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再苦也別放棄未來

1

決鬥之日的早晨終於來到。

和煦晨光開始布灑「村落」時，刃更人已位在距離東城家相當遠的地方。

天還沒亮——刃更就留下仍在寢室熟睡中的澪幾個，獨自離家前往山嶽地帶一角——時間從那一天那一刻便停滯至今的地方。

在失控狀態下發動的「無次元昀執行」，造成零爆點般巨大深坑的，悲劇殘跡。

……不，不對。

刃更站在陷坑邊緣，注視着自己從前站的位置心想——

那絕不是殘跡——無論現在還是未來，那都只會是悲劇發生的現場。

陷坑表面，彷彿經過鏡面處理般光滑，在朝陽下閃閃發亮。修哉所說的物質時間停止的狀態，或許就是這麼回事吧。

儘管從那之後過了近六年時光，這裏一樣寸草不生，宛如「死亡之地」——眼前就是足以用這種詞語形容的景象。

「……………………」

刃更來到這裏到處巡視已有一個小時，其間一句話也沒說過。

來到這裏就能說出口的話，東城刃更不曾有過。

來到這裏就能改變些什麼的天真期待，也不曾存在於東城刃更心裏。

更別說是——來到這裏就能獲得某種寬恕的愚蠢幻想了。

這一切，東城刃更都不允許。

——日本的勇者一族，未來也將世世代代在這「村落」中生活。

與刻下那天悲劇慘狀的這個地方，永遠相伴。

而刃更自己——也得在未來的人生中持續揹負這個記憶與事實，永遠惦念自己犯下的無法挽回的罪。儘管如此，他也不能一味裝作沒看見這個事實——更不能在那種狀態下與賽莉絲決鬥。

……沒錯。

自己來到這裏——是爲了再次確認。

所以——

「……我並沒有那種想法。」

「既然狀況變成柚希和胡桃脫離勇者一族，修哉叔他們管不到了……你的腦袋應該也開始在考慮找個漂亮的時機故意輸給賽莉絲，替她抬轎的選擇吧？『村落』要和『梵蒂岡』打總體戰，需要一段時間調整雙方時程。你可以趁隙接觸魔族聯盟，加速他們的和平，或是請他們準備比那個特使小哥的密函更厲害的協議書，寫滿更讓別人不敢動你們的條文，以免被他們帶到『梵蒂岡』去。而且這麼一來，賽莉絲不僅沒有責任要背，還可能因爲打贏你而評價三級跳呢。」

屬於各個勢力的人們已聚在形同觀衆臺，能盡覽草原擂臺的斜坡上，等待見證刃更與賽莉絲的決鬥。

這話讓刃更停下腳步，緩緩轉向斯波。

爾後——當太陽昇上清澄藍天最頂點時。

畢竟——

……嗯，沒錯。

留下把話往肚子裏吞的刃更。

設於「村落」外緣，作爲實戰訓練場的山嶽地帶——其中段區域，有個形似死火山口的巨大窪地。隕石坑狀的底部已成爲草原，周圍一整圈的斜坡上頭有如經過整地般平坦。

——簡直是個天然的競技場。

當緊張繃至極限——兩人周圍景色霎時歪曲。

東城刃更緩緩睜開雙眼。正前方，賽莉絲已結束調息，就站在視線彼端。賽莉絲清澄的眼眸直視刃更，混身綻放英凜之美——從那翡翠色的眼眸，能看出不亞於刃更的決心。因此——

然而——決鬥的結果卻是緊緊繫着刃更與澪幾個在東城家生活的人，以及日本勇者一族「村落」，與歐洲勇者一族「梵蒂岡」的未來與命運。

刃更與賽莉絲的決鬥終於就要開始。

獨自走過清晨冷風輕撫的山間小道。

而昨晚——從小一起長大的高志所說的話，東城刃更也沒有忘記。

這對闊別七年的兒時好友，因斯波的詭計而被迫兵刃想向——只要刃更和賽莉絲願意，隨時都能悲嘆自己的際遇。

不自量力也無所謂，自己還是什麼也不想放棄。所以——

同時，在斜坡頂上注視刃更與賽莉絲的所有人都消失了。

「不管『村落』還是『梵蒂岡』——都絕對殺不了我。」

而揹負衆多未來的兩名決鬥者——東城刃更與賽莉絲•雷多哈特，都已在聚集衆人視線的草原中央就定位。

——高志要刃更展現他現在的選擇與決心。

然而現實已明擺在自己眼前。在那裏，沒有一絲絲感傷或自我安慰的假想介入的餘地。喚出魔劍布倫希爾德的刃更，與手握神劍「聖喬治」的賽莉絲，就是鐵一般的現實、真實。

接着再度睜眼，帶着堅決眼神轉身邁步。

……這個人果然全都看透了……

『——這場決鬥，純粹是爲了證明我們日本「村落」與「梵蒂岡」何者纔能有效抑制刃更等人的必要事項之一環。』

斯波單方面地打斷刃更的話說：

「村落」與「梵蒂岡」應將在刃更敗戰後，爲了證明誰纔能有效抑制刃更等人而進行的總體戰，也八成會使用這個結界。

自從與使用靈槍「白虎」的高志交戰那天起，至今已將近半年——東城刃更說不出自己究竟變了多少，也仍未找到自己該如何面對或補償那場悲劇；只覺得自己愈來愈貪心，絕不能退讓的重要事物愈來愈多，並屢屢爲了守護它們戰得要死要活，但自己一定還不足以取得保護它們全部的力量與強悍。

「那麼，你是在想昨天失去的東西嗎？」

「————————」

兩人始終沉默不語，沒有任何對話。

「那當然。就算我殺了賽莉絲，對我的處置也不會改變。就和過去一樣，繼續在牢裏幽禁。」

所以真的要加油喔……對刃更這麼說之後，斯波先一步下山去了。

「爲什麼我們要這麼做」、「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只要想說，如此無奈的想法要多少有多少。

刃更再次省思這場戰鬥的意義。斯波那些等同威脅的言詞可能只是嚇唬刃更，以打擊其心智；但既然那可能是實話，自己就絕不能輸，不能讓斯波隨隨便便就殺了這難得的兒時好友。

面帶陰溼笑容的斯波，話中有種確切的真實，使刃更不禁質疑。

我聽說囉。

『而必須保護的，不只是自然環境。別說兩位有任何一方喪命……就連身負重傷或染上惡疾都完全是本末倒置，有違此一決鬥的原始意義。因此這結界內是設定爲訓練空間，所有容易致命的肉體傷害都會轉換爲體力或精神的打擊。你們兩位就儘管發揮自己的力量吧。』

