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S菫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5419 字
不可思議的陽傘——
猛一看像是會出現在童話故事裏的標題,但它絕不是可以施展魔法的陽傘。也不是對着陽傘念三次咒語,就能變出你想要的東西,它沒有那種神奇魔力。話雖如此,不可思議的畢竟是以不可思議著稱的竹中老師,以及不可思議的陽傘?!
竹中老師是H女學校的理科老師(專門教授動物和植物),至於那把不可思議的陽傘,則是這位竹中老師的所有物。
正如那把出了名的神祕陽傘,竹中老師也是全校知名的老師。
換句話說,竹中老師和那把陽傘堪稱是旗鼓相當的不可思議大哉問。
竹中老師+雨傘=不可思議
這個算式已經是任何人都答得出來的全校公認事實。
大名鼎鼎的竹中老師,到底是何許人物呢?你若是早上和傍晚算準時間站到校門口,不用別人指引,定能一眼認出竹中老師。
因爲竹中老師的裝扮就是如此奇特。
每天早上,竹中老師出現在H女學校門口時,身上服裝就只有夏天或冬天兩套的區別,其他幾乎完全一樣。
這則故事發生在三月左右,因此還是冬裝——當然就連春秋兩季,老師都不用換穿輕便服裝。
他頭上戴的帽子非常古怪,看起來就像從十八世紀歐洲貧窮畫家們那裏挖掘出來、飽經歲月風霜的歷史文物。如果是桃山時代的茶壺,或許在日本橋具樂部的拍賣會上,某企業家不惜耗費黃金數萬也要搶到它,可惜換成了舊帽子,再古老也不可能被視爲古董。話雖如此,竹中老師壓根兒不在乎,珍而重之地將它戴在頭上。
那頂帽子說不定也曾經烏黑髮亮,可惜如今在任何光線下都呈現變淡的烏賊色。那帽檐宛如海灘遮陽草帽般寬大,帽檐下則藏着一張低垂、失意、憔悴、凹陷、長滿鬍鬚的臉孔。
衣領上繫着的領帶也是烏賊色,但原本大概是黑色吧。全身上下包括西裝外套在內的三件衣服都是烏賊色!然而,它們原本大概也都是深黑色吧。
烏賊色——烏賊色是萃取自烏賊的顏色,跟老師教授的動物學關係密切,倒也沒什麼好稀奇。
不過,還有一件讓老師的風采更添獨特的物品,就是那把不可思議的陽傘。
而那把不可思議的陽傘,居然也是烏賊色!無論下雨、晴天或颳風,竹中老師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總是將堪比文化遺產的舊陽傘帶在身邊。他始終將陽傘斜斜地夾在右腋,身子微拱,穿着一雙照例是陳舊烏賊色,彷彿老兵穿過的軍靴,啪嗒啪嗒地走在路上。
「那把陽傘多半是非常珍貴的東西吧?」
學生們嘖嘖稱奇。
「莫非是祖傳寶物?」
學生們瞠目結舌。
這五彩繽紛的主人叫做池村幸枝,是那所學校的二年級學生,一位高雅美麗的女孩。個性木訥沉靜,但萬千儀態與動人風采總是引人注目。
這個算式未免太難解了!
男主人語畢,女主人接道:
竹中老師氣喘吁吁地提醒。門要向內開是衆所皆知的事情!這人以爲自己夠淡定了,結果還是慌得忘記怎麼開門。
「她實在是非常柔弱溫和的孩子,也就更惹人憐愛。這孩子是我們的養女,在她還小的時候,我們從熟識的家庭收養來的;這孩子的生父也是那戶人家收養的,是一個非常有學者氣質的人。那戶人家是個大家庭,生父跟家裏的人怎麼都合不來,最後在幸枝兩歲的春天離家出走。然後,就由我們收養了幸枝。既然未來都要由另一位父親養育,生母才決定把幸枝交給我們的吧。我們一直把她當成自己的親生孩子照顧,但或許由於那段不幸的過去,她的膽子很小,真傷惱筋。」
「啊,難道一口咬在埃及豔后雪白雙峯的,就是這個嗎?」
美麗的音樂老師,
「陽傘加油!」
那是什麼呢?
