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緋桃花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1899 字

道子是公費生,同時擔任美國人教師的Helper※。職是之故,其他友人開心遊玩期間,道子也得如期完成Helper的工作。

(譯註:助手。)

就連明天要考試這種忙得眼冒金星的節骨眼兒,道子也沒辦法把所有時間花在自己的課業上。縫補大籃子裏堆得像小山般的襪子、整理襯衫、清洗手帕、擦窗戶等等,接踵而至的工作讓道子獻出多少時間都不夠用。

話雖如此,道子還是懷着一顆謙遜真誠的心,認真做好自己該做的工作。沒有一句抱怨,亦不露一絲悲傷。

學校宿舍已經住滿,所有房間都開放給學生,最後竟然把主意打到堆放國外教師行李箱的房間裏餘下的些微空間——那儲藏室的空地便充作道子的房間。壞嘴巴的學生們取笑道子是「倉庫城的行李箱公主」。然而,道子對這個綽號亦微笑以對,因爲她是可以坦然接納容忍任何不幸與悲傷的堅強少女。

暮春時節,學校即將迎接一名稀客。這位訪客是長年在海洋另一端的西方國家求學,取得最高學位後最近剛剛歸國的K女士。

這個消息迅速在學生間傳開。

「K女士在國外待得太久,聽說已經完全忘記日語了。」

「天吶!好羨慕,我真想跟她稍微交換一下——」

被英文折磨的人們長吁短嘆。

「哇,那麼優秀出色的人物,會是什麼模樣呢?」

某人這麼一說,衆人果不其然開始在內心想像K女士的外貌。

A子內心描繪在歷史書上看到的奧爾良少女——英勇的聖女貞德那種凜凜風姿;B子則想起某位女魔術師美豔的舞臺裝扮,想像對方穿着華麗禮服、渾身珠光寶氣的模樣;C子私自認定她是電影裏那種表情靈動的歐美女演員。

終於到了K女士來訪的日子。她在兩三位老師的帶領下站進教室門口的剎那,A子、B子、C子們的想像碎落一地。

K女士本人——看來甚至有些憔悴的單薄身子穿着一件古樸高雅的茶色和服,規規矩矩繫着一條天鵝絨觸感的深黑腰帶,再斜綁着一條固定腰帶用的深藍色細繩,裝扮就這麼簡單。烏黑硬發用三根梳子固定住,手裏拿着一個陳舊的黑皮手提包,僅在一隻小指上戴着一枚黃金細線結成的環戒,算是色澤穩重不突兀的得體配飾。

當她正對學生時,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把手擺在膝蓋彎腰行禮,就是如此嚴肅、嫺靜、孤獨的神態。

彷彿能透視任何人心田深處的一雙妙目,甚而予人冷酷之感的端正脣形,先前在熱烈氣氛中想像伊人清姿的學生們,此刻目睹的卻是一尊儼如尼姑般寂靜淡漠的相貌。

K女士參觀完校園,接着前往學生宿舍。當初她要到學校的消息傳來時,宿舍就展開大掃除,妝點得妥妥當當,舍監對此暗自得意。

不管打開哪個房間,映入眼簾的一切都漂漂亮亮。桌上鋪着新墊子,書架上陳列着燙金皮革書,牆上掛着昂貴的鑲框油畫,無論是裝飾的純白石雕也好,斜擱在桌子旁邊的小提琴盒也罷,又或者刻意攤開放在桌上的精裝聖經——透過這些物事傳達出學生們過着豐富美好的日常生活,令舍監師長們好生欣慰。然而,K女士卻是一無所覺,默默舉步前進。舍監師長們總覺得意猶未足,卻也不好催她說些溢美之言。

沒多久,她看完整棟宿舍,最後停在走廊盡頭的一個小房間前面。那裏是「行李箱公主」道子每天居住的房間——舍監終究有些遲疑,但門已被打開。裏面堆放着或新或舊的大行李箱,毫無美感可言的倉庫模樣——本以爲黛眉微蹙的K女士會立刻轉身離去,沒想到她像被某個東西吸引般地逕自走進房間。

房裏有些昏暗,幾口箱子佔據了一半的空間,餘下角落裏只放着一張簡陋小桌,以及倒也般配的煙燻老竹書架。

那是矜持、柔和的日本女孩發自肺腑的美麗微笑。

「與其向各位講些什麼,我更想表達我的謝意。前陣子迢迢千里踏上多年魂牽夢縈的母國土地,卻由於長年浸淫異國文化,就算回到出生故土,仍舊像個過客般心神不定。今日帶着這種無法成爲母國人而有些空虛寂寞的心情造訪貴校,沒想到歸國以來首次體驗到成爲日本女子的感受。區區一枝緋桃花和兩個紙娃娃映入眼簾的那一刻,我總算感到自己確實站上了祖國的土地。一枝緋桃花,讓我想起昔日少女歲月的美夢。同時,溫暖融化了煢獨漂泊旅人再次迴歸故土的心情,讓我變回久違的祖國子民。我現在向這一枝美麗緋桃花的主人致上最誠摯的謝意。除了感謝之外,我還能向各位說什麼呢?」K女士講完,就靜靜步下講臺。

K女士此刻出神凝睇的地方,正是那書架附近。舍監心中納悶,戰戰兢兢地打量,只見書架上端坐着兩個千代紙折成的男女小娃娃,前方則有一枝緋桃花插在洗得乾乾淨淨的墨水瓶裏。

「啊啊,今天是三月三日呢。」

K女士此時初次開口。

那段話雖然簡短,但想必大家都記住了背後深刻而珍貴的意義。

當時禮堂內的一名少女,宛如被讚美的緋桃花花瓣,臉頰染上一抹淡紅,輕柔地,莫測高深地會心一笑。

當天下午,學生們齊聚禮堂聆聽K女士的一場訓話。在落針可聞的寂靜中,登臺那人聲音清晰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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