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花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7548 字
夏日夕陽西斜。不論哪個季節,夕曛都讓人感到寂寥,尤其是少女初識愁滋味的柔軟心房,盡是說不出口的縹緲哀愁。
道子在暮色中獨自倚窗凝望外面逐漸昏暗的風景。而道子倚着的那扇窗,乃是矗立在這座小鎮上的一棟大型建築——慈善醫院的三樓窗戶。
道子是在這間醫院工作的年輕護士。從三樓窗戶俯瞰而下,可以清楚眺望小鎮的日落景色。
家家戶戶窗內閃着淡紅燈火,白日喧囂的餘韻猶如退潮聲自遠方傳來。結束今日工作正欲歸去的太陽在西側山邊熊熊燃燒,灰色陰影緩緩籠罩大地。
「啊啊,一天又過去了……」手靠在窗邊的道子嘆道。那年春天道子從鎮上小學畢業後,旋即成爲這間醫院的實習護士。從早到晚在醫院裏站着工作,一刻不得閒,這對年紀輕輕的道子來說是很沉重的負擔。更何況在正向往絢麗光明世界的少女眼裏,醫院內的光景未免太雜亂、骯髒、見不得人了。
另一方面,醫院外的花花世界在道子眼裏則是那麼地美麗。
整整六年坐在同一間教室唸書的朋友們都已成爲女學校一年級學生,換上舒適的行燈絝與皮鞋,身輕如燕地走在大街上。髮辮上飄搖的緋紅蝴蝶結,顏色鮮豔的陽傘!充滿希望、悠然自適的翦水明眸!那些事物都讓道子羨慕不已。
道子掃視自己全身上下——沒有半點裝飾的白衣、簡單紮起的髮髻上戴着白帽,多麼樸素單調的色彩吶。
年輕女孩的春天卻埋沒在這身白衣裏,少女道子實在無法不傷懷她的大好青春歲月。然而,這是無可改變的現實。生在雙親年邁、手足衆多的貧困家庭,道子無法跟普通人一樣進入女學校讀書。因此,道子所選擇,或者被賦予的職業,就是慈善醫院的小護士。道子忍着寂寞與辛苦,每天在醫院工作。
白衣天使的工作十分辛苦,傷心的道子儘管努力工作,有時難以抵擋的酸楚情緒仍會突然來襲,於是躲在暗處流淚已成爲一種習慣。唉,那是何其悲慘的習慣吶!
「啊啊,一天又結束了!」道子此刻倚着醫院三樓的窗戶,眺望日落小鎮,對於這般每天在灰色的醫院裏白白消磨少女青春歲月,她打從心底感到無限哀傷。
這天晚上輪到她值班。值班護士晚上也得輪流起來巡視病房,履行護士職責。道子此刻倚窗仰望黃昏天際,遙想今晚那顆煢獨少女心。
「晚霞、滿天晚霞
明天放晴吧——」
三樓高的窗戶也能聽見小鎮街上傳來的孩童歌聲。道子終於被那孩童的聲音驚醒,離開了窗口。
回過神來,又到了她拿體溫計巡房的時刻。
拖着沉重步履的道子剛抵達二樓樓梯口,就聽見響徹走廊的雜亂腳步聲。道子心中直犯嘀咕,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初野小姐,護士長叫妳。」樓下傳來呼喚道子的聲音。
「好的,我馬上去。」道子飛快下樓,衝向護士長的房間,卻在半途撞見慌慌張張的護士長。
「哎呀,初野小姐,妳快來。剛剛啊,茂川先生的千金受了重傷,被抬到我們醫院。妳雖然今天晚上值班,不過先跟我過去一趟。」
對道子脆弱青澀的心房來說,這一切震撼無比,太絢麗又太耀眼,她鴿子般軟綿綿的胸脯惶然不知所措。
醫師先做了緊急處理,但如果不再進行一次大手術,有可能終生殘廢,所以醫師在手術檯前等待正從茂川家趕來的人們。