『爲防止決鬥過程直接嚴重危害這神域的自然，結界內部空間的一切，全是複製原有空間而成。』

這場決鬥的結果，將決定每一個人的命運。

而肉體傷害並不是完全消失，只是轉化爲精神傷害，同時消耗體力——換言之，痛還是一樣痛。

『——開始吧。』

那都是爲了在即將開始的決鬥中引出自身全力的預備動作。

……可是。

……而且。

「刃更呀……就你看來，是哪個比較難受啊？是這次柚希她們和家人切斷關係——」

2

「！——斯波！」

「到現在還對從前失去的東西念念不忘，自顧自地後悔個不停，就只是比自我滿足還要糟糕的自我陶醉喔？」

「只因爲自己高興就殺掉賽莉絲，你應該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吧？」

「？那是什麼意思……」

斯波一定有辦法無視結界，殺害對手。

「……………………」「……………………」

——那假如，從雙方實力在伯仲之間的戰鬥中奪取死亡選項，情況又會如何呢。

斯波的眯眯眼隱約露出一點點眼瞳。

「這個『村落』原本就是很容易對你造成精神負擔的地方。」

當富士敲響戰鑼的宣告乍一出口。

斯波難以置信的發言使刃更心裏一火，不禁怒罵。

聚集在這裏的所有人即將見證的，可說是自己的未來。

「說起來，賽莉絲也是實力受到『梵蒂岡』認同，纔會帶着審訊官和聖騎士兩個頭銜跑來這裏。在我看來，她的神劍應該會讓你很棘手，而且——」

「不過只要我在你輸給賽莉絲之後殺了她，『梵蒂岡』就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然後再殺掉幾個特務部的主要幹部，事情就完全沒有轉圜餘地了。之後要我故意投降也可以，儘管不那麼做，以勇者一族主幹自居的他們，一定會爲了爭一口氣和討回顏面，說什麼都要把你們帶去『梵蒂岡』……而且是不擇手段。」

和平的解決之道——到最後都不必戰鬥的方法，或許確實存在。

刃更不予回應，無視斯波繼續前進。話鋒正往壞方向偏，再和他講下去會很危險。不過，斯波的冷酷言語沒有放過刃更。

——但是，東城刃更和賽莉絲•雷多哈特都沒有這麼做。

「太大聲囉，刃更……我的名字都要變成山精了啦。」

刃更閉目凝神，賽莉絲垂眼調息。

「刃更，你應該知道我真的辦得到這種事吧？在那邊那種被聖騎士和異端審訊官包圍的新天地生活，一定很刺激很好玩，畢竟他們有好幾個寶貴的同事被你們害死了嘛。由於我遠在大海另一端的異國偏鄉，他們的憎惡應該會發泄到近在身邊的你們身上吧。什麼監視啊抑制的，都會變成比官場語言更虛假的屁話。」

說話的是三長老之一——富士。

「真想不到柚希和胡桃會背離勇者一族……還順便和修哉叔他們斷絕關係，以免再給他們添麻煩。雖然真正目的應該是爲了破壞我出的條件，不過採取這麼極端的手段，也真是算她們狠呢。」

「——你感傷夠了嗎？」

「……………………」

一口氣後。

「總之就是這樣啦，等一下決鬥要加油喔。」

因爲——

斯波話說得像是種困擾，但臉上笑容反而加深。

即使這麼做正好稱了斯波的意也一樣。

審視過去的自己在這裏做了什麼，未來的自己需要做些什麼。

再者——刃更與賽莉絲各有不能退讓的理由，並做好貫徹己志的覺悟……這場戰鬥，必定免不了是一場浩劫。

這是因爲結界已經佈下。隨後，結界整體響起透過擴音魔法傳達的宣詞。

——沒錯，這場決鬥本身不會要了刃更或賽莉絲的命。

佔據東側位置的，是勇者一族——以三長老爲首的「村落」中心人物，包含修哉和薰等發言力強的家族，以及像高志那樣的戰士們；還有些是悲劇犧牲者的家屬，特地來觀看這場戰鬥的結果。促成這場決鬥的元兇斯波，則是面帶淺笑地站在三長老身旁。和賽莉絲同屬「梵蒂岡」的庫雷歐•安賽爾斯，一個人站在稍遠處。

「————————」

刃更對這個與斯波一對一的狀況提起些許戒心，不慌不忙地回答那句揶揄人的話。

從旁意外傳來的聲音，使東城刃更停下腳步。轉頭一看，大排林木之間——有個青年背倚着巨大樹幹斜立——是斯波。

「要是賽莉絲打贏你，至少能證明她對你們是個有效的箝制嘛，到時候『梵蒂岡』說話就大聲了。就算和『村落』打總體戰輸了，還能牽拖說我的存在很危險；贏了的話，規則就隨他們定了。」

在訓練用結界內戰鬥，其實是好壞參半。設置了不會喪命的安全保險，可以令人毫無後顧之憂地發揮全力；但反過來說，所有人都能極盡冷酷地判斷或攻擊，最後習慣成自然——將勇者一族的使命優先於自身情感，變成能夠一心完成任務的機器。

「還是在這前面的——那個地方，把族人的屍體都弄不見了的時候。」

戰場上的死亡雖往往殘酷悽慘，但也有一部分是名爲解脫的救贖。若實力差距太大，給對方一個痛快也是種選擇。

「要是你輸給賽莉絲，弄得『村落』要和『梵蒂岡』打起來——到時候我說不定會乾脆殺了賽莉絲喔。」

西側，便是隨刃更來到「村落」的所有人——成瀨澪、野中柚希、野中胡桃，一羣決定了自己的未來，要與少年東城刃更並肩同行的少女。昨天還該站在勇者一族那一邊的柚希和胡桃，現在已是這一側——刃更陣營的人了。此外，魔族特使瀧川也出現在她們附近。

