有時候會倒過來。到頭來,橫書從左到右也是最近形成的習慣,這方面很可能因爲經年累月而混淆……白蛇?
居然是活的?
「……哎,沒聽多少說明就被耍得團團轉,這種事我已經司空見慣,所以我不計較,只是……」
……能夠這樣一瞬間,而且隨心所欲地換裝,看來靈體這個系統挺方便的。雖然我不羨慕,但他說過得怡然自得或許意外不是謊言。
「很遺憾沒有,但是有假設。要說是我的假設就太厚臉皮了,這部分是臥煙學姐自己的假設。臥煙學姐是這麼想的。忍野至今依然沒現身的原因,就我們看來銷聲匿跡的原因,或許和餘弦無消無息消失的原因相同。」
「…………」
這是怎樣?
「從結果來看,拯救千石姐姐內心的人是那個騙徒先生,但就算他沒介入,只要多花一點時間,阿良良木哥哥還是會拯救千石姐姐吧?我如此深信喔。」
「所以,能以妖刀『夢渡』即時復活的你相當幸運喔。關於臥煙前輩沒好好說明這部分就殘殺你,我以學弟身分拜託你既往不咎吧。因爲在地獄比較方便對你解釋……」
只有那個傢伙沒放棄。
是白色的蛇。
既然這樣,就代表這部分的機制沒有我想像的那麼簡單嗎?雖說理所當然,不過對於正弦來說,自己附身的其中一具人偶在那裏被打成粉碎,即使稱不上是艱難的決定,卻也絕對不是輕鬆的選項。
「若您是對千石姐姐的事件耿耿於懷,我認爲您用不着這麼自虐啊?」
「嗯?」
八九寺出聲反應。
八九寺說過兩者皆否,不過老實說,我想不到其他的念法。就算當成國語測驗,這一題解讀題也太難了吧?如果勉強要找其他念法,大概就是「ROUHAKU」或是「NAMISHIRO 」……
「關於這方面,我也支持這個說法喔,阿良良木小弟。反倒是『敵人』應該也希望如此吧。不是希望你拯救千石撫子,而是希望你多花一點時間。可以說正因爲貝木的介入打亂計劃,纔會反常地輪到我出馬。在敵人的預定計劃中,你和千石撫子對抗的時間會更久,你會爲了拯救她而繼續化爲吸血鬼。我的出馬對於忍野來說是保險,不過對於敵人來說也是保險吧。」
雖然忘記聽誰說的,但我確實聊過這件事。記得是連結出錯,成爲扭曲的原因……
「話是這麼說,不過事到如今,反正遲早會被發現的。這就是所謂的見好就收,應該說該認命了。如果你願意幫忙道歉就幫了大忙。」
影縫和忍野一樣音訊全無,這種事我不用聽人說也知道……唔,不對,不是這樣。
八九寺也推我一把。這麼一來,我就不得不行動。是的,不得不行動。我現在的心情正是如此。
「……這件事,我可以說出去嗎?」
既然沒說,就代表還有某些難言之隱,所以不能事先說吧?
