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蓮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7878 字
一
「我們就等植物園的睡蓮開花——」
這是兩人早就說好的約定。
兩人指的是仁代和寛子——十七歲和十八歲的學畫少女,同樣暗自懷抱着以繪畫謀生的熱切心願。所謂的畫,則是指日本畫,現在說兩人是柿沼玉園女士的得意門生或許爲時過早,但若是肯下苦功,說不定還真能成爲衣鉢傳人。總之兩人約莫兩年前才入門學畫,然而,儘管入門資歷尚淺,進步卻頗爲驚人,連老師玉園女士都歎爲觀止,拍案叫絕。畫富士山便湧現雲彩、畫琵琶湖則浮出一葉扁舟云云固然太過浮誇,但打比方來說,她們大概就是如此了得,而且兩人都非常年輕,堪稱前途不可限量,海水不可斗量。再者,兩人感情非常、非常之好,天打雷劈也拆不散,哦喲!真教人好生羨慕。兩人撐着同款花陽傘,木屐倒是沒穿,而是踩着厚厚的毛氈草鞋(偷偷告訴各位,傳聞這款矮子樂大受歡迎,銷售奇佳),不過請勿擔心,這兩人並無身高方面的困擾,反倒是高挑美麗。不過,如果仔細比較,寛子小姐算是更加美麗。豈止如此,她父親是預備海軍中將,現爲某壽險公司監事,家境富裕可見一斑。據悉她以前讀的也是學習院這種庶民可望而不可即的學校,曾幾何時繪畫才華萌芽,央求學畫,父親緊張得直如對馬海峽海戰當時那般。最後,父親得出結論:女兒入選展覽會將是無上榮光,方纔應允學劃一事。
這廂仁代則是九州博多出生,祖父輩在明治維新以前是博多富豪,然而到了她父親這一代,變賣倉庫、變賣山地,甚而淪落到變賣庭院,乃至於房產,就連屋頂最後一片瓦亦落入他人之手,窮到一貧如洗的地步。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父親操勞成疾,留下她與母親兩人相依爲命。事已至此,仁代儘管還是個小女孩,再怎麼艱苦也得奮發圖強。縱使不知人生是否處處有藍天,但無論如何,她背井離鄉,成爲當代活躍的女流畫家——柿沼玉園女士的內弟子。內弟子這個稱號聽來甚是響亮,可實際上女傭工作佔八成五,餘下一成五纔是習畫。她每天早上五點左右第一個起牀,開始煮飯。這件事起初辛苦得緊,要點燃瓦斯爐這東西。劃好火柴拿過去,只會燃起微弱火苗,像夏末螢火蟲那般稍縱即逝。這樣下去不成,便把瓦斯開大,再劃一根火柴點火,結果出現砰、砰砰某種東西爆炸的聲音,接着火又咻的一聲熄滅,直教人魂飛天外嚇破膽。點了又滅,點了、又滅,啊啊真不知當時有多擔心——好在這只是一開始,熟悉後便能幹淨俐落、有條不紊地儘快動腦完成廚房工作,連浴室也打掃得乾乾淨淨,接着方能專心準備繪畫道具。玉園女士訝於仁代的熱誠與老實,今年春天另外僱了一名女傭,仁代這才正式升格成內弟子。但雖然是內弟子,她對於老師交代的工作和家事還是非常上心。因爲個性如此,她根本顧不了和服那些個奢侈打扮,穿的都是老師給的衣服,舊的也好、淘汰的也罷,她都心滿意足,總之全神專注在繪畫技巧的提升,心無旁騖。至於那廂寛子,則是絕對不會在每週兩堂的繪畫練習課穿相同的衣服。如果和服相同,外褂就會不同;如果外褂相同,和服就會不同;如果腰帶相同,帶飾就會不同;如果帶飾相同,腰帶頂端的飾布就會不同;衣襟不同、中衣不同、足袋不同、木屐不同,唯一不變的只有那顆腦袋(不過,這部分所有人都只有一個,打扮起來委實不便)。話雖如此,她仍在化妝上投注大量心力,白粉數量就有四十八種,比《忠臣藏》的義士還要多一個。因此,坐在梳妝檯前給自己臉孔上色的時間,跟替畫紙上色的時間相比,哪個更多根本無須費心思考,畢竟這種問題永遠不會出現在女學校的考試中。這就是兩名少女在性格上的概述。