以擊潰對方心智爲目的的戰鬥，很容易變得比正常更爲慘烈、兇殘。

……不過。

這是勇者一族進行實戰訓練時常用的結界。

斯波所做的推測，讓刃更在心中惱火地咂嘴。

「我再過不久就要和賽莉絲決鬥了，你還故意說這種打擊我的話……難道你是希望我輸嗎？」

答案全都在這裏。所以，刃更一一面對它們，思考自己未來該做的事。閉上雙眼，靜思片刻。

也就是，與之前他們和祭出靈槍「白虎」的高志交戰時所用的結界相同原理。

斯波愈說愈愉快。

「怎麼會，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還想替你加油呢。」

「——————」

東城刃更便奮力蹬踏腳下大地，迅雷般疾馳而出。

3

藍天底下，各懷堅定信念的兩人如火如荼的戰鬥中，產生了一種現象——強烈的震動。

受震動的物體不只一種——無數次交鋒擊出的金屬聲鳴響大氣，大地也在攻擊餘波破壞地表時頻頻搖撼。

——而震源，正是東城刃更與賽莉絲•雷多哈特。

兩人的戰鬥聲在圍繞隕石坑般巨大窪地的斜坡反彈。會有複雜扭曲，是由於音源不斷移動——剛產生的音隨即被下個音干擾，幾乎消滅的緣故。

如此現象顯示出，兩人的戰鬥已經踏入超高速的領域。刃更與賽莉絲比風更快激烈交錯——是以彼此佩劍的白刃戰揭開序幕。

面對將魔劍布倫希爾德納爲武器的刃更，賽莉絲用的是神劍「聖喬治」。昨天她在會談上對斯波拔劍時，刃更還不曉得那是什麼武器，直到她收劍回鞘時說出劍名才略有概念。聖喬治是西方著名的屠龍聖人——而冠上此名的劍，自然是「梵蒂岡」的鎮族神器之一。

……我記得……

在別說喘氣，就連眨眼都不允許的超高速劍擊風暴中，刃更對眼前的賽莉絲與神劍「聖喬治」做了些思考。「聖喬治」，據傳是能夠自由操縱風、火、水、土四大元素的魔力劍——而名稱有「農夫」的意思，屠龍英雄聖喬治後來成爲農民的守護聖人便是源自於此。

農業，必須倚賴天地恩惠，也就是需要代表芳醇大地的「土」屬性、潤澤大地的「水」屬性、使雨雲流動的「風」屬性，雨停後陽光穿過雲層照耀大地的「火」屬性，「聖喬治」也具有操縱它們的力量。傳說中聖喬治屠龍的武器是槍，刻意改成劍形，應是認爲劍比槍更適合操縱四大元素的戰鬥型態。

不過刃更的布倫希爾德也被稱爲最強魔劍，兩者潛能沒有致命差距，因此勝負將取決於武器的使用者本身能力。與眼前賽莉絲對斬的過程中，東城刃更試着推測雙方實力差距。若只看臂力，無疑是自己較強。

……但劍術肯定是賽莉絲在上……

賽莉絲接擋攻擊的方式——與她出手的刁鑽程度和拆招手法，都比刃更高明。雖然現在只是摸索對方能耐的試探階段，卻已有類似對付佐基爾和雷歐哈特的感覺。

——過去，賽莉絲因參加人才交流而來到「村落」時，曾以實戰訓練的形式與刃更對戰。當時她就展現出優異劍才，「村落」的孩子只有刃更能和她一較高下。

隨着年紀增長，賽莉絲爲了補足男女生理面的差距，必定是將磨練劍技擺在最優先，像柚希也是採取這樣的鍛鍊方式。

從前的比試中，刃更使出渾身解數才終於戰勝賽莉絲。

當時分出勝負的關鍵——便是刃更依持至今，而對有劍術優勢的佐基爾和雷歐哈特也能全心信任、託付性命的武器。

也就是速度。

「——看劍。」

使用任何一方，都能提供解決土石流的其他方法。

仰望的東城刃更很快明白——自己眼中所見就是能完全操控四大元素的種劍「聖喬治」運用方式之一。

落入西側森林的刃更，依然處在鏟地斷木的強烈衝擊中。

——長老爲刃更與賽莉絲所設的戰鬥範圍，不只限於這個窪地。實戰訓練用的山嶽地帶相當廣大，包含多處山谷。所以對上使用「聖喬治」的賽莉絲，沒必要繼續待在這窪地草原裏，非得儘快移動到更有利的地形不可；但是，刃更想衝進南側斜坡後方森林的企圖——

突然晃盪的地面稍微亂了刃更着地的步伐——接着，他看見了。

賽莉絲以刃更方纔的架勢揮劍出擊的瞬間，刃更立刻向後大幅跳躍——下一刻，兩人所在的草原窪地被水平劍痕整個劃開，且沒有發出一絲聲響或震動，唯有終極層次的劍術纔可能達到這種境界。賽莉絲斬出的這一劍，威力不僅遠遠超過刃更的「次元斬」，還留下鏡面般的光滑切面，一直延伸到窪地周圍的斜坡上——甚至更遠的地方。

「什麼……！」

「————！」

「唔……！』

「——再喫我一擊吧。」

而且——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會放你過去的。」

「……這什麼威力……」

說到這裏，賽莉絲將「聖喬治」持於腰間——

「…………！」

疾奔之餘，刃更將布倫希爾德尖端刺入地面由下往上猛揮，擊出貼地迸發的衝擊波，在堵住去路的土石流上轟出寬達數公尺筆直通道。

卻被賽莉絲下一次攻擊輕易地打碎了。她以反向軌道再掃一劍，這次換南側斜坡大幅崩潰，向刃更撲卷而來。

下判斷到採取初動，全在剎那間完成——刃更揹着土石流，腳踏不穩地面向南疾奔。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簡直見鬼。刃更擠出這一點點感想後——

與佐基爾和雷歐啥特交戰時無法只靠速度取勝，是因爲他們的劍術和臂力都在刃更之上，而現在的對手只是賽莉絲。

上空傳來若無其事的聲音。

同樣是魔力型的澪見到賽莉絲的戰鬥型態如此萬能，心中燃起近似惱怒的情緒。高階魔法士澪與精靈魔術師胡桃，都能使用四大元素魔法——不過同時使用複數屬性，或不經吟誦咒語等集中意志的方式就發動魔法，都是不可能的事。而且賽莉絲不只魔法方面令人詫異，劍術實力也高得可怕。一般魔法劍士的戰法，是將不夠精純的魔法或劍術合而爲一、相輔相成，以提升威力與泛用性，賽莉絲卻是劍與魔法都達到了登峯造極的領域。而且，刃更單方面捱打還有其他原因，那就是——

賽莉絲不改冰冷麪色，以「聖喬治」操縱風元素髮動飛行魔法，飛越天空追向落入西側森林的刃更。沒錯……戰鬥還沒結束。

「你的速度……真的有點麻煩呢。」

「刃更果然還是——……」

刃更向斜上方的斬擊，軌道與正常的拔刀術相近。

抽了口氣的賽莉絲上身反仰似的一晃。

若她持劍接擋，即使是魔力構成的劍刃也一樣斬得斷。賽莉絲應該是第一次接觸這一招——所以很可能處理失誤。

「那把劍是怎樣……太犯規了吧！」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然而，就在刃更要直接衝過土石流的那一剎那——來自正下方的衝擊將他打上空中。賽莉絲藉「聖喬治」隆起的地面，擊中了刃更的身體。

