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鬱金櫻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2793 字

春來時,櫻花盛開之島。從一枝花中結出春天的這個國度。凝聚天地的繁華與光明,具自此花蕊發散。

然而,比起樹梢那些在豐潤飽滿的花瓣上覆又塗抹淡紅胭脂的爭妍百花,暗自低調綻放、素淡虛幻的鬱金櫻惹人憐愛的嫺雅親切更教我思慕難忘。獨自捨棄春日人間,孑然孤寂的黃色淡影含蓄高掛枝椏,心愛的鬱金櫻啊。

這個孤零零的花朵曾經在我童年歲月的宿舍窗邊綻放,散發一縷淡香。

那是我七歲的春天。拜別父母,乘船從遙遠義大利古都回歸故土的我,在這個國家成了無家可歸的寂寞孩童。當時,就是那間宿舍收留稚齡的我。被帶到宿舍的第一天,一個戴着魷魚頭形狀的帽子、身穿黑袍的外國尼姑輕輕撫摸我的背,怕生的我仍不由得渾身發抖。

那天起,我的小桌子就被放在宿舍二樓一間朝南的房間裏。因爲房間不大,便成爲牽我進房的紫色長袖美女與我的專屬領土。

美女冷不防握住我的手,問我叫什麼。儘管害羞,我還是老實答了。「噯,妳真可愛。」她將我拉進懷裏。猶如遠方媽媽身上那股隱約奶香,我把小呆瓜頭埋進香噴噴、軟綿綿的溫暖胸脯裏,只想這般永遠徜徉在夢境中。

溫柔女子問我幾歲,我回答七歲,美女聞言道:「我十七。」接着,我也想知道這位窈窕淑女的名字,溫柔的她卻怎麼都不肯講,只是竊竊笑道:「我的名字就像寵物貓的名字一樣。」

就像貓的名字一樣,那是怎麼樣?神戶姨媽家裏有一隻小貓,脖子上的紅色縐綢項圈掛着一顆銀色小鈴鐺。呼喚那隻貓時,姨媽總是萬般疼愛地叫道:「阿——玉——」不過,這位姐姐叫「阿——玉——」也很奇怪。我在羅馬的時候,雜貨店有一隻頑皮貓,老愛偷廚房牛奶而被胖得像啤酒桶的女傭持掃帚追趕。店員們都叫牠「食飯公爵」。然而,唔,我豈能稱呼這位美麗高雅的人兒叫食飯公爵呢?

我搞不懂,睜着圓眼,抬頭望向那張溫柔面容時,那人笑道:「妳給我起個好名字吧。」

哦喲,獻給這位美麗、溫柔、心愛大姐姐的名字啊,嗯,該怎麼稱呼纔好呢?我心頭小鹿亂撞,但是,不起個名字,以後就不能呼喚她了。我支支吾吾地說:「呃……莎拉姐姐……」

耳根子漲得通紅,颼地把臉埋在那絢麗的紫色袖兜裏咕噥完,她溫柔應道:「謝謝,我就收下這名字了。」

莎拉•克璐(Sara Crewe)是美國法蘭西絲•霍森•柏納特(Frances Hodgson Burnett)的小說《小公主》(A Little Princess)裏女主角的名字。以前在義大利的時候,媽媽會讓我躺在藍色天鵝絨沙發上,靜靜講述《小公主》的故事,因此聽見那名字就讓我想起刻骨銘心的美好故事裏的面容。

無家可歸的孩子得到和藹可親的日本莎拉姐姐之後,童年生活也充滿了幸福。

我每天從宿舍往返尋常科※教室。

(譯註:六歲入學的六年制尋常小學校,爲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的初等教育機關。)

那是某天的美勞課。

學生必須用千代紙折一隻紙鶴。

老師細心示範了好幾次,我還是一隻都折不出來。轉眼下課鈴響了。老師交代說:「明天早上要折出一隻紙鶴來。」這約定變成一個重擔,困擾我幼小的心靈。

回到宿舍後,心裏記掛的仍是紙鶴的事情。那天的點心是我最喜歡的鮮奶油泡芙,我卻無法像大家一樣享受美味。

我在房間書桌上攤開千代紙,小手摺折捏捏,左思右想,雖然試了好多次,可怎麼辦?好不容易成功折到一半,卻不曉得怎麼繼續下去,最後全皺成一團。

「媽媽。」我一叫,媽媽就消失了。我四下環顧,發現自己在灑滿柔和月光的房間裏。啊啊,原來是一場夢。我如釋重負地撫胸時,忽地聽見窸窸窣窣的絲綢摩擦聲,嚇得我屏息窺視,只見半掩着的窗邊有一道白衣人影。