「妳說了這麼多,植物園的睡蓮又是怎麼一回事?」
哎呀,列位看官別急,且聽我娓娓道來。是年秋天,在上野竹之臺舉行的各大展覽會里,×××展覽會的地位儘管及不上帝展或二科會,不過對年輕新銳畫家們而言仍是魚躍龍門的捷徑,因此玉園女士的門下弟子每年都會投稿。仁代和寬子兩人去年首次參加該展覽會的投稿,然後雙雙落選。原本兩人就感情融洽,加上同病相憐的慘痛經驗,友情愈益深厚……
「我們不能因此失望。」
「才參加一次就想成功入選,這想法太天真了。」
「沒關係,明年還有機會嘛。」
「明年一定要畫出好作品來,是吧……」
「對啊……」
兩人四目相對,希望之火熊熊燃燒。於是乎,寬子也將坐在梳妝檯前的時間轉移至坐在畫布前,仁代則是更加努力了。
打從今年春天,兩人便早早熱烈討論起秋天投稿的作品主題。
「要畫什麼呢?太普遍的東西是不行的。」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時,仁代驀地想到——
「對了,我有一年初夏去植物園,那兒的池塘開了好多好漂亮的睡蓮,真的好美,綻放水面的花朵——喏,就像夢一樣——我畫得再差也想畫畫看,可惜當時只是辦事回程順道經過,身上什麼都沒有——總覺得很遺憾。」
聽見仁代這麼說,寬子眼睛一亮。
「啊啊,睡蓮——睡蓮很好啊,我們就畫這個吧。即使我們今年題材一樣,構圖不同就可以吧?而且可以互相幫助、彼此商量,一起開心畫畫吧。」
寛子比仁代大一歲,說起話來總有一股大姐頭的氣勢。這番提議對於無依無靠的仁代來說,真個感激不盡,心中無限歡喜,是以當場滿口應允。
「好,那就這麼決定,我們倆都要全力作畫。入選也好,落選也罷,全心投入畫出一幅畫來,這件事本身就非常了不起。」
她的仁代內心悄悄地、悄悄地、暗地裏嘆息,如此喟嘆:
「還是這裏好。」
先前還有點瞧她不起的門下弟子們,而今態度丕變,開始找她閒聊幾句。
九月初,投稿那天,兩人委請車輛運送畫作。兩人費時二、三個月,絞盡腦汁、精疲力竭,不曾片刻或忘的重要畫作,要送走它們直令兩人感到寂寞。
「那邊比較好。」
「我做了這麼一場夢,就是呀,山頂有一座好安靜、好安靜的湖泊,我站在湖邊,然後那湖面開滿了好美好美的睡蓮。『哇哎呀,真美,我可畫不出這麼美的景象。』我這麼想着,又開始擔心那幅畫的事了,我立刻想到也應該讓妳看看如此美麗的湖泊所開的花,便大聲呼喊妳的名字,但不管我怎麼喊,都沒有回應。我難過得幾乎要哭出來,可是當我看着花朵,咦?哎呀嚇了我一跳,妳不知何時出現在湖中,不就俏生生地站在水面上的睡蓮花瓣裏嗎?噯哎呀,我真的好驚訝,不顧一切地大喊:『寛子小姐、寛子小姐,我在這裏。』妳朝我瞥了一眼,不過呀,妳投來漠不關心的冰冷眼神就撇開頭去。正當我不知如何是好,情緒低落之際,一晃眼妳已消失在睡蓮花瓣裏。噯哎呀,當時的美,絕非世上任何美麗所能比擬。秋水盈盈,一頭烏絲輕拂胸口,水面睡蓮隨微風搖曳,腳畔一叢睡蓮格外鮮明——睡蓮仙子!睡蓮仙子!我當時這麼想着。是了,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把妳當成朋友,叫妳寛子小姐了。我忽然對自己的寒酸模樣無地自容,匆匆逃離湖畔,躲進附近的樹林子裏,卻又忍不住從樹叢間偷覷妳。轉眼間妳已沉入花蔭、沉入水底,不見蹤影……我意識到此後再也見不到妳,靠着樹幹呼喚『寬子小姐』,淚眼朦朧。夢醒之後,我好一陣子還是茫然若失、黯然神傷……」