「那我也要回敬回敬纔行呢。」

霎時飛上空中——甚至與賽莉絲同高的刃更，全身一點防備也沒有。

「！————」

……她還是反手擊出的……？

「——那還用說嗎。不過是同時使用四大元素魔法，對優秀的魔力型戰士只是家常便飯，自由操控就是這麼回事囉。」

「難道……！」

刃更完全承受賽莉絲的攻擊，擊飛只是必然現象。

「————！」

「——————」

「刃更……！」

「然後，如果這樣子使出拔刀術——喝啊啊啊！」

於是刃更將布倫希爾德一把揮到底——但直到最後都沒有應有的感覺。

刃更從開戰至今，別說「無次元的執行」，就連消滅波都沒放過。

但賽莉絲這話來得更快，同時——刃更遭到了橫向的打擊。

去路受阻的刃更依然馬不停蹄地朝南疾奔。就算改往東或西跑，賽莉絲也一樣能破壞該處的斜坡。

「——有什麼好驚訝的？」

……刃更……

「聖喬治」的劍身放出的不再是「風」與「火」的光，而是「水」與「土」的色彩，地震也在這當中愈來愈大。

刃更撞擊森林地面，地鳴般的衝擊跟着劃過森林。被賽莉絲擊飛的刃更不僅是墜落大地，人還順着衝擊掃平了森林大片地面和林木吧。

俯視刃更的賽莉絲不當一回事地解釋——而她握在手中的「聖喬治」魔力刃，曾幾何使除了風的緣之外，還放出火的紅光，周圍空氣也因爲劍身的超高溫而晃盪不定。

「難道能自由操控元素魔法，還包含同時發動不同屬性……？」

刃更用布倫希爾德拚命戳刺地面或巨木試圖減速，但也只是留下道道劍痕，怎麼也停不下來。

「！——沒那麼簡單！」

柚希在澪身旁吐出的呢喃——來自於她對刃更心中苦處的認識。

「我的『聖喬治』可以直接把淬鍊過的空氣壓縮在劍身上，很簡單就能把劍彈出去，不必刻意用那種拔刀術。」

『————————』

刃更立刻採取行動。在這麼開闊的地形，被可以毫無預備動作地施放元素魔法的對手拉開距離又處於被動，就真的玩完了。

「那我不如強行突破——唔喔喔喔喔喔！」

「——你以爲我會放你過去嗎？」

於是刃更解除布倫希爾德並屈膝沉腰，做出向斜上方揮斬的動作。在動作中重新具現布倫希爾德，即是藉次元境界彈出魔劍的「次元斬」。但現在賽莉絲完全在布倫希爾德的攻擊範圍外——所以刃更刻意降低魔劍具現化精度來應對。以尖端到根部都在震顫的劍身擊出的終極拔刀術，「鏗！」地帶着尖銳發動聲，射向次元震盪比平時更不穩的空間，往刃更揮掃布倫希爾德的方向——位於上空的賽莉絲飛去。刃更雖也能以高速揮掃發射真空現象般的氣刃，只是多半很容易被賽莉絲的劍擋下。不過——

刃更的視線立即追向賽莉絲橫斬的軌道，只見北側斜坡乍然鼓起——下個瞬間，爆發出海嘯般的土石流。

「唔……呃……啊……咕唔……！」

向後傾倒的賽莉絲迴避方式極爲有限，若硬要接擋，一樣能將她整個人強行向橫掃開，繼續追擊。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刃更打算以速度和臂力，強壓賽莉絲的劍術。

刃更也抓緊這一瞬的破綻，乘裂帛之勢擊出的，是一記全力橫斬。

布倫希爾德只是掃過虛空，表示賽莉絲的迴避更甚於刃更的斬擊。後傾姿態能做的迴避，就只有向後跳開，但這純粹是以肉體動作而言。賽莉絲的身影已從刃更視線完全消失——所以刃更望向天空，並在離第二十公尺左右的空中，發現白色斗篷隨風飄蕩的賽莉絲。瞬時高飛的她持於右手的神劍——構成「聖喬治」的四枚魔力刃中，綠色部分的整道劍身正散發光芒，飄出微小光點。

「以具現武器時的次元境界作爲支點的拔刀術……的確是十分銳利沒錯，但終究只是比較強的氣刃。飛過這種距離，威力必定會因爲與空氣摩擦而減弱吧。」

不過賽莉絲卻是以難以使力的反手斬擊出同等氣刃。

……這一定行！

「如果那就是我回國以後你的成長結果——」

刃更往踏實大地的雙腿積蓄力量——一口氣提升肉體的檔次。

但是，刃更沒有那麼做——不，是不能那麼做。

「這樣就——呃！」

4

在這故鄉，從前悲劇的現場使用使自己遭到放逐的能力，一定會讓刃更感到強烈排斥。相反地，賽莉絲能夠毫不迷惘遲疑地使用任何招數。

那麼——賽莉絲說到這裏，對刃更又是一記橫斬，刃更隨之踮步後躍。然而這次地面沒有裂開，而是在刃更即將着地時——

如同賽莉絲歸國後苦心磨練劍術——刃更也藉由至今的實戰經驗與主從契約的能力強化，層層提升自身速度。

賽莉絲原想藉劍術應對，但表情立刻糾結起來。刃更的速度和力量開始逼退賽莉絲的劍，原本持平的對斬開始偏向刃更單方面的猛攻。一口氣逼倒她——刃更抱着這想法不斷連擊，數不清的劍光終於破壞了賽莉絲的架勢——

刃更在咆哮般的嘶吼中使出的，是串連所有劍擊的極速連斬。

一口氣後。

「聖喬治」操縱氣流而壓縮的空氣，硬生生打在刃更身上。

「你就是靠那個——……」

身影瞬時消失在西方——緊接着，遠處森林爆出轟聲。

眼中閃耀冷光。賽莉絲解放「聖喬治」的力量後，現在堪稱與澪和胡桃這般擅長中、長距離戰鬥的魔法師無異。且從她能夠瞬時躲遇那一斬看來，那與一般魔法不同，不需吟誦咒語或張設魔法陣。

「！——……怎麼了？」

澪從結界外播映的影像見到這一幕，不禁哀痛地大喊。雖然她從不認爲賽莉絲是個簡單的對手，但刃更畢竟曾與現任魔王雷歐哈特打得平分秋色，甚至成功擊退了魔神凱歐斯。當然，不能單純因此就評斷賽莉絲能夠戰勝雷歐哈特或凱歐斯。在魔素濃烈的魔界戰鬥，勇者一族的賽莉絲能力和「聖喬治」的力量都會有顯著衰減。但話雖如此——

