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牡丹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5943 字
這是距今有一段時間的過往故事了。
故事發生在一間貴族公主的御用女學校——這所學校聽說今日也還在——但當年學校尚未遷至青山一帶的原野……彼時據傳桃小路公爵家的長公主則子是該校三年級的學生。
家喻戶曉的桃小路家承襲京都公卿一脈;說起公卿,係指以前的大納言、中納言和參議等階級在三位以上的高官,堪稱家世顯赫。而出身名門望族的則子亦名副其實,是傾國傾城的高雅公主。
至於她是如何美麗動人,當真難以透過繪畫或文字忠實呈現——僅能舉出一個現象來略表一二:這現象就發生在那間貴族女學校(當年還沒有現在這種威風八面的校名,就只有「貴族女學校」一類的簡單稱呼),校內光是提起「桃小路大人」幾個字,所有人眼裏就會驀然湧起迷濛淚水,心旌搖曳,不能自持。
晚春某日,這位美麗的則子公主照例搭人力車上學,途中行經某個斜坡——道路兩側的櫻花樹梢上,殘春花朵便似疲於飄擺的舞娘髮簪,在微風中簌簌飛落,一輛印着金箔家徽的篷車載着佳人箭也似的在晨風中飛馳——倘若只是如此風景,讚一句「啊啊,真美,好想畫下來」也就結了,可事情發展卻出乎意料。就在這當口,斜坡另一端出現了一隻……龐然巨獅?! 儘管始料未及,幸好出現的既不是獅子,也不是老虎,當然更不是老鼠——而是一位老爺爺。匆匆一瞥之下,那位老爺爺的打扮活像連字典也不會收錄的俗語「紅毛毯」——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等級,不過當時天氣暖和,他身上倒沒披着紅毛毯,而是將一個藏青色的包袱巾在脖子打結後扛在背上。手織細條紋棉布和服的下襬高高捲起塞進後腰帶,腳上穿着一雙草鞋,煞有介事地拄着一把舊陽傘(雖說他很寶貝地帶着舊陽傘,這位老爺爺可絕對不是那位竹中老師※喲),只見他一路跌跌撞撞——在漫漫春日擺擺搖搖,踉蹌而來。卻說那節節逼近的篷車——年輕的黑衣車伕手握漆得光亮的車把,一邊「駕!駕!」吆喝着向前奔跑,他是受僱於桃小路公爵家的常吉先生,一看便知正趕着送府邸的寶貝公主上學。
(譯註:〈三色菫〉出現過的角色。)
慌里慌張的老爺爺差點要撞上人力車時,常吉先生展現平日苦練成果,巧妙操控車把,就這麼與老爺錯身而過。然而,老爺爺可沒就這麼放過人力車。
「啊,車伕先生,慢來。」
老爺爺冷不防叫住對方。常吉先生雖是個人力車伕,畢竟是受僱於公爵家的身份,絕無被一個陌生鄉巴佬嬉皮笑臉呼喚「車伕先生」就得停下的道理,於是佯裝沒聽見,正準備加快腳步離開之際——
銀鈴般的聲音自篷車內飄出。
「……停一停……」
就連見多識廣的常吉先生,一聽見篷車內那句指令,也當即停下人力車。老爺爺見了喜出望外,飛也似的走近人力車,對常吉先生躬身說:「嘿,那個,俺問件小事兒,呃……牛込區……的……」
老爺爺說到一半,忙不迭地把手伸進懷裏,神祕兮兮地取出一隻鬱金色的錢袋,一手伸進袋子裏,奉若珍寶地小心夾出一張紙條,打開來唸道:
「呃……牛込區築土八幡町三十一番地——須山彌十的家在哪裏呢?」
如此問完,一雙眯眯眼轉向常吉先生。
膽敢在櫻花盛開的曲町路中央念出這麼老大一長串住址,當然是希望對方告訴他到牛込那戶人家的詳細路徑,瞧這位老爺爺的土包子模樣,大概直到兩三天以前都還頂着一顆武士頭吧——
