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野菊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2377 字

「這是我的故事……」

露子囁嚅顫聲道,荏弱溫順的臉龐甚至浮現嬌羞之色。

「……我,嗯呃,小時候是在須磨長大的,就爸爸、奶奶跟我三個人住在海灣附近的小屋裏。那是個好地方,只不過對我來說太寂寞了。白天猶如海市蜃樓漂浮海面的白色船帆,到了夜裏就蹤影全無,只剩不斷拍打迸散的海浪,恰似銀絲雜沓擺盪。每當一抹新月從遠方水平線悒悒升起的夜晚,我就愁緒如麻。因爲啊,我是個打從懂事起就沒見過媽媽的孩子。每當聽見遷徙的海濱千鳥高唱對淡路島的思念,我就在內心泣訴:『千鳥啊千鳥,我好想媽媽!』爸爸和奶奶都不肯告訴我爲什麼我沒有媽媽。我忘也忘不了——那是秋分時節,我傍晚獨自到靠近海邊的草原玩耍。那裏有許多野菊,開着淡紫色的小花,我便摘了很多花朵。這時,一隻不知打哪來的白色兔子甩着可愛的長耳,撥開野菊花叢跳了過來。接着,五、六個大概是在追兔子先生的頑童拿着棍子從後方出現。白兔先生睜着鮭魚卵般的淡紅色圓眼,抬頭望着我的臉,彷彿在說:『小姑娘,請救救我。』我覺得那隻白兔實在太可愛、太可愛了,於是說:『兔子先生,別哭了。』併攏友禪染的紅色袖兜將牠抱起。兔子先生欣然溫馴窩在我嬌小的懷中,宛如貼乳酣睡的嬰兒,靜靜地一動也不動。

「『喂,把剛纔的兔子交出來。』

「男孩揚聲說完,往我面前一站,然而我幼小的心靈業已決定『哪怕拼上露兒的性命,也絕不交出白兔』,所以置之不理。

「『纔不要,兔子先生是我的。』

「『妳不交出來嗎?我打人囉。』

「『要打就打我,不準欺負兔子先生。』

「如此這般,我們以須磨爲佈景演起了一場俠義劇,大放厥詞的男孩最後卻嚇得落荒而逃。我鬆了一口氣,從兩袖間輕輕抱出兔子先生放到草地上。或許是內心歡暢得都要融化,白兔在野菊花叢間瘋狂地跳來跳去。

「『咦,原來你在這裏。』

「一個爽朗的聲音從我身後乍然響起。我喫了一驚,欲將白兔再藏進衣袖時——

「『噯,妳真可愛,謝謝,那隻白兔先生是我的。』

「聲音主人言罷,已經站在草叢間了。唔,多半是趁我不注意的時候遛過來的吧。那是一位身材高挑,面帶愁容的瓜子臉美婦,一頭黑髮盤成當時流行的S卷。

「『那是我養在這邊別墅的兔子喲,剛纔被牠逃了出來,我找得好苦呢,真可惡!』

「笑盈盈的雙眼溫柔地瞅着兔子,伸出纖臂抱近臉頰磨蹭。

「『你真是個討厭鬼欸。要不是這位小妹妹用衣袖掩護,你就再也回不了家啦,喏,還不跟人家道謝?』

「活脫脫跟寶貝孩子說話般告誡天真兔子的情景,讓沒有媽媽的我勾起孺慕之情。

「『來阿姨家玩吧。妳幾歲了?』

「她柔聲問道。我靦腆地像楓葉一樣張開左手手指,接着在掌心放一根右手食指給她看,噗嗤一笑。

「『六歲啊,噯,妳真聰明,叫什麼名字呢?』

「只不過,那聲音顫抖不已,聽來很是悲傷。

「『鈴本,露。』

「『露兒。』

「『露兒、露兒。』

「我迷迷糊糊地走近馬車窗口,那瞬間心跳加劇。

「哦呵,這位貴婦的面容,不就是數年前兒時在向晚須磨海邊的野菊草原上抱過我的那張麗人臉孔嗎?貴婦丹脣輕顫,恰似花瓣。可是,脣間沒有逸出一絲話語,僅僅在懾人心魂的悒鬱沉默中,正待將手帕遞到我的手裏時,摘下自己指尖上熠熠閃亮的一隻銀色戒指放到手帕上面——