「仁代小姐,恭喜你,妳果然很厲害。」
入選的發表日終於到來,所有賴牀畫家們定是對這天早報望穿秋水。
此情此景,友人這般溫柔關懷,仁代雙眼悄悄滲出淚水。
仁代見狀更加亂了手腳。最後,她豁出去似的說:
「畢竟殘疾人士的決心跟我們這些抱着玩樂心態的人不可同日而語。」
寛子極度震驚,一雙明眸睜得老大。
她先拿起一塊,遞給仁代說:「請用——」仁代笑着將畫板擱在一旁,走近寛子,規規矩矩地用指尖夾起巧克力——那是她的右手。
兩名少女天天前往睡蓮盛開的植物園池畔。寫生結束後,兩人開始構圖、打底稿,期間給了彼此大量建議。一邊互相鼓勵,她們完成了以睡蓮爲主題的草圖。到了七月中旬,終於進入替畫布上色的階段。寬子一家人都去國府津避暑,她這年卻堅持留下,把家裏十張榻榻米大的客廳充作臨時畫室,白天喚仁代來此作畫。寬子一想到仁代得在老師家四張半榻榻米的西曬小房間攤開畫布,便力邀她到自家涼爽的客廳來。於是乎,兩人在同個房間對着畫布齊心上色。八月底,兩幅作品大功告成。
仁代聽了不禁赧顏。
仁代背棄老師的溫情,離開京都返回故鄉博多,從此杳無音信。那年秋天過去,隔年春天到來。暮春時分,玉園女士赴長崎出席自己的畫展,途中想起昔日愛徒,特地在博多下車拜訪仁代。
「咦?寛子小姐,難道真有什麼內幕嗎?」
可想而知,仁代的《水面》雀屏中選,而寛子的《睡蓮綻放時》名落孫山。
因此,每當兩人聚在一起,便如唸經般齊誦:「我們就等植物園的睡蓮開花!」
「不是,我從小……天生就有缺陷。」她的聲音兀自顫抖。
就在她即將在京都實現夢想之際,爲何要選擇離開呢?是要衣錦還鄉?不、不,不是的,並非如此,仁代是決心從此離去,再也不踏入京都一步。
「請原諒我,因爲我……我……呃,我的手指有缺陷——」
寛子聽完卻發出銀鈴般的燦笑,用她特有的輕快語氣說:
當璀璨快樂的命運傾注眼前,仁代卻發現自己煢煢孑立,猶豫是否該伸掌接下。
寛子冷冷丟下這麼一句。現場霎時寂靜無聲,衆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多問什麼。這也難怪,因爲仁代就在衆人角落低頭瞅着畫盤。
初夏午後,睡蓮在水面悠悠盪盪,朝天際綻放的花朵如夢似幻——宛如一場幻夢。
「這畫名聽起來也像是浪漫小說呢。」寛子十分中意這個名字,大喜過望。仁代的畫作僅截取池塘一隅,睡蓮在水面綻放,天空飄浮的白雲影子依稀投射在開花水面,美如夢境的構圖。寛子替這幅畫取名《水面》。
「敗軍之將,不可以言勇,現在說這些也只是丟人現眼,算了吧。」她以她特有的俠女口吻,透着一絲絲不服輸的態度,似在亂髮脾氣。
「真是的,我帶這種東西來,讓妳不愉快——請妳原諒我,因爲我完全不知道。只要妳不說,根本就沒有人會注意到那種小事,一點都不值得悲觀。而且,妳向我坦白一切之後,我也絕對不會對其他人提起,我以我倆友情發誓——」
寛子冷不防冒出這麼一句。仁代沒有回答,心裏卻一再點頭同意。正是如此,兩人友誼的紀念——仁代光是這麼想便胸口發燙,心如擂鼓。她不知不覺對寬子情根深種,如今這份情感已無可撼動。
