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香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1.4萬 字
一、苦難之家
地表衆多人類中,有一個彷彿特別被揀選的受難者家庭。
那就是橫山姐妹一家。
姐姐叫君惠,妹妹名幸子。家族早年在德川幕府時期殷實富足,是手握重權的某將軍直屬家臣後代。且不說其間歷經何種不幸,以至家族跌落社會底層,總之肯定牽扯上種種令人憐恤的悽慘命運。到了兩姐妹父親這一代,橫山一家捲入貧窮漩渦時,母親便似慘遭濁流吞沒般,悒悒而終。
失去母親的兩姐妹與父親,單憑此點便足以在人間不幸排行榜名列前茅,再加上他們如前述一貧如洗——
爲了維持一家生計,父親必須出外謀職。他爲了餬口,再怎麼辛苦困難的工作都得做——因爲這個社會並未寬容到願意施捨兩姐妹的父親一個好工作。
於是乎,她們的父親最後淪爲鋪路工人,其父便是這般潦倒不幸的人物。話雖如此,鋪路工人又有哪裏低下呢?他是爲了養活兩名愛女,自己選擇在街道泥土中揮汗勞動!
這樣一家人當然不可能住在有宏偉大門的獨門宅院,他們擠在郊區小巷裏狹小骯髒的一間長屋。即使如此,對於這家人的收入來說,支付這點房租仍是捉襟見肘。
不過,十六歲的君惠也勉強讀完高等小學校,十三歲的妹妹幸子明年春天即將完成尋常小學校六年的學業。
「我不管喫多少苦,也要讓阿幸讀女學校。」
這是姐姐君惠的誠摯心願。
自己是百般無奈放棄一切——然而,唯獨希望妹妹的歡樂少女歲月能夠過得幸福一些——
君惠小學校一畢業,就到遞信省儲蓄管理局上班。粉領族的溫柔勇敢好氣度,在年輕女孩身上更顯高貴凜然,她便是那羣人之一。稱不上美麗,但少女無需妝點便散發一股人間春日好風情,討人喜歡。秉性與才智四平八穩,既不至於不及格,卻也算不得優秀。溫和柔順的性格,無疑是此人此生最珍貴的寶物。
妹妹幸子生來與姐姐大相逕庭。首先是那瑩麗粉靨:烏絲柔順,秀眉淡雅,眸如黑水晶,鼻樑高挺,脣似花蕾,以及那臉頰、那玉頸——若要一一加以描述,足以編寫一本美文辭典。美麗高雅,款款動人,神貌與亡母酷肖,甚至更加出色,惹人憐愛。
此乃外在美,幸子的美好不僅限於外表。從內在來說,首先她很聰明。從尋常小學校一年級開始就是優等生(雖然學校優等生就一定很聰明不能說是百分之百的真理),是人們經常說的那種讓班導讚不絕口的優秀學生。再者,她的聲音很好聽,擁有得天獨厚的歌唱才能與音樂天賦。當幸子的脣間流瀉諸如詩人西條八十的童謠〈金絲雀〉,聽者無不感動落淚。或許是因爲種種境遇,她的歌聲流露出不可思議的成熟哀悽,是以比起小學校的文部省歌謠,文學性的童謠或天馬行空的詩歌更能展現幸子的音樂才華。
學校老師們也對幸子交口稱譽,欣賞其才能與姿容。但不管怎麼說,姐姐君惠纔是對妹妹幸子最神魂顛倒、如醉如癡的人。開口閉口都是「我們家阿幸啊」,講到別人忍不住叨唸「妳又來了」的地步——從第三者的角度冷靜看來,這一切不過就是姐姐君惠對妹妹「阿幸」的崇拜、憧憬、嚮往,可仔細一想,又有什麼比姐姐瘋狂崇拜妹妹來得更安全呢?無論在他人眼裏多麼奇怪,當事人甘願爲妹妹奉獻自己,這是她窮其一生的大事業。
「阿幸,姐姐在這世上自己沒有任何目標,只有一件事情要達成,就是設法讓阿幸將來成爲一名傑出的音樂家,就只有這麼一件。爲了這件事,我什麼苦都願意喫。」
這是君惠的口頭禪。
爲了避免這個口頭禪變成空口說白話,君惠在日常生活中對妹妹是多麼細心和忠誠自是毋庸贅述。善良的父親爲孩子忍受生活不便,沒有再娶,努力工作;勇敢的姐姐在喪母的單親家庭裏協助父親,處處爲妹妹着想;年幼的妹妹則在父親和姐姐的守護下努力求學。平淡就是福,即便遭遇種種貧窮困苦,這一家人仍是非常幸福,是平凡人生的感人幸福。
然而,哦呵命運,有如風捲殘雲的可怕強硬意志哪——你有時竟連窮困父女一家的平凡幸福都要反戈破壞!
