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陰花※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2531 字
(譯註:在陰暗處綻放的花朵,暗喻女主角不容於世的愛。)
毒花鮮豔最可憐,當少女看見毒菇那朵紅傘在秋日山路上溫柔生長——胸中盡是哀傷孤寂。恰似珊瑚球的馬桑果實啊!劇毒何以如此美麗?罪惡何以如此甜蜜?祕密何以如此愉悅?紅顏爲何自古命途坎坷多薄命……凡間人子的喟嘆,是否永遠都是解不開的謎團?悲哉!
輕觸禁忌果實便春心蕩漾的,又豈只有被逐出樂園的夏娃——傳承其血脈的人子爲之癲狂而無力抗拒的誘人紅果,以罪之名結出枝椏彎垂的碩大果實。
……環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神祕美少女。或許是自幼喪母,僅剩她與父親二人之故,環其人與世間一般少女不同,姿容透着一股霸氣凜然的氛圍。濃眉錚錚,目光灼灼,芳脣緊抿的模樣,一切都很美好暢快——班上就有人打趣道:「環同學給人的感覺就像把電影明星早川雪洲、門羅•索爾茲伯裏(Monroe Salisbury)和伊井蓉峯搗在石臼裏做成糰子,在上面撒些歌舞伎女角福助那種味道柔和的黃豆粉。」
這番評語若是正確無誤,用美少年來形容環或許很貼切。可是,啊啊可是,不管怎麼說,環始終都是少女,她是少女。再怎麼霸氣、再怎麼無畏,她的心房仍如霏霏春雨淋溼輕顫的雌鴿柔軟胸毛;就好像盛怒之下拉斷小提琴,徒留一根粗弦撥動的微弱琴音;又好比夏季過後,誰家少女棄擲海濱沙灘的破損銀扇,在秋日海浪衝擊下綻放寂寥潤澤光華,一切是那麼地楚楚動人、惹人憐愛,嬌嫩渾圓的胸脯深藏一小壺淡粉少女靈魂,壺裏滿是動不動就溢出的乳白美麗珠淚,那般地多愁善感。
環天生自有一股幽邃澄淨之美。
環的父親是世人眼中閃亮絢麗的外交官。家裏失去女主人已久,然繼母至今尚未出現,總有些空虛不完整。
小巧舒適的西式建築,無論是室內的窗簾,還是茂密常春藤沿着牆壁一路攀爬至屋頂的美麗露臺,彷彿異國鄉村風景畫裏敲響和平鐘聲的小教堂古老鐘樓風情——那露臺盡頭是一座客廳。環的父親年輕時遊歷遙遠海外諸國,一有機會便攜回許多西洋名畫,裝裱在厚重畫框裏,點綴家中各處昏暗牆壁。鋪滿特殊圖案的地毯上,擺放着主人心愛的路易十四時期的桌椅,空間狹小但精心打造出獨特的風格。充滿古典氛圍的古老鋼琴燭臺,在預感暮色即至的房間一隅,恍如劈開遠方海洋黑暗的夜間漁火發出兩點微光……
此刻,一道朦朧身影站在那黑色廢船般的鋼琴前——沉甸甸的露臺門扉微晃,昏黃夕曛從半掩着的門縫間投射在環後背,她雙手擺在雪白鍵盤上遲遲未彈奏任何曲子,倒似追逐夢境般,偶爾琴鍵之聲漸起,復又漸息。那琴音迷濛消散處,一幅柔軟厚重的印度繪染棉布帷幔掛在七個圓型吊環上,隔開客廳與鄰室,斜暉暈染在帷幔下方三分之一處,其餘微光則交融淡化在滿鋪地毯的蔓草圖案裏。難以言喻的縹緲暮色,端的是戲劇張力滿盈,悽美動人。突然間……琴音休止。環起身離開鋼琴。漆黑的天鵝絨洋裝,領口依稀可見的純白蕾絲,以及袖口反折處的少許白色蕾絲裝飾,加倍烘托出年輕身影那分莫名高雅,且與此刻身後的房間背景交相輝映,越見、越見——