寛子和仁代也免不了做夢,夢裏睡蓮搖曳水面,輕輕款款——
「喲噯,我在妳夢裏的樣子還真是浪漫呢。別說是變成睡蓮仙子,我連自己畫的那幅睡蓮是入選還是落選都不知道,此刻有如殊死命運之戰,在場上抖個不停哩。」
話雖如此,仁代仍想安慰鼓勵寬子,她想向寛子坦誠自己有多麼希望跟她一起入選,甚至情願兩人一起落選,想要好好安慰那人。仁代把自己的喜悅擱在一旁,期待那天到來。
過了一會兒,寛子又開口了。
她家就在千代那片松樹原野畔,一間遠離塵囂的小房子——母女二人相依爲命。仁代聽見人力車停在門口的聲音,惑然走出來迎接,玉園女士目睹愛徒變化若斯,張口結舌……只見仁代面色憔悴,形容枯槁,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二
「我們相互贈送畫名,是很棒的紀念吧?」
「那麼,畫名該叫什麼呢?」兩人又討論起來。寛子的作品構圖熱鬧,畫裏有蓊鬱的夏日樹木、有涼亭,前方是浮着睡蓮的池塘,旁邊是草坪和踏腳石,兩人爲這幅畫起名《睡蓮綻放時》。
光是決定寫生地點,兩人就來來回回商量了半個鐘頭。仁代將花陽傘收攏放在一旁——這把以前京都流行過的復古花陽傘也是寛子送她的。
「妳的手指怎麼了?受傷了嗎?」
寛子也喜不自禁。
「我已經沒力氣了——」
「那個……我已經放棄了,一切都是命。」
「如果可以跟那人一起入選多好——」
還有些人沒頭沒腦地拍打仁代的背調侃。老師玉園女士爲仁代入選由衷感到喜悅,更加積極支持她。但是,當事人仁代不知怎地卻是愁眉不展,理應在世人祝福的光明命運面前手舞足蹈,如橡膠球蹦蹦跳跳的心情,此刻卻莫名纏繞一抹憂愁。彈跳的橡膠球,心情卻莫名纏繞一抹憂愁。
「恭喜你,仁代小姐——但請不要憐憫或同情我,這有點殘忍。」
其時寛子熱情澎湃地用力握住仁代那隻殘疾的手,將它拉近自己的嘴脣……
寛子再度打開手提包,
仁代這般講述,神色寂寞至極,是又想起了那場夢嗎?
兩人於是着手速寫花朵外形。配色和背景方面,兩人都從心所欲,跟着自己的感覺走,卻也不斷彼此討論、相互建議,兩人之間的信賴不言而喻。
「爲什麼妳非得離開京都,拋棄辛苦得來的榮耀,放棄繪畫?」
「或者在那邊如何?」
「我們就在這裏畫吧?」
「你也試戴看看,肯定很合適」她將一雙手套遞給仁代。仁代忽地面色鐵青,沒有立刻接下。
寛子笑咪咪地抬頭望向對面,只見仁代坐在相隔一段距離處,認真揮動木炭。仁代聞言,也朝寬子望來。初夏陽光下,寬子俏臉晶瑩如玉,或許是有些倦了,紅潤雙頰微微冒汗,雙瞳翦水,端的是國色天香。仁代感慨萬千地凝視寬子,不由得心神恍惚,暗忖自己是該畫水面綻放的花兒?抑或是地面綻放的這朵絕色生命之花?一時間頭昏腦脹。
「你不喜歡這個顏色嗎?」寛子很是納悶——
有一天,仁代向寛子講述了一個夢。
「哇,好漂亮。」
『清新的畫名!如此詩意盎然的名稱對這幅畫簡直太奢侈了,謝謝妳。』
「仁代,妳一定高興得快瘋了吧?可別真的發瘋呀,小心小心。」
這天的出席者尚未從失望中恢復過來,話題始終圍繞着展覽會,寛子忽而忿忿不平地說:
「這很好——這沒什麼,這種事根本不算什麼,也沒什麼丟臉的,這不是你的錯,只是偶然而已。而且它並不妨礙妳畫畫,妳別在意、別想不開,把它忘了吧,好嗎——好嗎?」寬子有如安慰妹妹般輕撫仁代的背,將她緊緊摟在懷中。