幸子的學校在五月上旬舉行春季遠足,前往秩父長瀞。爲了趕上出遊,君惠匆忙縫製一件紫白相間箭羽紋的銘仙和服——這是唯一超越瞬息萬變的流行,無論何時都經典永恆的女學生風格,數十年如一日,總是可以看見有人穿着。考量幸子膚色白皙、珠圓玉潤,君惠刻意挑選這款單純且略具古典感,但又充滿少女氛圍的活潑圖案。
手足情深的君惠,只盼妹妹順利通過考試。說來兩人孤苦無依,正是姐姐的情真意切——讓上帝也要垂憐庇佑吧。可喜的是,櫻花盛開時節,幸子夢想成真,成爲每天早上得意跨入女學校大門的學生。
君惠胸口頓時被妹妹淚水打溼,幸子凝睇姐姐,同時撫摩她的背問道:
「哎呀,妳——真是一位溫柔體貼的好姐姐——身兼父職,又代母職,因着妳爲幸子同學無私奉獻的高尚情操,我一定盡力幫忙。等明年幸子同學升上三年級,差不多就該請她到一橋的分校來準備考試了。這方面我也會盡力照顧,只要幸子同學肯努力,定能成爲傑出的人物,畢竟她天資過人……」
如此這般,兩姐妹唯一的親人,她們的父親便被命運之神奪走。
幸子回嘴,不肯動筷。
「對不起,那倒是姐姐不對了,好,我們一人喫一半吧。」
撞死父親的卡車運輸公司只給了她們日幣五百圓的賠禮,僅僅五百圓便能買下窮人的一條命嗎?
二、相愛之心
她如是說——難不成是被朋友欺負了?姐姐深感憂慮,不安問道:「阿幸,爲什麼呢?嗯?」幸子揪着姐姐的袖兜,「姐姐,因爲,我一想到好希望姐姐也可以看見那麼漂亮的風景——那個,那個,幸子就好難過……好難過……好寂寞……我心裏一直想着姐姐……好難過……」最後泣不成聲——
「我們就是落在荊棘裏的可悲種子呢。」
「嗯——只要家裏有,我就很開心了——」
姐姐好言好語地勸說下,幸子也點了頭。
在熊谷車站等火車期間,放眼望去是著名熊谷櫻堤的櫻花新生嫰葉——散發初夏氣息的月兒在傍晚天空若隱若現——這便是歡樂後的悲傷嗎?結束一場小旅行的歸途上,驀然興起一股沒來由的甜蜜哀愁,四五年級的學姐們默然無語,一年級新生小人兒則是一副「淘氣鬼評選會在此」的模樣,兀自嬉鬧不休——話雖如此,那羣人裏唯獨橫山幸子學妹一人——一雙純真眼眸不知怎地悄悄浮現可憐兮兮的淚光——惹人憐愛的小少女,此刻竟是想起了姐姐的面容。
「阿幸——什麼只是去學校——那所學校很辛苦的,是吧?女學校的入學考也快到了呀,阿幸必須保持身體健康,好好用功纔行,所以——每天都要喫一顆蛋,知道了嗎?聽話。」
另一方面,幸子的音樂才能日益成長。音樂老師——春藤老師也對她的未來充滿期待。
「哦,那應該是二手的吧?」
這話可真令她傷透了心。
遠足這天清晨,兩姐妹一起出門。幸子穿着姐姐精心縫製的紫色元祿窄袖和服、蝦茶色全新短版行燈絝,配上也是姐姐鍾愛的那雙烏黑髮亮、鞋帶孔密密匝匝的高筒小羊皮靴——從頭到腳的悉心打扮,君惠百感交集地望着幸子靈動飄逸的模樣,不知怎地莫名一陣熱淚盈眶。
或許是因爲烈日當頭,司機脾氣也變得火爆。卡車就這麼毫不留情地朝老工人的背後衝來。工人宛如被暴風吹倒的樹木,砰的一聲仰面倒地。
兩人喫早餐時,妹妹這般天真問道。
感嘆良久不絕,衆人紛紛拿出相機,磨拳擦掌躍躍欲試,意欲奪得攝影大賽冠軍——
君惠得以暫時放下心頭大石。只要未來五年支付學費順利畢業,屆時幸子若是想讀音樂學校,保證人K先生一家表示願意繼續提供一些援助,到了那個階段,便能大大放心了。說幸運也很奇怪——父親死亡的賠償金,悲慘不幸的回憶、可悲的犧牲——那筆約莫五百圓的少許存款,成了幸子今後的學費來源。
「咦,阿幸,怎麼了?噯,今天出了什麼事嗎?」
老婆婆爲她設想得非常周到——君惠高興得直要掉淚。既然如此,承蒙那間古董店和老婆婆的好意,兩姐妹就租了一臺風琴擺在二樓房間。
君惠誠心勸道。
「這臺迷你型是玩具欸。鍵盤數量不夠,沒辦法彈和絃,派不上用場的——」
親戚朋友平日就對家道中落的一家人棄而不顧,避之唯恐不及,此刻更不可能伸出援手。
君惠如是說——
「貧窮的人有福了!因爲神的國是你們的。」——《路加福音》第六章第二十節
幸子咄咄逼人,將迷你風琴貶得一文不值。好吧,再高一個等級,售價則是八十圓。
「不行不行,不論是什麼好喫的,我都要跟姐姐一起分享……」幸子聲音悲傷,泫然欲泣。
君惠和幸子——姐妹兩人都是純真的少女。可是,比起姐姐君惠,妹妹幸子的思緒較爲複雜,藝術天分豐沛——此外,她有着新時代人類的感性——年紀輕輕便對世事充滿了懷疑苦惱,是以其興趣就不免有貴族化和幻想化的傾向。