回答的是正弦。
不斷往後延。
「阿良良木哥哥,走吧。」
使我覺得抓蛇也沒關係。
正確來說,只剩羽川一人還有尋找忍野的方法與管道。
「要道歉你自己去道歉。你就算不能復活,只要使用人偶就可以隨意回到現世吧?」
我差點認定不可能找得到,不過到了這個地步,真的只有羽川正在調查的海外可能找得到……
「說給斧乃木小妹,以及……如果能查明下落,也說給影縫小姐聽。你是人偶師,當時其實沒死……應該說是假死,假活。就我猜測,你不太想公開吧?」
正弦說完跳下香油錢箱。我沒有移開目光,但他着地的時候,他身穿的衣服完全Dress Change了。雖然脫口用英語形容,但他換上的服裝完全是日式風格,而且很應景。
「彆強人所難好嗎?」
正弦在我身旁說。
他在這個距離說話,我終究感受到不同的緊張。
不過,雖然他的回答和我原本想問的有點出入,但原來不是這樣啊……
抽動了。
但貝木是例外,只有忍野與影縫歸爲同一類。
我知道的。我在拖延。
即使如此,若要我老實說,我覺得以那個人的個性,搞不好比斧乃木還要不在意這件事。
雖然內心某處覺得要抓的不是蛇頭還算好,不過說得也是,畢竟這裏是供奉白蛇的神社……蛇或許比蜘蛛適任吧。
絲線已經垂到跳起來就抓得到的高度。應該說,這東西雖然不是繩子,卻也不是絲線。
「你復活之後,臥煙學姐不會要求你幫忙處理什麼難題,你不會面臨這種進展。如果臥煙學姐對我說的企圖不是假的,那麼你只要以人類身分復活就已經完成職責。你可以認定這趟地獄巡禮是去除吸血鬼性質的短期住院。臥煙學姐應該也不想強迫大病初癒的你做牛做馬。即將和敵人對決,得先消除禍根以絕後患,這就是臥煙學姐的目的。不,如果抱着惡意來解釋,或許某方面來說是想拿妖刀『心渡』與『夢渡』試砍吧。」
「北……白蛇神社……」
「追本溯源,正確的念法是『SHIROHEBI公園』。」
「並不是只有那句話。即使被殺的是人偶,但當時說的大致都是真心話。因爲我也不算是擅長腹語術。身爲人偶師卻像是被別人操控,決定權掌握在別人手上,這種屈辱嚐起來果然不是滋味喔。當時我心想自己接了一份爛工作,心想事情這樣進展也太如意了。只不過,這股情緒或許有一半是衝着那個彷彿看透一切的男人忍野吧。」
「可是,我會好奇。既然妳說多虧妳而修正完畢,偏移什麼的我不在意了。不過,如果妳知道那座公園叫什麼,希望妳告訴我。那是我和妳初遇妳的公園,我卻還不知道正確的念法。」
「是啊,連結出錯也要有個限度纔對。因爲這就像是將海神請到山上。但嚴格來說不是海,是湖。」
「湖?」
「所以不是蟲字旁,是水字旁喔。」
正弦如此總結,但是另一個地方引起我的注意。湖?這我好像也在某處聽某人說過……
「那麼,阿良良木小弟,該出發了。」
不過在我想起來之前,正弦就開口催促。
「幫我向臥煙學姐問好,也向餘接問好。雖然我實在不敢對餘接這麼說,但你就連同我的份好好疼愛餘接吧。」
「嗯,知道了……」
我反射性地對這種天大的事情打包票,也終於在這個緊要關頭說出真心話。
「……可是,我這種人可以復活嗎?」
011
「嘿呀!」
被打了。
我被八九寺真宵打了。
八九寺就這麼揹着揹包,沒助跑就往上跳,在跳到最高點的時候緊握拳頭打我的臉頰。
她好歹已經是小學生,毫不留情揮出的這一拳挺夠力的,至少足以將抓着蛇尾的我揍飛。我反射性地緊握蛇尾想撐住這一拳,還以爲蛇尾會被我扯斷,幸好彈性(?)還不錯的樣子,只隨着我踉蹌的程度拉長。
「這拳是我的份!」
八九寺在着地的同時放話。
居然是妳的份?
那妳不就只是打爽的?
