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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槐※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6958 字

(譯註:刺槐的花朵和金合歡的花朵相似,但因有刺,故亦被稱爲「僞金合歡」。)

日記裏日復一日寫着雨、雨、雨,渾似動不動就在鬧性子的壞天氣——儘管如此,起先我還嘖嘖讚歎:「恬謐雨天讓人心境平和,真是一大樂事。」直到大雨毀了上星期天,又一路綿綿不斷下到星期六的今日,唉,這麼大一桶水到底是怎麼放在那片浩瀚天幕上的呀?我就像大惑不解的孩童,一心想仰望鈷藍色的蒼穹,哪怕只有半天也好,盼能趕快扔掉溼答答的雨傘,啪的一聲撐開我心愛的新陽傘——滿腔渴望、希望與哀愁——漫漫雨季使人鬱悶,加上我大病初癒,覺得自己實在可憐極了,好似一尊黏死在房間藤椅上的人偶,打從早上就只能盯着牆壁發呆,其他什麼事都不能做——

正當此時,新莊同學來看我了——誠如荒漠甘泉這種俗濫比喻,我高興得幾欲飛撲迎接——這位舊交訪客也禁不住紅了眼眶——

「我好想妳……」

「我也是……」

繼而是一陣沉默——啊啊,雨天果然很適合跟久別重逢的老友聊天,我此刻初次體悟雨的珍貴——雨神在浩瀚天幕上微笑:「喏,妳看。」體貼周到地在窗外淅淅瀝瀝編織着細雨如絲。

於是——兩人圍着一張藤製小圓桌,睽違一年四目相對——睽違一年——是的,睽違一年——新莊同學畢業後,隨即成爲X女學校的英語老師——在我留級、生病,渾渾噩噩之際,新莊同學已然手執教鞭——

「各位同學,L和R的發音不好好分清楚的話,那可是很奇怪的呵。爲了不被外國人取笑,我們來好好練習吧——發L的時候,喏,妳們看,把舌尖放在上排門牙後面,L、L——這樣,喏,妳們看……」她料想是滿頭大汗地賣力講授——新莊同學的教學該有多精彩——如果可以,我也想進X女學校當她的學生,我甚至妄想過這種不可能實現的願望——所有朋友都相信新莊同學定然能夠成爲一位好老師,因此接下來的問候當然是——

「如何?妳的教學生活——」我微笑問道。

「我——已經不是老師了……」她的答覆出人意表——眉間也莫名蒙上一層陰霾。

唔——一般情況下,我可以輕鬆接一句「被開除了?」之類的玩笑話——但對方眉間的憂色教我一時間無從回應。

「我一生都——不想再當老師了——」她越發愁雲慘霧。

我此刻再無勇氣探問原因,便也低頭不語。

「……我因爲當老師,今後必須揹負一生都無法彌補的可怕罪孽——」

這句話委實匪夷所思,我瞥了新莊同學的臉孔一眼。昔日同窗時,她乃是班上屈指可數的樂天派,眼神明亮,面色紅潤。偶爾聽見她裝模作樣地說:「我真的好沮喪喲。」結果沮喪的原因竟是昨兒星期天去保證人家,對方給她的一袋點心被宿舍天花板裏的老鼠偷走而已——首先,這般人物在闊別一年後變化若斯——明眸蒙塵,濃濃憂色瀰漫,雙頰周圍也一片慘白,面容憔悴頹靡——

「——妳變了呢……」我被自己嘴裏吐出的話語驚醒,惴惴不安。

「嗯啊,我是變了吧。揹負那種罪孽還不改變,可就天地不容了。」

我無言以對,再次垂首。

屋外又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

「對不起,只顧說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妳聽得一頭霧水吧——我什麼都跟妳說了吧——請妳聽我說,請認真聽——」

天生情感熾熱的女孩,時運不濟,命途多舛。伊人此時或許猶自兀立在刺槐樹蔭下,望着失落的靈魂去向,一顆心空空蕩蕩,無從知悉昔日愛恨交織的老師此刻正流着萬般傷心悔恨的淚水,悲哉,悲哉,刺槐花朵,刺槐花朵,在多刺枝葉間悄悄擺盪的乳白色花簇,撩撥年輕女孩甜蜜悽惻的心房,那高雅花香啊!