青蔥玉指上的紅寶石戒指光彩熠熠,手指卻是無力垂下,彷彿手腕斷折似的。道子左手拿着表,右手握住伊人的冰冷手腕。
哎呀,那聲音,該怎麼形容纔好呢?就像水晶球——就像一顆紫色水晶球在淺盤裏融化的剔透聲音。
兩位小女孩走到道子面前停下,用稚嫩童音說:「非常謝謝妳照顧姐姐,請收下這束花。」
「不是,在學校是同班,不過沒有好到可以稱爲朋友。」
輪到茂川家的主人上臺致詞時,他特別在尾聲提到:「今天欣逢各位大駕光臨,我想介紹一位非常難能可貴的護士,小女春惠此次遭遇奇禍,多虧有她親切溫柔的照料。春惠能夠幾近痊癒,完全是這位年輕護士努力的結果。我想在此特別表達我的謝意,感謝她的辛勞。」
穿着純白手術服的數名醫師站在她周圍。
這間灰濛濛的醫院,原本前來求診的都是病懨懨的窮人,現下其中一間病房卻注入了一股迥然相異的華美氣息。
道子將千金小姐的纖纖皓腕輕輕握在手中時,不由打了個寒噤。
這個心願以雷霆萬鈞之勢在道子心田快速滋長。就在那一瞬間,道子體內萌生一股說不出的暢快活力。沉睡的小君猛然睜眼。
驚險的大手術在衆人焦慮的呼吸中平安結束,相關人士都鬆了一口氣。
「咦,妳怎麼跑來這種地方呢?趕快回病房躺着睡覺覺吧。待在這種地方,痛痛會變嚴重喲,痛痛變嚴重的話,就得喫更多苦苦的藥囉。」
「好乖好乖,別哭了。」
正如院長建議,道子希望先將此事告知家人,再做決定。
道子詢問女童,孩子伸出淚水沾溼的楓葉小手,指向二樓一間病房的窗戶。
道子再次換上消毒過的白衣,站在手術檯旁。她負責在手術期間隨時監測千金小姐細瘦玉臂的脈搏。
「妳的房間在哪裏?」
道子誠惶誠恐地應道。
啊,將深紅花束抱在白衣勝雪的胸前,臺上青春少女的羞怯嬌靨吶!
道子一時間難以答覆。
少女冷不防睜開眼睛,認出站在自己牀畔的白衣人。
那封信裏寫了什麼呢?經由院長口述,道子獲知事情始末。
那是多麼可愛美好的景象啊,賓客不由自主地鼓起掌來……
院長拿出一封信給道子看。
事情經過是這樣的:
「妳和這位小姐是朋友嗎?」
「話雖如此,妳沒跟家人說過就自行決定也不成,今天先跟家人商量一下,之後再回覆茂川先生吧。站在妳的立場,再怎麼說這絕對是一樁美事,我想妳家人應該也不會反對。」
小護士以一片善良真心,將春惠小姐照顧得舒適愜意。
道子紅着眼望向春惠小姐,誠懇地顫聲說。
「多虧您,小君才睡得這麼香,真的非常感謝您。我本來打算今天中午帶點喫的過來,可工作實在忙不完,她一定等了很久吧。」
道子心如潮湧。雖說以前也常在小學校內看到對方,但名門望族的千金小姐和窮困家庭的道子之間自然形成一道分際。
老博士溫柔詢問。
道子輕輕撫摸那可愛的小呆瓜頭,將女童抱起。雖然穿着粗布和服,但圓臉上一雙鈴鐺般的大眼睛滿是淚水,抽抽噎噎低聲啜泣的純真模樣煞是惹人憐。
迄今僅見過自家陋室和慈善醫院的陰暗病房,道子對外面世界一無所知。那天被招待至茂川府邸,宏偉富麗的豪宅建築與奢華生活都令她歎爲觀止。
「妳哭着跟姐姐說媽媽沒來嗎?」
「好的,我會盡力照顧她的。」
這些話語來自跟道子一起工作的朋友們。事實上,道子在衆人眼裏都是超級幸運兒,大家都這麼認爲。不久,又有一件好事降臨在幸運兒道子的身上。某天早上,醫院院長召見道子。
「我——好羨慕!」
啊啊,那聲音爲春惠小姐帶來多大的安慰,只見她面露喜色,安然入夢。
人生第一次在如此光彩耀眼的派對裏成爲衆所矚目的臺上焦點,道子瑟瑟縮縮活像腦袋瓜無意間探出地洞的鼴鼠。
聽完醫師說明,茂川家的主人流淚請求對方替女兒動刀。
