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金盞花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4904 字
從學校回到家時,姑姑們齊聚在客廳裏。
最先發現薰的姑姑笑容滿面地說:
「薰很快就會有一個漂亮姐姐喲。」
「咦?! 真的?爲什麼?」
薰一連問了兩個問題,姑姑卻只是靜靜微笑,對兩個「問號」給了一個答案。
「嗯,當然是真的。因爲薰又乖又可愛,所以美麗的姐姐纔會來呀。」
聽聞此事,薰高興得不得了。絕對比去年聖誕節早上發現聖誕老公公深夜偷偷在她枕畔留下一個大洋娃娃還開心很多很多。
薰是小學二年級的學生,全世界最愛的媽媽去年春天剛過世,之後她就過着落寞悲傷的日子。
薰家裏的僕役很多,家人卻很少。只有年邁的爺爺,加上爸爸、唯一一個哥哥和年幼的薰四人同住。哥哥和薰的年紀差距很大,自然不可能當她玩伴,是以薰的童年生活好生寂寞。
爺爺、爸爸和哥哥都是男性,再怎麼疼愛「薰薰」,總覺得少了些什麼,薰始終渴望家裏有一位溫柔的女性。
幼小心靈也很明白,再怎麼呼喚都不可能喚回亡母面容,既然如此,她索性拚命向神祈禱,至少家裏能有一個代替媽媽的溫柔身影,是以姑姑今天這席話,不知讓她多麼地開心。
薰不斷在心裏想像即將到來的姐姐是怎麼樣的人,以及那張未曾謀面的容顏。姐姐說不定就像童話故事裏聰明伶俐、戴着美麗珍珠項鍊的公主——那麼漂亮的姐姐,萬一被邪惡的巫婆發現,把她變成大理石雕像該怎麼辦……她甚至開始杞人憂天。
隨着姐姐到來的日子越來越近,家中熙來攘往,衆人忙裏忙外。庭園擴建、購買大車、重新粉刷後院的土牆倉房等等,都還沒過年,家裏就已明亮如春。
某一天,姐姐果真來了,一如薰想像得溫柔美麗。
姐姐到來後,家裏的空氣也變得繽紛柔和。姐姐宛若愛與光的女神。
對薰來說,姐姐成了不可或缺的存在。
姐姐來家裏不久,新的一年也到來了。元旦早上,薰和姐姐穿上染了相同家徽的美麗振袖和服。薰的是明亮的紫底,姐姐則是高雅的黑底,不過兩人那套正式和服的胸口和衣袖上的圖案都是金線繡的絢麗金黃花瓣。那是側金盞花——莊嚴端正、雍容華貴的金黃色花朵。
這寓意深遠的花朵是薰一家世代相傳、悉心培育的花卉。薰一家栽種的側金盞花,以高雅罕見的變種名花享有盛譽。
因爲是足以稱爲「家傳之花」的側金盞花,所以初春首日就率先在薰和姐姐的賀年服裝上綻放。沐浴在舒暢的新年麗日下,側金盞花盆栽開滿金黃色的花朵,裝飾在寬敞府邸的每個房間,更爲新春增添一分悠閒情趣。
薰和姐姐都愛上了這種花。一家人特別鍾愛側金盞花,從以前開始,這些名花每到新年就競相綻放,爭妍鬥豔,也因此倍感親切。
一身低調迷人的高雅裝束,美麗臉龐泛着淡淡愁霾,格外矜持的倩影穿過人羣走來。
喜代解釋道:
其中一位夫人回頭看着同伴笑道。
薰一家變得一無所有之後,不但讓年輕貌美的媳婦外出工作,還得過着貧困的生活,姐姐的父母對此痛苦不堪;另一方面,讓溫柔懂事的年輕女子跟着家徒四壁的自己喫苦,薰的爸爸亦於心不忍。
失望到了極點的夫人們齊聲道。
同學和老師們面有難色地朝薰遞眼神。