「萬有引力最是寶貴。」換成平時,我可能會嚼嚼舌根取笑新莊同學——但眼下唯有聽着煢煢細雨——無言以對,僅能聽任對方傾訴——因爲孤獨的主人與訪客避開了彼此的目光……

「喝,妳這無藥可救的不良教師!」我本想狠狠瞪新莊同學一眼,用眼神傳遞這個訊息,然而——那一刻——我看着眼前這人坦承不諱後自怨自艾的模樣,也難以嚴厲譴責——啊啊,假設我與新莊同學調換處境與身份——當我這麼一想,不禁內心一痛——

「但即便如此,妳猜怎麼着?我每堂課公然點丘同學兩三次——甚至可能連續兩次叫『丘同學』回答,這時教室裏就會像突然爆發流行性感冒,『嘿嘿』、『嘿嘿』的咳嗽聲此起彼落……」

「魔鬼——我後來才意識到我變成了魔鬼。對於坐在同一間教室裏的學生們,我抱持某種偏見加以歧視,這是何等可怕膚淺的行爲——人類真是懦弱的生物啊。當時我的行爲是這樣子的:上課鐘響不久,我便走進教室——走進那間——那間使我命運天翻地覆的教室——從我站上講臺的瞬間起,妳猜怎麼着?我就拿定主意再不去看棚島那張臉。所以,想也知道,不管棚島多麼努力舉手,我都視若無睹,一概不理,天哪,我做了一件何其可怕的事情啊。如今回想起來,連我都頭皮發麻,覺得自己很恐怖。那無異是在精神上將棚島置於痛苦至極的境地——啊啊……」

新莊同學講到這裏,輕輕嘆了一口氣——雨天的朦朧陰影靜謐瀰漫在房間每個角落——屋外小雨淅淅瀝瀝的聲音躲躲藏藏、遮遮掩掩地逼近。

「——我到X女學校後,首次登臺執教是三年二班的英語課。因爲生平第一次教書嘛,連我也不免直打哆嗦。當天剛好是閱讀課,我決定先教五六個新單字,於是從黑板邊緣開始書寫英文單字。我想把字寫得漂亮,手卻不爭氣地抖個不停——總之,待我勉強寫好一個單字,神色嚴肅地在講臺轉過身來時——忽有聲音響起——在此之前,或許出於某種對於新老師的好奇心,學生都極度乖巧,整間教室安安靜靜,人人直如借來的貓一般安分老實——而打破教室沉默的聲音——那聲音又是如何?說來的確有點奇怪——唔,在一羣十五、六歲——了不起十七、八歲少女們的教室裏,妳覺得那該是什麼樣的聲音呢?那聲音可怪了,簡直就像七、八十歲的老人家——而且是老頭子那種槁木死灰的噁心聲音呵——聲音是這麼說的:『老師,字寫得太小了,我們坐後面的人看不清楚。』妳聽聽,那如成年人般有些猥瑣的聲音便是這般自以爲是、泰然自若地橫加指責,我不由得胸口一緊,朝聲音來源看去——但見那裏——如今回想起來也好像胸口被刺了一刀般(新莊同學雙手遮住蒼白如紙的臉,恍若難以忍受回憶裏的幻影),唉,那又如何能說是一張少女的面容呢?那張臉只能用未老先衰來形容。她目不轉睛地盯着我,通達事理般地緊抿雙脣,完全展現出成年人的氣度,正對着桌子,朝我昂然挺胸。不可思議的少女——這個念頭尚未浮現,一股恐懼已無端湧出。

「我不敢再跟那個聲音與臉孔有任何接觸,決定完全不看那名學生的位置,也就是教室左邊算來第二行的後排。爲了不看左邊第二行,我自然得側着身子,這使得右邊後排變成講臺上看得最清楚的位置。如此不平均地俯瞰教室,我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刻意將視線集中於一點,那便是教室的右後角。我的視線剛投向該角落,胸中暗自一驚。跟先前全然不同的意味——那裏有一張令我眼睛一亮,非常美麗動人的臉孔,宛如雜草中一枝獨秀的白花,哇,真是可愛——我站在講臺上想着,心情豁然開朗。我感到一陣輕鬆,不經意地向那張俏臉微笑——我終於擺脫先前那股怏怏不快、束手無策的陰鬱,長長吁了一口氣。後來那堂課上,我淨想着那位可愛少女的姣美面容,總算完成了人生的首次授業。