被學生們崇拜的可愛雙眼盯上的老師還有很多,但的的確確沒有任何人仰慕烏賊色陽傘的竹中老師。
經此一役,池村同學和陽傘老爺子又變成更加不可思議的組合了。
「可憐的標本,被大家虐待——」某人說道。
而在這羣學生中,池村同學稚嫩可愛的小嘴甚至不時語出驚人地說:「我最喜歡竹中老師了。」
隔天起,腋下夾着那把舊陽傘的竹中老師再也不曾出現在H女學校的門口。
正好就跟竹中老師有關。每當池村同學看見不可思議的烏賊色陽傘老爺子竹中老師的身影,她恰似西洋瓷器澄澈清碧的眸子裏,就會浮現難以言喻的孺慕之情。不知從何時起,此事已人盡皆知。
言罷俐落地劃了一根火柴,用紅色束袖帶紮起的兩側友禪袖兜掩住強風,順利點好火,讓烏賊色的竹中老師牢牢搦住一盞可愛的紙糊紅燈籠。池村同學偎着他的肩膀迅速奔出,蝦茶色行燈絝下襬隨風飄揚。正所謂艄公多了撐翻船,其他老師的加油者雲集,反而進度緩慢。於是乎,就在唯一一個美麗可愛的加油者的幫助下——
「嗯,烏賊色陽傘老爺子和美麗池村同學的反差。噯,真是一種偉大的不可思議啊。」
持續在上下兩張黑板寫滿密密麻麻的文字,就算學生再怎麼無聊、困擾,竹中老師仍全心授課,毫不覺得無趣,他的語氣就像個老學究般生硬,從頭到尾用一貫低沉的聲音叨叨絮絮。猶如女兒節的人偶擺飾陳列架,階梯教室裏從矮到高排排坐的學生們,理應專心聽講,注意力卻不知不覺渙散、精神恍惚。
池村夫妻大度包容,正如富貴之家的男女主人,對老師這番費心勞神感到十分過意不去。
當時是動物學的課,講到爬蟲類的代表目——光看教科書上的圖片就毛骨悚然,忍不住要移開視線。這天竹中老師的講臺上放着一個酒精浸泡的標本玻璃罐。
老師講到這裏,強忍着臉上苦澀酸楚的神情,低下頭去。
「烏賊色,加油!」
「陽傘老爺子」或許是以超然物外的學者風範而出名的奇人老師,但他身邊還有另一樁不可思議的事情。
話說竹中老師好不容易趕上衆人,卻沒有燈籠可撿,無頭蒼蠅般在原地打轉時,一道倩影猶如隨風飛揚的紅色花瓣迅速挨近,那正是池村同學。
耳裏聽着這對夫妻的親切談話,竹中老師垂首不語,如石頭般一動也不動,過了半晌,語氣落寞地說道:
「哎呀,討厭!」
池村同學對竹中老師的尊敬、欽佩和仰慕真的勝過任何一位老師。
「……另外,琉球的『黃綠龜殼花』和印度的『眼鏡蛇』等等是有劇毒的。現在就要讓各位傳閱這個標本,請小心觀察。紅色的地方就是分泌毒液的毒腺。」
「這是池村同學心愛老師的東西喲。」同學笑着遞到桌上時,兩三人嘻嘻哈哈地高舉那罐玻璃標本,挪往池村同學的桌角——池村登時面如死灰。因爲世上她最討厭的動物就在自己眼睛附近——當她默默向後挪動身子想要躲開時,友人以爲她會從桌角接過罐子,笑得東倒西歪。冰冷的玻璃罐霎時滑過少女柔弱的手指,啪啦一聲擊中長木桌桌角,一股刺鼻液體從斜裂開的口子噴濺出來!
「哦喲,太噁心了,請快點傳給旁邊的人。怎麼辦?我再也喫不下飯了。」一個勁兒地發抖皺眉的同學旁邊,另一個同學突然盯着標本驚呼:
(竹中老師+雨傘)×池村同學=X
這天池村同學在全校學生中特別顯眼,嬌豔可愛的身影出現後,箭也似的將手裏紅白色的小燈籠遞給竹中老師。
和煦春光輕柔灑瀉在理科教室,僅僅如此就很容易讓人懶洋洋地打瞌睡。更麻煩的是,講臺上站着的是儼如烏賊色化身的竹中老師,即使春神到來,老師依舊死守着烏賊色城堡。
衝呀、衝呀,竹中老師!