正弦目瞪口呆。或許他出乎意料不知道八九寺擁有如此積極的一面。這傢伙真會裝。
雖然我這麼想,但八九寺違反我的期待,在這段長臺詞的最後,她說出口的是令人期望落空、掃興、乾脆,對我來說如同理所當然,理應具備的嗜好。
被打的我也不覺得臉頰多痛。在這個環境,被金屬棍棒毆打都可以再生,更別說是小學生的拳頭。
我這麼認爲。
比起臉頰的痛,胸口更痛。
面對的物量超過我的覺悟。
大學考試也是其中之一。
八九寺一邊說,一邊真的握拳揍我的肚子。
雖然八九寺那麼說,不過千石的事件也是,如果我沒多管閒事,到頭來可能僅止於朋友之間的小摩擦。就算不是這樣丄父給同世代的火炎姐妹處理,以結果來說或許纔是正確解答。
我看着依然緊握的蛇尾,看着蛇尾連接的天上,同時這麼說。我不認爲自己能正確說明現在的心情,但還是盡力而爲。
不過發生過大同小異的事情就是了。
明明總是這麼認爲的。
「這麼說來,您剛開始說過『這樣就解脫了』,所以不想留下更多辛苦的回憶?選擇不接關嗎?這遊戲禁止連續投幣嗎?」
正如至今的地獄巡禮所見。
八九寺拳頭不斷開闔。
神原所說「第二順位」的感覺。
「如果是羽川姐姐……大概照例會讓您摸胸部打氣吧,但我沒這麼寵阿良良木哥哥。」
話說,妳連貝木的份都要打?
「阿良良木哥哥,您聽好了。我認識的阿良良木哥哥喜歡少女、喜歡幼女、喜歡女童、喜歡裙子內裏、喜歡女生腰線、喜歡大奶、喜歡被粗魯對待、喜歡大隻妹、喜歡小隻妹、喜歡熟女、喜歡上半身赤裸、喜歡燈籠褲、喜歡學校泳裝、喜歡班長、喜歡男孩子氣的女生、喜歡貓耳、喜歡運動少女、喜歡繃帶少女、喜歡內褲、喜歡舔眼珠、喜歡跪在地上被踩、喜歡A書、喜歡騎肩膀與被騎肩膀、喜歡被女友虐待、喜歡整理學妹房間、喜歡剪女生頭髮、喜歡一起洗澡……」
這傢伙的進退拿捏得真明確。
戰場原也是,在她改頭換面的現在,就算我死了,她也能活下去吧。
「不,我確實有種『緊繃的線斷掉』的心情……」
「說得也是……如果沒活下去,也沒辦法寵愛少女了。」
這傢伙到底多變態啊?死掉比較好吧?
這半年,我感受得非常透徹。
「慢着,妳說照例,但羽川從來沒對我做這種事……爲了那傢伙的名譽,也爲了我的名譽,可以不要講得好像以往一直有這個慣例嗎?」
有一次,我想把生命獻給吸血鬼。
即使地獄存在、天堂存在,活着的意義也絕對不會消失。
「您不知道地獄多苦纔講得出這種話耶?有時間的話,真希望您參加賽之河原一日體驗營。明明光是能夠復活就真的相當幸運了……」
既然這樣,在我不講理地封鎖道理之前,我應該被封鎖在地獄吧?我無論如何都會這麼想。
我沒在擔心這種事。
「怎麼了,阿良良木哥哥?您害怕了嗎?不想復活繼續打造辛苦的回憶嗎?您累了嗎?」
「還有忍野先生的份、貝木先生的份、影縫小姐的份……」
「接下來依序是戰場原姐姐的份、羽川姐姐的份、神原姐姐的份、兩位妹妹的份、令尊令堂的份、老倉姐姐的份、血洗島姐姐的份。」
對,就是這個。
我做好聽到底的覺悟。無論是多麼嚴厲、多麼殘酷的說教,我都做好承擔這一切的覺悟。
我現在應該不是「不想復活」,而是質疑「我這種人是否可以復活」。
不過,這樣就好了。
想訓話激勵卻反倒害我更不想復活,這是怎樣?
