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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花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4248 字

「我要說的花沒有名字,是衆多小草的花朵。」

今夜這場緬懷往事的聚會上,爲七名少女最後一個故事綻開脣瓣的輝子,是長相和善圓潤,胸前掛着一枚銀十字架的女孩。

那是距今約莫三年前的事情了,S教會的萊德夫人帶我與妹妹前往小田原。從火車窗戶放眼望去,適逢早開紅梅那嬌美花朵星星點點的時節。

我們姐妹在萊德夫人的舒適別墅裏度過快樂時光。那間別墅養了一隻名叫「琵兒」的白鴿,我們總是整天無憂無慮地跟小琵兒玩在一起。

某天,琵兒飛去了很遠的地方。

直到太陽西下,別墅窗口仍看不見那隻白鴿的身影。

莫非遇上來附近別墅度假的富家小少爺,成爲空氣槍下的犧牲者了嗎?唉,我們內心是多麼煎熬啊。

「可愛的琵兒,趕快回來吧。」我們倚窗祈禱。

向晚天空的彼方總算傳來白色小鳥微弱的振翅聲。

「噯呀,是琵兒!」

妹妹叫道。

「在哪裏?」

我從窗口伸長脖子遠望,只見琵兒果真在夕曛中靜靜朝此飛來。

琵兒來了、牠回來了,安然無恙地回到我們身邊,毫無疲態地撒嬌憨叫。

「琵兒先生呀,你到底去了什麼好地方玩呢?」

不管我們怎麼追問、探詢,無法言語的天真小鳥只是默默鼓動翅膀,暗示什麼似的停在窗戶上。

我們曉得鴿子的靈透圓眼在訴說某個故事,從而仔細檢查琵兒的翅膀和腳。於是乎,我們發現了一個物事。

琵兒腳上輕輕繫着一條紫色絲線。

我們在昏黃暮色中拿起那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紫線,腦中編翻各種想像的翻花繩。

捉住這隻純白鴿子,將紫色絲線綁在牠的細腳上,這鬼斧神工的勾當,唉,又是誰人的作弄呢?是單純尋開心?抑或是想借謎團透露滿腹紛亂愁緒?

接着,我興起一個念頭:這位富有卻不幸的少女若是沐浴在神聖崇高的信仰之光下,或許就能從此刻慘澹悲傷的深淵中得救——我貧瘠的心靈爲了這個想法哀傷不已。

那袋金幣後來捐給貧民,成爲活福音。直到現在,琵兒依然是洋樓窗畔美麗病公主的侍女,在枕畔可愛飛舞。

我的心渴想神,

「到病發爲止,她都在四谷的F女學校唸書。」

「啊啊,縱是無名小草的一朵花兒,上帝仍舊溫柔眷顧!天可憐見,無名小草喲,願你來年春暖亦花開!」

如此這般,難以言喻的幽婉情思所潤溼的沉默面紗,靜靜覆蓋七名少女的胸口。

這天傍晚,琵兒飛回來時,腳上果不其然又綁着一條紫色絲線。

沉浸在那片寂靜中時,一股不可名狀的靈感如閃電重擊……我的嘴脣發顫,禁不住唱起歌來。那是《讚美詩集》第二百五十首,被C•T•史蒂文森(C. T. Stevenson)讚譽:

歌曲餘音逐漸消散時,如癡如狂地追逐夢幻泡影的少女垂下頭來,長長的睫毛下方,我看見淚水流過那姣好臉頰的痕跡。

夫人身爲母親的悲慟,又是何等巨大?而今抱着拋棄人世的心情,母女兩人在湘南這棟別墅裏過着鬱鬱寡歡的孤獨生活。沒想到,某天一隻白鴿猶如上帝的使者般飛進靖子小姐的病房窗戶。然後,聽說牠就在張着一雙憂鬱慧眼仰望的靖子小姐上方盤旋兩三圈,接着呀,居然就停在靖子小姐的枕頭上了呢。對於整天臥病窗下,沒有任何慰藉的生病少女來說,是多麼歡迎那隻白色鳥兒的出現吶,甚至在那小腳綁上紫色絲線,唉,她是懷着何種心情呢……那隻白鴿不用說就是我們可愛的琵兒了。琵兒之後每天都造訪那扇窗戶,直到今日,一首突如其來、意想不到的歌曲流進靖子小姐的病房窗戶。就好像渴水者在沙漠發現甘泉,爲病人心靈帶來某種喜悅。於是乎,唱歌的我們被邀進那房間,一連唱了三遍歌曲……