「奶奶尋找我的聲音從薄暮冥冥中傳來。親切阿姨聽見後,匆匆說了聲『再見』,將我的手腕緊緊一握到幾近發紅後,就這麼臉朝暗處意欲離開野菊草原。

「馬車伕咻的長鞭一揮,馬車搖搖晃晃地前進。伴隨飛揚的塵土,終於朝遠方疾駛而去。

語落,說故事的人悄悄撫摸指尖,惟見無名指附近那深藏浪漫祕密的傷心戒指,猶如拂曉晨星般曚曨閃爍。

隱微縹緲——

「那是秋季過半的某日,我興高采烈地將飄落在神社石板路上的櫻樹枯葉踩得窸窣作響,一如往常地往坡上走。那天風勢勁烈,我的袖兜和行燈絝隨風飛揚。就在兩側袖兜啪嗒啪嗒地翻動時,收在袖口的手帕被一陣疾風捲走,在空中高高打轉。我忙不迭地振臂撲取,仍被一道壞心眼的強勁旋風捲向高處。曉星小學一羣可愛的短褲小學生經過我身旁時,故意大喊:『哇,飛機!』令我尷尬萬分。就在此時,兩匹深褐色鬃毛迎風飄蕩的馬兒,拉着一輛黑色馬車從前面斜坡噠噠噠地疾駛而來。說時遲,那時快,在風中飛舞的手帕竟然颼的一聲吹進從半山腰馳騁而下的馬車車窗。那條沾有墨水印子的廉價手帕一角,基於學校規定必須在個人物品上標記名字,工整清晰地記着我的名字和年級。我臉上發窘,佯作不知地舉步前進。就在此時,馬車窗內響起柔和的聲音。

「終於到了懷春少女時代,我進入K女學校就讀。每天回程電車在九段坂下車站下車,慢慢往坡上走,沿着銅像豎立的草原小徑前進,穿過安靜的神社境內,一路走回市谷的叔叔家。從那時期開始,我就喜歡獨自在安靜道路上漫步沉思。

「啊啊,這夢境般的美麗幻影縈繫我心多少年呢?懷才不遇的窮困雕刻家父親罹患肺結核,告別唯一稚女去了淡路島,從此陰陽兩隔。年邁的奶奶與幼小的我被遺留下來之後,千里迢迢到東京投靠叔叔,淪爲顏面無光的寄居者。我雖缺乏父母關愛,仍在奶奶的全力呵護下成長茁壯。話雖如此,隨着年歲增長,孤單寂寞的心情卻是愈益強烈。儘管不記得確切時刻,但蕭瑟秋日的垂暮憂思教我多少次潸然淚下啊。

「『阿姨妳別走!』我哭着哀求,把摘在一隻手裏的野菊花束像小石子般朝美婦背影扔去。晦暗中伊人回頭一瞥,雙手接住從胸口往衣袖、往下襬如紫色浪花濺落的野菊花,風儀玉立,儼如一尊佇立於紫雲之上的觀音神像,姣好面容白皙鮮明,其餘半個身子則在秋風吹拂的草叢間朦朧不清。

「我茫然若失地佇立在蕭瑟深秋夕曛下。跟手帕一起落在我掌心的戒指,那白金戒臺上浮着一朵精緻鏤刻的野菊……」

「馬車窗內,一位雍容閒雅、明豔動人的貴婦正襟危坐,將那條手帕折成整齊的四方形擱在腿上——

「我把臉埋在美婦衣袖裏喁喁細語,和藹可親的阿姨霎時如遭雷擊,臉色好像也變了……可片刻後又極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噯,妳的名字真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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