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蓀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2404 字
沒有節日勝過五月節。菖蒲、艾草香氣交織,饒富情趣。
節自《枕草子》的這段文字,或許能與年輕女孩心絃共鳴,傳誦千秋吧。
昔日的女詩人暨美好雋語家清少納言所流露的情感涓滴,就這樣在後世人們心裏煥發新生機的真實事蹟——相較於在大白天仍暗濛濛的地下室裏就着辦公桌蹙眉分析花香、欲以數字體現彩虹顏色的那羣世人景仰的科學萬能主義者——此乃我等感傷派該趾高氣揚之事吧。
啊啊,五月啊,五月啊,被五月雨打溼卻兀自綻放的溪蓀花吶。
此時此地,教會學校宿舍裏有一名叫做芙佐子的年輕學子,懷抱着跟昔日王朝時代歌頌五月與溪蓀花,爲吾人所懷念景仰的日本女詩人相同的心情。這位芙佐子,五月某天在銀座街頭淋了一場小雨,目睹一個紫色溪蓀花之夢——
那夢境亦足以成爲一首詩篇。
解釋詩句太殺風景,那夢境卻又太過美麗,不忍將之獨自埋藏心底……
——芙佐子在銀座辦完事情,在尾張町等電車返回宿舍。
從早上開始無端教人陰鬱的梅雨天氣,此刻天幕綻放的花露終於自天際薄紗瀉下,滴滴答答灑落人間大地。
那是接近旁晚的時刻。
一場思古幽情的雨。
傍晚的霏霏霪雨啊,雨是珍珠?是黎明薄霧?抑或是星星暗泣?
黃昏雨淅淅瀝瀝地打在銀座的鋪石地上,淋溼了行道樹的法桐葉,在黏板岩屋頂哀哀哭泣。
啊啊,雨喲,雨喲。
夕曛中,都市街道的濛濛細雨喲。
我心在哭泣,
如同城市上空傾瀉的雨滴。
——保羅•魏爾倫(Paul Verlaine)
法國詩人曾經這般歌詠。
芙佐子覺得這場細雨很美好。
雨傘轉向芙佐子時,她清楚看見對方梳成唐人髻的一頭黑髮。上面綁着紅白相間的和紙髮飾,並插着一枝精緻的布花簪。
她颯然上前,伸手相護,協助母親擠進停靠電車內所剩無幾的空間。
溪蓀花的精靈——
芙佐子如此深信。
芙佐子撐着紫傘,眼瞼飽含無法言喻的淚水,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
紫色麗人如是說。
她嫣然一笑,櫻脣間隱約露出可愛虎牙,指着一個撐着一把油紙大傘在旁守候,貌似小廝的矮個兒夥計。
以此花當彩虹使者,亨利•華茲華斯•朗費羅(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爲其詩稿上色,荷馬(Homer)亦在詩裏尊崇讚美,這朵花啊。
那把傘的主人吶。
接着,她睜大雙眼,隱約看見那裏有一道嫵媚人影。
只要稍微提起行燈絝,皮靴一蹬,迅速躍進車廂是輕而易舉之事。可是,一想到站在自己前方揹着嬰兒的貧苦母親,芙佐子就躊躇不決。
芙佐子猶豫不決。想着下了電車,還得走一小段雨路才能回到宿舍,又想着此刻眼前親切遞來的紫傘,「我可以跟別人共撐。」
——主僕二人並排在油紙傘下的影子,跟載着芙佐子駛離的電車朝反方向靜靜離去。
「妳拿去吧。」
她低頭將目光轉向細雨時,冷不防一道淡紫色的柔和陰影無聲無息地在自己的影子上輕輕展開。霏霏雨絲剎時離開芙佐子的頭髮與肩膀。