聽見這話,一名女學生急急反駁,腮幫子像飛行船充氣一般鼓了起來。
岩石光滑,鞋子踩在上面很容易滑倒。
被妹妹這麼一搶白,君惠有些慌亂,臉上甚至泛起一抹紅霞,但幽幽地強顏歡笑道:
話到一半便住口不語——即使沒說出口,也知道意思是——錢要怎麼辦?我們又沒有那種財力。
那臺風琴舊歸舊,因爲是德國製造,做工紮實,若要在日本購買,絕對是高價商品。君惠原本還感嘆,若非住在二樓這種廉價租屋處,便能請春藤老師來調音,沒想到在幸子敏銳的聽力判斷下,這颱風琴的音準非常之好。
「姐姐——妳怎麼不喫蛋呢?」
老婆婆這般點撥——君惠聽了,旋即飛奔至樂器行,卻遭店家無情拒絕。因爲分期付款僅限一百五十圓以上的商品,還得在市內有可信的保證人——君惠的期待再度落空。好心的香菸店老婆婆見狀,親自走訪她認識的古董店,匆匆趕回來說:
幸子在姐姐的目送下離開上野。這是她懂事起第一次搭火車去那麼遠的地方,就連在熊谷差點擠不上擁擠的電車,花容失色地高呼同學的名字也是旅行的難得體驗,備感新鮮。
兩人淪爲天涯孤兒,今後除了相依爲命,再無其他選擇。
於是一行人隨波逐流,熱熱鬧鬧搭船前往對岸,「萊因河也是這樣嗎?啊啊,不可思議的魔歌〈羅蕾萊之歌〉(Die Lorelei)的美女在哪裏?」某位三年級學姐用多愁善感的動人聲音大聲說完,歌聲隨即自船上響起:「我不知爲什麼——這般不安悲傷——」啊啊,就在這一刻,就在這一天,長瀞天地間的河水、岩石、山陵、樹梢都屏氣斂息,鴉雀無聲,被船上縹緲嬌媚的少女合唱團深深吸引——而在東京,據說因此發生了大地震——
入學考——這看在旁觀者眼裏也是相當揪心。天真無邪的少女歲月,被迫經歷這般沉重灰暗的關卡——因爲妹妹,君惠才真正瞭解箇中滋味。「我要是有錢人,就會創立無數間沒有入學考的女學校——」雖然君惠有這分心意,但她畢竟跟有錢人沾不上邊,也只能接受現狀。
她想至少陪妹妹到上野——送她上車。女學生的隊伍彷若一叢歡暢耀眼的美麗鮮花——看着人羣裏妹妹的笑容,君惠感到生活中一切苦楚都有了回報。
回程電車上依舊是嘰嘰喳喳,嘰哩呱啦。
「我就放棄搭電車吧。只要早上早點出門就好——不管多辛苦,爲了妹妹也得忍耐。」她如此決定——從那天起,君惠就每天走路到遞信省。可是,她沒有告訴妹妹幸子這件事。心思細膩的妹妹倘若得知此事,她定會哭喊自己不要風琴了,要姐姐退還給店家——這麼一來,姐姐的苦心就化爲泡影,所以絕對不能讓幸子發現。這一切都是君惠的用心良苦。
曾幾何時,教堂裏只看得到君惠的身影——強迫亦無濟於事,不可能改變妹妹的想法——因爲妹妹生來比我更有才華——君惠刻意不去探究幸子的內心。君惠面對妹妹總是懷着一顆客氣憐憫謙遜的溫柔心腸。
「哎呀呀,妳真該高興!常言說得好,人間處處有溫情哪!我今天想說碰碰運氣,問了一間古董店,結果還真的有一臺很大很華麗的二手琴呢。聽說原本是築地一帶外國人家裏的東西,然後呀,現在好端端地擺在店裏。因爲是中古品,所以很便宜,不過品質頗佳,聽說是舶來品呵。所以店家說再怎麼打折,至少都得賣個一百三才行。這樣妳也很傷腦筋,我跟店家解釋情況,說妳很替妹妹着想,是個令人欽佩的好女孩,古董店老闆聽了非常感動。他說既然情況特殊,可以暫時將風琴借給妳。不過,對方也是做生意的,所以沒辦法免費出借,噯,但他說只要每個月付四圓左右的折舊費就借給妳,怎麼樣?君惠小姐,妳可以先暫時租借,過一陣子再考慮買新的,如何?」
「——阿幸——阿幸……阿……幸!」
每天早晚通勤途中,貌似女學校一年級的可愛女孩擦肩而過時,君惠想像着妹妹幸子即將加入她們,嘴角亦情不自禁泛起微笑。
河畔船影盪漾——某個一年級的野丫頭立刻用她獨特的鼻音說:「老師——有船——」
不幸的君惠爲了讓自己獲得慰藉與力量,尋求宗教的光芒,她每週日都虔誠地到附近上教堂。幸子起初也陪着一起去——然而,隨着歲月流逝,女學校一年級結束,幸子以優異成績升上二年級的時候,她已是個擁有老靈魂的女孩。
對於年輕姐姐的滿腔熱忱,春藤老師大加鼓勵讚許,釋出善意,君惠的喜悅難以言喻。此事過後不久——
小小幸子不忘這般喟嘆自身境遇。
「姐姐!」
君惠打斷妹妹的抗議。
三、寂寞姐姐
「——沒關係——姐姐不愛雞蛋——所以阿幸妳喫吧。快喫,阿幸最愛喫雞蛋了吧?」
「噯喲,小心!討厭不能笑,會滑倒。」
——再說不出任何適當的話語——姐姐就只是喚着心愛妹妹的名字,直如要擰碎般死命將妹妹抱在懷中,不斷地、不斷地流淚!