「我其實也很擔心這孩子的病,連晚上都睡不好。因爲她沒有父親,我得從早到晚蓬頭垢面地工作,現在總算勉強擠出一點時間來過來……」母親難掩心中悲傷,打開提在手中的包袱,裏面裝着五顆紅蘋果。
老博士院長在春惠小姐的病房叫住道子。
茂川家千金春惠小姐的康復派對上,跟美好榮譽一齊頒贈到道子雙手裏的深紅大理花束,點綴在她聖潔的白衣胸前。而後,代表殊榮的大型美麗花束甚至被運回慈善醫院,擺放在年輕護士的休息室,就在那色彩單調的房間中!擺放在簡陋桌子上的花朵繽紛燦爛,肆無忌憚地打破室內蕭索的氛圍,傲然盛開。
無怪乎她認爲自己的職業見不得人,不勝唏噓。而今在這位華麗富家千金的病榻服侍,心境宛若逃進光明世界,工作也更加起勁。
事情太過突然,道子一臉迷茫。茂川家的千金是她在學校認識的同學。道子夢遊似的跟在護士長身後進入手術室。
春惠小姐的病房煥然一新,多了各種明亮美麗的擺設,令人心曠神怡。道子以護士身份進入醫院以來,第一次在如此美麗的病房照顧這般漂亮的病人,她很是高興。以往都是莽撞的勞工階級、骯髒的老人,以及拖着鼻涕的陋巷貧戶孩童,在在讓道子感到不愉快。
就在此時,不知從哪裏傳來幼童的哭聲。道子豎耳傾聽,細若蚊蚋的聲音不停喚着「媽媽」、「媽媽」,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聲音既非來自病房,亦非來自外科或內科診間,好像是從醫院後院的某個角落傳來的。
茂川家一是想感謝道子在春惠小姐發生意外之際給予親切溫柔的照料,二是希望道子能以愛女信任的同學身份,暫時陪伴必須依賴柺杖行動的愛女。基於這兩個願望,加上春惠小姐自己的殷切期盼,茂川一家討論後決定將道子接來茂川家,成爲茂川家族的一員。除了供她就讀適合的女學校,也能像春惠小姐一樣學習技藝、玩樂,今後就在茂川家的保護下接受充分的教育。此外,由於道子目前是在醫院工作的實習護士,他們也一併請求院長寬宏大量,允許道子解約前往茂川家。
道子帶着女童回到病房。既是慈善醫院,一間病房裏自然放了好幾張牀。其中一個小小的空牀就是女童的位子。她把女童放回牀上,靜靜摸着她的頭。孩子經過剛纔那番激烈哭喊,大概也累了,被道子摸頭後,就舒舒服服地進入夢鄉。
道子好生納悶,穿着室內草鞋走進後院,四下張望。就在幽暗微涼的後院一隅,道子找到一個哭泣的女童。她一見到那女童,馬上認出對方是前陣子因病住院的孩子。
她知道其實用不着商量,全家肯定欣然高舉雙手贊成。然而,面對突然間敞開的命運之門,那璀璨光華卻讓道子內心迷惘了起來,甚至湧現無法解釋的莫名恐懼。
她安撫哭泣的孩子,準備將她帶回病房。女童原本撕心裂肺地大聲哭喚媽媽,道子過來後,她就像得到一塊木板的溺水者,用稚嫩雙手緊緊扒住道子嚶嚶啜泣。
「謝謝各位前來爲我慶賀。這位就是初野道子同學,請大家一起跟我謝謝她。」
「噯,好一張天真無邪的睡臉!」
就在此時,臺上又出現兩位甜美可人的小千金,約莫十歲和七歲的可愛小公主。她們雙手捧着一大束深紅色的大理花。
她來到正被道子摸頭的女童牀前,盯着孩子那張睡臉,打從心裏流露喜悅微笑,接着轉向道子,彬彬有禮地再三鞠躬。
「……初野同學……」
春惠小姐的病軀令人心如刀割,她被移到附有輪子的病牀上,在道子和近親守護下進入病房。
「她好像非常想媽媽,不過我抱着哄睡之後,她也放下心來,睡得很香甜呵。」道子語落,母親欣慰地看着孩子的睡臉,又歡喜地躬身道謝。
