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

家裏只有母女二人，所以母親生病住院後，芙佐子便從大姑家上下學。

大姑是刺繡師傅。芙佐子借住在大姑家二樓的小房間。

秋日華燈初上，在窗畔燈下獨自複習功課的芙佐子，聽見一縷不知從哪傳來的動聽女聲。細聽之下，樓下客廳似乎傳來訪客的叫門聲。樓下無人回應，叫門聲持續不斷。

芙佐子決定下樓。咯噔咯噔地走下樓梯，卻見位於商店街的民宅那扇粗糙簡陋的格子門外，秋夜既已縈繞如女子濡溼黑髮……而那裏尚未點燈——

「晚安——有小偷進來囉。」

略帶笑意的聲音自店門口響起，昏暗的格子門前站着一道苗條身影。

確定有訪客後，芙佐子想先點燈，於是走進餐廳找火柴，但瞎子摸象茫無頭緒。不知如何是好地四下梭巡時，發現內廳廊臺屋檐下的一盞舊式青銅掛燈——那是女主人的特殊愛好，熒熒照亮庭院八角金盤樹蔭一隅的燈芯火光搖曳。

芙佐子走到廊臺取下掛燈，正欲取出燈芯拿到噴嘴點火時——

「咦，等等，妳要做什麼？」

剛纔的聲音問道。

「我要點那個瓦斯燈——」

芙佐子略顯慌張地回答。

「咦，但這個，不是挺好的嗎？我用這個就好，瓦斯燈什麼的，那是歐美祭典在用的電石燈吧？」

語落，一陣爽朗笑聲響起。

芙佐子默默將掛燈拿到門口。掛燈微光閃爍中，一名俏佳人站在那裏。

年紀看來——應該跟芙佐子不相上下。鮮明亮麗的淺藍生絲衣袖，染成硃紅色的麻葉圖案腰帶綁成吉彌結。一頭油亮青絲簡單梳理，盤成比銀杏返髻扁平的樂屋銀杏髻。

那臉龐轉向燈火時——恰似破曉星辰般水靈清澄的雙眸、彷彿暗藏寶石珊瑚的絳脣、側身在幽幽掛燈下拉出一道暗影的纖纖淑姿，既柔美閒雅，又冷若冰霜。

蕭瑟的秋日黃昏——薄暮時分，莫非是妖精假借少女外形來嚇唬自己——過於嬌豔的面容甚至令芙佐子內心顫慄。

「這是我打算穿一輩子跳舞的舞衣，想請這裏的師傅在上面刺繡……呃，這才上門叨擾的。」

少女說着，在燈下打開一旁的包袱。那是厚厚一卷織工精緻的淡紫色縐綢布。

留下這席臨別話語，少女轉眼走得不見蹤影。

「我大姑回來之後，我會轉告她的。」

按約定，由芙佐子擔任遞送舞衣的使者。她拿着貴重的包袱出門時，大姑叮囑道：

芙佐子剛一呼喊「鈴枝小姐」，那美好倩影就在船尾浮現。

一艘載着乘客和貨物的駁船正要駛出河口。

她從架在岸邊與駁船間的薄木板上遞過包袱，鈴枝雙手收下後迅速打開，只見那同人等高的布匹緩緩流淌開來，綴着精美繡花的斜紋絲綢在少女香肩與酥胸一舉綻放——那紫白相間的桔梗花啊。

大姑如是說。

「就算是跑江湖賣藝的舞娘——既然她將自己打算穿一輩子的舞衣託付給我，爲了這番心意，我也要窮畢生之力幫她繡花。」

鎮上叫做柳座的劇場日前來了一羣如浮萍輾轉各地的舞娘，傳聞其中一位舞姿格外美麗的舞娘名字就叫鈴枝。

芙佐子向船中人傳達大姑的交代。

搖櫓聲在暮靄籠罩的水面上寞然迴響。

呼喊聲漸漸散去的船上擲來一把緋色流蘇搖曳的舞扇，輕巧擦過佇立岸邊的芙佐子衣袖——晚風中舞扇半開，宛如銀杏葉片飄落芙佐子掌心。

「我不會忘記妳們的恩情。」

即將圓滿的天上明月，在船身灑下朦朧銀珠，彷彿在繡花上結了一層露水……

啊啊，那傾注心魂繡出的綵線，深紫純白相間，恍若秋季原野盛開的桔梗花，浮現在舞衣的袖子與下襬。

舞姬將一襲淡紫緊緊疊抱在胸前，臉頰磨蹭着花朵。

「我不收刺繡費。這舞衣上繡的桔梗花，就當送給鈴枝小姐的舞臺布幕。妳這麼跟對方說吧。」

「好的，有勞了，如果我的願望實現，花朵繡好了的話，請送到柳座來吧，我叫鈴枝——」

從那夜起，大姑將全副精力投入手藝，讓秋日野地上綻放的風景在銀針尖端盛開。

芙佐子一心只想送還對方誠心委託的舞衣，於是追在一行人後面。這座水鄉小鎮的交通向來都靠船運，因此她忙不迭地趕赴碼頭。

「我想繡在這上面的，是那個——桔梗花，因爲它是我的生命……」

芙佐子到柳座找鈴枝時，表演團已在傍晚離開鎮上了——

芙佐子說完事情原委後，大姑深深頷首。芙佐子此時才得悉傍晚來訪的美少女身份。

低頭看去，扇面亦有一朵銀泥描繪的桔梗花在月下綻放，花瓣上的露水紫光燦然……

當大姑外出歸來發現掛燈就這麼放在玄關，而芙佐子則目光迷離地抱着一卷華麗的縐綢布時，着實嚇了一跳。

芙佐子抬頭望着少女俏臉應道。

「我好開心！」

語畢，她嫣然一笑，起身告辭。

事隔七日，夕陽西斜時分，大姑手中銀針在最後一條線上打結。

比起具有伯爵夫人身份的大姑，芙佐子覺得大姑這位刺繡師傅更令她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