「唔,這臺連一個音栓也沒有——很不方便呢——雖然不是真正的風琴,唉,總還可以勉強湊合。」
入學考終於到來。決定幸子該讀哪所學校也是大事一樁——而關鍵當然取決於念哪所學校未來更有發展。姐妹針對各類問題反覆討論了好多好多天,還去請教班導,甚至拜訪父親過世後幫助她們處理種種事務並擔任保證人的那戶人家,驚動各方人士,最後——考量地點、當事人的前途以及其他利弊得失,選出了一所學校。
「好好好,等等喫完便當再來搭船。」此話一出,一年級新生們爆出「哇——」的歡呼聲,煞是淘氣可愛——
幸子高興極了。然後到了第二學期,君惠拜託春藤老師讓妹妹參加樂器練習——目睹妹妹的喜悅,君惠無比開心——話雖如此,每個月四圓的折舊費,對身體虛弱的姐姐是個沉重的負擔。再怎麼縮衣節食,光要湊足兩人的生活費和妹妹的學費就已經萬分辛苦,如今還得再擠出四圓,實在壓力重重——最後君惠下定決心。
白色岩石忽隱忽現,一泓碧水清澈明淨,抬頭是五月的鈷藍蒼穹,一兩筆恰似銀白色油畫顏料擦過的白雲飄飄忽忽——其間是綠意蔥蘢的鮮明山光——這片新綠仙鄉的美景委實不亞於神社森林的紅葉啊!
「君惠小姐,我跟妳說一個好方法,妳用分期付款吧。稍微貴一點也沒關係,因爲每個月只要支付一小部分。」
「別擔心——阿幸是學生,不必煩惱錢的事情,姐姐會想辦法的。」
「咦,××同學的相機可真大,是跟哥哥借的吧?」
「不要。幸子不要喫——因爲——那個,姐姐每天辛苦工作,卻連蛋也不喫,而我只是去學校——」
「唉,妳這個小孩子,不要想這些大人的事情。好了,妳快點喫吧。」
長日將盡,夕陽西下,告別了新綠美好的水光山色,一行人復又整隊朝車站走去。在車站前的茶攤兒,明信片、柿子羊羹大賣,不到三十分鐘就銷售一空,掛上了售罄的告示——接着是在明信片上蓋紀念印章的時間,「我也要,我也要。」「順便幫我蓋,快!」一羣人嚌嚌嘈嘈,少女們的嚶嚀嬌呼此起彼落,「各位同學,那麼想蓋紀念印章的話,就蓋在自己的臉頰上!」光頭教務主任這麼一說,所有人鬨堂大笑,結果不知是誰回嘴:「我們又不是來自臺灣的柚子。」衆人再次報以熱烈掌聲。
「哦——真的是這樣呢——不過,阿幸,請妳暫時用這臺忍忍吧,好嗎?過一陣子,呃,姐姐也會再想辦法,買一臺更好一點的給妳,現在先湊合著用,好嗎?阿幸,這臺再怎麼差,總比沒有來得好吧——」
「買鋼琴——我已經放棄了——但至少想要一臺小型風琴——」
「怎麼了?姐姐最近都好早出門。比平常早了一個鐘頭,爲什麼呢?」
某次節日,兩姐妹一起到春藤老師家拜訪。君惠表示將來想讓妹妹讀音樂學校,希望妹妹能在樂壇立足,爲此她甘願犧牲自己的幸福,不,該是求之不得,榮幸之至——這位貧窮的年輕女孩一心爲妹妹付出,春藤老師被她的堅強勇敢打動,含淚諦聽。
幸子開口央求。例如傍晚坐在二樓狹小租屋處的小窗邊,視線循着五線譜打拍子的時候,就有可能想要一件樂器。幸子未來打算走聲樂這條路——想成爲一名卓越、光芒四射的活躍聲樂家。不管是發聲練習,或是音階練習,想要一個可以指示音階主音的樂器也很合理,君惠真的很想實現妹妹的願望。她在銀座某間樂器行拿了一份型錄,最小臺的迷你風琴售價四十五圓。
君惠伸筷,幸子總算接受了——在香菸店二樓租屋而居的失親兩姐妹,日常生活經常上演這樣的場景。
君惠輕描淡寫地打消幸子的擔憂——不過,購買風琴的經費確實是棘手的問題。固然有父親性命換來的那筆存款,但那是幸子最、最重要的學費來源,無論如何都得妥善保存——她右思左想之際——樓下香菸店的老婆婆無意間聽到君惠想給妹妹買風琴的一片苦心,委婉暗示說:
「好,我們就買這臺吧。」
「纔不是呢,這是我的。」
姐妹含淚離開與父親住慣的小屋時,賣掉了許多傢俱用品,唯獨不忍拋下圍牆內一坪不到的簡陋院子裏不知哪一年買的盆栽。那是某次夏夜廟會,父女三人穿着漿洗過的浴衣閒逛,偶然在一間賣花攤子停下時,在琳琅滿目的綠色植物裏發現一個葉片疏疏落落,但青翠光潤的小盆栽。已故的父親半開玩笑喊了個便宜價格,沒想到花匠啪的一聲擊掌——霎時進退兩難的父親只得苦笑買下,繼而詢問那到底是什麼植物。精神抖擻的花匠說:「這是瑞香啊,冬天會開出一大堆香死人的花朵喲。」三人就這麼輪流抱着返家,多虧盆栽根扎得深,之後順利長大開花——那清新素雅,卻又楚楚可人,帶着一股淡淡哀愁的甘甜香氣——讓人不由得淚眼婆娑,忽而欲將兩隻袖兜捂在胸前——數年薰陶下來,父女對這盆廟會買來的瑞香珍愛備至,因此兩姐妹齊心搬來盆栽,放在香菸店二樓窗邊簡陋欄杆的板子上——殷殷期盼盆栽開花,兩人等呀等的,瑞香終於在一月初綻放。又過了一個月,妹妹幸子自尋常科畢業,即將參加女學校的入學考。