如此這般,春惠小姐嬌軀沉睡期間,銀色手術刀在醫師揮動下迸射寒光,道子全心全意握着那皓腕,家人們則在旁屏息守護。
接獲千金小姐出車禍的電話,茂川家衆人聯袂趕來。醫師當面向他們報告截至目前爲止的詳細情況。
春惠小姐笑盈盈地說。道子被人拱着跟春惠小姐一起上了臺,卻對出乎意料的表揚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道子一進手術室,就按醫師囑咐全力照顧這位千金小姐。道子的白衣袖子和胸口,都被美麗千金的嬌弱玉腿上流出的鮮血染紅了。
除了團體遊戲之外,她們不曾一起玩耍。然而,唉,然而,如今這個緊急關頭,沒想到茂川家的千金小姐春惠叫出了道子的名字。
道子一面聽校長讀信,一面在腦中細細思索文章含意。
然後將紅色花束捧到道子胸前。
「好的,我先跟家人說明這件事,然後再回覆您。」
那天晚上開始,道子就日夜守在病牀畔,照顧美麗的春惠小姐。
手術檯上因麻藥氣味即將陷入深度睡眠的美少女臉龐,轉眼間變成冷森森的石蠟色。
「茂川同學,沒事的,有我在。妳一定、一定會康復的。」
主人鄭重說完,忽見拄着柺杖的春惠小姐在一身白衣的道子攙扶下走上臺。
「小護士,我們的南丁格爾……」
心中驚疑不定的道子,望着銀燭美麗火光照亮的那條夢想康莊大道,走在醫院空空蕩蕩的走廊。
「哦呵,是這樣啊。不過,既然是學校同學,而且剛纔手術時她也叫出妳的名字,相信她還是覺得妳很熟悉,很信賴妳的,因此接下來還是由妳擔任她的看護,請好好照顧她。」
「初野小姐——」
「初野小姐,恭喜,妳真的好幸運欸,可以照顧那麼美麗的千金小姐,還收到這麼漂亮的花束,噯,太幸運了!」
這可憐的小靈魂不久前才那般大聲哭喊着「媽媽」、「媽媽」,此刻卻這般信任自己的手,酣然入夢——道子心裏一酸。這時敲門聲響起,房門打開,有人走了進來。那是一位面容憔悴的婦人,穿着一件陳舊的棉布窄袖短外褂,頭髮沒有半點油光,僅以梳子簡單盤在頭頂。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難道是迷路的孩子不小心闖進醫院哭泣嗎?」
春惠小姐出院後,笑逐顏開的茂川家決定在府邸舉行盛大的慶祝派對。
「總而言之,這對妳來說,委實是值得祝福的機運。茂川家的品格可以放心信賴,妳能被那個家族收養,成爲好家庭的孩子,接受教育,展開跟過去截然不同、光明順遂的生活,是求也求不來的幸福。以醫院的立場來說雖然有些困擾,但畢竟這是爲妳開啓一道未來的康莊大道,因此我們也很樂意免除妳在醫院剩下的三年合約,將妳送往茂川家。這分幸運都是妳那顆善良心靈招來的善果。」
「初野小姐,我之所以叫妳來,不爲別的,正是因爲剛剛收到茂川家老爺子這封信。」
春惠小姐的母親向道子鄭重行禮。
婦人說着說着就紅了眼。道子得悉她就是女童小君呼喚的媽媽,而小君則是等不到媽媽才哭着跑到後院找人,不由得更加感傷。
幾天後,春惠小姐的傷勢好了大半。春惠小姐的喜悅自不待言,整個家族都春風滿面。
「那就麻煩妳了。」
道子慨然允諾。
這間醫院一如其名是爲慈善而建,所以就診者多半是窮苦人家。
這五顆小蘋果,想來是母親工作一整天,用額頭淌下的汗水辛苦換來的蘋果——這蘋果絕對比黃金、珍珠或珊瑚來得更有母愛。母親爲了生病愛女上街求得的一顆顆蘋果,其中蘊含了多少疼惜與慈愛淚水?