竹中老師一如既往絮絮聒聒地詳細解說,在上下兩張黑板寫滿蠅頭小字。
隔着約莫三尺寬的走道,此刻玻璃罐正要從隔壁桌遞到對面池村同學的桌上。
也有學生這麼認爲。
罐子裏的酒精斜流過桌子前方,嘩地濺溼池村同學胸口,標本流了出來——掉落在池村同學胸口、袖子和黑髮上。可憐那嬌滴滴的人兒失去了意識,倒在這一幕駭人場景中。
那天深夜,守在愛女枕畔的夫人最先聽見訪客的敲門聲。夜已深,不忍喚醒僕役,便自己起身開門。黑暗中,卻見白天才來探病的竹中老師憔悴地站在門口。
校醫不久被叫來。過了一會兒,池村同學跟着來接她的人一起搭車回家。
「妳們聽我說,今天不是發生非常不可思議的怪事嗎?理科教室不是發生了那件事?而且呀,竹中老師剛纔離開學校的時候,偏偏就只有今天沒帶那把珍貴的舊陽傘呵。」
春天腳步近了,此一謎團卻無人能解。
無聲女王——池村同學。
事後,班導和竹中老師前去池村同學家探望。
「往裏面拉,往外推是打不開的。」
狹長窗外的一小片湛藍青天,遠方操場草地升起的漾漾熱氣,教室裏的一羣大自然愛好者正專心追逐着躍入視線中的模糊影子——不知是誰遺落在操場的手帕;散落各處的未來池田蕉園畫家們則施魔法般地頻頻舔着鉛筆尖,孜孜不倦地在理科筆記本上畫着奇形怪狀的線條——眉眼間距極寬,鵝蛋臉兩鬢落下幾縷秀髮,似是大病初癒的美女面容;還有些功利主義者爲了節省時間而利用這個悠閒的課程削好一週分量的鉛筆,喀嚓喀嚓的小刀聲此起彼落。這些人當然不可能意識到竹中老師的講課內容。班上就只有一個人,美麗優雅的臉孔正對前方,一字不漏地聆聽老師難以辨識的聲音,池村幸枝同學文風不動——旁若無人的澄澈眼眸盯着黑板、筆記本,這班的理科課就只有池村同學一位忠實的學生……
竹中老師一邊說,一邊把講臺上的玻璃罐放到前排同學的桌上。
陽傘老爺子——有人給竹中老師取了這麼一個綽號。而仔細觀察這位陽傘老爺子,會發現他學識淵博得驚人。要不是如此古怪,據說早就成爲理科博士了。孤家寡人的住家書房堆滿了小山般的德文動植物書籍,連白天都黑忽忽的。一離開學校,他就在書房度過白天和黑夜,默然無語地鑽研學問,甚至忘了自己和整個世界。單憑此點,就讓老師成爲優秀的學者,即便外貌引人側目,也從未有人輕視他。
不過,這樁不可思議絕對不是烏賊色,而是截然相反的鮮紅粉白,令人眼睛一亮的錦繡色彩——
「好呀,妳真是個博愛主義者,我怎麼樣都沒辦法同情這種東西。」
男主人似有所悟,這般答道;女主人未置一詞,卻感同身受地雙眼泛淚……黃昏時分的幽暗不知從何處悄然爬進室內,尚未點燈的客廳裏,主客三人相對無語,一時間彷彿在聆聽自己內心無聲的聲音,被嘆息般的細微呼吸圍繞。
「唉唷!好噁心!」
「請您別擔心,這是意外,不是誰的責任。而且,幸枝比一般人更膽小,纔會發生這種事吧。」
「請把這個送給幸枝同學。」老師將一個小包裹交給夫人,旋即倉皇離去。
那標本讓美麗的埃及豔后升格成勇敢的女人,在每個同學心裏留下可怕的印象,一個接一個地傳遞下去——
「請趕快在下課前傳閱完畢。」
「原來如此,爲孩子着想的父母心,或許就是如此吧。」
竹中老師跑過去抱起她,想要將她帶離現場,但學生們驚慌失措,有人誤以爲發生了火災還是地震,甚至爬上教室的狹長窗戶試圖逃跑;此外,也有人不知怎地蜷成一團躲到桌底,又或者抱着筆記本和鉛筆盒東逃西竄;而其中稍微鎮定一點的學生,看見竹中老師正抱着池村同學準備離開,就去握住門把想要幫他們打開教室門,門卻文風不動。儘管百思不得其解,可越是急得抓耳撓腮,門就越打不開,豆大的汗珠從那人額頭滑落……