君惠問道。
父親付出生命代價固然哀傷可恨,但這筆錢對兩姐妹來說,也是非常重要的資源。兩姐妹告別小小一戶長屋——雖說是一家三口的暫時居所,卻也充滿點滴回憶——帶着五百圓的銀行存摺和少量隨身家當,在附近賣香菸的小店二樓租了一個三坪大的房間,重新展開兩人孤苦伶仃的生活。
不甚滿意但委屈妥協的口吻——幸子對事物的標準就是這麼高,有一種貴族氣息。若是一個脾氣暴躁的姐姐,可能會說:「這麼盛氣凌人,我不買給妳了!哼——」談判就此破裂——但君惠就是君惠,反倒是低聲下氣地安慰妹妹——
幸子緊緊摟住姐姐,接着哇的失聲痛哭。
——妹妹的女學生模樣——光是想像,君惠就心情飛揚。
「哇,真美!跟中國赤壁的景色一模一樣呢!」
那是天氣最酷熱的八月,人們齊聲抱怨今年炎陽比往年更炙人的時候,姐妹兩人的父親出門工作,賺取當天的伙食費。汗水如瀑,模糊了視線,連揮起的十字鎬都難以精準敲在目標上。此時一輛貨物堆積如山的危險卡車在大街上捲起漫天塵埃,朝精疲力竭的可憐老工人背後疾駛而來。司機狂按喇叭,可惜既已疲累不堪的老工人正專注揮起十字鎬,完全沒有聽見。
「哇,這邊窗戶的景色好美,漂亮極了。」右邊車窗的人們這麼一嚷,「哦,是嗎?哎,讓我看一下。」學妹們一股腦兒擠到右邊,老師因此提醒:「不要這麼急,到目的地就可以慢慢欣賞風景了。」學姐們忍俊不禁,好不熱鬧,火車也順利抵達寶登山站。一年級學妹排着整齊的隊伍,一副要步行好幾天的氣勢當先穿越鐵軌,才走一小段路,便已抵達長瀞——「哎呀,就是這裏!」一年級學妹們同聲嚷嚷的時候,殿後的工友爺爺剛走出火車站大門,揹着急救用的嗅鹽正要向前邁步,女學生的隊伍從車站一路綿延到長瀞,一時間動彈不得——途中有一個寫着「××女學校休息處」的指示牌,就像市政府選舉辦公室前面的迎賓立牌,衆人見了眉飛色舞,興高采烈。
「騙人,妳騙人。姐姐纔沒有不愛喫雞蛋——我、我都知道的——那個——因爲雞蛋很貴,所以姐姐才讓給我對吧——」
「這臺如何——體積也更大一點,很像風琴吧?」
「那個——那個——姐姐,幸子如果不能跟姐姐在一起,就哪裏都不要去了!」
火車在暮色逐漸昏暗的時刻,將數百名少女送回上野。幸子在車站人羣中認出苦苦等候妹妹的姐姐那令人思念的身影。姐姐剛從公司下班,在出雲橋搭乘跟回家方向相反的電車來到上野,等待妹妹歸來。
姐姐可以一心投入單純信念,從《聖經》這類話語裏獲得無限安慰,但妹妹不然;幸子引用《馬可福音》第四章「有落在荊棘裏的,荊棘長起來,把他擠住了,就不結實;又有落在好土裏的,就發芽長大,結出果實,有三十倍的,有六十倍的,有一百倍的」這段話,拿它比擬現實黑暗面,歸結出絕望的反諷。
「咦——可是姐姐——」
兩個巨大車輪甚而碾過他的身體。(我不忍心再描述下去了……)
某天早上,幸子一臉疑惑地詢問正準備出門的姐姐。
「嗯……呃,最近遞信省很忙,所以規定員工要早點到。」
君惠慌張答道。
「是哦,真是辛苦了。」
幸子深表同情。
「姐姐妳呀,唉,爲什麼最近每天都這麼晚纔回家?」
某天傍晚,對姐姐這陣子都比平時晚歸感到不解的幸子問道。
「呃——搭電車的人很多,很難擠上去哩——阿幸自己一個人傍晚很寂寞吧?忍耐一下,姐姐再走快一……(說到這裏,連忙轉移話題)呃——再快一點擠上車,不過每班電車都客滿,很不容易擠上去呢。」
「哦,原來如此,難怪姐姐這陣子回來都很累的樣子。」
幸子就像體恤姐姐的辛勞,以早熟沉穩的語氣說道——唯獨身心具疲的模樣是君惠怎麼都掩藏不住的。想想看,每天結束繁重工作,還得再走路回家——雖然是同一個城市,要回到她們住的二樓好好休息,也得走上一個鐘頭。對那雙脆弱的腿……
儘管如此,君惠心甘情願喫這個苦。目睹妹妹彈琴的那分喜悅,讓一切都值得……
然而,這年第二學期尾聲,序屆深秋的時候——幸子整個人變了樣——原本天天認真練琴的她,已有多日連琴蓋都不碰一下,幸子變得憂鬱若斯。
過去那般聰明伶俐、活力四射、性格開朗的少女幸子,如今時而心不在焉,若有所思,時而不勝愁苦地唉聲嘆氣。
就連喫飯的時候,縱使君惠用心準備各種菜餚,幸子也不像以前那般欣然享用,甚至拿筷的手都遲疑不定。