在得到溫柔美麗的姐姐之後,薰的少女春天終於刻畫出一個備受祝福的歡樂時光。孩子悼念亡母的淚水,亦在幸福日子中逐漸淡去。爲了薰、爲了這個家庭,所有人都祝福這可喜可賀的事實,一同爲之歡喜。「幸福的薰!」總算可以這般快意高喊,撫摸那可愛黑髮。
這般不勝愛憐地說完,搭在薰背上的手就這麼一把將她擁進懷裏,臉孔埋在蝴蝶結搖晃的秀髮間,在薰前額濃密的頭髮輕柔落下吻痕——軟語呢喃:
盆栽前的一位夫人語畢,薰答覆道:
「唉,小薰這麼可愛,我怎能不當妳姐姐呢?」
「嗯,」夫人點頭,問道:「那麼,價格到底是多少呢?」
頭一年如夢飛逝,春天將至,就在薰升上二年級的二月,那間學校決定在校慶當天舉行義賣會。諸如學生的手工藝品或其他任何東西,只要是能賣的都被擺出來義賣。
薰也想提供義賣品,某天假日返回僅剩爸爸獨自居住的家園。當時,爸爸神色黯然地對她說:
——然而!
「真令人懷念……教我如何能忘記,這花朵……這花朵……」
「咦,哇!」
「姐姐!」
惡魔的邪惡之手硬生生地從薰身邊奪走溫柔美麗的姐姐。
學生們卻是面面相覷,無人回應,畢竟她們也猜不到盆栽主人——薰的想法。其中一人跑去叫薰。薰出現在店裏時,夫人們正團團圍在側金盞花的前面。
集四周羣衆驚奇目光於一身的美女,如今將小盆栽摟在胸前,對花朵溫柔呢喃:
「她們都是有身份地位的夫人,妳何不免費送給她呢?薰同學。」
然而,薰聽得一頭霧水,用力搖頭,一臉認真地說:
某人笑着說。薰搖搖頭,緊咬雙脣——啊啊,我家代代相傳的名花,在父親手中綻放的這盆花,活生生的黃金花瓣焉能以冷冰冰的金幣交換!薰的心底有着花朵的傲氣。
「譁!」
「小薰,妳怎麼一個人在這,我找了好久呢。」
另一位夫人接口,衆人鬨堂大笑。就在此時,黃金花瓣炯炯射入走在前面的一人眼裏——
對薰來說,失去財寶的傷心是輕描淡寫的。然而,之後失去姐姐則是永難治癒的深沉哀傷。
薰在這場悲慘變故的發生期間對誰都這麼說。
爲了薰,爲了那幸福的未來,難過的是終歸得加上「然而」這個可怕的否定用語。蒙受明媚春光恩賜的薰一家,不久遭遇出其不意的變故——薰的父親幾乎失去名下所有財產,薰的生活也隨之天翻地覆。
「開玩笑的吧?是學生們的惡作劇吧?我是真個想買這盆花,請妳們說一個正確的價格吧。」
然而——就是「然而」這個詞彙啊!你這傢伙有時會推翻之前的意義……
從方纔一直屏氣注視這番光景的薰,倏然臉色大變,顫聲喚道:
哦呵,又不得不再使用一次「然而」這個悲傷的字眼。
薰默默點頭。接連發生的種種苦難,讓她變得知情達理。
美女如此請求後,從左手輕輕提着的手提袋裏取出一個沉重的小包袱,打開後以柔美指尖迅速夾起金幣,隨意放在桌上。
就在此時,忽見露珠悄然滑落黃金花瓣——滴在美女的衣袖……
薰認真答道。
「那個、那個,她說姐姐是『夫人』……不是我的姐姐……」
呼喊聲纔出口,人就在身旁友人肩上暈了過去,跟着砰的一聲倒向地板。
姐姐朗讀紙牌的悅耳聲音傳來,一聽見那聲音,薰越發難過了。
一位看不下去的好友對薰附耳良勸,薰卻還是沉默不語。爸爸留下的傲骨名花,豈能交給虛情假意之人?她抿脣站在原地。
此時會場裏已有許多人川流其間,人們此刻好奇注視着圍在側金盞花前面的這羣夫人。