風聞是江戶之子的常吉先生再也忍受不了,大聲喝道:「呔!老爺子,你要問路也不先照照……」
常吉先生下面要接的字眼大概是「鏡子」,可惜已被篷車內再次飄出的悅耳語聲打斷。
「……這位大爺莫不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一句柔聲輕責澆熄了江戶之子的氣焰,常吉先生默然。而耳背老爺爺或許誤以爲公主在問他,突然尖聲怪叫說:
在這使人不忍直視的奇妙對比下,一對一的比賽即將展開。爲了親睹鹿死誰手,其餘賓客無不睜大了眼,在兩人左右列陣觀戰。
據後人傳述,其時樹梢繁花盛開,繽紛落英在公主黑髮和衣襬捲起漩渦——櫻花雲彩層層籠罩,公主恍如飛入煙霞深處——那幅景象美麗神聖,不似人間所有。
說時遲,那時快——篷車內乘客起身的震動沿着車把手傳來。
一次不夠,公主竟又招呼第二次——彌助翁深覺愧不敢當——暗恨自己離開村子時沒把紅十字會員的徽章別在胸口,否則也不會像現在這等失禮——萬分懊惱地爬上人力車。
和歌紙牌散落在滿鋪的深紅地毯上,賓客分成源平兩隊,數次交戰已然告終——兩隊此刻要再選出一名高手進行一對一的廝殺,這就是今夜最大盛事——終於到了兩隊各自精心挑選一名高手面對面的時刻,首先對戰的是千鶴子小姐,以及……初音大人,何等鮮明的對照啊!紅與白、墨與雪、燈前對峙的兩個身影。豐頰一抹紅、黛色描眉、白粉塗臉、直教人歎爲觀止的層層綵衣,甚至配戴了黃金項鍊的得意女子前方,但見一張脂粉未施的寂寞玉顏,連單調的領口和陳舊的紫色袖兜都嚴重磨損。
大須賀子爵某次因故買下一座礦山,沒想到挖掘工作展開後,怎麼挖都挖不出一塊礦石,就只挖到黏土、碎石、樹根——也許這座山的賣家也是以豆子混充蠶蛹之輩——經此一事,子爵家的財務每況愈下,近來坊間甚至謠傳他們代代相傳的傳家寶都已悄悄落入古董商手中。
常吉先生先是一愣,繼而慌手慌腳地卸下車篷——忽見一襲高度及胸的紫色行燈絝和兩尺長的紅色袖兜下襬晃過,一道倩影瞬時輕盈落地——
黃鶯一聲啼
她邊唱邊跳,手執銀扇,滴溜溜打轉——其父某中將是大須賀子爵家家臣的後裔,她才這般在今晚盛宴唱歌慶祝藩主的千金光榮獲勝,雖然看似淘氣滑稽,卻隱含着不忘本的心意……則子公主含淚目睹那舞姿,婀娜多姿地走向正前方立着一根南天竹的壁龕,那裏懸掛着新年春聯,前面的一隻青瓷罐裏隨性插着寒牡丹。
「初音大人,您可別輸了。」
盛傳千鶴子小姐的祖父輩是棲居長屋※的小商人,日本人開始以蠶蛹造紙賣給外國時,他用某種小豆子取代蠶蛹,謊稱是純正蠶蛹裝船外銷,獲取鉅額黃金,一夕致富,成爲傳說中的富豪人物後,大張旗鼓地派馬車將孫女送進貴族御用學校。雖然這些都只是揶揄暴發戶的都市傳說,但千鶴子小姐將則子公主佔爲己有的霸道誠然與血統有關——精神上的遺傳是毋庸置疑的;某醫學博士的千金亦曾表示,她從千鶴子小姐身上深深感受到孟德爾定律確實不容小覷。
常吉先生冷汗直流。這個老頭子不可能曉得篷車內坐着身份尊貴的公主,常吉先生可不能讓他叨叨嘮嘮說個沒完——
就在此時,全場唯一的活寶——某海軍中將千金何子小姐,刷的一聲甩開一把銀泥小扇,高舉在眼下對峙的兩人中間,揚聲宣佈:「東——千鶴浦——西——初音山。」虧得她平時經常陪父親到兩國橋畔的迴向院觀賞大相撲,展現一手漂亮的裁判口條,全場頓時人聲鼎沸,隔壁間準備上菜的侍女和管家都情不自禁跟着拍手喝采,待回神又連忙斂容正色……淘氣裁判將扇子收進袖兜退開後,當晚擔任朗讀者的婦人緩緩上前坐下——她頂着一頭特別豪華的丸髻,該說是新橋某某梳頭師傅的新年傑作嗎?一張臉塗得雪白,衣襟滑落肥碩肩膀,外褂前襟編繩非金鍊不可似的金光閃爍,在燈下更顯魁武,飛揚跋扈。