不過,借用一個老套的說法,這一拳不是打在身上,而是打在心上。
八九寺說到這裏深呼吸。
「…………」
「該怎麼說……明明除了我,還有其他更應該復活的傢伙,我這種人可以復活嗎?這就是我的心情。並不是不想復活,但是該說插隊、硬搶還是干涉……我覺得自己犯下打破順序的禁忌。」
只要這樣就好了。這樣就夠了。
「啊,不,我想表達的不是這個意思。」
幸運。
「請不用擔心,我的拳頭沒事。」
噗咚噗咚。
她終於停止毆打,這麼問我。
「嗯……」
「要是被斧乃木小妹打,我會屍骨無存吧?那孩子的破壞力正如字面所述是首屈一指。」
八九寺不敢領教。
雖然這麼說,但這次她稍微放水了。
「但您的文理聽起來好像有點語病就是了。」
救羽川的是她自己──是黑羽川也沒問題。
只是,並非如此。
「居然說立場……不,我完全沒這個意思。」
不過,這裏是地獄。大家都是不死之身。
「妳應該直到剛纔都不知道老倉這個人,卻也貼心把她列入名單,我個人非常欣慰,不過最後那傢伙我至今完全不認識,那是誰啊?」
地獄與天堂。知道這種世界存在之後,活着的意義並不是沒被撼動。
八九寺屈指計算。一度攤平的手再度逐漸變成拳頭。
即使如此,拯救她們的這個角色,我還是不會讓給別人飾演吧。不會讓給第一順位或是初代的他,只要面臨相同的局面,我就會做相同的事。
有一次,我想爲了羽川而死。
「幸好聽到這種喪氣話的人是我。如果是戰場原姐姐,她會回到改頭換面之前,用滿滿的文具修理您喔。」
不過,也有這麼回事吧。
「也就是說,阿良良木哥哥寧願就這樣成爲幽靈,把自己定位成在天上守護衆人活躍的立場?」
說自己是「代打」或許太過分,但「不是我也可以」的想法深植我心。
「有喔。」八九寺說。「阿良良木哥哥擁有復活的資格。您有這種程度的資格。因爲您至今的所作所爲足夠擁有這種資格吧!是的,我很清楚您至今的所作所爲!」
「等一下,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我的心快要被重挫到一蹶不振了!」
過於理所當然而忘記至今的事。
「和我分開之後的這半年,我想您各方面都很辛苦,但是以您的個性不會這樣就受挫吧?您不復活的話要換誰復活?毋庸置疑,您是第一順位!要是滿嘴這種喪氣話,我會討厭您喔!」
「…………」
此時,我再度握住蛇尾。
「斧乃木姐姐的份……請您復活之後找她本人打吧。」
既然講到這種程度,如果沒在最後好好扳回一城,我也很難回心轉意喔。
正弦說,就算我復活,臥煙也不會要求我幫忙處理什麼難題,但我認爲實際上沒這回事(那個人利用他人的手法高明到異常),即使扣掉臥煙的事,想到我復活之後該做多少事,我難免覺得煩。
「慢着……八九寺?」
死了又死,每次都九死一生,因而完全忘記的事。
「而且是最喜歡活在世間的人吧?」
當時救忍的人,如果是死屍累生死郎肯定比較好。
既然這樣……既然這樣,我應該要有自知之明,乖乖死掉纔對吧?