正準備離開那片紫影時,
芙佐子融入夢境中。
淅淅瀝瀝落下的雨絲,猶如燻銀色梭子不斷來回交織的白絲經緯,輕輕款款地溫柔灑落。芙佐子沒有帶傘。佇立在鐵軌前任由雨水打溼,除了聽天由命,別無他法。
萬代不變五月雨
芙佐子對於帶着一股神奇魅力、動作自然流暢的那人言語與視線毫無招架之力。
電車遲遲不來。
她向撐傘的好心人睇了一個感激的眼神——
溪蓀花盛開之時,芙佐子心中將再次湧起深刻思念,久久不散……
美女的雪白藕臂握着一把傘柄纏着紫藤的蛇眼傘,朝芙佐子的方向伸來。一隻手臂就這麼高舉越過芙佐子的肩膀,另一隻則在胸前捧着一束深紫中透着純白、含露盛開的溪蓀花。
傘柄遞來時,脣間逸出的聲音,恰似一束溪蓀花以純淨清水澆洗再一甩揮乾的爽利語氣。
滴中芬芳溪蓀花
(譯註:縫在和服中衣領口的長方形布料,具裝飾及防污功能之領巾,尺寸爲中衣領口長度的一半,故稱爲半襟。)
細雨紛紛的城市街頭,將自己的紫傘送給陌生少女的仙姿——
接着,這列掛着黑忽忽人影的電車,在細雨中衝破外頭的溫柔呢喃與和諧,一路前進。
據說那幅藏青紫描白的千鳥飛躍浪花圖雨傘,至今仍擺在宿舍,成爲一個無法解開的小謎團。
芙佐子有些不耐,又感到孤獨。然後,不知怎地有點兒想哭。
電車來了。
紫色大衣包裹的那道倩影,在濛濛細雨中若隱若現的那張玉容是——
因此,芙佐子又得留在綿綿細雨中等待下一班電車。
那是在伊人掌心飄香的花朵——五月煙雨潤澤中盛開湖濱的溪蓀花化身。
芙佐子回到宿舍後,彷彿在追尋一個未了的白日夢,在出入口門畔陰影下恍恍惚惚地再次撐開那把傘。如今細看之下,千鳥在藏青紫底傘面上飛越白色浪花的圖案清晰浮現。在腳穿防水鞋套彈開泥漿、手撐黑傘遮風擋雨的住宿生之中,這把圖案雅緻的細柄蛇眼傘不啻是一個微小奇蹟。
芙佐子肩膀後方的細雨氤氳中,一張粉靨嫺靜低垂,宛如京都娃娃面紗下若隱若現的笑臉。
如此這般,執傘者無言,近傘者無語,唯獨一束溪蓀的濡溼花瓣穠豔顫動。
被拋在後方的弱者們,憤憤不平地淋着雨,望着電車疾駛而去的方向。
可真是在人間綻放聚積幸福與美麗,甜美可愛的這朵花啊。
突如其來的一場驟雨,沒帶傘的乘客擠成一團等車。
纖瘦身子裹在一件紫底粗直條紋大衣裏,豔麗領口露出一截跟那柔軟相襯的小鹿斑點扎染半襟※,青綠配淡紅煞是青春可愛,在防污道行大衣的胸前方領內格外醒目。
偶有電車停下,那些以堅毅大和魂自詡的強者就一把推開老弱婦孺,當先擠上車廂。不是上車,而是掛在車廂,一隻腳勉強踩在車廂後方車掌專用平臺上……
儘管身爲這羣弱者的一員,芙佐子希望自己至少能夠保持做人的基本禮貌。
溪蓀花在美女掌中散發紫露與白露的香氣,芙佐子在紫傘陰影下,耽溺於細雨中的紫煙夢境。
「妳拿去吧。」
噯,這位窈窕佳人是何時悄然來到身邊的呢?
芙佐子必須上車了。
火車班班高掛「客滿」的惱人紅色牌子,漠然呼嘯而去。
源經信在《金葉和歌集》留下的一首抒情詩,精確永恆地傳達出這朵花與五月雨難分難解的緣分。
紫傘的傘柄就這麼交到芙佐子手裏。
是多麼令人憐愛的溫柔佳人呢?
神祕的淡紫陰影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