「謹爲勝方大將獻上這一枝花。」
——則子公主驀地摘下一枝寒牡丹,沾溼白紙包住根部,以袖兜護着走向初音大人,將美麗花朵捧到她胸前——
「不,無妨,我現在就下車。我可以自己走到學校,順便欣賞路邊櫻花——快點放我下來。」
話雖如此,只有一個人是例外,那就是班上沒有爵位但極具權勢的富豪升元達右衛門氏的愛女千鶴子。唯獨這位千鶴子小姐,既未將則子公主視爲高嶺之花,亦未看作水底星光,頂多是當成珠寶商店櫥窗裏的珍珠手鐲,故而認爲只要她此等富家千金想要,則子公主還不手到擒來?她老是一副「則子大人是我的姐妹淘喲」的態度,跟在公主身邊寸步不離。相較於那羣不可一世卻又膽小怕事的公卿子弟,她這種武士風格自是無人能及。
婦人不敢置信——臉上掛着彷彿是生平第一次受驚嚇的表情,拿不定主意。「我來替妳出任朗讀者。」語氣響亮,雙眉凜然上揚——公主再次施壓。婦人此時也屈於那股威勢,頹然將朗讀紙牌交到公主手裏,退到大廳角落去了。
這廂話音未落,篷車內便傳來:
慘、慘不忍睹啊,那烈焰般的緋紅獅毛踏腳板上大力踩着的,是走在栃木下野荒村泥地的舊草鞋;而那荷蘭進口的天鵝絨靠墊上靠着的,則是扛着藏青色包袱巾,跟岩石一樣硬繃繃的駝背。
話才說到一半,初音大人的三張牌就被優雅地翻過來一張。之後的第二張和第三張是千鶴子小姐的紙牌,接着公主剛講:「衛士焚篝火……」初音大人的兩張紙牌又有一張翻了過來——然後是千鶴子小姐的紙牌被彈飛一兩張。
「請將朗讀紙牌交給我。」
——她以小笠原流派一類的嚴格禮法,優雅招呼老爺爺上車——
即使則子公主上前溫柔呼喚「初音大人、初音大人」,她也自慚形穢,就像一隻黃鶯飛入花叢躲藏。事到如今,則子公主便不再強行追逐那拍翅逃竄的小鳥。
正因如此,無怪乎光是提起「桃小路大人」,同學們都雙眸霧氣朦朧、心潮起伏盪漾了。
語聲清晰明亮——全場再次歡聲雷動。
某個新年夜晚——則子公主在自家舉行和歌紙牌大賽,只見一羣公主集結在桃小路府邸門口:松平大人、何平大人、何園寺大人、何小路大人、一條大人、二條大人、三條大人、五條……橋上弁慶敗給了牛若丸,喝!每位千金皆是印着金箔家徽的篷車、漆得黑黝黝的馬車、大批隨從、衆多燈籠——數十張榻榻米空間的大廳內,金泥屏風上燈影閃爍,佳麗們的紅色袖兜與錦繡腰帶交相輝映,直似新年夜晚的璀璨盡數齊聚此間府邸——而女學校的同班同學多數也在這羣賓客裏。不用說那位千鶴子小姐這晚自是搶先跨入大廳,一身珠圍翠繞、環珮叮噹地霸據金色屏風前面的好位子。當晚最後一位現身的則是初音大人,打從家裏遭遇不幸,她就完全謝絕這類上流豪華聚會,獨獨此番拗不過溫柔的兒時玩伴——則子公主的再三邀請,這才姍姍前來公爵府。燈火通明的大廳裏——初音大人猶若一隻藏身孔雀園的黃鶯,一身淡雅和服,衣袖亦很樸素,黯然垂首,悶懨懨地躲在人羣裏。
唉,人力車終究載着彌助翁馳去。
那聲音的主人是誰?便是今夜的東道公主本人——溫柔雙眸深情望着摯友的孤單身影如是說。
(譯註:連棟式狹型縱長建築,相鄰兩戶共用同一堵牆,又稱排屋。)
婦人如果本本分分地朗讀紙牌倒也罷了,可她不知打什麼算盤,噘起薄薄的嘴脣說:「升元府的大小姐,祝您旗開得勝。」她朝千鶴子小姐點頭致意後,「呵呵呵呵呵」地高聲大笑——這到底算什麼?有沒有搞錯?本該保持公允的朗讀者,居然在賽前表達個人支持,這名婦人深諳向富豪權貴阿諛奉承的社交技巧,在衆目睽睽下旁若無人地做出此等行徑,甚至發出「呵呵呵呵」的古怪笑聲——這算什麼?算什麼?