「哇,真是嚇人。」
女主人茫然不解地回到家中,跟男主人一起打開包裹一看,裏面是一個貼着三色菫壓花的陳舊紅色緞帶書籤,跟之前幸枝擁有的書籤一模一樣。
和藹的英語老師,
同學們注意到這位池村同學不知爲何僅有一個不可思議的舉止。
「啊,原來有這麼一段故事。不過,能夠有兩位這麼好的父母,過着優渥的生活,我想幸枝同學是很幸福的。至於那個離家出走的父親——我相信他也一定很想念他留下的孩子。比方說,孩子被母親抱到家門口送父親出門,用楓葉般的小手握着父親要帶出門的陽傘柄,父親之後大概都捨不得拋下那把陽傘了吧。既然不能以父親以身份跟孩子見面,陽傘或許就成爲另一種慰藉,陪伴那位不幸的父親——當然這只是打個比方而已……」
她有一張溫和的臉孔,始終穿着友禪圖案的華麗袖兜,一頭髮辮繫着大紅蝴蝶結;色彩濃厚的打扮顯然是家族風格,不過以她的脾性來說,似乎有點過於強烈。
遭受各種批評的標本四處流傳,最後到了池村同學這裏——
只要是竹中老師的事情,無論什麼她都會飛奔過去幫忙。
竹中老師當天外出沒帶陽傘實屬罕見,甚至成爲學生們談論的話題。卻說唯獨當天沒帶那把引人熱議的舊陽傘就匆匆趕赴池村同學家的竹中老師——見到池村夫妻後,對於當日讓池村同學遭到無妄之災一事誠惶誠恐、笨口拙舌地連聲致歉。
「老師去探病的時候也是相當慌張吧。」
「真是可憐的孩子。幸枝生母給了她一個緞帶做的書籤,當作生父的遺物。記得是一條貼着三色菫壓花的紅色緞帶。應該是外國製品吧,聽說是離家出走的生父夾在家中某本研究書裏。幸枝非常珍惜那個緞帶書籤。今天就算躺着休息,也一直很擔心夾在理科課本里的緞帶會不會在今天這場混亂中弄丟了呢。」主人又說道。
「老爺子,加油!」
「咦,真的嗎?」
那身打扮越是豔麗,就越顯伊人恍若默然無聲的花朵。
「老師,請趕快。」
老師語聲剛落,同學們便飛快將玻璃標本罐朝旁邊同學推去,好像要扔掉什麼可怕的東西——也不管到底有沒有看見毒腺,只想讓這可怕的東西早點離開自身視線,爭先恐後地不斷推到旁邊同學的桌子上。
去年秋天的運動會上,老師們進行提燈賽跑時,每位老師都被加油的學生們團團圍住,嘰哩呱啦地搶着幫忙,唯獨烏賊色的竹中老師彎着身子,步履蹣跚地跑在最後面,沒有任何學生呼喊其名。運動會這種歡欣時刻,學生們的腦海裏早就忘了黯淡烏賊色調的老學究。
不管學生們如何議論紛紛,竹中老師每天腋下夾着舊陽傘到學校,在理科教室板着一張不苟言笑的落寞臉孔認真教授動植物,直到傍晚又夾着陽傘回家。
「沒辦法嘛,因爲在伊甸園犯了引誘夏娃的罪,纔會被後世人們所厭惡呀!」
老實愛哭的語文老師,
竹中老師的課是一門相當無趣的理科課,大部分的學生都心不在焉。更何況,黑板前面就只能看到淡淡的烏賊色,更容易讓人分心。所有學生中,就只有池村同學從頭到尾不動如山,深怕漏聽任何一句竹中老師那無精打采的老頭子聲音。
池村夫人解釋了幸枝的成長經歷。
人人恐懼大喊。
「如果那是真的,埃及豔后是多麼勇敢的女人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