而澪幾個——除了在一旁觀戰，什麼也不能做。

刃更強行扭身，往背後揮劍。

纔剛這麼想，賽莉絲就以揮動「聖喬治」應對直飛而來的「次元斬」。成功了——在這麼想的刃更眼前，賽莉絲手中的神劍朝斜上揮出。最後在「鏗——」的鈍響中消滅的，竟是刃更的「次元斬」。

「報告我都看過了……你真的變強了呢，刃更。」

——因此而生的，即是刃更現在的極速。

5

賽莉絲冷冷的聲音就在刃更背後，因此——

刃更不禁錯愕地叫出聲。不是因爲「次元斬」被擋下——而是賽莉絲接擋的方法。斬斷「次元斬」的不是「聖喬治」的劍身——而是劍身掃出的氣刃，表示那一掃具有足以破壞「次元斬」的威力，而驚人的不僅於此——

賽莉絲俯視人在地面的刃更說：

——不過，很快就有個東西擋下了不斷滿地滾摔的刃更。不是人造障礙物，而是深不見底的大地裂口——寬有十多公尺的巨大斷崖。

而且對岸還是高得令人不禁仰望的巖壁。刃更的衝力大得沒有使他直接墜落，先撞上了對岸巖壁。

「呃啊、啊……！」

肺中僅存的氧氣才全撞出來，接着又被重力拖向等着將他吞噬的無底深淵。自己是從原本的草原，被打向西側森林——刃更回想着這一帶地形，嘗試在墜落途中掌握位置，最後在聽見底下水流聲而驚覺底下有河流時——

「！——糟糕！」

他立刻將布倫希爾德刺入巖壁，選擇避免落入河中。

不是因爲顧慮衝撞水面的衝擊。對手可是能自由操縱四大屬性的賽莉絲，一旦落入水中，說不定就會當場分出勝負。

「——你的判斷並沒有錯。」

正上方突然傳來賽莉絲的聲音。是以飛行魔法追過來的吧，

「不過還是太簡單了……你忘了在草原是什麼把你打上空中嗎？」

「————！」

刃更趕緊蹬踏巖壁躍入空中。緊接着，刃更刺入布倫希爾德而垂掛的巖壁轟隆一聲，水平石柱暴伸而出。

才驚險地躲過這一擊，刃更的意識已往下一步行動。之前在草原上，賽莉絲在南北兩側製造土石流夾擊，那麼——一這麼想，刃更躍向的斷崖也同樣刺出石柱。

「果然來這套……！」

見狀況一如預料，刃更凌空翻身並往刺出的石柱側面一蹬，再度躍向巖壁，就這麼順着斷崖往斜上疾奔，在賽莉絲進行下次攻擊前衝上平地，直接遁入面前的密林之中。

……照這樣下去，根本打不贏賽莉絲……

在羣木與綠叢間穿梭之餘，刃更咬牙苦惱。

總之先躲藏起來重整旗鼓——到時候再與賽莉絲一決勝負。

賽莉絲•雷多哈特眼睜睜看着刃更逃進森林，消失不見。

她小心翼翼地環視四周，到處都感覺不到刃更的動靜。

認爲戰勝不使用「無次元的執行」的刃更，得不到政治上的意義。

而代價，就是刃更現在遍佈全身的劇痛，以及體力急速流失。原先，透過捆綁他的水鞭與「聖喬治」陣陣傳來的奮力掙扎的感覺，也愈來愈弱。

相對的——

該不會——

賽莉絲會是被自己剛說的推測侷限了嗎？

「我不會再讓你溜掉了……」

「——那好吧，你就看清楚了。」

而留在空中就像把自己當成活靶，請躲在森林中的刃更來打一樣。如果他又用剛纔那種利用次元震盪的拔刀術，倒是不難應付。

「就是這樣。其實剛纔賽莉絲的攻擊還帶有斬擊的動能，所以含有五種力量，不過那是爲了提供攻擊遠距離目標所需的向量吧。哎呀呀，真不愧是『梵蒂岡』里名號響叮噹的神劍呢。」

賽莉絲向左前輕跳，扭身揮掃「聖喬治」——劍尖伸出的水鞭隨之猛然舞揚，「霍！」地一聲將刃更砸向需要昂首才能見頂的巨大巖盤。由背激撞的刃更——在劇烈震動與轟聲中砸出大片蛛網狀裂痕。

「……那是什麼意思，斯波？」

刃更低着頭，沒回答賽莉絲這一問——但是，至少他沒有贖罪的想法。假如以封印「無次元的執行」作爲贖罪方式之一，只限於「村落」其實一點意義也沒有。刃更邂逅澪之後，在至今每場戰鬥中用了不知多少次「無次元的執行」，回到「村落」時才裝模作樣似的封印起來並不是贖罪——而是欺瞞。

「——錯了，不是那樣。」

問他爲何能如此判斷後，斯波「嗯」地點個頭說：

賽莉絲帶着確信的吶喊揮掃「聖喬治」，發動的是水屬性魔法。

「……………………」

斯波繼續解釋：

劍快得連手都成了一團糊影的賽莉絲，以「聖喬治」打下超高速的八拍節奏。若在正常空間，刃更勢必要骨骼盡斷、內臟破裂而亡；但這裏是結界之內——沒有死亡之虞。

輕微暈眩中，賽莉絲檢視自身狀態。賽莉絲所持神劍「聖喬治」雖能提供堪稱萬能的戰法，但不是沒有缺點——它會大幅消耗使用者的魔力與精神。不必唸咒就發動複數屬性魔法的代價，就是需要付出比一般魔法高四倍的魔力與精神力。再這麼耗下去，恐怕連一小時都撐不住。躲藏起來的刃更可能會進行消耗戰，或許有需要暫時降低「聖喬治」的力量，只憑劍術戰鬥。

目睹這一時間難以置信的事實，使高志不禁深皺眉頭。

……她有什麼目的？

刃更慢慢滑落，最後癱坐在地，右手已不見布倫希爾德的裝甲——那在賽莉絲的攻擊途中就已經消失了。

「還是說——那是你對過去悲劇的贖罪方式？」

不過，刃更的確是因爲對於悲劇的後悔，以及使「村落」永遠成爲悲劇現場的罪惡感而不僅不用「無次元的執行」，也對消滅波感到躊躇。

6

「刃更的『無次元的執行』，在他拿到布倫希爾德之前就能用了，也就是完全的內在力量——由刃更自身力量產生的招式。而且賽莉絲消滅的只是這個複製物質的結界之中的岩石，刃更卻是連魔法等異能都能照樣消除。」