……也可能只有「她自己的份」是認真打的。
「也不是沒有『終於能死了』的心情。所以面對接關的選擇,我並不是不感到猶豫。總覺得事到如今復活也沒意義,也可以說是倦怠感……」
打個不停。
如今就算復活也趕不上考試,而且這一場地獄體驗,使我覺得塞進大腦應付背誦賽目的知識全飛到九霄雲外了。
確實,如果不知道正確的握拳方式,以那種力道揮拳可能會骨折。
即使覺得煩,也不是感到害怕。真要說的話比較像是「累了」,卻也不是。
「活着真好」。
這是長臺詞的起手式。
質疑我是否有這種資格。
「…………」
「『我這種人可以復活嗎』?您講這什麼話?」
拜託了,喂。
辛苦的回憶……我當然不想打造這種東西。
搶功勞的人,或許出乎意料是我。
戰場原有貝木。
最先說出口的話語,是我最真實的心聲。
「活着的意義被撼動?我竟敢講這種話。光是活着就具備足夠的意義吧?既然喜歡活在世間,那麼光是這樣就好了。因爲可以喜歡上各種不同的人事物。」
明明再怎麼裝自虐、裝可憐,我也沒謙虛到以忍氣吞聲的方式活在世間。
感覺毆打次數已經超過人數,但我任憑她打。
她理所當然地說出理所當然的事。
以雙手握緊。
接着,我看向完全被晾在旁邊等待的正弦。
「該不會是要我爬這個上去吧?」
我問。
「我終究沒有這麼強的攀爬能力……」
「不用擔心。你不是聽過了嗎?並沒有什麼復活的考驗。只要我這邊給個信號,臥煙前輩就會在另一邊拉你上去,就是這種感覺。你只要握穩蛇尾別放手就好。不過機會還是僅此一次,希望你小心千萬別手滑了。」
「……如果我手滑呢?」
因爲順着鱗片生長的方向,要說滑確實很滑的樣子……
「天曉得。大概會墜落吧?在火焰裏持續墜落兩千年吧?所以雙手要抓穩,絕對別鬆手。」
「知道了……受你照顧了,正弦……正弦先生。」
「事到如今不需要必恭必敬喔。何況對我來說,你依然是不死之身的怪異,是私怨未了的敵人。只要你繼續想保護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你就是我的敵人。」
「即使如此……」我說。「這次還是受你照顧了……因爲我沒想過可以像這樣和你說話。將來有空的時候,我想再好好靜心和你聊。」
「……如果要一邊廝殺一邊聊,我不在意。」
「嗯……八九寺。」此時,我將視線移回八九寺。「妳今後有什麼打算?」
「啊?」八九寺裝傻般歪過腦袋。「我嗎?我的工作就此結束,所以目送阿良良木哥哥離開之後,我會回到賽之河原過着每天堆石頭的日子喔。」
「堆石頭……」
「哈哈哈,請不要這麼同情啦。雖然不輕鬆,而且老實說,我不記得自己傷天害理到必須做這種事,難免覺得罰則過於墨守成規,不過,雖然不是人類時代的行徑,但我徘徊世間十一年也挺內疚的,所以我會當成贖罪完成這份工作喔。我會把這份罪贖清。放心,我遲早會接受地藏菩薩的拯救,幸福地投胎轉世。」
雖說要贖罪……但八九寺長達十一年的迷路,肯定並非一定得接受制裁。
應該說,對於十歲的少女來說,比起在賽之河原堆石頭,迷路的這十一年更像是身處地獄的時間吧……
「說不定,我會投胎成爲阿良良木哥哥與戰場原姐姐的孩子喔。」
「不,我並不是在說新生兒的體重……」
先不提這個說法是否適當,換句話說,明明沒任何好處,也不是自己能因而復活,八九寺卻像這樣協助我復活。
既然已經下過一次地獄,感覺這幾乎是既定事項……哎。既然確定死後會下地獄,或許反而會成爲活下去的動力。
他在質疑我的品格。
她說着用力摸我的頭。
「蠢蛋。吾擔心死了。」
「喲,汝這位大爺。」
不是透過影子的連結斷絕,是主從關係本身完全斷絕了。
畢竟身體突然被夾住,就算不是少女也會發出哀號吧。何況就這樣被捲入逆向高空彈跳升向天空,驚嚇程度更不用說。
雖然八九寺說應該復活的第一順位是我,不過至少我搶先八九寺復活了。