從純真夢境醒轉的小君,當她眼裏映出心愛母親的面容和柔和白衣的道子時,她是多麼開心啊。她把頭靠着母親膝蓋,一手握着道子,露出討人喜愛的笑容。
這不是富豪愛女住院的地方,但因爲半路受傷被緊急抬到這裏,手術後便繼續在此住院治療。
聽完院長這番話,道子決意無論如何都要以自己的赤誠之心治好春惠小姐的病軀。
——不管怎樣我都想幫助這位媽媽以及叫做小君的可憐女孩,如果有什麼我在醫院可以做的事情,我都想替她們做!
路人和巡警們上前搭救,並將她抬到附近的慈善醫院。
護士長劈里啪啦一口氣講完,就把道子拖往手術室。
這對窮困母女——母親從事勞力工作,扶養探望生病愛女,這悲慘窘境——適才目睹女童思念母親的聲聲哭喚,那楚楚可憐的姿態,令道子心靈深處湧起一道未曾領略過的幽邃清泉。
不知是誰這麼喊了出來。
「府上千金一度昏迷不醒,不過現在意識很清楚。我們目前只有暫時替她止血,接下來必須徵得在場家屬的同意進行大手術。」
派對賓客除了醫院院長、醫師和護士們,當然也邀請了道子。
手術室裏的手術檯上躺着一位絕色少女,黑髮凌亂如美人魚,美麗衣袖滿是泥濘,令人不忍卒睹。
鎮上望族茂川家的千金小姐坐人力車外出途中,迎面一輛載貨馬車的馬兒突然暴衝,撞上了人力車伕。小姐連同人力車翻倒,然後被拋出車外,腿部受了重傷。
院長主動爲道子的前途表達祝福之意。
母親愛憐地問,小君撒嬌似的噗嗤一笑,朝道子瞥了一眼。
「不過,小君很快就乖乖睡覺了嘛。」道子定睛注視那張小臉蛋,女童羞不可抑地將臉埋在媽媽膝頭。哎,那神態天真可愛極了。
「就算媽媽不在,只要有這位親切的姐姐,妳就好好睡覺覺,趕快把痛痛治好呵。」
小君聽見母親這般勸說,睜着一雙圓眼點頭如搗蒜。
「好乖好乖,小君最乖。」
母親那雙勤奮工作的粗糙手掌,愛不釋手地輕撫愛女的柔嫩臉頰。
一旁的道子看在眼裏,不覺熱淚盈眶。
她想爲這對母女貢獻一己之力。不光是眼前的母女,世上說不定還有成百上千個這般教人憐惜的孩子和處境堪憐的勇敢母親們。假使這間醫院的大門是爲了這羣人而開,她就能夠在這扇門內真心誠意地努力工作。再怎麼努力、再怎麼努力,都有做不完的工作——
道子霍然站起,祈禱般地將纖纖玉指放在病童頭上。
「小君,我從今天起就當小君的姐姐吧,同時也代替妳媽媽……」
道子聲音發顫。愛的美好力量在心底漫溢橫流,強烈衝擊道子的心房。
道子將手放在孩子頭上發誓般如此宣言時,她心裏除了這間病房,也盈滿了對於每天接觸衆多患者的悲憫與同情。
過去,她總是帶着一種羞愧無力的心情工作,認爲這裏既骯髒,又噁心、陰森,無法在自己的工作中看到任何光明或幸福。而今,這種念頭彷彿被風吹散的落葉,飄到遠方不見蹤影。於是乎,她現在是自己渴望獻身!自己想要努力!主動追求滿足!