賽莉絲•雷多啥特，在兩眼微張的狀態下聽見刃更的驚呼。

被賽莉絲完全逮中而不得動彈的刃更拚命地嘗試掙脫，但水鞭變化自如地纏着他不放。

東城刃更聽見了賽莉絲的問題。

其一，是因爲體內能量失衡。與長谷川締結過強契約的副作用，導致神族血統力量暴增而失衡，無法使用需要纖細控制的「無次元的執行」。不過，即使無法完全消除，強行發動也能擊碎水鞭，而且刃更還是能使用在魔界與迅特訓時練成的消滅波。賽莉絲說得沒錯，刃更應該有辦法破壞她的水鞭，脫離束縛。

當賽莉絲揮出這狀態下的「聖喬治」，驚人的事情發生了。

……差不多是時候了吧。

刃更有那樣的神速作武器。儘管這裏草木叢生，難以使出極速，但賽莉絲的視覺也免不了遭受嚴重干擾。而且即使被放逐多年，這座森林從前就像刃更自家後院一樣，說不定能夠只憑步法達到不減速移動，在這種狀況下處於被動太過危險。那麼——

片刻——大約經過三分鐘時，賽莉絲已感覺不到任何抵抗。刃更全身撞擊樹木，地面與岩石的次數已逾千次，周邊樹林都被她到處甩動的刃更掃平，開出一片視野寬闊的空間。

「————————————」

在這樣的狀況下，刃更無法理解賽莉絲爲何要這麼說。

斯波的雙眼淺淺張開。

「再這樣下去，你一定會輸給我……你寧願就這樣輸了，也不想用自己的力量嗎？」

賽莉絲知道，刃更會在森林中神速移動，進行動態視力追不上的「視域外」攻擊。因此，賽莉絲選擇用「聖喬治」張設絕對領域與之對抗。現在，她同時使用了「水」、「風」、「土」三種屬性，以降雨、御風、掌地把握刃更的動向。接觸刃更的雨滴、移動時產生的氣流、腳下的大地——藉由感受它們的變化，賽莉絲完全看穿了刃更的計劃。

當所有人都爲這畫面瞠目結舌時，只有一人說了話。

賽莉絲也無法斷言刃更沒有比那更強的遠距離攻擊。若他從死角偷襲而閃避不及，可能一擊就定了勝負。況且——

「你天真到認爲，因爲當年力量失控釀成悲劇而讓你被視爲危險，所以只要不用『無次元的執行』，就算輸給了我，『梵蒂岡』也無法證明自己擁有足以抑制你的有效戰力吧？你是抱着這種可笑的打算面對這場決鬥的嗎？」

「——————」

賽莉絲握持「聖喬治」的手猛一使勁，四片魔力刃隨之散發光芒。那表示「風」、「火」、「水」、「土」四大屬性同時發動——

他並不是覺得，賽莉絲明知「村落」當年發生的是怎樣的悲劇，說這種話實在太不近人情，事實上剛好相反。肩負「梵蒂岡」審訊官使命的賽莉絲，無論如何都要贏得這場決鬥。那麼，她早該儘快結束戰鬥，二話不說就徹底了結刃更——但她卻沒有這麼做。

生自劍尖的水鞭瞬時纏繞刃更身軀，將他五花大綁。

「就是能操縱元素系四大屬性的『聖喬治』吧……」

「剛我那種攻擊——你應該能用『無次元的執行』掙脫吧。」

這問題得到了含笑的答覆——來自斯波。原先還獨自站在遠處的眯眼青年，不知何時已來到高志身旁；但高志對他的突然接近並不訝異，因爲斯波恭一就是擁有這種能力的男人。

刃更背後的巨大巖盤——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緊接着——名爲森林的空間痛擊了刃更全身。

可以想像的，就是製造泥濘以抑制速度與動作的作戰方式。這麼做的確能奪去刃更最大的武器，但他也不會坐以待斃。只要採取行動，就能看清賽莉絲的意圖了。

既不驚險也不倉促——完全被她看透了。

背靠巖盤的刃更垂着頭，雙眼蓋在瀏海底下，看不出表情或有無意識。即使沒有肉體的直接傷害，衣物也已經破破爛爛，身體表面到處是撞擊樹木或地面時沾上的污痕。

如指揮棒般快速揮動「聖喬治」。

……不夠，還要更多……！

……爲什麼……

效果在空中產生——附近一帶開始降雨。

殘酷的話語直刺而來。聽了賽莉絲的話——

「什麼——……！」

被水鞭綁着甩動而在全身留下的痛楚沉重不堪，別說移動，就連話都說不順——但是，刃更還是聽清了她的問題。

絕對領域的精度也隨之提升——從感知刃更的動作昇華爲預測。

她集中精祥操縱「聖喬治」，發動了一個魔法。

不願屈於被動的賽莉絲補上所剩不多的體力，繼續進攻。

……不過。

「——————」

東城刃更潛身於賽莉絲附近的樹影中，對她的行動感到不解。

賽莉絲如此宣告後，正式轉爲攻勢。

「唔……可、惡……！」

——現在，刃更的動作她完全瞭若指掌。

「難道……賽莉絲也會『無次元的執行』？」

「……………………」

「這個世界的物質由三維力量構成，不過那隻限於物質形狀的部分。物質只要存在，就會受到其他兩種力量的作用。一是質量……另一個是時間。所以要消滅物質，只要破壞這些力量即可……然而時間的部分，只要物質消滅就不再流動，可以不算在內，也就是破壞其他四種力量就能消滅物質。而在這裏發揮作用的——」

——但其實，東城刃更在這場決鬥中不使用「無次元的執行」，是有其他原因。

高志明白了似的低語。

「——刃更，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7

從上空以風魔法攻擊，會遭受林木等遮蔽物的阻擋，失去原有威力。

……不。

……我的體力也消耗不少了。

從過去的防戰改爲強攻。跳出樹幹後的瞬間，刃更已是極速。他將奔跑造成的草木搖晃與聲響作爲誘餌或掩護，混淆賽莉絲的視聽後再由視線之外——置身於死角迅速接近，一劍砍向賽莉絲。若要一擊打暈她，後頭是最好的位置——所以刃更就是這麼做。刃更以九十度從旁交錯的軌道，爲擊暈賽莉絲而揮出劍背——

「喝啊啊啊啊啊啊——！」

看起來不是攻擊，那麼——

賽莉絲消滅巨大巖盤的這一幕，結界外的人們也都看在眼裏。

賽莉絲卻以毫釐之差躲過刃更這一斬。

對於如此滿目瘡痍的刃更，賽莉絲•雷多哈特將「聖喬治」指向刃更問道：

那就是勇者一族的少年——早瀨高志。

「話說回來，賽莉絲能想到這樣運用『聖喬治』的力量，而且用得得心應手……表示她其實也是個頂尖高手喔。但是呢，賽莉絲放出的消滅能量，主要還是依賴『聖喬治』這麼一個外在要素才使得出來就是了。」