隨後,紙牌在朗讀者的聲音中左右飛散。無聲無息、靜謐優雅,初音大人纖纖指尖剛觸着紙牌,電光石火間已將之拂飛尺來遠——幾如飛騰的靈敏迅捷,動態視覺的快速反應,以及內斂節制的輕柔觸牌動作,端的是賞心悅目,暢快淋漓——那廂千鶴子小姐則是極度誇張,手還沒動,就先發出裂帛般的哀號慘叫,舉止荒謬異常。光用手指拿起紙牌還不夠,於是舉起手臂,舉起手臂還不夠,繼而搖晃肩膀,肩膀仍不夠,復又移動上半身,手舞足蹈忙得不可開交,卻被初音大人連番搶走自己的紙牌,如今頭昏腦脹幾近瘋狂,雙手十指如楓葉般張開,啪嗒啪嗒地將前方紙牌一古腦兒壓住——轉眼間,初音大人的紙牌只剩三張了。
獨剩公主亭亭玉立櫻花樹下。
那位活寶何子小姐此時冷不防跳起舞來,以銀色小扇代替軍扇在初音大人旁邊倏地高舉,淘氣地唱起即興小曲。
「不好意思,請讓我來朗讀。」一個悅耳語聲從彼方穿透滿座賓客而來——則子公主隨聲音飛快走到燈光下,在丸髻金鍊編繩婦人面前正襟危坐,雙手按地。
啊啊!絕色公主那雍容華貴的身影清晰落在彌助翁一雙老花眼前——當事人這才嚇得魂不附體,可憐那七十好幾的老翁,靈魂好似飛上天蒸發不見——顫巍巍的身子僵硬如石,緊搦着撐在地上的舊陽傘。
無論如何,真正銘刻在則子公主心版上的朋友絕對不是這位千鶴子小姐,此乃千真萬確之事。既然如此,啊啊,世間孰人有幸深藏於如此絕代公主的心坎?大須賀子爵的愛女,素來冷若冰霜,班上同學稱其「初音大人」——她與則子公主從小就是相親相愛的手帕交。幾年前,兩人雙雙綁着稚兒髻、穿着寬袖和服,活潑可愛地在某皇族面前表演能樂《鶴龜》——當時拍攝的紀念照兩人肯定還收藏在朱漆百寶箱底部——怎奈一堵「命運悲歌」的高牆硬生生拔地而起,隔絕了兩人的友誼。
遠不如初音
「請上車吧。」
常吉先生看着這番景象,不由得暗自垂淚。一想到自己被迫拽着人力車載這位幸運老爺爺到牛込那裏,就宛如加水放在炭火裏的銅製達摩般七竅生煙——
遠不如初音
「……那個,你就用這輛車送那位先生到木炭店吧……」
「妳問俺老家嗎?俺老家在栃木縣下野市的鄉下,俺叫須山彌助,哈,彌十這小子年紀輕輕,工作倒是挺認真,哈。他來東京,哈,在牛込築土八幡町那個町做起賣木炭的生意哩,哈,所以俺打孃胎出來第一次來東京觀光,哈,今天早上到了上野,結果壓根兒忘記發電報跟彌十說幾點到,沒人來接俺,迷了路正傷腦筋……」
「啥——」常吉先生大驚失色。這傳回家可是乖乖不得了的事情,他只得代替家老諄諄勸諫:「公主大人,這不是鬧着玩的。我現在正送您去學校上重要的課——」
「燦燦日光裏,融融春意酣。芳心何事亂,簌簌櫻花殘……」公主拖着一縷蕭索餘韻吟罷,初音大人面前剩下的最後一張紙牌正如一葉知秋——勝負已定。
或許是時候告別兒時友情了,初音大人自此一直迴避則子公主。
另一個聲音這時在相隔一段距離的地方響起——聽來清亮莊嚴的聲音。
接過公主獻花,初音大人抬頭,臉上表情不再黶翳,泛起跟花瓣輝映的淡紅。少女沐浴在新春光華下,第一次浮現微笑,破天荒第一次浮現。
公主將遞來的朗讀紙牌劈里啪啦地重新洗過,以清朗的聲音念出,開頭故意提及詩人來歷。
那間貴族女學校的千金們,想必人人都想成爲則子公主的摯友吧。然而,柔美中透着一股清冷高貴的氛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宛若高嶺之花,恰似水底星光——就是這般既摘不下,又觸不得。
「喂喂喂,這位彌助爺什麼的,你到派出所問警察去吧。」他隨口說完,剛要起步離開,好哇,篷車內竟又飄出——爽朗的聲音。
這不過是則子公主衆多軼事之一。
就只剩下「芳心何事亂,簌簌櫻花殘」、「相思魂杳杳,長夜催心肝」、「白浪濤濤滾,疑是碧雲翻」——相較之下,千鶴子小姐則還有十張左右。朝這番戰況瞟了一眼的浮誇丸髻朗讀者,每當出現初音大人那方的朗讀紙牌,便迅速將它塞回牌堆,絕口不讀,專撿屬於千鶴子小姐的紙牌大讀特讀,所以出現的盡是千鶴子小姐這方的紙牌。不可思議奇怪哉也,這樣再過千萬年,初音大人的三張紙牌,一張也不會被讀到,因爲朗讀婦人打從一開始就想把勝利獻給千鶴子小姐——這樣下去,結果將會如何?初音大人的紙牌還沒被讀出來以前,如今也只能束手待斃,她甚至不再殺入千鶴子小姐的陣地了。
千羽鶴振翅
「您請上車吧。」
「法性寺入道前關白太政大臣……茫茫船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