說罷轉向我們,換上一臉過意不去的表情。

輕輕闔眼回想,首先是鈴蘭花上浮現的少女粉靨;其次是月見草萬般溫柔的人影;第三是畫筆尖端芬芳綻放的胡枝子花那悲切花色;第四是鏤刻在戒指上,因緣糾纏的野菊花;排在第五的花朵,是在心底綻放,充滿回憶的茶梅之夢;第六則是古國廢宮鋪石地上片片散落的黃水仙。夜已深,七名少女彼此分享的七個花物語就此結束。天可憐見,人間綻放的七朵花啊,願你永遠在故事女主角的優雅袖兜間馥郁飄香。

輝子如言噙淚,閉上顫抖雙脣。

「靖兒,那妳就安安靜靜地休息吧。」

我又隨着妹妹的琴絃,繼續唱起同一首聖歌。少女臉頰再度淌下清澄淚珠。

那是離我們的別墅不遠,一幢位於沙丘後方的白色洋樓。

日子一天天過去,人們喚作春天的年幼旅人踩着細碎步伐前來。迄今因寒冷而緊閉的病房窗戶一扇扇敞開,接收自天溢流的太陽光芒。

「靖子的病房要關了,請兩位到外面的客廳吧。」

我聞言靈光一閃,隔天,將旅居巴黎的畫家所送的禮物——我珍藏許久的一本紫色羊皮封面的美麗法語聖經送到靖子小姐的病榻。

就在此時,窗戶倏然開啓,窗簾像要充分滿足我等好奇心似的巧妙擺動,一張臉孔在窗內一閃而逝。

少女翩然舉起一雙纖不盈握的手臂,小心抱起窗口的琵兒——對站在外面屏息窺視的人們一無所覺……不久,窗簾無聲落下,窗戶再度緊閉。何其幸福的琵兒吶,竟能被如此美麗的女孩抱在懷裏,還進到窗內。

夫人補充說完,手搭在門上回頭看着室內,用愛憐橫溢的溫柔語聲交代:

夫人見狀,憐愛地睨了她一眼說:

話沒說完,便伏在牀上飲泣。那姿態教人心痛萬分,我再也沒有勇氣勸她相信上帝。

「不、不,我不要。如果慈悲爲懷的上帝真的存在,祂定不會這般折磨一對孤苦無依的可憐母女。我千不幸萬不幸到無法相信肉眼看不見的上帝……」

由約瑟夫•班比(Sir Joseph Barnby)譜曲——

我們並坐在裝潢得美侖美奐的客廳沙發上,一邊用銀匙攪動女僕端來的紅茶杯發出清脆聲響,一邊溫順聆聽這位夫人的故事。

溫文爾雅的夫人散發一股貴胄氣質,自始至終都殷勤以待。

「妳們累了吧?請原諒我們今晚的無禮。」

我喜出望外,極力鼓吹她努力進入上帝的國度,豈料靖子小姐卻是淚眼婆娑,我見猶憐地搖了搖頭。

「真是不好意思,這孩子想要再聽一次……」夫人語聲終究有些遲疑。

靖子小姐彷彿忘卻了病痛,優美如詩的動人話語自脣間綻放,拾起枕畔那本紫羊皮的袖珍型聖經深情一吻。

緊接着,一隻描繪柔美曲線,彷彿白象牙雕成的玉手朝我們招來。內心無限感激的我們,當下豈有絲毫猶豫的餘地,數秒後,我們姐妹倆已站在洋樓窗戶內側。那個房間裏——蓋着深藍色里昂絲綢的鎢絲燈泡光芒四溢,恍若置身海底深處。而那唯美幻影就埋在靠窗一張大牀上的純白羽絨被裏,站在旁邊的另一道身影則是一名明媚閒雅的貴婦。

我大喫一驚,問道:

我們離開小田原——充滿恆久回憶——之地,返回東京的前一天晚上,收到一個未寫寄件人姓名的包裹。

唱完歌曲,夫人緊握住我和妹妹的手道謝。

我最後下定決心。我要全心祈禱,解開靖子小姐悲傷封閉的心靈小銀鎖,注入喜悅與感恩的和煦陽光!

