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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忘草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3214 字

事情發生在豐子升上女學校的開學第一天。

該校學生進教室前,都要在室內體育館列隊,按年級依序穿過走廊到教室去。

一年級的豐子那一班當時要上體育課,直到其他班級離開爲止,就這麼排隊等候老師到來。於是乎,她們興致盎然地盯着高年級隊伍齊步離去的身影。

各年級的數個班級都朝另一邊的走廊離去。最後,五年級※的大學姐們在新生們骨碌碌的好奇目光中靜靜走過。

(譯註:大正九年(一九二〇年)高等女學校增設五年制後,都市女學校紛紛改爲五年制,但鄉下地方仍以四年制爲主流。)

五年級的高年級美女集團清一色的明豔動人,與此同時,又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優雅恬靜,兼具沉穩端莊的外貌與氣質。

新生小學妹們就像在見證某種奇蹟,一臉驚異地觀賞這羣人邊走邊排成一列前進的身影。

然後——那美麗隊伍之中,一張格外娟秀的面容深深映入豐子眼簾。

那面容的主人——一頭濃密細軟的黑髮不加修飾地簡單編成麻花辮,兩側用純黑色的大型髮夾固定,少許青絲散落在高雅寬闊的前額髮際,讓清純臉龐更顯親切。

略顯蒼白,鼻樑高挺的清秀鵝蛋臉上完美描繪的娥眉、不知爲何羞澀低垂的雙眸、眼瞼下的溼潤長睫毛在眼底落下燻銀般的影子,增添一絲飄搖夢幻的寂寥。

緊緊抿成一線的櫻脣,唉,不知藏着何種情思,似在微微發顫。

亭亭玉立的瀟灑身段、弱不禁風的纖細後頸上交疊的白領子在紫色和服的襯托下格外醒目、若隱若現的酥胸曲線、緊束其下的朽葉色高雅行燈絝、長衣與外褂是相同花色的銘仙※——淺紫上織着大片深紫萬字紋,再綴以零星藍褐色圓點,淺紫色銘仙長衣、外褂上織着大片深紫紗綾形紋樣,上頭再綴以零星藍褐色圓點,看起來嫺靜優雅,與佳人仙姿相得益彰。

(譯註:銘仙是絲織品,系以碎屑的絲捻成有粗節的線,再平織成布料,是以觸感不滑順,但卻非常耐用,江戶時代以後成爲庶民愛用布料。銘仙搭配行燈絝則是大正時代女學生的代表性穿搭。)

豐子感覺一切恍如夢境,畢竟她是如此高貴美麗。

豐子如癡如醉地目送那美好背影靜靜夾雜在離去隊伍中,漸行漸遠。於是——從那天起,這位豐子心儀的美女就在她稚嫩心版上深深烙印出一個難以磨滅的幻影。

這個讓豐子思思念唸的美女成爲她在學校每日關注的焦點。

豐子渴望知道這位絕代佳人的姓名。

因爲宿舍室長幸島學姐也是五年級,豐子便在一個良宵月夜悄悄問她。

羞於被人發現自己暗戀學姐的祕密,所以她只說了「那個穿紫色和服很好看的人」,不過幸島學姐登時便明白了。

「如果是那個長得很漂亮的人,她叫水島。」學姐如是說。豐子還想再問對方的名字,但又怕一直追問會啓人疑竇,猶豫片刻後,就沒再說些什麼——

選手們用象徵源平合戰的紅白束袖帶綁住一雙袖兜,如蝴蝶翅膀般紮在背後。行燈絝穿得高高的,露出一大截黑絲襪,走過散發泥土氣息的冰冷地面,彎腰並排在畫上白線的起跑點,此刻就只等待起跑槍響。

其中一個人影正是水島學姐。她拿着的旗面上寫着黑色的「1」,豐子心如擂鼓,小鹿亂撞。接着,發誓般地將紅脣抿成一線。

那是嫰葉清風吹拂單層羽緞和服的初夏。

豐子站在網球場揮舞球拍。她擅長擊球,忽見球從球拍尖端破空遠遠飛到操場的另一端。

原本一直低頭踩着輕靈步子的人們,都因爲突出其來的球聲齊齊抬頭。豐子眼睛追着飛向遠方的網球,忽然發現彼端美女學姐的身影。

豐子從懂事起就沒有可以喚作母親的人,在義大利失去父親之後,只能跟年邁祖母相依爲命。這個命途多舛的孩子,自幼就在心裏暗地描繪一個如母如姐的美好幻影,一個人自怨自艾。而今,萬萬沒想到朝思暮想的幻影竟會出現在眼前。

「恭喜,沒事了!第一名!」

隔着玻璃窗可以隱約看見一個穿着純白圍裙的娉婷倩影,讓豐子喜不自勝。

目送對方離去的豐子,一時間像化石般杵在原地。她這時終於獲悉那位美女學姐的名字叫千惠——豐子倏然貼近白牆,手指不斷寫着佳人的名字「水島千惠」。可憐手指描繪的文字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霎時消散的景象令人爲之鼻酸。