「嗯……一百圓。」
雙方家長心意相同,於是在外人的推波助瀾下,姐姐離開薰一家,回孃家去了。
那盆側金盞花一時間聲名大噪。
「哇,好漂亮罕見的側金盞花呢。買下來放在我家壁龕嗎?」
——我的姐姐爲什麼被他們叫成夫人呢——
喜代聽了,笑着回答:
薰問了服侍自己的女傭喜代。
薰聞言大驚。爲什麼?爲什麼?因爲是夫人,所以是姐姐——因爲是姐姐,所以是夫人——總覺得、總覺得什麼都搞不懂了。
「嗯啊,這倒是,也沒多少東西——是吧——」
「是的,因爲她是小姐的姐姐,所以是少爺的夫人——」※
「雖說沒能留下財產給妳,但家裏儘管一貧如洗,仍留有幾盆祖先代代傳承下來的側金盞花。現在正值花季,在我精心培育之下,今年也照例開出美麗花朵。這些花就交給妳了,明年起,希望妳代替爸爸讓它繼續在宿舍花圃角落綻放,好嗎?」
「請將這盆花讓給我。」
姐姐啊姐姐,她實是薰不能失去的重要人物。
負責人詢問時,薰思索半晌。畢竟給花朵標價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一想到這是一盆代代相傳的名花,是父精心培育的品種,就覺得它是無價之寶。
這年新春某個晚上,舉行了和歌紙牌遊戲。當晚聚集的賓客,大家都向出現在家裏的美麗女王姐姐致意。薰在聚會上一直緊跟在姐姐身旁不肯離開,結果聽見所有人稱呼姐姐時都用了「夫人」這個字眼。
「薰,爲了讓妳幸福,爸爸決定也去哥哥那裏工作,很快就會離開日本。爸爸離開時會賣掉這裏,所以我們重建家園前,妳就待在宿舍唸書吧。」
「咦,妳怎麼了?」
薰十三歲的春天,儘管沒有媽媽、沒有姐姐,也在父愛的力量下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其時哥哥爲了重振衰落的家運,遠赴海洋彼端的美國。
偶爾從客廳傳來海浪般的鬨堂大笑,彷彿自己心愛的姐姐被壞心眼的人們硬生生地變成「夫人」,讓她更加忿忿不平。突然間,走廊傳來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聲,拉門打了開來。
就算貧窮、就算艱困、就算痛苦,姐姐依然渴望成爲愛與光的女神,爲了這個家努力工作,而今卻被他人強行帶離,年輕身影永不復回。
「嗯,好花,這也是要賣的吧?」
正好行經該處的一位明豔佳人,視線落在衆人目光焦點的那盆花時,猛地停下腳步。
對於和服店櫥窗裏陳列的腰帶價格,絕不會感到詫異的夫人們,卻對從泥土裏生長綻放的天然花朵標價大驚失色。
「噯,真是的,這……」
寬敞宏偉的宅院只剩下濃密樹林,依照主人喜好設計的高雅庭園、白色的土牆倉房、家裏擺放的各種昂貴傢俱飾品等等,悉數被別人接收。短短沒幾天就爆發此等滔天鉅變。
在這哀傷中,日月星晨流轉多年。
到昨天還是富家千金,今天就變成貧困家庭的女兒。
距舊家稍遠的新家鎮上有一間小型私立學校,薰便在此就讀。與其待在沒有媽媽的家裏,不如住在宿舍——難得爸爸一片苦心,她便住進那間學校的宿舍。
那夫人朝盆花上的小紙條看去——
「噯、噯——」
老師笑着在盆栽貼上定價一百圓的紙條擺好。學生們每次看見盆花上的標價紙條,就笑得前仰後合。
