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繡球花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5533 字

季節性的紛紛細雨偶爾停歇,微光自晴空透出,迄今撐開一半的蛇眼傘——是老師轉贈的舊物,因此作工頗爲精緻,也算不上古老,就只破了一個小洞而已。這把傘如今卻變得有些礙事,因爲它既不能當手杖用,又不能像長槍一樣扛在肩上。

隆子這般帶着一把累贅的蛇眼傘走在路上,想想也是理之當然,畢竟她從今天早上八點左右離開老師家,一直到剛纔正午號炮撼動那疲憊身軀爲止,不斷地來來回回、走來走去,往東往西、向左向右,加起來應該也有四公里吧——

隆子正在尋找表姐家。

表姐名叫阿俊,比隆子年長兩歲,是個芳齡十七的美貌女子。

她原是棉織品批發商「升重※」的獨生女,曾經當過一年歌妓,後來因病退休,目前跟母親住在這一帶。隆子憑着信裏寫的資訊,從早上開始尋尋覓覓,直到疲憊得連傘都成了負擔……

(譯註:棉花批發商升屋重右衛門。)

她最初問了一位站在一株柳樹旁邊的警察先生。

「嗯,大概在那附近吧。」長得跟和大學眼藥水商標如出一轍的警察先生捋着鬍鬚告訴她,可是她到那附近找,卻沒看到像是表姐家的房子。

第二次,她站在十字路口一間掛着「硬燒」招牌的店家前面,躬身施禮,惴惴不安地問:「請問這附近有沒有一戶姓升川的人家呢?」只見前方玻璃櫃裏放着少許煎餅,後方則是手持金屬烤網在爐子上烤着煎餅的老爺爺和老奶奶,宛如能劇劇目《高砂》裏恩愛老夫婦的兩人忽然轉頭,異口同聲地招呼:

「嘿,歡迎光臨。」

隆子連忙再次躬身,對方也不甘示弱地閒話家常起來。

「這天氣,唉,真是悶死人哩……」隆子又問了一次升川家的位置,這時總算明白她不是客人的老奶奶禁不住哈哈大笑,笑到隆子有些尷尬。

儘管如此,兩位親切的老人還是唱歌似的不斷叨唸着升川、升川,側頭苦思,可惜始終想不出來。

雙方都感到很抱歉,隆子離開後,再也不想找人問路了,便獨自信步尋找,但這又談何容易,就這麼走到正午號炮響起,仍摸不着門邊兒。就在此時——

「喂,妳在找哪裏嗎?從剛剛就一直在這附近。」後方冷不防冒出人的聲音。

隆子一驚轉身,忽見前方站着一個身穿白圍裙,卻又不是咖啡廳女侍的小姑娘。她一手拿着包袱,打扮就像那些被稱爲「梳子」,偶爾出現在老師家的梳頭助手。梳子姑娘熱情奔放的態度令隆子有些卻步,但有道是「急奔渡口,恰有停舟」,豈有不搭乘之理?於是開口求助。

「我在找一戶姓升川的——」

話才說到一半,「啊啊,升川家嗎?那位漂亮姐姐住的地方嘛。她家呀,妳從這裏直直走下去不要拐彎,會看到一個十字路口,右邊角落有一座稻荷神社,往那個神社的方向轉過去,走一小段路之後,再轉進旁邊巷子,一、二、三……第三間就是升川家了,前陣子才搬過去的那戶人家嘛。」可愛姑娘像輕快的演說家一樣滔滔不絕,比手畫腳地解說路徑。

隆子高興得想要躍起。一而再,再而三地道謝,按對方指示朝目的地快步前進。

表姐的美是衆所公認的事實。梳子姑娘既然從事這一行,肯定梳理過那頭美麗青絲。隆子尋訪的表姐,美得連路上巧遇的人都忍不住開口讚揚。唉,一想到那美麗紅顏揹負的悲慘命運,隆子尚未登門就已落下淚來。

繡球花盛開,青竹簾垂掛,明石縐紗罩身,舞扇在手。隆子對這謎樣場景瞭然於心,唯獨她能體會姨媽笑容背後隱藏的心痛,故意用笑聲掩蓋成人世界的苦澀……

全身裹在明石縐紗裏的阿俊指着前方,竹簾陰影處恰似紫色幻夢汩汩浮現的花朵,就是那花朵呀。隆子微笑頷首。

隆子在表姐照拂下,跟隨目前這位老師學畫,朝夕緊搦畫筆,領略修行的艱辛汗水。

隆子關好僻靜和室的拉門,在金泥屏風前面搦着畫筆。她試圖下筆時,雙眼陡然一陣暈眩,一片金泥大海向四面八方迅速擴展,浪濤翻滾,左搖右擺。隆子的手恐懼顫慄,舉棋不定,磨磨蹭蹭,遲遲無法下筆。心裏越是焦急,身體越是僵硬,手也越發抖個不停。