啊啊,多麼幸福的球吶!水藍色衣袖輕盈翻飛,球自美女掌心釋放,恰似一隻白色小鳥朝愣怔站在網球場上的豐子筆直飛來。

兩三個高年級學生當時並排站在那裏,一邊閒聊,一邊在長滿三葉草的草坪上漫步。球飛到那附近落了下來。

某個平常日子——教室裏,水島的書桌抽屜中,不知是誰偷偷放了一束在早春碧空下搶先綻放淡紫色小花的勿忘草,上頭繫着紅絲帶。花莖根部還包着含水海綿,是爲了讓它至少在離別那天之前都不會枯萎嗎?可真是心思細膩啊——儘管水島無從得知送花者是誰,以及花裏寄託何種心意,但她深受吸引,悄悄取出花朵,插在美麗的黑髮上,而後又將它藏進百寶盒底部,作爲一逝永不回的少女歲月的永恆回憶……

水島學姐的溫柔目光在裁切板上打轉,似乎在尋找什麼。接着看向豐子等人的方向,用悅耳動人的聲音笑盈盈地問道:

如此這般,高年級生即將插上代表畢業的連香樹花朵,夢幻佳人離開校園的日子逐漸逼近,而悲傷少女的離別愁緒則日益加深。

清雅可愛的花朵啊,以Forget me not這柔美的名字,盛開在那萊茵河畔,催人潸潸落下同情淚,是由於那花朵彼此傳遞的溫柔氣息嗎?我見猶憐的花朵啊。

——儼如女神垂憐,在墜谷昏迷的勇敢冒險者脣邊滴下星辰淚珠,那悅耳聲響叮的一聲在豐子胸口迴盪,疲憊頓時消失無蹤,她杏眼圓睜仰視,咦?該如何是好——自己的的確確站上了終點線,身旁陪跑的美麗幻影正笑容滿面地用肩膀溫柔支撐着自己。

隨着紫色淡煙自槍口攀升,「起跑!」的聲音響起。選手腳步同時離地!在羣衆並肩高喊友人綽號的加油聲中率先衝出,宛若在洶湧大河泅水般疾馳而過的豐子眼裏只剩下迷霧深處閃動的那道星光——俏立在飄揚旗幟處的美麗幻影。突然間,一隻優雅手臂抱住了拚命追逐那道幻影的豐子。若非這手臂,豐子不知還要在場中跑上多少圈。

華麗的進行曲聲中,豐子在美麗旗手的攙扶下,抱着冠軍獎品,對着競技場靜靜鞠躬行禮時的喜悅啊。一想到自己竟能擁有這般幸福的少女歲月,豐子在喜悅的淚水中顫慄。然而,幸福的白日夢終有醒來的一刻,她仍是孤單思念伊人的可憐女孩。

「這是製作袋子用的烙鐵熨斗喔。」一個朋友說道。既然是高年級的遺失物,豐子決定把它交給老師。一手拿着熨斗正要走出教室,門冷不防打開,一個人影跨了進來!

那是豐子分秒不曾忘記的心靈幻影——水島學姐本尊。

秋高氣爽的九月天,校園裏舉行了運動會。豐子當時是賽跑選手,這天活動進行得很順利,沒多久就輪到選手們的比賽。

五年級的烹飪課是在星期三下午。

「哎呀,就是這個,謝謝。」美女輕輕道謝,從悶不吭聲的豐子手裏接過熨斗離去。

「請問……這裏是不是有一把小小的烙鐵熨斗呢?」

之後的某一天,豐子在縫紉室值班時,發現一把銀色烙鐵熨斗被遺留在裁切板上。

「哇,好可愛的熨斗。」豐子拿給朋友看。

哦喲,就在此時,高年級學生們胸前繫着代表當日委員的淡紅色絲帶,雙手高舉着標示抵達順序的旗幟,排在中央的終點線內。

校園裏漸黃的樹葉隨風散落,初冬寒風吹起,緊接着春天再次到來,嫰芽冒出樹梢,小巧花蕾復甦,早春再次迴歸。

就算心心念念、朝思暮想那天香國色,卻連一句「我想妳」都說不出口的羞澀少女,只能躲在人後,含淚將姣美玉顏深藏於心,莫可奈何,一年的悲傷日子就這樣在暗戀伊人中悄然逝去。

豐子隨手拿起,卻見細柄上用紅筆寫着「千惠」。

在一片密密麻麻的三葉草綠葉上,溫柔佳人立刻找到骨碌碌滾動的白球。只見她迅速伸手拾起地上的球——柔美姿態讓豐子聯想到在碧波盪漾的海底尋覓珍珠的龍宮公主。

那人將閉住呼吸、腳步踉蹌的豐子抱近自己,在她耳邊低語:

烹飪教室就在宿舍食堂旁邊。豐子每週三下午回到宿舍後,總是不厭其煩地走去食堂倒溫水喝,倒也不是由於那天特別口渴……

豐子啪啦一聲將手中球拍扔到地上,挽起袖兜,輕輕接住了球。啊啊,腦中描繪的夢幻佳人親自拋來的球,豈能用冷冰冰的球拍回擊?豐子舉起袖兜遮住臉孔,不勝愛憐地將那顆球在臉頰一再磨蹭。

豐子胸口突地狂跳。當她將熨斗遞給優雅的學姐時,指尖不知爲何顫抖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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