如鹿切慕溪水。

「看,那朵花!」

妹妹立時將曼陀林抱在胸前代替回答。

一曲終了,少女忽而抬起水靈靈的雙眼,仰望站在一旁的夫人,揚起纖手比了根青蔥玉指。

隔天早上。

輝子又繼續說起故事。

我的故事到此結束。不過,最後容我再補充一事。

夫人口吻嚴肅地講述那橫臥在純白牀上,美麗卻令人心痛的少女身世。那個叫做靖子的少女,對夫人而言,是寶玉亦無可取代的獨生愛女。幼年不幸喪父,之後家裏就只剩鉅額財富、衆多婢僕,以及身爲主人的靖子小姐與夫人。失去父親的家庭肯定很寂寞,不,豈止如此,靖子小姐甚至在十三歲的秋天染上重病。正如吹到丁點兒微風都可能從竹葉滑落的露珠,又好比虞美人搖搖欲墜的花朵,一晃動就擔心它香消玉殞,侵襲靖子小姐嬌弱身子的疾病就是如此教人心痛、哀傷、難受,那是嚴重的風溼病。名醫用盡各種手段亦是徒勞無功,可憐靖子小姐含苞待放的青春剛開始就已落幕,大半個身子儼如冰冷大理石像,逐漸變成人間一具靜止不動、雪白瑩麗的化石。

「妳唱嘛。」

「此乃深具真正詩意,同時音樂餘韻悠長的作品。」

就是永生神。

今晚令人費解的事件,白鴿琵兒腳上綁着紫線的綺麗謎團,總算自夫人檀口揭開真相。

扶着我的肩膀,從窗口眺望室外草坪和碧空雲朵成爲靖子小姐的樂趣之一。

「靖子說想再聽一遍您剛纔唱的歌,不好意思,您可否答應呢?」

我忘情唱起這一小節。妹妹在沙丘坐下,旋即用小指指尖撥起曼陀林。

妹妹天真無邪地說道。

自此之後,我每天都造訪那棟洋樓。就在某天,我詢問靖子小姐以前就讀的學校時,夫人答道:

靜夜籠罩下,隨歌聲迴盪的絃音吶!

「哦呵,那一朵無名小花啊!教我爲之淚流。」

我又唱了一遍,全神貫注,熱淚盈眶——

靖子小姐雙眼發亮。

我和妹妹好生羨慕琵兒,因爲我們實在忘不了洋樓窗戶那張美麗容顏。

平整的草坪上排列着貌似椰子樹的植物,包圍其間的洋樓窗戶被橄欖色的窗簾遮掩。我們的琵兒就停在第一扇窗戶旁,翅膀拍打兩三下,望穿秋水地叫道:

「我也想當鴿子。」

此後每天傍晚,每當看見綁着紫色絲線飛回來的琵兒,我們姐妹倆都難以解開心裏那條纖細柔美的淡紫神祕絲線。

個性爽朗的妹妹輕扯我的衣袖催道:

「還要嗎?靖兒真貪心哩。」

哦喲,就在此時,洋樓窗戶毫無聲息地左右打開,橄欖色窗簾隨風飄蕩之際,唉呀,只見熒熒燈光乍然流瀉,銀白色光影裏浮現一張教人畢生難忘的舊日面容。

神啊,我的心切慕你,

我們已然對素未謀面的紫線主人着了魔,一心只想偷偷見上對方一面。

我迫不及待地打開,只見大量金幣猶如蒐集小石子般地裝在一隻絲袋裏。而從某處天空飛回來的琵兒腳上,這天綁的不是紫線,而是一條細細的白絲帶。解下絲帶就着燈光一看,上面浮現清晰的筆跡,那是句簡短的法文——Croire En Dieu——(我相信上帝)!

話雖如此,至少作爲心靈上的安慰,我每天早晚都在病人枕畔爲她輕唱第二百五十首讚美詩歌。

「發生了什麼事情?」

所以,這位夫人到底向我們透露了什麼呢?輝子說到此處,頓了一頓,舉起雙手祈禱般地在胸前合十,就像在追憶舊事,淡然一笑——

我們看見琵兒朝高空飛去之後,立刻追蹤牠的去向,最後終於找到琵兒的飛行目的地。

哦呵,那張臉孔,噯,模樣是何等秀麗高雅,又是何等高潔孤寂。那是一名纖纖弱質的絕色少女。

「咕咕。」

怎知靖子小姐比我想像中讀得更起勁。

透過夫人的故事,我們明白了前因後果。

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靖子小姐半個身子倚着我,隔窗欣賞花園景緻。突然間不知發現了什麼東西,雙眼被牢牢吸住似的緊盯前方,過了一會兒,晶瑩淚珠順着蒼白雙頰潸潸滑落。

靖子小姐這時像要將我的手擰碎似的用力握住,另一隻手指向外面土地。青蔥指尖所指的土地上,哦呵,那裏有一株生長在花園石板地縫隙的雜草,沐浴在明媚春光下,悄然綻放淡粉色小花。

我們渴望再看一眼少女唯美夢幻的容顏。我和揹着曼陀林的妹妹一起在沙丘後面的洋樓前徘徊。四周不知何時暗下,夜幕躡足逼近,遠方天空銀星閃爍――宛如瑪麗亞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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