環靜靜舉步向前,站在那帷幔附近,左手撫牆,抬起嬛嬛澄澈的眼眸……帷幔遮住了天光,潛伏在昏黃闃寂深處的牆壁,印着銀箔的奶油底色壁紙略顯陳舊,上面掛着一幅肖像,是一名年輕貴婦人的半身畫像,開朗微笑的臉孔對着前方,朱脣栩栩如生,便似此刻即將綻開,天籟之音就要滾落——青絲啊,明眸啊,朱脣啊,酥胸啊,啊啊,美得彷若伊人猶在凡間——
環目不轉睛地凝視那幅肖像。那畫像正是環但求夢裏見上一面,卻只能永遠思慕唏噓的亡母生前面容……
環如今獨自在靜悄悄的客廳裏,抬頭仰望亡母樣貌,那黶翳朦朧眼底,泛起奇妙詭譎的熱情光芒。
「唉。」
輕輕一聲嘆息,流露出嫺雅柔情與思慕——儼如一顆不慎從王妃的錦匣中滑落的寶石,那樣的一聲嘆息——
爲何?何以如此……
亡母肖像烙印在環雙眸,而映照在環眼裏的另一道人影,卻是不可理喻地攪亂環的心房。「滿壽」是環對那人的暱稱,她與環的境遇、成長過程、家庭都截然不同。滿壽在市區富裕之家深閨長大,六歲春天便開始學習藤間流日本舞踊。正因如此,她的身段與衣袖飄拂的姿態都出奇美麗。風姿綽約倒也不至於攪亂環的心房,然而,那張容顏,天哪,爲何偏偏如此?
事實上,那女孩的五官,跟環天天抬頭仰望,這間客廳牆上的肖像主人翁如出一轍,雖有年輕與稚拙的年齡差異,可那眼神、臉頰輪廓,乃至於嘴脣線條都極其相似。是出於何種緣分,兩人才偶然相似若斯?着實令人費解。環初次見到滿壽是在三年前,爾後一生都無法忘懷,因爲伊人打動了她的心房……
三年歲月對這兩人產生何等影響?
啊啊!曾幾何時,兩人逾越了「友情」的圍牆……
兩人業已品嚐過禁果的甜蜜——而今又如何能回到懵然無知的過去?今日是兩人「相約」的甜蜜幽會黃昏。
「嗯啊,確實是背陰花……可是,無妨,我們就算無法向陽綻放,依然能夠在銀白月光拂照下開花……」
兩人小心翼翼地戴着「祕密」這層綺麗的桃色面紗。
環如此答覆心上人。
「我們……就像背陰花呢……」
環頓時雙眸一亮,急着離開客廳,轉身前一剎那,母親身影——那雙眼竟似灼灼射向環的胸口……環愣在原地。
「祕密」這層面紗,是由美麗女巫的指先在深夜汲取日光織成——兩人在這層面紗下,守護孕育着僅有兩人知曉,晶瑩潤澤的寶珠世界——
——今夜又有兩朵嬌滴滴的背陰花,在月亮流瀉的露臺盛開——
某夜兩人站在露臺月光下,滿壽子舉起纖纖皓臂,忽地圍住環的香肩,囁嚅低喃。
唉,我真想聽聽兩人的後續發展……可惜只能摹仿樋口一葉女士的悽美筆觸就此擱筆……不過,倒是聽聞認識她倆的某人微笑着說:「背陰的花兒既然懼怕豔陽,就在陰暗處綻放吧。除此之外,切莫要求太多。」
「……母親大人,不要責備我,不!」
嘔氣般、嘆息般、祈禱般,環仰望母親玉容——一小朵楚楚可憐的背陰花,倚着幽暗牆壁瑟瑟發抖。
等一個人的傍晚,何其漫長難熬啊。環坐立不安,逃來空無一人的二樓客廳。接着,爲了讓自己平靜下來而彈琴。卻又心不在焉,象牙鍵上的手指直打滑,便離開鋼琴,端詳母親生前肖像,可憐此刻難以壓抑的思慕烈焰——不知是對亡母——抑或是對伊人呢……
……微弱的門鈴聲響起……
當時,就在同一時間,倚着露臺下方柱子,這廂亦有一朵淺白色的背陰花,對着一輪明月綻放。訪客等待着尚未現身的主人,猶如不安顫動的花朵盈盈佇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