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胡枝子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1682 字

「我的故事是關於一朵孤寂的花。」這般開始講述的紫璃,是個愛畫畫的少女。

「——話說我每幅畫不都是畫相同的花嗎?喏,盡是那白色的胡枝子花。『妳何不試試璀璨的鑽石這類更吸引人的主題?』即使老師如此建議,我就是滿腦子的胡枝子花。爲什麼?這是因爲發生過一件令我無法忘懷的事情——

「我到日光養病的時候,閒暇閱讀的英文詩集裏有一句話:『I will leave it to Chance』(就交給命運吧)。我當時因病自女學校退學,前途一片黑暗,正是爲了悽悽惶惶的失意與苦惱發愁的時期,所以真的對這句話喜歡得無可救藥,最後甚至變成我的口頭禪,每當想要說什麼,就會無意識地脫口說出:『I will leave it to……』

「嗯啊,那是初秋時分。日光是以楓葉聞名的地方嘛,我也打算去中禪寺賞楓,一個人信步而行,結果在神橋畔搞錯左右方向,朝八竿子打不着的山丘走去。途中向正在割草的小朋友打聽:「這裏離中禪寺湖還很遠嗎?」對方居然回說:「這條路是通往霧降瀑布呵。」我心想這可糟了,但又覺得走錯路也是一種命運,便繼續邁步前進。前方山路的楓葉宛如紅色小鹿斑點扎染衣袖罩頂那般瑰麗,而且四下無人舒暢極了。轉眼間穿過一大片柳杉林,迷失在杳無人煙的深山。這時已經接近黃昏,我也不禁心怯氣餒,可還是決定繼續走到可以看見民家的地方。

「荒野小徑上,秋草被山風吹得沙沙作響,大白天也聽得見蟲鳴。這種莫名的孤獨感,或許就是所謂的山嶽陰鬱吧。我難以自持,淚溼衣袖。『啊啊,好孤獨!』就在我打從心底深切感到寂寞,連腳步都爲之蹣跚時,忽然看見前方出現一個小小的茅草屋頂。我精神一振走上前,那裏有一扇小門,門後方兩側直通深處,咦?是一條開滿白色胡枝子花的小徑。穿門而入時,花朵輕輕拂過我兩側袖兜,枝椏微微擺動,花瓣簌簌墜落。不知是露?是花?抑或是淚?心神恍惚的我不由得又吟道:『I will leave it to……』

「就在此時,花間隱宅冷不防傳來銀鈴聲。我正自納罕之際,一名使女穿過胡枝子花叢,小跑步朝我奔來,然後在我面前停下,鄭重其事地躬身施禮,『公主大人正在等您,快,請隨我來。』說着請我進去。我爲之愕然,內心不寒而慄,卻又像夢遊症患者般緊跟在使女身後,恍若跨越太虛幻境的浮橋,就這麼穿過胡枝子花小徑往裏面走。小徑盡頭有一間小巧雅緻的草菴,漆成黑色的門上用紅繩懸掛一根胡枝子的小枝條,上頭繫着一顆小銀鈴。我正尋思剛纔的聲音莫非是它,門裏就傳來『房乃,客人還沒到嗎?』的詢問。那聲音聽來既悅耳,又有些孤寂……『稟公主大人,客人已經帶到。』使女畢恭畢敬地開門。

「啊啊,這不是夢境的話,又是什麼呢?那扇門後方站着一名捋起紫色紡綢僧袍袖,容貌秀麗、雍容寂寞,與我年紀相若的年輕女尼。『歡迎妳。』她嫺靜地說,儼如大理石的臉頰微露酒窩。我被那典雅氣質吸引,走進內室。

「我只依稀記得房間裏的黑檀木誦經桌上放着字體鮮明的藍底金泥神聖經卷,還有從青瓷香爐升起的幽香,其餘都像一場幻夢。身穿美麗紫僧袍的人兒,纖纖玉指上纏着每三顆白水晶就連着一顆紅珊瑚球的奢華念珠,在香菸嫋嫋中語聲溫婉地說:『妳想必非常驚訝吧,請原諒我……我,呃,只不過是在胡枝子花叢下聽到妳的聲音時,覺得非常美好,無論如何都想留住妳。我很高興妳應承了我這番任性。』我胸口猛地轟然一響,我在胡枝子花叢下嘟囔的,不就是那句『I will leave it to Chance』嗎?超然絕俗的聲音又續道:『妳說的是『就交給命運吧』,對嗎?是啊,我懂了。聽見這句話,我滿腔煩惱一掃而空。正如我削去青絲的十二歲春天,在京都的門跡寺院聆聽佛經那般,深深觸動我心絃。當時,我是多麼地喜悅啊。在此向妳致上謝意。』這時,適才的使女捧着以深紫色絹布包住的抺茶碗現身。我偷偷瞥了那隻碗一眼,上面印的紋章記得是京都公卿的家徽——

「向對方問明路徑,走出庵門時,胡枝子的枝椏上結了露珠,在夕陽餘暉中搖曳,在長空月光下起伏。我在道別時初次開口說:『請讓我爲妳劃一幅像。』伊人寞然頷首應允——要到何時,我才能在畫絹上描繪出那孤高的身影呢……」紫璃語畢,淚水無聲模糊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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