「哎呀討厭——妳怎麼直勾勾地看着人家,是畫好了嗎?」
仁代向寬子致謝,也是不勝欣喜。
「哇,好美!」仁代禁不住瞪大眼睛讚歎。
「寛子小姐,妳不要灰心呵,我爲妳祈禱那麼久,真的很可惜,但沒關係,明年一定可以入選,我從現在就開始爲妳祈禱。」
「要不要我給妳一個好東西?」她喚道。仁代再次望向她時,寛子從綴着玻璃珠的手提包裏拿出一隻小巧的盒子,盒子表面貼着美麗的天鵝絨布,彷彿裏面裝的是璀璨的寶石戒指。寬子打開盒蓋,盒內整齊排列着銀紙包裝的巧克力。
寛子最後意味深長地脫口,在場衆人無不豎起耳朵。
「不,還沒——」她連忙垂首繼續作畫。
一干人興致勃勃地擠上前。
「因爲,妳看起來好像不怎麼喜歡欸。」
面對老師的疑問,仁代淚眼汪汪,不知該如何答覆……
寛子登時展現千金大小姐個性,發起脾氣來。
「不是的。」仁代驚慌失措,聲音一顫。
兩人接下來就只剩等待結果發表日到來。
無論如何,等待結果公佈的焦慮不僅限於這兩人。其他投稿者夜夜夢裏亦是作品入選、一躍成爲新進傑出女畫家、被某伯爵家邀請作畫、被婦人雜誌和少女雜誌催逼扉頁或封面畫、明信片公司提議將畫作製成明信片、在郊區蓋新畫室、去歐洲旅遊飽覽名畫……等等等,盡情大做美夢,還有人因爲做太多夢而神經衰弱,狼狽不堪。
她話到此處,先將其中一隻試套在自己手上。但見伊人纖纖軟玉削春蔥,長在薄絲淡紫中。
那份衆人引頸翹望的報紙上,新入選名單引起熱烈討論,尤其是一位苦學淬鍊繪畫技巧的年輕女性——報社以斗大標題刊登仁代的名字,甚至加上攝影組前晚闖進玉園女士家,拍到仁代如受驚小鴿子在四張半房間角落縮成一團的照片。
不久之後,寬子出席繪畫練習課,仁子誠心誠意地迎接她。
哦呵然而,然現實並非如此。《水面》一舉奪魁,《睡蓮綻放時》卻無法相伴。
過了一段時間,行道樹的法桐葉開始在微風中搖曳,不時可以看見夏日遮陽帽與陽傘,兩人也喜笑顏開:「真高興,睡蓮終於要開花了!」這天,兩人準備好寫生道具,出發去也。
「嗯,沒錯,萬一又一起落選了也無所謂,反正咱倆還年輕嘛。」儘管去過學習院,寬子這人言行卻充滿了庶民氣息,對家境清貧的內弟子仁代亦展露青梅竹馬般親切的說話方式,任誰看都覺得舒心。
「就算像去年一樣落選也無所謂。我們互相幫助下完成的作品,即使只當成兩人友誼的回憶也很值得,這樣就夠了,我們已經獲得充分的回報——」
她帶着厭惡回道,也不願看仁代一眼。
「唉,怎麼會怎樣——是哪裏?」
仁代面如死灰,萬分羞慚,可憐兮兮地從袖子裏露出一截左手掌,無名指和小指頭緊緊黏在一起——寛子先是恍然大悟,繼而胸口如遭雷擊,頓時無言以對——與此同時,一股強烈的同情深深憾動寛子的心,她誠摯溫柔地勸慰:
哦呵,寧願是《睡蓮綻放時》入選,仁代或可毫不遲疑地沉浸在喜悅中。就在醉倒幸福前的寬子女王身畔,如侍女般分享那分喜悅,對仁代反而更加幸福。
殘疾!殘疾!寛子這席話在影射仁代是昭然若揭的事實。回想這個夏天,在植物園池畔專心寫生時,由於寬子贈送的夏季手套,仁代不得不透露自己小指異於常人——哦呵,如今,寛子竟當着衆人,以激烈若斯的語氣揭發此事,澈底粉碎昔日友情,背叛仁代——正因人心善變、不值得託付,我們有時才被迫忍受孤寂不是嗎?再堅定的誓言、再濃烈的感情,啊啊,那有時比流雲的影子還要短暫,比落花的命運更加伶仃,如此這般慘遭背叛拋棄,最後徒剩淒涼寒冷的「孤獨」——捨棄紅塵的聖者,其心是否早已悟出此等可悲事實?