刃更不用「無次元的執行」和消滅波還有另一個原因，但這不該對賽莉絲說，所以不予回應。

賽莉絲無視於身心負擔，加強對「聖喬治」的感應力。

雨水和雨聲會消除刃更的氣味和行跡。當然，地面溼濡會使得腳步聲更響，但等到賽莉絲對腳步聲採取反應，刃更早已移動到不同位置。如果造成霧靄，在森林中已經很受限的視野將變得更糟。

接着默默發動「聖喬治」，從空中降落地面。

……而且。

「——就是那裏！」

一這麼想——東城刃更就調整呼吸，開始行動。

「如果對象是魔力等異能力量——具有靈子能量的力量，就得連同靈子能量一起消滅，而且要同時消滅存在於目標體內的靈子能量，還有因爲目標存在而對周圍釋放的外在靈子能量喔。而它們全都具有時間之流，要將它們送入時間之流並不存在的零次元，就必須加上同時破壞每一項的時間軸這個條件……不許有一點點錯誤。且由於完全的無就是不存在，還得計算到周圍空氣或細微物質的摩擦纔行。」

你懂嗎？

「刃更『無次元的執行』的完全消除……是至少會影響到九次元，而且在達到完美均衡的狀態下才能成立的能力。真是扯到不行呢。」

「……………………………………」

斯波的話讓高志啞口無言。「無次元的執行」的確是刃更獨一無二的能力，而他身邊的人也都試着探究那力量的祕密與理論。就算問刃更本人，他也只是說大半都是憑感覺，問不出個所以然。假如斯波說法正確——

……刃更，你到底……？

當高志爲兒時玩伴摸不透的力量再起疑思——

『——這就是我向你告別以後練成的力量。』

賽莉絲的聲音，伴隨結界內的影像傳來。

8

東城刃更抬頭看向賽莉絲。

眼前，賽莉絲俯視的雙眸滿是毅然之氣。

「我能體諒你害怕自己的力量，想避免使用它的心情……可是你這樣逃避，後悔也不會減輕。那種力量會永遠跟着你，你是永遠都逃不掉的。」

不過——

「你渴望保護的那些女生——在你爲無法挽回的陳年悲劇糾結的此時此刻，她們都陪在身邊支持你，想分擔你心中的痛苦。可是刃更……你現在不就是反過來把這些心甘情願追隨你的女生，都拖進你對那場悲劇的痛苦裏了嗎……？」

有個東西，劃過賽莉絲臉龐。

「賽莉絲……」

刃更這才明白賽莉絲的用意，愕然低語她的名字。

她的嚴詞與痛擊，全都是爲了刃更着想。

「請別誤會，我並不是要你遺忘過去。我想，你已經做好了這輩子都揹負着那場悲劇的覺悟，這倒是無所謂……然而既然這樣，你更應該定出你真正的『答案』。」

聽清楚了——

賽莉絲心想，自己還沒回答刃更剛纔的「還要繼續嗎」，所以勝負未定。只要擠出所有剩餘力氣，就能重新具現「聖喬治」——也能直接對刃更背部出手。

此刻——賽莉絲•雷多哈特人在空中。

……不過這就表示，我也一樣還困在過去裏吧。

「唔……！」

但是——賽莉絲感到的卻是刃更準備向她進攻。

能夠彈開任何物理、魔法攻擊的終極絕對防禦。

必定有某些「梵蒂岡」成員對他們抱持敵意，高層也很可能將他們視爲政治工具；不過這都不打緊，只要賽莉絲與值得信賴的夥伴聯手保護他們就行了。而放逐刃更是日本「村落」擅自獨斷，倘若「梵蒂岡」撤銷處罰，使他迴歸勇者一族，將來和賽莉絲一樣成爲聖騎士也不是夢。這麼一來，爲刃更脫離勇者一族的柚希和胡桃應該也都能回到族裏。澪與其他三名魔族雖然不好處理，但變通手段應該還有不少，以「與刃更締結契約的下屬」名義爭取「梵蒂岡」認同就是一例。

那產生自近乎無限的宇宙，使其不斷膨脹的強大力量，是與將一切吞入零次元的「無次元的執行」相對的能力——「萬有斥力」。

不是隨後降落。不知爲何，刃更比賽莉絲更早來到了這個位置。

刃更的語氣中，帶有些許不知所措的味道——於是賽莉絲抬起頭，看見刃更兩頰發紅看着旁邊，似乎不願看她。

繼承自兩名母親中魔族方——瑟菲雅的重力系能力。

只有「梵蒂岡」或「村落」高層纔會這麼想。

這能力剎那間就擊飛了賽莉絲的隕石魔法——且效果不僅於此，就連在結界外觀戰的澪等人與長老們的視覺魔法也被一併排斥，看不見刃更現在的狀況。因此，現在就是使用這強大力量的最佳時機。

樞機院之首貝爾費格的魔力。刃更就是將那君臨魔界頂點的魔力型高階魔族的力量，用於操控並增幅他強大的重力波。

賽莉絲雙手握起「聖喬治」高舉過頭，同時劍尖展開重重魔法陣，並逐漸擴大——周邊也暗了下來。抬頭一看，多重結構的魔法陣上飄浮着火光熾烈的巨大巖塊，接着賽莉絲揮下了「聖喬治」。就在這一刻——

……大概。

接着——賽莉絲見到，刃更就在她的眼前。

不過，「聖喬治」劍身還剩下一小部分。所以——

然而，究竟有誰能剋制這般壓倒性的力量呢——這麼想的賽莉絲心中，陣陣浮現近似恐懼的情緒。但是——

「————————」

一口氣後。

在她視線彼端，散發紅色氣場的刃更。

「……總之，你願意的話就先這拿去穿吧。」

堪稱一場因爲刃更的善良——所以纔會發生的最糟悲劇。所以真正需要的不是能強壓刃更低頭的力量，而是能守護他心愛事物的環境吧。這麼一來，魔族提出將刃更等人視爲聖域的想法，說不定正是最佳解答。