正弦都一臉疑惑了。
……這麼說來,我好像是第一次被忍摸頭。
她的腰帶彆着兩把妖刀。這樣的打扮莫名上相。
八九寺發出哀號。
雙腳離地,我真的差點手滑。
「咦?呀啊,呀啊~~!」
豪華禮服底下是修長的四肢。
臥煙走過來了。
此時,我和八九寺四目相對。
美麗無比的金髮金眼。
……說得也是,既然我的吸血鬼性質完全被「砍掉」,忍野忍必然會取回完整的吸血鬼性質。雖然曾經斷絕連結,也曾經將彼此的吸血鬼性質提升到極限,不過像這樣看見完美形態的忍,魄力果然大不相同。
看他這麼做,總覺得與其說是天上垂下蜘蛛絲,感覺更像是高空彈跳的逆向版本。比起像這樣握住,綁在腰際或許比較好。
「而且吾擔心到最後,汝還從地獄擄回一名少女……實在亂來。」
不知爲何,只有最後像是火箭發射的暗號。實際上,我被往上拉的速度就是這麼快。
忍(雖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叫她,總之是忍)看見我起身,也露出悽愴至極的笑容。
「我再說……最後一件事就好!除掉化爲吸血鬼的你以及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委託我這麼做的『敵人』是誰,就由我告訴你吧!」
沒錯。
看來如果我沒復活,她真的想殺掉臥煙……果然不能放這傢伙亂跑。
「總之,如果阿良良木哥哥在我投胎之前先下地獄,到時候再一起玩吧。」
「嗯。雖然應該還有一些沒問到的問題,但這部分等你復活再找臥煙學姐補充吧。那就開始倒數讀秒喔。10,9……」
怪異殺手──活了六百歲,怪物中的怪物。
雖然已經看不見,但不知爲何,只有聲音傳入耳中。或許他擁有的音量超乎常人,也可能是半人半妖的技能。
接下來是後續,應該說是結尾。
「可以了。」我催促說。「隨時都可以給信號送我走。」
「…………」
她這麼說。
「不要這麼冷漠啦。我不是這個意思,這麼一來,八九寺是不是又滿足『暗』的發動條件……」
她說過她沒收錢。
與其說結尾,不如說重新開始,而且雖說是後續,實際經過的時間也還不到一天。在北白蛇神社境內醒來的我立刻看手錶,發現我在這裏被臥煙砍殺,是不到一分鐘之前的事。
一臉大功告成的滿足表情。
「就叫妳別講這種事了……」
「不,這在視覺上終究……不對,我不記得做過這種事。」
我雙手握着白蛇,雙腳夾着少女,聆聽他說的名字。
早晨七點多。
話說,怎麼辦……
我如此心想,腳在同一時間往前伸。
如同產生都卜勒效應,這個名字奇妙地在我耳裏迴盪。
「沉重嗎?具體來說約五千公克嗎?」
我想起斧乃木的「例外較多之規則」。不,正因爲對她這一招習慣到某種程度,我才承受得住離地瞬間的衝擊吧。
012
「八……」
「因爲學生的本分是讀書喔。現在趕過去應該綽綽有餘吧,加油。」
忍說着,雙手離開臥煙的喉嚨。
「原本把你送進那裏,純粹是要去除你的吸血鬼性質,沒有去除病根以外的意圖。不過多虧歷歷的夢幻表現,接下來的對決應該可以佔不少優勢喔。迷路的少女,我一直想要這顆棋子。」
「在這個世界上,最不能忍不住出手之對象即爲少女吧?」
或許也可以改爲「緊迫」。
「稱爲『棋子』很失禮嗎?我沒特別的意思就是了。總之,改稱爲『武器』也行。戰鬥用的武器。所以我再怎麼道謝都不夠……不過這麼一來,大概非得請歷歷,以及不用再加上『前』字的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當然也要請八九寺小妹稍微幫忙了。總之……歷歷先去考試吧。」
沒有深思熟慮可言,也不是基於犀利的遠見,更絕對不是從蜘蛛絲的故事得到啓發,試着逆向操作。
「總之歷歷,可以請這位美女收回指甲嗎?我以絕對會讓你復活爲條件,拜託她暫緩行刑……不過我的天啊,沒想到這孩子氣成這樣。」