仁代發自內心溫柔安慰,豈料寛子反倒對這番言詞感到不快,身體一閃,冷冷地說:
其師玉園女士當然多次想要阻攔她的決定——然而,仁代的決心實在太過堅定。
* * *
「咦——手指——」
對寛子來說,那場夢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笑話。
兩人決定畫睡蓮,但不巧睡蓮其時尚未開花。上野的櫻花季剛要開始,她們已迫不及待、急不可耐,巴不得今年能直接跳到夏天。
「我說要給妳的好東西,不是那個,是這個——」她一邊說,一邊笑着從手提包裏取出淡紫色的絲質夏季手套,
秋季過半,仁代收拾細軟離開京都老師家,其時她的入選作品還在上野的展覽會場吸引人羣佇足圍觀。
「反正那些入選的,都是特別的人嘛。」
「我前陣子買了兩雙一樣的,妳不嫌棄的話,就拿一雙去用吧——看起來挺不錯的吧?」
「啊,老師……」
仁代一聲驚呼,淚流滿面——緊緊揪着老師的衣袖,而將仁代抱在懷裏的來訪者亦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仁代招呼老師進了小房子,老師首先驚訝地看着一堆堆的黏土、數十個素燒人偶……還有裝着顏料的小盤子和畫筆——天哪,這竟是一名年輕女泥塑師的家……
「所以……妳……」
在老師困惑不解的目光下,仁代羞愧得只想找個地洞鑽進去,只聽她低沉落寞——期期艾艾地解釋:
「那個,老師,請原諒我……雖然放棄了畫畫……可爲了生活……我還是必須工作……」
老師忍不住潸然落淚。
啊啊——自己是來探望仁代?還是來讓仁代傷心的呢?千代松樹原野上的千株松樹,松針散落撲撲簌簌,哀傷春天即將逝去的黃昏之月……玉園女士依依不捨,滿腔悲愁。
火車發車時刻一分一秒逼近——不得不告別的傷心時刻,仁代在老師請求下送她一尊自制人偶……夏日湖畔陰影中,睡蓮綻放巧笑倩兮……俏立花中,隱沒湖心的美麗仙子,神祕少女猶如銀色花萼一縷嫋嫋香氣——那色彩、那姿態——果然是擁有那般繪畫天賦的女孩所爲——玉園女士此時此刻才真正爲仁代惋惜。她瞧着人偶的臉,總覺得似曾相識,可惜她沒時間細究那是何人,她得跟仁代在車站道別,趕赴歸途。
可憐的仁代,遭人背叛,體悟友情與愛情便似靠不住的幻夢,內心受創發狂,拋下一切回到故鄉。爲了母女二人的生計,不得不製作人偶,而當她替人偶上色時,那面容儼然是背叛她的美麗佳人……恰似伊人……
哦呵,那泥塑人偶活脫脫是仁代昔日夢中所見的冰山美人——睡蓮仙子。對此一無所知的人們,如果看見東京某百貨公司的玩偶展示架上擺放着數個名爲「睡蓮仙子」的博多人偶,請拿起其中一個,將人偶腳畔綻放的花朵翻過來看看。你將看見深褐色的細小簽名,圓心內依稀寫着「仁代」……
如此這般,每每想到一名芳華正茂的女人偶師,在九州博多的千代那片松樹原野畔,製作着肖似冰山美人的人偶,親手埋葬自己的青春,就不禁想要緊緊抱住冰冷的泥偶哭泣,傷心流淚——我之所以這般唏噓,是天性感傷所致嗎?妳們這些少女啊……能否體會我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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