「啊啊,現在下筆果然還是爲時過早,膽小如我竟想繼承父志就是一個錯誤。我決定一輩子都不再畫……不再畫……」

阿俊責備似的說,水汪汪的一雙星眸凝睇隆子。

如此說完,年輕夫人再度起身,靜靜離去。而同一時間,相隔一道拉門的隔壁座墊上,對着夫人背影撐手拜伏在地的美麗歌妓——正是阿俊。她在事後說道:「我當時看見小隆垂頭喪氣地在角落含淚,幾乎忍不住要撕下舞衣的一截袖子拿去給妳,大聲說:『畫師,請您在這上面作畫!』小隆,那豪宅年輕夫人的大恩要七生七世銘記在心,不可或忘。」

舉目看去,拉門敞開的廊臺邊掛着青竹簾,繡球花在另一側綻放,紫色影子投射在竹簾上左搖右晃。

慶祝派對即將進入高潮的時刻,爲了助興,豪宅主人以向女弟子學畫的名義,在桌上攤開紅色毛毯,隨意擺放各種畫紙、詩箋和色紙,邀請擅長繪畫的得意門生隨意揮毫,留下紀念畫作。

「說得好,那我就等妳。直到妳的畫筆在這對屏風上色的那一天爲止,我會妥善收藏,不會讓金泥表面沾到一根毛髮。」

隆子流淚肅容答道,堅定無畏地站在屏風前方。

隆子下定決心,要向年輕夫人磕頭道歉,今天就跟師傅拜別。如此決定後,正準備扔掉手裏的畫筆……驀忽間感到一截縐紗衣袖輕輕掠過平坦金泥表面,「小隆畫吧——不可或忘。」那聲音,千真萬確是昔日沐浴在繡球花影下,明石縐紗衣袖舉起舞扇的佳人聲音啊——金泥浪花另一側,紫色花球在縐紗衣袖及下襬綻放縹緲不定的淡紫色雲朵——「小隆畫吧。」聲音再次響起……而後消失。那幻影一度在現實世界顯現的美麗幻影,又消失了……

「妳也會畫畫吧?請過來這邊。」

表姐如今因病舍棄舞扇,伴母居住此間陋室。隆子看着廊臺附近綻放的繡球花,想着前方明石縐紗和服主人的心情……該如何忘記?又焉能忘懷?昔時初夏的升重家內廳裏,隆子母親剛縫好明石縐紗和服,準備讓阿俊在盛夏正式場合穿着,「這件適合我嗎?我想穿穿看!」央不過阿俊猶如小女孩的嬌嗲,便讓她將尚未拆除繃線的和服套在羅面料中衣外頭,甚至幫她把腰帶高高綁好。其時陽光灑瀉的廊臺上掛着竹簾,通往土牆倉房的小路這頭成羣盛開的繡球花隔着簾子投影在阿俊身上,她將舞扇捧在胸前,姿態端麗。表姐那時候的倩影在隆子眼裏顯得歡快動人,姨媽彈奏的三味線小曲則好似融化般地流入淡紫花叢。而那絢爛明石縐紗衣袖揮起的前方,還有隆子已故的母親,以及同樣不在人世的姨丈微笑看着這一幕,姨媽和隆子當然也是笑容滿面——

因學畫結識豪宅千金,進而受邀參加派對的美麗年輕賓客面前,絹紙和色紙堆積如山,偏偏隆子前方別說沒人拿色紙求畫,就連一張隨身攜帶的和紙都看不到。

隆子如在夢中。一位是布裙荊釵的貧困習畫女弟子,在今日賓客中影隻形單、無人聞問,另一位則是豔光四射的年輕夫人,而她卻開口請求隆子在一對屏風上揮毫,莫非是瘋了嗎——不、不,夫人目光憐惜地望着隆子,一臉真誠地求畫。僕役按夫人吩咐,小心翼翼地將一對摺疊屏風從內室搬來隆子眼前。夫人迅速站起,輕嫋嫋地挺直身子,繼而衣袖朝左右一揮,屏風就拉了開來。但見一對金光閃爍的屏風,猶如陽光照耀的金泥表面上潔淨明亮,沒有一點瑕疵。那對金屏風在現場展開的瞬間,原本揚揚得意地堆放在派對桌上的薄絹紙與色紙,全都像樹葉遇到狂風般散落飄零,灰飛煙滅。滿座賓客的視線聚集在隆子身上,彷若要人間蒸發似的,她就只是惶然抬頭望着年輕夫人。