「最後,我獨自懷抱淒涼心情,再次孤零零地穿越曠野,踏上歸途——在暮色蒼茫的曠野中回顧孤身走過的那條路——悲哉,落日後的昏暗牧場旁,朦朧夢境般一叢叢刺槐花朵……乳白色細小花瓣宛如思念某人的淚珠,在晚風中簌簌飄散——一想到那樹蔭下倚着一名骨瘦如柴的少女,直如沒了靈魂的蟬蛻楚楚可憐地佇立——我就成爲長空下無處可去的罪人——這趟旅程成爲我此生的重要轉捩點。我一回到學校便遞出辭呈,但終究得苦撐到學校找到繼任老師爲止。前陣子接替我的老師總算出現,這才離開學校,結束教學生涯,現在如妳所見。我對未來茫無頭緒,可能的話,我想再去北海道,成爲那可憐女孩的守護者,了此餘生——至於那位名叫丘美鶴的女孩,根本不曉得發生過如此悲慘的事實,她美好可愛的身影如今仍然天天出現在那所學校吧。我只願永遠不必告訴她這個事實。害死一個學生的罪孽已沉重得令我痛苦不堪,如果還得再傷害另一個美麗女孩的靈魂,這教我如何消受?這分痛苦與悔恨將糾纏我一生——啊啊,刺槐花開時——我將再次啓程前往那座牧場以贖己罪!」

「謝謝妳,那麼——」說話者眼裏驀地浮現一抹清淚——

——新莊同學語畢,低頭輕輕閉上溼潤雙眸。

「棚島從那個位子以一副亟欲噴火的目光與我對視,兩顆眼珠一動也不動。小麥色的臉孔,濃眉下一雙熱情烈性的大眼猛盯着我,沒有丁點兒可愛氛圍可言,直似大人般冷漠聰穎的臉孔——不過,眼裏卻有着普通少女難得一見的熾熱。那雙眸子猶如即將上陣的戰士,正一步步走向駿馬般充滿了剽悍勇猛的力量。她與我的戰爭顯然早已展開。我雙腿發軟,勉強走回講臺,咬緊牙根硬挺過這堂課,強撐着就快昏倒的身體逃離講臺後,姑且鬆了一口氣,可那個棚島卻讓我越想越害怕——我感覺自己就像遭到某種東西襲擊,整天坐立不安,傍晚回到了宿舍。

「就在此時——在我目光灼灼地凝視那美少女的時候——有同學立刻發現我念錯了聽寫的單字——不是別人,正是那個棚島,哦呵棚島——當我聽見棚島的聲音時,背上被潑了冷水般升起一股寒意——棚島——她在教職員辦公室也是有口皆碑的聰明學生,能一字不差地背出好幾頁閱讀課本的內容——而我這天聽寫測驗不慎唸錯的那頁字句,隨即被她機警的大腦反應過來——靜悄悄的教室裏猝然爆出刺耳的聲音,毫無疑問是棚島的聲音,可怕猥瑣的聲音——我感到很不舒服。『老師,請再正確念一次。』這是什麼話!『再正確念一次』怎會是學生對老師說的話語呢?可是,棚島當時的的確確對我義正詞嚴地說了出來。我聽見這句話時,已經不是單純感到不舒服,而是不由自住地全身發抖。是了,因爲我察覺到那尖銳的語氣裏包藏着強烈的反抗與憎恨。迄今我刻意迴避不看棚島那張臉孔,此刻迫於無奈必須面對,而當我目光轉向對面那行桌子,登時如遭雷擊般僵立原地。

新莊同學娓娓道來:

「第一印象——難以置信地深深攫住我的心。我到那所學校後,頭一回站上講臺的三年級那班最是牽動我的情緒。兩張極端迥異的面容在該教室給我的最初衝擊,使我不覺心生強烈的憎惡……憎惡那位擁有飽經世故的聲音與面容——名叫棚島鬱子的學生。我刻意漠視那名學生。每次到該班上課,就算棚島同學對我的提問舉了數十次手想要作答,我也從不點她。不,何止不點她,我橫了心不去看她的臉——天哪,我面不改色地犯下何等可怕的精神重罪!可怕到如今回想起來都瑟瑟發抖——(新莊同學似是懾於過往追憶而伏下身來……)天哪,我是何等愚蠢!哪怕棚島同學就在教室,我也當她不存在一般;另一方面,對於擁有姣美面容與身姿,天真可愛的學生丘美鶴——我卻是日益——呃,該怎麼說纔好——有一種奇妙的——呃,想來都覺得可笑——那——那個,不可思議的——那個——就是——那個——我果然很奇怪,請不要笑我,求求妳(新莊同學神情痛苦萬分)——然後不知怎地,我看着丘同學的嬌靨就格外愉悅——她一旦生病請假兩三天,我到該班授課也是渾身沒勁,心神恍惚,彷彿少了一個重要的東西。她請假期間,我在學校或宿舍都寂寞得無以復加——啊,請別取笑我——求求妳——對於這般尷尬難堪的告解,我也是悔之莫及(新莊同學倏然含淚斂首),就這樣,一個班上有兩個奇特對比——我深惡痛絕的學生以及我瘋狂迷戀的可愛學生,而我則是道貌岸然地在臺上授課——同時心裏犯着許多罪行——惡魔——這大概是我的另一個名字,在當時——」

「——有一次,那是我畢業後到那所學校,從春天算起剛好一個月——大約五月吧——當天天色微陰,我決定讓那班做點聽寫練習——教室裏安安靜靜,只有奮筆疾書的聲音,同學們爲了不漏聽我的每一句朗讀,無不豎耳細聽。我一邊翻頁,一邊朗讀,緩緩走在學生課桌間——當我走到丘同學的桌子旁邊——呃——忍不住就——自然而然地停下腳步。」

新莊同學慘然一笑——淒涼的笑容直教人心痛。

「回宿舍後,我忙於各種事情,不覺間將今天學校發生的事情拋到九霄雲外。入夜後狂風呼嘯,傾盆暴雨斜落,頃刻變成一場暴風雨。我坐在房間書桌前閱讀雜誌時,聽見暴雨打在走廊外的遮雨板、狂風搖晃庭院樹木的聲音中,夾雜着一個古怪人聲。那是什麼?我寒毛直豎,想叫宿舍阿姨過來,又覺得太過大驚小怪,便強壓下內心恐懼——結果那古怪人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最後就停在書桌前方窗戶的遮雨板外面。

小雨蕭蕭打在窗戶外側。

「不知何故,我就這樣停下腳步,怔怔站在丘同學的桌子旁。我望着此刻搦着象牙筆桿,伏案在平滑洋紙上運筆如飛的纖纖玉指那主人——或許正絞盡腦汁想出一個接一個的單字,豐腴雙頰微微發熱酡紅,更顯可愛的俏臉貼近紙面,身子前傾露出後頸髮際和美麗細頸,純白衣領外疊着深紫銘仙和服,髮辮如煙順着後背飄然垂落,尾端整齊綁着一個光澤細膩飽滿的淡褐色蝴蝶結,微微觸及椅背,其下是蝦茶色行燈絝,腰際浮現白色蕾絲花紋……唉,我看得如癡如醉,不個小心念錯了聽寫的句子……」

「『老師……新莊老師……新莊老師……』就是這樣的聲音——咦,這聲音不是在叫我嗎?咦,這可奇了!是誰在這暴風雨夜晚到我的宿舍來,在外面呼喚我的名字呢?我越發毛骨悚然,唉,越發驚慌失措。外面呼喚我的聲音像火勢蔓延般迅速迫近。『……老師……新莊老師……求求妳,請打開窗戶、請打開窗戶……』斷斷續續、奄奄一息的叫聲混雜在猛烈的狂風暴雨裏。而今不能只覺得它陰森了,我終於鼓起勇氣,戰戰兢兢地推開一扇遮雨板。『是誰?是誰?』我對着一片黑暗發問,答覆自狂風暴雨的那片黑暗傳來,同時間一張臉孔出現在窗下,『——老師……是我,我是——棚島鬱……』我聽見這聲音時的驚悸與恐慌,唉,該怎麼形容纔好?棚島同學臉色煞白,表情沉痛,任由滂沱大雨打在身上,儼如一尊雕像溼淋淋地站在窗外——我過於驚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直挺挺地看着窗外發怔。

