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蘭花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2177 字

我幼時生長在一個冷清的東北小鎮。無父無母的我,是由一個外國婦人扶養。然後在七歲——不知世事的年紀,就被迫到一位義大利鋼琴老師那裏學琴。畢竟當時年紀小,要用盡全力張開小手才能按住硬邦邦的琴鍵,等我好不容易開始彈奏,又會被旁邊的老師用一根銀色的細棍打斷。哪怕是彈錯一個音符,銀棍就會啪地狠狠打在按着鍵盤的雙手上。小孩子的手很細嫩,棍子的痕跡格外清晰,一條一條紅腫凸起,指尖麻痺……若是爲了避免犯錯而慌張彈出奇怪的旋律,銀棍暴雨之下,雙手感覺盡失、雙眼淚水模糊,前方樂譜如墮五里霧中,我也隨之昏倒在地。

對年幼的我來說,這般每天受罰的日子太過煎熬。有一天,我終於忍受不了,在前往學琴的路上溜之大吉。那是個多雲的鬱悶冬日午後,我漫無目的地在鎮上游蕩。就在此時,前方出現一扇兩側有巨大朱漆柱子的美麗描金大門。一進門,朝聖者斜貼、橫貼在圓柱和脊檁上的姓名貼紙※,亦令我倍感親切。庭院裏有一棵銀杏大樹,黃色扇形葉子散落一地,枝椏猶如掃帚尖端直指青天。而在角落,則有幾尊石雕地藏,我被其中一尊胸口掛着紅色圍涎的坐姿地藏吸引,凝佇觀看。對我來說,寺院裏的一切事物都顯得新鮮稀奇。於是,我以一種探索奇妙未知世界的心情,不知不覺走上了正殿。拉門與天花板之間的欄間是五彩繽紛的鏤雕,手持白蓮花的羽衣仙女飄浮在天際紫雲上。再往裏走,燭火在杳杳遠方神祕搖曳,淡淡香菸不可思議地蠱惑人心。

(譯註:此指千社札,常見爲紙質,也有木製與金屬製。)

我忽地抬頭仰望高聳天花板,那裏整面畫着一條召喚大雨的飛龍自黑雲探出半個身子的水墨畫。殿內四下無人,渺無聲息,我怔怔地站在那裏。就在此時,鐘樓的古老銅鐘「GON——GON——」大響,宣告黃昏將至。

那黃金佛像所在殿內響徹的鐘聲,帶着東海子民特有的寂寥幽思慢慢遠去。殿外暮色漸近,鼠色夕曛深邃西沉,殿內四隅暗下,恍若黑夜神祕魔人緩緩爬動。接着,天花板上的黑色雨雲滾滾湧現,圍住我瘦小的身軀。然後,那條飛龍閃閃發亮的眼睛轉向我,面目猙獰地伸出利爪撥開黑雲直撲而來——「啊!」我欲待逃跑,雙腳卻被雲層纏住,動彈不得,只見雙腿逐漸淹沒在黑雲裏。

我嚇得魂飛魄散,喉嚨被堵住般叫也叫不出聲……只有淚水不斷湧出眼眶。被飛龍瞪視的我在黑雲裏抽抽搭搭地啜泣時,卻見前方欄間處,手持白蓮花的絕色仙女在紫雲靉靆的彼方天幕婆娑起舞,忽地翻動羽衣,迅速乘着紫雲飛來,雪白花瓣自仙女柔荑片片飄散,將層層黑雲掩蓋,轉眼間黑雲消失無蹤,而我依然站在寺院正殿的榻榻米上。那條駭人飛龍再次被佛法封印平貼在天花板。

我鬆了一口氣後,才發現肩膀上有一隻白皙藕臂攙扶着自己。未戴任何戒指的青蔥玉指煞是優美,尖端塗成櫻蛤粉色的指甲嬌豔可愛……這時,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妳怎麼了?」

鏗鏘有力,雖然有些玩世不恭的感覺,不過語氣親切悅耳。

「呃……天花板上的黑雲裏跑出一條龍來……」

我就像在描述一個離奇詭譎的幻象。

「咦,是呵?嘿——」

那人半傻眼、半感慨似的將手從我的肩膀拿開,來到正前方。微光中隱約看見一個人影。那張臉小巧潔白,美麗鈴鐺般的圓眼水潤晶瑩,比海棠花蕾略淡的紅脣微張,烏羽色的秀髮梳成清爽的銀杏返髻,只以一條銀繩綁住。削肩上隨性穿着一件黑緞衣領的藏青底配淺蔥與赤色細直紋袷衣,既沒有青梅綿內裏,也沒有搭中衣,外罩一件輕盈得一碰就會掉下似的黑色縐綢外褂——花紋也像氤氳的星光——覆蓋在胸口的半襟則以淺銀灰底色與斑竹色區分葉子正反面,並染着一朵朵的白蘭花。鮮明沉穩的圖案,與那人透着寂寞的美麗瓜子臉十分相配。

「妳怎麼一個人在這種地方呢?」

那人親切問道。

「我害怕上鋼琴課。因爲學不好的話,就會被抽銀鞭子※……」

(譯註:原文開場寫棍子。經查,學者認爲是遭處罰的小女生主觀表現(或強調),刻意說成「鞭子」。)

我用小指頭撥弄袖口鬧脾氣似的埋怨。

「咦,居然打我們這雙可愛的小手手……可是呀,我跟妳說呵,學任何事情都是很辛苦的,我正式出道當歌妓以前,也是因爲彈琴呀唱歌的遭受責罰,被打到連紅色竹菸袋桿兒的長煙管都斷成兩截飛出去了呢。我每次都到死去的媽媽墳前哭訴,長大後的今天又來祭拜時,居然看到一個小女孩在佛堂裏獨自哭泣,把我嚇了一大跳,這才趕快跑進來抱住妳喲——」

美麗歌妓娓娓道來,將我抱在柔軟懷中,耐心解釋辛苦練習都是爲了將來,苦口婆心地勸我務必忍耐。她輕哄擦乾我臉上的淚水,替我整理衣領,拉緊鬆掉的紅色小腰帶,在背後綁一個可愛的斜箭結,然後握住我的手,笑容滿面地凝睇我的臉孔問:「喏,妳明白了嗎?」我從剛纔就一直把臉埋在她的溫暖胸脯裏,心中快樂無比。彷彿嗅到領口蘭花幽香,如果可以,我想永遠這樣待在這裏,可是……最後還是被美麗女子牽到了藍色洋樓門口。

她放開我的手——我穿過冰冷鐵門,再次回首時,另一側的昏暗中,溫柔伊人兀自站在原處目送。我當即跑回去,呼喚「姐姐」,好想再次把臉埋在她胸脯悲泣——

唉,永難忘懷的懷愁之花啊,白蘭!散落吧,散落吧,簌簌散落,別撩亂那脆弱女兒心——我暗自向這朵花祈禱。

當我吟詠島崎藤村的《藤村詩集》那句:「觸景傷情白蘭花。」

「就是這裏?那麼再見了。」

總不由得潸然淚下,心扉顫動不已……

之後過了許多年,當我在東京鬧區晚宴上看到貴婦衣襬綴着的蘭花圖案,仍會想起昔日在這寺院目睹、在歌妓領口嗅到的純白蘭花,是那般高雅動人,聖潔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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