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蒼蘭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1870 字
綠的稚氣身影出現在某間教會女學校的附屬幼稚園時,在全校學生間造成轟動。這除了因爲綠長得天真可愛,也是由於她父母遠在義大利,一個小朋友獨自在日本住宿格外引人注目。
女學校本科的姐姐們一見到綠就驚呼:「哇,妳好像橡膠做的洋娃娃欸。」然後,也不知是誰起頭的,大家都習慣叫她「小蜜豆」。小蜜豆確實是跟可愛洋娃娃很合襯的名字,可是被姐姐和朋友們喚作「小蜜豆」時,綠大聲抗議。
「Mon nom est Midori.」(我的名字是綠)她用法語朗朗宣言,活脫脫一個小外交官夫人在沙龍跟客人打招呼的神氣。
即使如此,綠到頭來依然被衆人喚作「小蜜豆」,而她也的確常常上演小蜜豆風格的事件。
畢業時,女學校和小學校的學生們會收到結業證書,但幼稚園的小朋友只會拿到一袋糖果。典禮結束後,綠和朋友邊玩邊喫掉那袋糖果。不久,綠髮現回到宿舍的姐姐們人人胸前捧着一卷證書,上頭還綁着代表年級色彩的細絲帶,於是湊過去好奇地指着證書問道:
「這是什麼?」
「這個呀,是畢業證書,是今天典禮上拿到的重要東西喲。」其中一個姐姐溫柔答道。綠頓時傷心大叫:
「天吶,我把證書喫掉了!」
淚水從那雙圓眼嘩啦嘩啦流下……
時光飛逝,綠升上女學校一年級,終於也能拿到不能喫的畢業證書了。到了這個年紀,綠越發討厭被叫做小蜜豆。某次,綠私下向好友懇求。「拜託,請叫我綠,此恩永不敢忘。」朋友們聽了卻哈哈大笑。
「但還是小蜜豆更適合妳嘛」——特地懇求竟無人理會,綠很是悲傷。
……那是初春到來不久的二月。綠精神奕奕地在運動場上玩耍,二月春風輕拂她髮辮上繫着的美麗紅色里昂絲綢大蝴蝶結。這時,島老師出現了。和藹的島老師專門教授音樂,也是綠的班導。「妳跟我來一下。」她招手將綠帶到宿舍,進入舍監愛倫女士的房間。
綠完全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情,心裏覺得有點毛毛的。愛倫女士的表情一貫溫柔,宛如童話故事裏的老奶奶,只不過這天帶着一股憂鬱。島老師神色異常凝重,綠心不在焉。
愛倫女士先讓綠坐下,然後輕聲開口,用流暢的日語說:「我今天要告訴妳一件傷心慘痛的事情。可是,我沒有勇氣說出口。因此,我請了島老師來替我讀,妳親愛的父親所寫的信——」
愛倫女士聲音越說越低,島老師接着用顫抖的手拿起信紙,語氣沉重地念道:
「——綠的母親啓子此番在距祖國千里之外的羅馬蒙主寵召,迴歸天國。她僅僅病了七天,嚥下最後一口氣的剎那,就只喚了一聲『綠』。啓子胸前放着一封綠自遠方捎來的家書,是她溘逝當晚才寄達的。永遠長眠的棺木裏則鋪滿她從以前就很喜歡的純白小蒼蘭,如此在異國教堂孤單但莊嚴地告別……唯獨對於父親遠在他方,而今又失去母親的綠,我在夢裏亦……無時或忘——」
島老師語聲哽咽。可憐得知噩耗的綠啊,那姿態、那神情,儼如石蠟慘白的臉色,宛若深山裏靜止千年的池水般哀傷逾恆的翦水雙瞳,絳脣好似樹梢霜凍的花蕾緊抿不動,彷彿就要這麼化爲一尊木乃伊。愛倫女士緊緊握住綠的兩隻小手,顫聲勸道:「可憐的小女孩兒,妳可別失望。上帝就算在妳我生活中賜下各種磨難,我們也不能倒下,爲了那些個悲傷事情,我們必須讓生命過得更加豐盛、聖潔而勇敢。」
綠緊閉雙眼聆聽這席話。過了一分鐘——兩分鐘——最後,綠從椅子站起,內心已然恢復平靜。
「妳還好嗎?還好嗎?」
愛倫女士擔心地問。綠此時初次開口。那是她至今不曾有過,冷靜平和的聲音。
綠說道。島老師這次一時間答不上話。於是,綠又繼續說:
「老師,可是,我還有另一種機緣。」
愛倫女士將綠一把拉進懷中,嘖嘖親吻她的臉頰。
「請把這束花獻在妳母親靈前——我們尊敬的好朋友——綠同學!」
「是的,我真的很遺憾。」
島老師委頓應道。
隔天早上,訪客敲打宿舍房門。綠打開門一看,兩位同班同學捧着純潔如雪的小蒼蘭花束進來。
代表全班的兩位同學同聲說道:
「從今天開始,我擁有能夠像母親那般用溫柔的心去愛衆人的『機緣』。然後,當我在天堂再次看到母親時——
噯,這又是怎樣的一番心境變化啊。
遏抑不住的淚水此時緩緩淌下綠的臉頰。
「『綠是個好孩子。』
末了一句特意大聲強調——
前不久在運動場玩耍的小蜜豆已不復見,如今眼前出現的是一名堅毅聰穎的少女。
「老師,我已經無緣獲得母親的愛了,是嗎?」
綠心房一陣激動,默默無語,就只是將高雅芬芳的小蒼蘭抱在胸口。
啊啊,「綠」這個字正是母親離開人世前在脣間反覆呼喚的相同聲音!
綠走出舍監的房間,扯下綁在髮辮上的大紅蝴蝶結,換上了悲傷的黑色細緞帶。這一刻,步履穩重優雅的嬌小身影顯得神聖凜然。
「我要成爲讓她如此誇讚的好女孩。儘管悲傷,不過,忍耐也是很了不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