於是乎,阿俊在紅燈下高舉緋袖以歌舞爲業,扶養母親,支付隆子的學費。

「妳打算畫什麼呢……啊小隆,拜託,畫那個花,那個花嘛。」

這首短歌讓隆子日後多次流淚。

嘴裏咕噥回應的隆子滿臉通紅,身子僵硬如石。

「妳聽聽,小隆,她就是這樣。之前一直嚷着說等後院的繡球花開了,就要換上夏天的竹簾。妳看她現在這副模樣,沒個正經,是不是該請她拿舞扇跳個歌舞伎的《保名》來看看呢?」姨媽輕輕笑道。反正阻止她也不聽,現在就任由女兒隨心所欲了。

隆子的父親是一位懷才不遇的旅行畫家,英年早逝。姨丈希望讓生不逢時的姐夫遺孤隆子學畫,至少有人繼承姐夫遺志,所以成天將它掛在嘴上。

「是,是的。」

接下來的發展正如世間常情,外人看來家財萬貫的「升重」,最終也只是虛有其表,主人猝死後,鉅額債務全落在姨媽這名弱女子的肩上……

一道是替豪宅年輕夫人在金泥屏風上揮毫,另一道則是必須畫阿俊期盼的那朵紫花。不久,實現這兩個誓言的日子在隆子眼前降臨。那是溫柔表姐阿俊變成一顆紫星劃過天際,如同虛幻花瓣散落溘逝的一週年夏季,適逢一片紫意盎然的那花朵啊,那惹人憐愛的花朵啊。隆子登門造訪,向年輕夫人求取金屏風。如約嚴密封存的一對屏風,再次在隆子眼前展開閃耀的金泥表面。

啊啊,傾注生命揮毫,染透畫筆的紫水珠溶入隆子的熱淚,在金泥上暈開淺淺的紫色,如同自夢中開出淡淡花朵,一半猶在夢中,另一半在人間綻放幻影,那一朵朵我見猶憐的繡球花。

失去母親之後,姨媽和姨丈對她更是呵護備至。阿俊由於身體孱弱,小學畢業後就在家學習她喜愛的舞踊和三味線,隆子則如願進入女學校就讀。從那時起,隆子自然而然地對畫畫產生極大興趣。

按指示一路尋去,果然順利抵達升川家。

阿俊流淚勸說的模樣令隆子難以忘懷。世事往往如此奇妙,阿俊當時以歌妓身份參與那場派對的歌舞餘興節目,因此從一開始就屏息觀看發生在隆子身上的事情。直至今日,她每次看見隆子就千叮嚀萬囑咐:「妳可別忘了那個重要約定。」「嗯,我一定會畫的。」隆子回想起發誓當天的情況,戰戰兢兢地應道。

隆子十二歲的夏天,母親在海邊一間醫院窗邊結束了孤獨的一生。

「誰啊?」格子門內傳來回應門鈴的詢問,「是我。」隆子話音剛落,一道美麗倩影已從屋子後方跑到眼前。

就算不抱指望,但十五歲的少女目睹眼前景象仍不由得氣餒。隆子低頭強忍湧上心頭的淚水,悄悄抬起目光,只見前方來人——正是這間豪宅的年輕夫人,亦是隆子認爲這場派對中唯一展現真正美麗氣質的人物。

啊啊——那聲音,那直爽的聲音。隆子蜷縮成一團的靈魂,因爲那聲音而舒展復甦。「請讓我畫,我一定會畫。如果您願意等到我有自信在屏風提筆的那一天,我會努力修行,一定要畫出來。」

