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茶梅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2219 字

現在開始傾訴的是被譽爲班上第一詩人的瑠璃子。

「綻放我心的回憶之花是茶梅。」

嗯,那是一種端莊內斂、純然溫柔的花朵。哦呵,對我來說,那一片片花瓣都像在輕聲訴說優美高雅的抒情詩吶——

回首前塵,我曾經有一個比我大幾歲,長得眉清目秀,卻不幸芳華早逝的姐姐。

姐姐她很喜歡茶梅。此外,她還鍾愛勞神費力的攝影。在她費盡心機使小性子、哭哭啼啼、苦苦哀求之下,好不容易讓父親給她買了一臺德國ATOM新款袖珍相機。只要週日天氣好,她就在山野間奔走捕捉天際飄浮的流雲,或者傍晚村舍的裊裊炊煙、田間稻草人的夕影,甚或小小一隻紅蜻蜓在鄉間小路的一株小草上歇腳的瞬間身影,只要能成功捕捉就爲之欣喜。這般過完一天,拖着疲憊身軀回家後,連晚餐也忘記喫,就窩在充當暗房的壁櫥裏查看今日成果。有時努力半天卻都化爲泡影,只在玻璃幹板上殘留波詭雲譎的失焦軌跡,或許也有許多諸如此類錯失美景的憾事吧。

話雖如此,姐姐的相機始終片刻不離身。

某個初冬週日,姐姐看準天氣好,身穿下襬拉得高高的羣青色行燈絝,搭配鞋帶系得緊緊的皮靴,肩扛裝着那臺珍貴相機的黑皮包啓程——對姐姐來說是何等幸福洋溢的早晨吶。回想起來,那身得意裝扮的本人不是才應該站在鏡頭前面嗎?

距我家所在小鎮不遠處,有一座清水瀲灩的瑠璃色小湖恬靜酣眠。當地人都知道那是景色優美的好地方。

姐姐傾心於初冬湖畔的寂寥景色,於是帶着相機前往。

那是茶梅盛開時節,就在光影懷舊微茫的午後,扛着相機的少女終於在湖畔附近現身。

你若是親自到此,便能領略那風景遠比想像來得更富情趣。

後方猶如南宗水墨的落葉林山脈悉數倒映水中,湖面流雲形狀隨心所欲,純白淡紅相間,恰似一襲沉入水底的巨幅友禪※。

(譯註:友禪染是一種施加於布料的染色技法,以澱粉質的防染劑,手繪染色的方法,經長時間的傳承與變化,漸漸發展出多樣風格。)

此外,岸邊隨處可見受寒枯黃的蘆葦,彷彿向上豎起的笙在水面峨然舒展。

冬湖的寂靜想必是帶着一抹淡憂,澄澈冷冽地映照在姐姐的心裏。

姐姐佇立湖畔,甚至忘記此行是爲了拍照。她所站位置的上空,是一心向往遙遠南方島嶼的候鳥羣,排成一列從湖面鼓翼斜飛而去。小鳥翻轉的羽毛在西沉夕曛中倏地一閃,如銀杏落葉飛舞。茫然仰望那番景像的姐姐,忽而聽見耳邊傳來划水聲。她驚奇地朝水面看去,只見岸附近的一艘小船上有一名年幼的女孩揚起美麗衣袖,劃漿撥開綠色水花,慢慢靠岸。小船抵達姐姐站立的湖畔,船上女孩用稚氣又不失慧黠的眼神向姐姐招呼說:

「請上船吧。」

姐姐錯愕地看着船裏的女孩。她穿着一身紅染縐綢和服,金線腰帶像祗園舞妓般長長垂在背後,令人眼睛一亮的華美打扮。在寂靜古樸的湖水襯托下,恍如從畫裏走出來的絕色女孩!噯呀,那是多麼奇異的一幅光景吶。姐姐說她當時以爲這女孩是湖水女神化身降臨。女孩用潤白小手向姐姐招了招,喚道:「請上船吧。」姐姐冷靜端詳對方,的確是貨真價實的可愛女孩,這才輕啓檀口:

「爲什麼要我坐船呢?」

「箇中原因就等您上船再說明,我有一事相求。」

「咦,爲什麼呢?」

「這裏,是那個○○村。」

姐姐在十七歲那年香消玉殞。熱情洋溢的年輕靈魂定是去了天堂,冰冷悲傷的遺體則永遠長眠於鎮上鄰近湖畔的寺院。那年初冬,我與母親到寺裏祭拜時,姐姐的墓前放着一小條恍若美麗水晶雕琢並以紅白玉石上色的茶梅花枝。據一位住在寺門附近的耳背老婦所言:「那天清晨薄霧中,一名盛裝美少女穿過寺門,行止低調地捧着茶梅,如夢境般出現又憑空消失。」

姐姐追問之下,女孩才支支吾吾地細聲道:

答案太過出人意料,姐姐聽得一頭霧水。即使面對如此情況,依然勾起她的好奇心,終究翻身上了船。女孩見狀,纖臂運勁將船划向對岸。每劃一次槳,千羽鶴前簪的銀色垂飾就簌簌搖曳,那我見猶憐的姿態宛若封建社會下求生的孩子。不久,船停靠在一處岸邊。姐姐一落地,女孩就緊揪住她的行燈絝說:

「您是女醫生吧?因爲您帶着藥箱麼。」

——什麼!姐姐打了個寒噤,陰鬱沉默短暫降臨。下一瞬間,姐姐心裏對這個楚楚可憐的孩子燃起憐憫的情緒。

「妳去鎮上醫院叫真正的醫生來吧。」

冬日短晝已近黃昏,被斜陽驚醒的姐姐再次登上小船,女孩俐落地劃漿。離開乖舛村民居住的這座永遠被詛咒的村莊時,姐姐從船裏回頭看去,湖畔後方深處土地的蒼茫暮色中,純白與淡紅花朵滿山遍野,好似點起了照亮黑暗的百花燈。

「哇,好多花。」姐姐不禁喊道。「我家村子被茶梅掩埋了。」回答聲從船裏傳來。

她握着女孩雙手立誓。

聽見姐姐這麼說,女孩淚盈盈地抬眼,搖了搖頭。

哀哉,茶梅盛開的村莊啊!被世人遺棄的村落啊!姐姐淌下澄瑩的同情淚水。在湖畔跟小船告別的姐姐,爲了屢行對女孩的約定,急急趕路回家。儘管那天沒有拍到任何一張照片,姐姐卻還是能夠在心裏如實複寫出這世上最淒涼的景象。而幸運的是,我們的父親在鎮上開了一間醫院。姐姐那晚拽着父親的袖子哭求。由於迂腐且毫無根據的愚蠢迷信,替世人避忌的村莊居民看診下藥是有損醫院名聲的大問題,但央不過姐姐的懇切祈求,父親在深夜悄悄往返那座茶梅盛開的村莊。不到七晚,女孩的母親就痊癒了。這場祕密進行的義診,除了我們一家之外,無人知悉。

「我會幫妳叫醫生來的,我保證。」

「不、不,再怎麼求,鎮上的醫生也不會來的。」

女孩接着又問。姐姐聞言總算明白了,這單純的誤會都要怪那隻黑色皮製相機包。姐姐向女孩婉言解釋之後,早慧的孩子發現自己弄了個烏龍,訕訕地笑了。

「請您醫治我母親的病。」

姐姐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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