「阿幸,妳最近好像有點悶悶的,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嗎?是不是學校同學對妳怎樣了?嗯?姐姐很擔心,不管什麼事,妳老實告訴姐姐好嗎?喏,只要是阿幸的願望,姐姐不管喫多少苦都會幫妳實現的。妳別悶在心裏,跟姐姐說吧,好嗎?喏?」
君惠曲意逢迎,好聲好氣,軟語輕哄,幸子卻不肯透露半句。
「姐姐,我什麼事也沒有,妳別擔心。」
幸子一語帶過。然而,對妹妹日常生活關懷備至的姐姐,看着幸子意擾心愁的樣兒,實在沒辦法無動於衷。
總是神采奕奕地在窗畔高唱天籟之音的幸子,如今無精打采地倚着同一扇小窗,遠眺飄過天際的晚秋雲朵,那姿態楚楚可憐。此時君惠返家,走到二樓喚道:「阿幸,我回來了。」幸子竟似嚇了一跳,慌里慌張地應道:「歡迎回來。」聲音猶帶顫抖。繼而回過微微發白的一張臉——卻見那雙可愛眼睛淚光盈盈——君惠見着心疼不已。君惠抱着必死之心苦苦思索妹妹莫名憂鬱的原因,反覆琢磨的結果——到頭來只能歸咎於不幸淒涼的人生境遇……是以,君惠決定傾全力讓妹妹寬心,不管自己怎麼節省,也要讓幸子過得富足。
音樂會也好,電影首映會也好,她都鼓勵妹妹去參加,可幸子拒絕姐姐的好意。
這是我今年第一次看見那個她,在禮堂大門旁——將苦澀情感深藏心底至今將近一年……我不過是最悲慘可憐的人生倖存者,爲何對那富裕幸福階級的美女有所遐想呢?命運的嘲諷啊!而這嘲諷甚至削弱了我大展鴻圖的意志!
四、最後遺書
沒想到——那天晚上,君惠突然發起高燒。
「因爲今天有音樂課呀,是星期三上課吧?喏,妳儘量不要缺席,第三學期的考試就快到了。」
君惠委婉說完,幸子一臉這種事情根本不重要似的冷冷應道:
樓下阿姨告訴幸子,往生者的靈魂會待在他們曾經居住的房子七七四十九天,這段期間幸子不願離去,索性留在昔日與姐姐同住的小房間。時間過得很快,四十九天轉眼即逝,明天就是帶着小行李箱搬去老師家的日子。啊啊,幸子此刻再次環顧這個跟姐姐永別的小房間,痛心疾首,潸然淚下。整理行李時,遺忘在小窗邊的瑞香盆栽仍是那般,葉子背面雖有些枯黃,可花朵依然壯健,散發恬靜柔和的香氣。幸子暗想:「啊啊,這盆花真像姐姐,花朵本身樸素不起眼,香氣卻沁人肺腑,溫和中帶着凜凜之氣的高雅芬芳——恰似姐姐馨香怡人的心靈。」她一邊澆水,一邊爲那花香掉淚。房間角落的栗色風琴今天便要交還古董店,爲了跟彈了好一陣子的熟悉樂器道別,幸子打開睽違已久的琴蓋。這種悲傷時刻,該彈些什麼呢——啊啊,是了,亡姐的遺言有交代,想起她的時候一定要唱的《讚美詩集》——第七首——幸子取出《讚美詩集》的樂譜,翻到第七首那頁,正要轉向鍵盤時,一隻白色信封從樂譜裏滑落。是什麼?幸子拾起信封舉到眼前,竟是亡姐的筆跡!哦喲,寫在信封正面的名字,豈不是永坂榮子小姐六個字?
「哎喲天,妳燒得好燙。人家說感冒是萬病之源,妳可小心了。我這裏有感冒藥,妳服用看看。」
不顧自己不舒服,病榻上的君惠猶自爲妹妹焦慮。
而今,唯一的姐姐也先走一步,幸子名符其實成了天地間的孤兒。音樂老師非常同情幸子,表示希望收養她,今後盡力照料。與其說是同情幸子本身,更像是被姐姐君惠爲妹妹付出一切的赤誠打動。
痛苦的喘息聲中,君惠流淚訴說最後的道別。
開學典禮
「咦,姐姐,妳中午的藥還沒喫呢。現在都三點了,不按時服用,再好的藥也沒效果了。」
走夜路淋了一夜雨是發病的直接原因,但若深入探討遠因,失去父親之後,一邊照顧妹妹,生活上的勞頓重擔造成年輕女孩體力透支當然也是原因之一。儘管如此,君惠仍舊強忍身體不適,努力打起精神。同時,一邊留意不讓幸子擔心,一邊暗中掛念妹妹的情況。不知從何時起,妹妹幸子好似胸口壓着千斤重物,懨懨消沉的身影與平時的模樣讓姐姐君惠最是放心不下。妹妹有什麼悲傷或煩惱無法對唯一的至親骨肉姐姐坦誠相告呢?再怎麼、再怎麼忖量,再如何、再如何琢磨,終究找不出答案,始終是一個謎。
無視姐姐五內如焚,幸子的憂鬱仍舊沒有好轉的跡象。
春日漸近——惟那教人不敢掉以輕心的微涼寒意,從二月到三月依然冰凍大地——而亦是此一時期,寒風擠壓鉛色天幕,雨水夾帶雪花淅淅瀝瀝悽悽落下——儘管如此,黃昏拖着工作一整天的疲憊回家時,君惠還是堅持不搭電車。
君惠不以爲意。
哦喲!姐姐怎會知道那個她的名字呢?