她用力握住我的小手說道。縱是心愛姐姐的吩咐,我對於要永遠當小孩一事仍老大不願意。我想快點長大,像姐姐一樣戴上珠寶戒指、輕鬆閱讀法文小說和詩集。爲什麼我不能長大?我對莎拉姐姐的話茫然不解。

那晚之後沒多久,鬱金櫻花紛紛凋落的某日,莎拉姐姐不得不離開宿舍,返回遠方故鄉。

這位綽約柔美的紅粉佳人,終歸也萌發了幻夢憂思。

淡紫袖兜垂掛欄杆,袖口在迷離微光中模糊不清,高高束在胸口下方的同色行燈絝描繪着柔和的線條,轉瞬間在裙襬朦朧淡去。而那隱約浮現的白皙杏靨,又是何等聖潔寂寞?

看吶,被迫與溫柔姐姐拆散的稚童上方,不知有心或無意,鬱金櫻花瓣如蝶飛散。

春日黃昏,倚着宿舍露臺欄杆的那道倩影吶。

「再會了。」人力車上撐着淡藍色陽傘的美女離開宿舍大門時,淚水哽喉的我,靠在大門冷冰冰的石柱上泣不成聲。

半夜看見心儀美女的哭泣身影,我心痛震驚之下,從牀上躍起。然後跑到窗邊,貼着吞聲飲泣的美女肩膀問道:「妳在難過什麼?也是夢到媽媽生病了嗎,姐姐?」

可憐那年幼的我所無法解讀的美麗煩惱,在鬱金櫻即將綻開的季節,是否已深深潛入莎拉姐姐的心底?

那個春日午夜,人影悄立的宿舍窗畔,沐浴在寂靜月光下盛開的鬱金櫻花,儼如一縷哀傷、姣好、美麗掙扎的靈魂,映照在我的眼底,至今難以忘懷。

就在此時,微弱的腳步聲響起,莎拉姐姐走進房間。我連忙把桌上散亂的千代紙一把塞進懷裏。要是讓迷戀仰慕的美麗姐姐發現我因爲折不出紙鶴在哭,那就太難堪了。「我回來了。」莎拉姐姐把書袋放在桌上,一如往常地笑意盈然。「歡迎妳回來。」我一鞠躬,懷裏的千代紙就沙沙作響。我慌慌張張地跑到走廊,把紙屑全部丟進廢紙簍,這才鬆了一口氣。

順着月下晶透臉龐流瀉的黑髮、溼潤的雙眸,那個人是莎拉姐姐。

那又是何等的煩惱?

事情發生在某個春日午夜,我突然從一場悲傷的夢中驚醒。我在夢裏看見遠在義大利的媽媽身患重病的憔悴身影。

春來時,鬱金櫻將在宿舍窗畔綻放。然而,要在宿舍窗口見到伊人玉容,無論春來幾回,都將是永遠不會實現的願望。

那又是怎樣的憂愁?

隔天早上,我在恬靜陽光下醒轉,像小猴子一樣蜷着身子從牀上起來後,驚訝萬分地發現白色小枕頭旁邊有一個令人眼睛一亮的美麗紅紙鶴,彷彿一直襬在那兒等我睡醒。

宛如海底搖曳的碎藻,青絲在月光中亂舞,纖細雙肩震顫。伊人倚着春月皎皎的窗戶低聲嗚咽。

我心裏好生難過。煩躁地拿着皺巴巴的千代紙,淚眼汪汪地朝玻璃門外看去,只見友人們坐着鞦韆和遊具,在傍晚遊戲時間快樂地東奔西跑。目睹那番景象,淚水再也忍不住地一顆顆滑落臉頰。

留戀那一去不復返的歲月,不就好似轉瞬即逝的春日鬱金櫻嗎?噯,青春少女啊。

「妳要永遠當個小孩,我不要妳長大。」

莎拉姐姐又輕撫我的頭髮——

實在是當時蒙稚的我所無從得知的隱祕未知世界。

噯,一想到昨晚上帝聽見我的小小祈求,半夜悄悄送來紙鶴,我就高興得不能自已。

我瞧着那張臉時,莎拉姐姐猛地將我一把抱住,用細若遊絲的低沉語聲說:「我想念那破滅的夢。」淚溼的溫柔目光美麗依然。

話雖如此,心裏畢竟放不下紙鶴的事情。當晚睡前禱告時,我暗自祈求:「上帝吶,請讓我折出紙鶴。」

我向她展示紙鶴。莎拉姐姐的眼瞼當時不知怎地陡然酡紅……

我貼着莎拉姐姐的胸脯,雙頰浮現喜悅的酒窩道:「莎拉姐姐,這個紙鶴是上帝昨晚送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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