獲得這三種全新的力量,道子毅然決定投身工作。
「姐姐,人家不要妳走。」小君開口阻止正欲離開病房的道子,被母親責備後,她失落地說:「妳下次再來,下次再來呵。」
可愛童音在身後一遍遍迴盪,道子低頭一步步走下二樓樓梯。
雖說在自己的工作中看見光明,甘願奉獻自我,可是那分心意下——悄悄浮現充滿魔力的那句話語,如今深深困擾着道子。
——該如何回覆茂川家那封幸福邀約?旁人求之亦不可得、通往幸福美滿的命運之鑰不就在自己眼前嗎?
妳若是走進那美好燦爛的人生,妳的父母、兄弟姐妹和整個家族將會多麼快樂?
這一輩子——未來漫漫人生若想過得富足無憂,就憑妳眼下的決定;抑或要在陰暗潮溼的醫院跟面黃肌瘦的貧民們孤獨度日,全看妳一念之間了。
「初野小姐,今天必須回覆茂川先生了。」
院長一見道子便催促道,道子躬身行禮。
我的朋友——」
這個答案大出院長意料之外,他連忙反問。
道子定睛目送河面上遠去的花束,喃喃低語——
院長啞然望着離去的道子——那身影儼如愛的化身般聖潔閃耀。
道子意識到沒有人懂得她此刻的煩惱,悵然返回醫院。那一夜,是讓道子何等煩惱苦悶的夜晚吶。隔天就是必須回覆茂川家的日子,院長等着道子的答案。道子早上沒有去院長室,中午依然不見人影,終於快到五點了。五點的鐘聲一響,院長便要離開醫院回家了。院長滿腹狐疑,爲什麼道子不早點來回覆那封幸福邀約呢?
「比起享受茂川家幸福美滿的生活,平民少女的我有更神聖重要的使命。在苦命窮人們的病榻前,我想成爲一盞明燈、一道力量。茂川家的千金小姐只有一個人,就算沒有我,她也能找到其他優秀的護士。但是,貧困病人的數量多得數不清。我想成爲許許多多人的親切朋友,爲他們服務。這纔是我最能安心擁有的真正『幸福』。」
兩個背道而馳的意念在道子內心交戰,讓她糾結不已。
道子決定先回家,將茂川家邀她成爲家庭成員的喜訊告知家人。想當然耳,這消息讓家裏每張臉孔都亮了起來。
沒多久,院長室的門開了,道子姍姍來遲。
道子說完,朝院長深深一鞠躬便離開房間。
「大理花啊。你真是燦爛、
道子忽然伸手拿起那束花,繼而打開一扇對外窗。窗口正下方是流經街道後方的一條河。道子纔將手伸到窗外,說時遲,那時快,一大束大理花已被扔進河裏。流動的河水載着紅色花束,在夜幕中奔馳而去。
「爲、爲什麼呢?」
「啊啊,我到底該選哪條路纔對?我……該如何是好?」
「院長,請代我婉拒茂川先生,我想留在醫院工作。」
美麗,但,你並不是
勾魂攝魄的聲音這般在道子耳畔低語。
道子走進護士休息室。房間中央的桌子上,深紅絢麗的大理花束開得美盛,在暮色昏黃的室內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