幸子心如擂鼓。將掌中顫抖的信封翻到背面,卻見上面寫着「橫山幸子之姐君惠」,日期則是姐姐生病沒幾天的時候!
君惠說完,硬是讓幸子去了學校。幸子出門時,拜託樓下阿姨照顧姐姐,阿姨於是上樓探望君惠。她將手放在病人額頭一量,失聲驚呼:
「不過,我一天不去學校根本沒差嘛。」
幸子在姐姐枕畔輕聲說完,用手帕包好藥瓶,匆匆趕去醫院——君惠在妹妹離開後勉強從牀上爬起來,搖搖晃晃地站好——蒼白憔悴的臉孔流露出「身爲姐姐,必須爲妹妹完成我在這世上的最後職責」般毅然決然的哀慟神色。她踩着踉蹌步伐走到自己的書桌前,雙手顫巍巍地攤開白色信紙,纖纖指尖握住筆管。她的筆七歪八扭地寫下這樣的文字:「素未謀面貿然寫信,尚乞見諒。出於對舍妹的關心,我才做出此等冒失之舉。從舍妹幸子的日記獲知,她從很久以前就對妳仰慕非常。舍妹對妳的仰慕之心絕非尋常膚淺感情。她爲此愁眉不展,痛苦不已。同時一直將這份心意默默藏在心底。可憐的舍妹教我萬分憐惜。榮子小姐,請妳接受舍妹那顆熾熱的心,我向您叩首懇求。榮子小姐,重病纏身的我不知還能在這片土地苟延殘喘多久,但請明白姐姐爲了妹妹的最後心意都寄託在這封信上。」走筆至此,君惠業已喘不過氣,痛苦不堪,搦管素手失去了知覺,搖搖欲墜。她放棄繼續書寫,匆匆在信裏寫上日期,放進信封。接着上氣不接下氣,非常努力地寫下收件人和寄件人自己的名字,這才吁了一口熱氣並擱筆。她落寞地、傷心地瞅着那封信,又東倒西歪地起身。頭髮散亂,瘦骨嶙峋——抱病之身勉強移動到房間角落的風琴旁,從擺在琴蓋上的少量樂譜裏抽出《讚美詩集》,啪啦啪啦地翻頁,將適才那封信夾入其中,再將樂譜放回原處。君惠一回到牀上,突然砰的一聲軟倒,她緊挨着枕頭,第一次悲聲嗚咽。
君惠快到家時,寒風吹着雨霰從側面撲來。君惠那把破傘完全派不上用場——夾帶雪花的豆大雨滴毫不留情地將君惠淋成了落湯雞。然而,君惠甚至忘了自己一身溼,一心只想趕快回家,惦記着獨自看家的妹妹幸子……
幸子驚叫着將姐姐迎進房間。
「是嗎,好像有淋溼一些呢。」
「姐姐,我現在跑一趟醫院去拿藥,等等我,好嗎?」
「嗯,是啊。」彷彿這一切與她全無關聯。
天亮時,幸子提議。
幸子握着姐姐的手,近乎瘋狂地痛哭——該說的事也交代完畢了,君惠緊緊閉上雙眼,再也沒有睜開。樓下阿姨帶着醫生趕上來時,君惠將最、最心愛的妹妹雙手牢牢握在心臟附近,憔悴臉孔浮現悲傷、安詳、溫柔但落寞的微笑,這位不幸高潔的處子靈魂已然歸天。
一月八日
——幸子砰的一聲倒臥在早春微暗夕曛的小窗邊——那裏有一株飄着淡淡幽香的含羞瑞香花——恬靜煢獨綻放。
君惠從病榻起身,在幸子的書桌旁找到了那本日記。因爲兩姐妹的生活無需上鎖……
她從一月一日開始細讀。到七日爲止都是簡單的日常瑣事,接着到了八日,君惠看見一段耐人尋味的文字:
這天也是從傍晚開始落下溼漉漉的少量雨霰。幸好君惠有帶傘,她撐傘穿過人來人往的電車軌道,鑽進一條小衚衕。天氣惡劣到連走路都很困難,更何況近來妹妹的異狀讓她心情沉重,步履蹣跚。每每一舉步,就不自覺溢出深深嘆息……
「阿幸……妳可別忘了姐姐——姐姐這世上最愛的,就只有阿幸一人——姐姐有多麼愛阿幸——妳知道嗎?——?……姐姐爲了愛阿幸,付出自己的一切,而且,這是姐姐活下去的唯一快樂之道——阿幸——姐姐會在天上爲妳祈禱,希望姐姐走了以後其他人能夠疼愛照顧阿幸——妳要好好拜託那位音樂老師,也記得請保證人K先生一家多幫忙,還有妳要繼續上學,還有,還有,那個——妳要成爲音樂家——阿幸——有困難就找老師商量……那筆因爲爸爸得到的存款就收在姐姐的匣子裏,那是阿幸的財產——阿幸——妳要記着可憐又寂寞的姐姐,然後想起姐姐的時候,請唱姐姐最喜歡的《讚美詩集》第七首,姐姐會在天上聽妳唱——阿幸,姐姐不想離開可愛的阿幸,不想離開,想永遠跟阿幸在一起,哪怕只有靈魂——」
君惠無意中發覺一個始料未及的驚人世界。那分震驚令她心旌搖惑,渾身顫抖——君惠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做夢都想不到——君惠暗自悲傷低語良久——啊啊,說來一直以爲妹妹還是稚氣未脫的小女孩,原來幸子也要迎接少女春天,開始有喜歡的人了——跟平庸的自己性格迥異,流着天才血液的妹妹,熱情豐沛亦逾越常人——君惠茫然若失地將日記緊緊抱在胸口,一股熱淚奪眶而出——她再無勇氣翻開下一頁,卻逼自己繼續讀下去。妹妹想剋制也剋制不了的澎湃熱情,時而在每一頁迸射強烈火花。幸子傾心愛戀的那個她是名叫永坂榮子的學姐,住在曲町附近,君惠從日記中明確掌握這兩個資訊。君惠越想越是黯然!永坂榮子——一心暗戀着這位陌生美女的幸子,原來對姐姐的真心付出視而不見!