於是下個瞬間，東城刃更將用於防禦的「萬有斥力」轉爲攻擊。

刃更見到賽莉絲羞得快抓狂了，便脫下外套交給她，轉過身去。

自己施放的巨大隕石魔法墜向地面——

同時讓他想起昨晚高志所言——要他表示現在的選擇與決心那些話。

堪稱是賽莉絲•雷多哈特所重視的一切——消失大半之後。然而，見到柚希等人依然咬緊牙關拚命鍛鍊的模樣，賽莉絲也暗自下定決心。

結果就是——自己在刃更眼前，把身上衣服都吹散了。

這些話，無疑都是賽莉絲最後的答案與決心。以左手背拭去淚水後——

這力量豈不是——已經超越了人，達到神的領域了嗎？

將在撞擊瞬間產生劇烈衝擊與超高溫的業火，勢要燒盡刃更與四周萬物。

——賽莉絲本身至今從不認爲刃更是種威脅。

東城刃更握緊右手。聽了賽莉絲的決心，自己絕不退讓的重要事物浮現在刃更心中。

想像如此未來的賽莉絲在飛翔途中，目擊了那一刻。

那就是，在幕後操控魔界無數歲月的高階魔族。

緊接着，她發出錯愕的問聲。當她察覺時，刃更已逼到她面前，將她手上「聖喬治」由接近劍身根部的位置一劍斬斷——因此，絕對領域與飛行魔法也將必然失去作用。

「！……呀啊啊啊啊啊！我、我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啊！」

當賽莉絲倒抽一口氣時，人已將刃更留在空中，快速墜向地面。

自己也要練得更強，獲得足以守護自己所愛的力量。

——結界內，肉體不會遭受直接傷害，但身上衣物可就不在此限了。

設下反重力場域，將原爲引力的重力魔法逆轉、增幅再加以固定——藉此發動的，即是足以推離森羅萬象的反彈力。

所以，東城刃更早已沒有猶豫的餘地，現在就得亮出底牌。解放長谷川千里所賦予——蘊藏於布倫希爾德的某種力量。

「——————」

「？你爲什麼把臉別開——」

多半是爲了防範賽莉絲無法緩降，而先一步趕來這裏接她吧。

而她錯愕地抽了口氣。巨大隕石沒有爆炸，而是在衝擊中炸爲粉塵——且爆炸方式與「無次元的執行」的完全消除或不完全擊散截然不同。究竟出了什麼事……近乎錯愕的賽莉絲，這時發現了她所找的答案。

可是，賽莉絲•雷多哈特只是嘆一口氣，莞爾苦笑。

「咦——」

「呃……看起來是你着地那時吹上來的風，把衣服都吹散了。」

——但現在刃更的使用方式，與當時不同。

因爲他利用了布倫希爾德吸收的靈魂——某個男性的靈子。

即使緊懷過去，刃更也的確在向前邁進——且當年的善良依然如舊。

……結束了。

毫無防備地暴露自己的背部。於是——

與雷歐哈特或魔神凱歐斯交戰時，刃更也用了相同能力。

——從前的悲劇，是由於刃更渴望保護柚希，使得力量失控而發生的。

自己將以這一擊徹底擊敗刃更——將他帶回「梵蒂岡」。

真是難以相信——不，甚至是無法想像的速度。

賽莉絲趕緊集中意識，將四屬性能量全轉移到「風」直聯凝縮，好不容易製造氣流平安緩落地面，但人卻直接雙腿跪下。接連使用先前的巨大隕石魔法和絕對領域，又爲了落地而絞盡全力強行製造氣流，幾乎耗光了她的魔力和體力。

——當年，在那裏得知「村落」發生悲劇的消息後。

「————！」

刃更爲了守護他所重視的事物，獲得了足以戰勝賽莉絲的力量。

……怎麼可能呢……

——當時，自己說了什麼？不是要高志等着瞧嗎？

「就算——要我親手殺了你也在所不惜。」

一味自縛在過去中而敗給賽莉絲，就是自己要給高志的答覆嗎。

——當刃更配合自身力量，發動絕招時。

東城刃更能擋下賽莉絲的巨大隕石魔法，是由於使用了某種力量。

「——————！」

等到賽莉絲獲准重訪日本，刃更已遭到放逐，柚希、胡桃和高志等人都不再是過去認識那樣，其他好朋友也都幾乎喪命。

——先前釋放消滅波時，「聖喬治」用上了所有四種屬性。

「贖罪的方式並不存在於過去——你只能在現在和未來找到它。和你一樣重視你的人們，也都在現在等待你找出能真正和她們共度未來的答案吧。」

「…………唉。」

他將用來彈開賽莉絲攻擊的力量施加在背後或腳底，才能造就這樣的超神速吧——超越音牆卻沒產生衝擊波，肯定是他連衝擊波也擊潰了。賽莉絲仍有餘力進行如此推測與思考。

想不到連「聖喬治」都壓制不了的刃更，居然會受制於自己的裸體……讓人戰意全失。刃更的力量或許的確是種威脅，但看樣子，抑制他所需的並非只限於強大的力量呢。

賽莉絲•雷多哈特以「聖喬治」展開絕對領域。

「如果，你無論如何就是害怕自己的力量，會傷害自己重視的事物和這個世界……到時候我一定會阻止你。」

「………………！」

「——下一擊就結束了。」

而現在，賽莉絲則是取消了「水」與「風」，將力量轉移到「火」與「土」直連驅動——造出超高溫物質並如隕石般砸下。

才這麼說，賽莉絲就發現自己現在是什麼模樣——全身衣物破破爛爛，大片玉膚都暴露在空氣之中。

賽莉絲那化作小型太陽的熔岩球，已逼至刃更眼前。

刃更對尖叫着遮掩胸部與重點部位的賽莉絲尷尬地說：

即使以不完全的「無次元的執行」擊碎隕石，迸散的碎片也會造成相同結果。憑他現在的精神和體力，不可能發動需要細微拿捏的完全消除。因此——

這是爲了感知與刃更交鋒的瞬間，同時也能偵測刃更是否避開了她的攻擊，可以立刻追擊。

無論「梵蒂岡」聖騎士的戰鬥服強度再高，在刃更先前以那般壓倒性神速攻擊下一樣不堪一擊——纔會在最後瀕臨極限時，被最後着地之際颳起的風一吹就散成碎片吧。

賽莉絲對「村落」擅自放逐刃更的氣憤，雖然仍在賽莉絲心中燻燒——

「呃……賽莉絲，還要繼續嗎？」

而她終於走到了這一步。成爲「梵蒂岡」的聖騎士，獲選爲「聖喬治」的使用者——站上能以如此方式守護刃更等人的立場。

藉飛行魔法躲上高空，以免受爆炸波及。

因此——

對賽莉絲而言，刃更就只是一個她在名爲日本的遙遠國度認識的兒時好友，即使他被評定爲特S級，這點也不曾改變。

若能在「梵蒂岡」中確保一定地位，將來以轉調或駐派形式返回日本也非難事。

在距離少說也有一公里的位置，賽莉絲等待着勝負揭曉的時刻。

「我承認……我輸了。」

於是賽莉絲•雷鄉哈特這麼說之後——爲這場決鬥畫下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