於是,爸爸將貧困中兀自綻放的兩盆黃金花朵塞進薰的懷中,數日後,一如其言搭船前往海洋彼端的國度去了。而今無家可歸的薰,落寞地抱着爸爸留下的盆栽返回宿舍,結果驚動了每天爲義賣會忙得不可開交的老師和學生們。薰決定將帶回來的一盆花擺在宿舍房間的桌子上,其餘一盆參加學校義賣。在充滿包包、人造花、工藝品和編織物的義賣品之中,唯獨一盆綻放美麗花瓣的側金盞花在會場桌上搖曳生姿。
「像廟會賣花那樣讓買家喊價也太奇怪了。」
「呃我說啊,咱們全部買下來的話,不就省了一樁麻煩嗎……」
「那個價格就寫在紙上。」
義賣會揭幕後,最先被帶到薰那班攤位的就是當天特別受邀參加的知事夫人一行成員——個個如同愛國婦人會會長般道貌岸然地從攤位前方走過——漫不經心地掃視桌上大小不一的各式商品。
「價格是多少?」
「好的,沒問題。我正是爲了今天義賣會出售的,歡迎選購。」
究竟夫人和姐姐哪個纔是真的呢?薰憂心忡忡。如果姐姐是假的,夫人才是真的,唉,自己該怎麼辦纔好呢?薰難過得快要哭出來。
「不,她是我的姐姐,不是哥哥的夫人。」
「喂,我是真個想要,妳讓給我吧。」
打算用這盆側金盞花裝飾壁龕的夫人,對一旁的學生如此說道。
薰一臉認真地說完,老師和同學們都笑得東倒西歪。
薰他們的居所換成了一間簡樸的小房子。遣散所有家丁,僅留一兩名傭人,其餘就剩下父親、姐姐和薰而已!生活變得如此冷清,可是,在這個頓失財富的寂寞小家庭,溫柔美麗的姐姐依舊像天使般閃耀,給予全家安慰和平靜。「他們說家裏變窮了,由於爸爸的一次小失敗。不過,爸爸又去工作了,說會再恢復原狀,而且姐姐也在,我一點都不需要金錢或寶物——」
(譯註:日本人對哥哥的妻子也稱爲姐姐,因此造成薰的誤解。)
「好吧,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難得願意參加義賣,就算賣不出去,我們也把它擺出來吧。」
「什麼?天吶!咦?」
「我最喜歡的姐姐爲什麼被叫成夫人呢?」
於是乎,連期待許久的和歌紙牌遊戲,都忘了把自己拿到的唯一一張「仙姬留碧落,倩影暫徘徊」藏在膝蓋下面,由於那巨大的不安悲傷,薰溜出客廳,回到自己的房間,垂頭喪氣地坐在桌子前面垂淚。
薰大感納悶,仔細一聽,才發現所有女傭也都把姐姐叫成了夫人,薰爲之愕然。
姐姐聞言,眨了眨水靈靈的雙眼,低垂的後頸髮際處微微泛紅——
「老天,妳真可愛!」
姐姐驚慌地將手搭在薰的背上,薰傷心啜泣道:
圍在旁邊的小鎮貴婦們失聲驚呼。
「因爲她是少爺的夫人,所以大家才這麼稱呼。」
義賣會的日子終於到來。場內的義賣品陳列架上,擺着一盆花瓣猶如黃金延展、花苞彷彿琥珀雕琢、嫩葉宛若孔雀石削切——瑰麗斑斕而幽香四溢的名花。
邊說邊進來的,是薰以爲不再是她「姐姐」的姐姐。手裏拿着一包橘子和糖果,是從賓客中偷偷溜出來的吧。燈光下浮現的美麗倩影,在薰旁邊溫柔微笑……薰的臉頰此時涔涔流下淚來。
「要是賣出去那可糟了,薰同學的義賣品搞不好比我們所有東西加起來的銷售總額還多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