……我聞言顫聲道:「新莊同學,我很認真在聽……」

「我還未坦然接受對方毫無懼色地當着新老師表達正確意見的勇氣,心裏先泛起一股不舒服的恐懼與厭惡。一切都是我不夠成熟所致。事到如今,再怎麼哭泣懊惱也於事無補,可是——當時我忍不住將目光從那名學生臉上移開,然後一邊狼狽不堪地擦掉黑板上的單字,一邊說:『那我寫大一點吧。』接着重新寫上更大的單字。『現在看得見了嗎?』我面向黑板問。『可以,現在看得很清楚。』回答的還是同一位學生那老氣橫秋如故的噁心大人聲音。當下內心又一陣強烈的反感——彼時我壓根沒想過這種感覺有多麼罪大惡極。

「這時一個極其哀傷痛苦的聲音從窗外、從雨中、從風中響起:『老師、老師——我今晚來爲我以往的無禮道歉——老師,請您原諒我。請原諒我,我以前一直在詛咒老師,打從心底怨恨老師。這是多麼狂妄可怕的事情哪,請您原諒我。老師其實也無須我這般跟您告解,因爲您早就非常清楚,而我也心知肚明,我有多跟老師作對,而老師又是多麼恨我——老師,不過我今天再也無法忍受這種可怕的仇恨了。老師,請您原諒我,我、我爲什麼會變成一個跟老、老師作對,然後被老師憎恨的學生呢?老師——我現在要把一切說出來,請您原諒我,老師,我、我——那個——我喜歡——丘同學——喜歡丘同學喜歡得不得了,可我感覺老師、老師也愛着丘同學。我被老師憎恨,而我喜歡的丘同學則被老師愛着,這兩個極端的可悲差異,讓我至今哭泣多少次呢——老師您什麼都不必說了,老師,我身爲學生,萬萬不想再沉溺於詛咒或憎恨老師此等大逆不道的可怕心靈罪孽中了。我今晚就要離開學校這片土地,迴歸家鄉,重返故里。老師,臨走前,我只想跟您說一聲抱歉。老師,請原諒我,棚島鬱是個可憐的女孩,請……老師……原諒我。』一片漆黑中,激動的哭聲倏地消失,原來那人已然遠去。哦喲,這難道是夢?難不成是一場夢?我在疾風暴雨中呆若木雞地望着前方,啊啊,然而,這不是夢,而是現實,是稱之爲現實都太過可悲的悽慘事實。

新莊同學臉上浮現囚犯在監獄窗畔爲昔日罪行悔不當初的神色,連周圍空氣都變得灰茫茫一片。

「我頹倒在地,一切都結束了,而我的罪孽也將終生跟着我,永無贖罪之日——哪怕神魂杳渺徒剩一具空殼,我仍殷盼到女孩面前一掬傷心淚,母親便讓我暗中偷覷那憔悴身影——夕陽餘暉下的牧場柵欄——只見樹影婆娑,鱗次櫛比——形狀酷似藤樹的葉子鬱鬱蔥蔥,枝條上還有細刺;葉子則在向晚微風中搖曳,簇簇綻放的乳白色花朵甜美可愛又悲傷,還散發着幽香——刺槐、刺槐——那正是大連來的友人心心念念、盛讚不絕的花朵。花朵盛開的牧場樹蔭下,一個纖細身影倚樹煢煢孑立,哦呵,那是失魂落魄的可憐少女在人間遊蕩,『鬱子同學,請妳明白我愧疚的淚水。』我在內心低語,再無勇氣凝視前方景象——軟弱如我甚至未能伏在她母親跟前懺悔自身罪行。

「隔天早上,我面無血色地抵達學校時,棚島鬱子已自行註銷學籍,回遙遠的家鄉北海道十勝平原去了。當我獲知這個消息,該如何形容心裏的無限懊悔和無盡痛苦呢?歷經一個月左右的煎熬,我再也無法忍受,決定踏上漫長旅程,前往北海道本島那片十勝荒原,尋找滿腔熱情、外表堅強但內心柔弱惹人憐的女孩。好不容易打聽到女孩家在荒原裏的一座小牧場。我下定決心,當我抵達女孩家,就要呼喚那不曾一日或忘的名字,膝蓋跪地,爲我揹負的罪孽承擔責任。我抵達牧場表明來意後,首先見到鬱子同學的母親,並從她口中得悉萬分悲痛的事實。『鬱發瘋了,這孩子真可憐。』她母親哭倒在我面前,天,精神失常終而崩潰的熱情女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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