「不過小隆,妳可別叫我跳什麼《阿俊的狂亂之舞》喲,我只是想穿這樣賞花而已。」阿俊靜靜說完,坐了下來。

就在那個時期,姨丈某天到別人家下棋,握着棋子倒臥在棋盤前面,就此歸西,留下年幼無助的孩子。

在年輕夫人眼裏,隆子是一個前面連半張短箋也沒有,完全被賓客遺忘的習畫女弟子。年輕夫人目不轉睛地盯着隆子,輕抿櫻脣,兩枚藍星般溫柔的眸子忽而蒙上一層薄霧。

「可是,小隆,繡球花都開了欸。」表姐童心未泯地揮起夏季和服衣袖,朝隆子招手。

「哎呀,好高興喲,是隆子啊。」

年輕夫人的聲音輕脆爽朗——

「我是相信妳才拜託的,請妳畫吧。」

「好久不見。」隆子抬頭說道。

他經常抱起隆子說:「聽着,妳要努力,成爲妳爸爸的接班人。等妳再長大一點,姨丈就讓妳學畫。」

變爲發亮螢火蟲夤夜造訪

「討厭啦,別哭了。小隆妳忘了那個重要約定嗎?」

先是收了店鋪,把倉房租出去,接着隆子也退了學。若是跟姨媽、阿俊三個人在一起,即使住閣樓、喝白開水,隆子肯定一點都不會難過,但阿俊卻哭了一整夜。然後隔天早上,她憑着以前學的一身技藝成爲歌妓,表明今後要讓隆子繼續學畫。

「咦,妳這樣會感冒吧?」隆子傻眼輕叱道。

母親爲了讓孩子捕捉其魂

隆子當時尚未過世的母親就在一旁縫紉,聞言放下手中針線,喜不自勝地笑了。

「我好想妳。」表姐微微壓低聲音。

從那天起,隆子的細肩上綁了兩道「約定」的誓言繩索。

唉,混在孔雀裏的一隻可憐小麻雀啊,遠遠坐在角落的隆子,在沉醉歡樂的賓客中淪爲一顆路邊小石子……

那個重要約定——其中蘊藏一個美麗浪漫的故事。

梅雨季尚未結束的今時今日,世人都還穿着法蘭絨內裏的和服外褂,這位美麗女子卻不知在想些什麼,居然穿着幾乎要透出肌膚的明石縐紗和服,內搭羅面料中衣,綁着夏季腰帶。

——窪田空穗——

隆子師事的繪畫老師,有一位千金小姐也在那裏學畫。千金小姐家新居落成舉行慶祝派對時,老師門下弟子都應邀參加,隆子亦是其中一人。當天所有女賓客皆盛裝出席,唯獨隆子穿着一襲樸質的銘仙和服和陳舊的紫色行燈絝,讓她緊張得抬不起頭來。

或許因爲許久未見,隆子只顧着仰望那張溫柔面容。如今聽姨媽一講,才仔細端詳表姐全身,不由得大喫一驚。

多年以前,自從母親牽着隆子走進升重店鋪後方,她與表姐就像親姐妹般一起成長。

兩人於是在被褥裏雙手合十祈禱。

「我想拜託妳,請妳務必幫忙劃一幅畫。我嫁到這裏的時候,從孃家帶來的一對屏風到現在狀態都維持得很好。我想請妳親手爲它添點風情,總之就麻煩妳囉。」

「小隆,歡迎。喏,快來看看我們阿俊變成什麼樣了。」從屋裏走出來的姨媽掩袖笑道。

啊啊,這花朵在人間如斯綻放,顏色外形不曾改變,流逝其間的歲月卻永不復返。隆子的母親和姨丈都已逝去,此時此地,三個黯然神傷的離家者,竟在因緣之花面前彼此相對!可憐吶,可憐,爲了追憶一逝永不回的幸福歲月,阿俊揮起明石縐紗衣袖,手持舞扇。看吶,她伴着青竹簾上的紫色花影,沉醉在回憶夢境中,那分捨己成人的楚楚可憐,更添悽美伶俜……隆子壓抑不住洶湧澎湃的淚水……終於滴落膝頭。

長衣袖上的各種華美圖案爭妍鬥豔,每位女弟子前方都是躬身求畫的賓客,有人遞出白扇,有人遞出裁成一半的畫紙、色紙,人潮川流不息,場面好不熱鬧。

店肆柱子掛着一塊漆得光亮的大木板,上面寫着「棉花批發商升屋重右衛門」。而這家店的主人就是隆子的姨丈——心寬體胖、一臉福相的好姨丈。

隆子似欲捏碎顫抖的手,緊緊搦住畫筆,就像對着無形的空氣說話,神色堅定地朝金泥表面毅然道:「阿俊,我要開始畫了。」

「我會代替父親,讓小隆繼續學習繪畫的。」唯獨此時阿俊一反平時溫柔性格,揚眉宣誓,對旁人勸阻充耳不聞。

那年夏天,隆子與阿俊睡在升重內廳,偶有螢火蟲飛進兩人的藍色蚊帳時,阿俊就會說:「小隆的媽媽進來要我們捉她了。」

年輕夫人走近縮在角落自慚形穢的隆子。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