或許是因爲任務完成的心安——君惠病情繼續惡化——如今連藥都吞不下,大概是燒久了口渴,她跟妹妹說想喫冰涼的東西。當時的冰淇淋對貧困兩姐妹來說是求之不可得的奢侈品。爲了滿足姐姐的心願,幸子用小刀切碎冰塊,用廉價鎳制小湯匙舀碎冰送到君惠泛白的雙脣,半昏迷般沉睡的君惠一動也不動。幸子含着淚,傷心欲絕地將碎冰送到姐姐脣邊。「阿幸……阿……幸……」冷不防恢復意識,君惠睜開眼,兩度呼喚枕畔心愛妹妹的名字。「姐姐,什麼事?我在這裏。」幸子哭聲應道,摸出姐姐的手死命握住。君惠這時既欣喜,又落寞地帶着一抹悲傷微笑。
「阿幸,妳明年春天就要升三年級了,接着就要去分校上課,妳得比現在加倍努力學習,知道嗎?」
幸子放學回來,卻見牀上的姐姐比先前更加萎靡消沉。
第二學期的成績是入學以來最糟糕的一次——君惠急得有如熱鍋中的螞蟻。眼見妹妹連最重要的音樂練習都丟在一旁,她慌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幸子對姐姐一反常態的厭世態度大爲不解,埋怨了幾句。可是,君惠現在根本顧不了喫藥。她應了一聲,神情無限寂寞地凝望叮嚀她服藥的幸子那張俏臉,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拉起袖毯掩面,默默流淚。
她好心拿來裝在黃色袋子裏的成藥給君惠。可是,這天君惠體溫一直降不下來。下午幸子回來發現情況不對,便叫了醫生。夜裏,附近的醫生來家裏替君惠看診,「變成肺炎就不妙了,請小心。」留下一句叮嚀隨即離去。
「姐姐,哎呀,袖兜都溼透了!」
「不用,沒那麼嚴重。別管姐姐了,阿幸趕快準備上學吧。姐姐今天會請假一天,好好養病的。」
「我哪都不想去,就連學校也不想去了——」
「姐姐,我請樓下阿姨幫忙找醫生來吧。」
爲妹妹痛苦擔憂的君惠,一顆心傷心無助。新的一年不久到來,儘管兩人早已習慣只有姐妹倆的孤單新年,但因爲幸子鬱鬱寡歡,君惠體驗到前所未有的蕭瑟新年——二月轉眼即至——又到了窗畔那盆瑞香綻放的時節……
君惠的病情日益惡化——變成可能有生命危險的肺炎,醫生終於發出絕望不祥的最後通牒。幸子不管姐姐怎麼說都不再去學校,一直陪在牀邊照顧她。
* * *
君惠正準備打開那本日記時,終歸湧起一股罪惡感——神哪,請原諒我,原諒我因爲太關心妹妹,此刻即將犯下的罪行——君惠痛苦祈禱,接着翻開內頁。
這是君惠臥病在牀第三天發生的事情。這天君惠又把堅持請假照顧姐姐的幸子硬生生趕去了學校,就在她獨自看家的寂寞時刻——高燒不退的君惠爲那難解之謎發愁——然後,她下了一個決定。爲了得知妹妹內心不爲人知的祕密,明知這唯一的手段是不對的,還是決定偷看幸子的日記。她認爲除此之外別無它法。日記本是君惠去年底買給幸子的小本子。哪怕只是隻字片語,幸子每天持續忠實記錄。
縹緲情愛啊,爲何讓人嚮往苦惱?我對自己感到羞恥,我應該鞭笞自己!但在那自責鞭笞下,兀自熊熊燃燒的這分愛情煩惱呵!啊啊苦命的幸子——
「姐姐,妳別說這種話,請快點好起來,姐姐,姐姐!」
她這般嘟囔——姐姐的溫言勸慰也好、各種作爲也好,全都無濟於事。君惠好幾次心忖,只能拜託春藤老師好好訓誡妹妹,又擔心這樣反倒會惹惱對方,萬一因此激起妹妹的反抗心就萬事休矣,想了又想始終拿不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