「那麼……」八九寺揮手說。「其實很想和上次一樣吻別,可是斧乃木姐姐不在,所以不夠高。」
雖然不是想要掩飾,但我慢半拍看向正弦。
「啊啊,阿良良木小弟,最後一件事!」
大概也是換裝的一環吧,正弦不知道從哪裏取出大幣左右擺動,隨着擺動的節奏開始讀秒。【注:日本神社神主的祭祀用具。也稱爲「大麻」或「祓串」。】
即使處於命在旦夕的危機,臥煙依然一派從容。
正弦的聲音。
「啊……」
臥煙盤腿坐在主殿階梯處笑咪咪的。她身後是維持剎那就能割開她喉嚨的姿勢,高䠷白皙的吸血鬼。
此時,遙遠的地面傳來聲音。
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的「完整版」。
慢着,這裏是有吸血鬼、幽靈少女以及雙刀專家的神社,要我突然像這樣迴歸日常也太奇怪了。
忍就這麼大步走向我。不經意以強調胸部般的模特兒臺步走過來。
我從地獄帶她回來了。
「喀……喀喀!怎麼啦,汝這位大爺?不照例玩吾之肋骨嗎?」
「總……總之,我會努力。」
看來她依然不擅長面對逆境。
不過即使是讀秒,依照念法也可以成爲驅魔淨身的一種方式吧。
悠哉又熟悉的語氣。轉身朝聲音方向看去,位於那裏的果然是剛纔殺害我的兇手──臥煙伊豆湖。
「八……八九寺~~!」
「這還真沉重啊。」
「我說忍,這怎麼想都不太妙吧……」
聽她這麼說,我無從反駁。
「真是的……居然將八九寺小妹帶回來、憑附回來,歷歷,你這傢伙總是遠超過我的期待。原本等你平安復活,我打算讓你下臺一鞠躬以免繼續妨礙我,不過這麼一來,我就不得不對你抱持更進一步的期待了。」
即使如此,她依然願意稱呼我「汝這位大爺」的樣子……只不過,幾乎從春假之後就再也沒見過的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完整形態,反倒令我緊張起來。
承受得住。
我以雙腳夾住揹着大揹包的雙馬尾少女,就這麼被拉往上空。北白蛇神社以及我們的城鎮,轉眼之間縮小到像是航空地圖。
八九寺面帶笑容目送我。
雙腳。
「不準以我會下地獄爲前提講話……」
真要說的話,只是我的腿長了點。
「那當然。要自首汝自己去。」
「哼。總之,免於無謂之殺生或無益之砍傷了嗎……不過吾第一次看見『夢渡』之發動……」
三月十三日。
緊張。
「8,7,6,5,4,3,2,1……Fire!」
「沒……沒有啦,該說是忍不住出手嗎……」
這次將是第幾次和八九寺真宵道別?
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
不過,她身處的狀況不像她悠哉的語氣般平穩。因爲她的脖子上架着長長指甲的手指,左右手各十根。
「扇──忍野扇!」
「要……要我去考試……」
「歷歷在『這方面』算是表現得很好。」
大概是工作完成的關係吧。不過是工作嗎?
但我實際上是出腳就是了……我看向依然被我穩穩夾住的八九寺。少女癱軟昏迷,大概是沒能承受逆向高空彈跳的衝擊吧。
我在地獄的時候,這邊的時間完全沒經過,我完全沒想過這種事……不過既然趕得上,那我當然義不容辭。我就竭盡所能發揮戰場原與羽川鍛煉出來的學力吧。
雖然身心狀況不算好,但人類只能以現有的武器戰鬥。
「歷歷就從明天開始行動。放心,一切都會在畢業典禮之前結束喔。武器已經到齊。雖然直到今天都被壓着打,但我們終於完成準備,就來做個了斷吧,歷歷。好巧不巧,明天就是白色情人節,昔日白蛇統治這座城鎮的物語,應該很適合在這個日子完結吧。」
臥煙露出不像她個性的好戰笑容說。
「開始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