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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歡花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9680 字

電車停在品川站,乘客魚貫下車,只見一個看似十五、六歲的少女落在最後,一身行燈絝、皮鞋和包袱的女學生打扮,迫不及待地輕盈躍下。下車時將兩張車票遞給站務人員,身後卻不見其他人出現。女孩往車廂外跨出一步、兩步,忽又回過頭來,發現應該在自己旁邊的人竟不知去向,頓時嚇得花容失色,連忙跑回車門口,朝車廂內伸長脖子大喊——(也不知對方聽不聽得見?)

「大和田同學、大和田同學、大和田同學,喂!」

第三聲呼喚可謂貨真價實的尖叫了,那聲音該以刺耳淒厲來形容嗎?接着,或許是這三聲發揮了作用,另一個同樣一身學生裝束的少女颼地滑出車廂(她可不是幽靈)。這位看來也是十六歲左右的年紀,至於爲何是十六歲?沒辦法,就只是一種感覺而已。這位少女除了年紀十六,今年春天體檢時體重突破十六貫※,創下全校歷史新紀錄,婦人體育獎勵會因此頒贈獎狀一張與金牌一面——這當然只是開開玩笑,但突破十六貫乃鐵錚錚的事實。這位少女姓大和田,名幾代,班上的淘氣鬼軍團贈以別號「十六同學」,有時也尊稱她「十六女士」,是全班大紅人。其人純真善良、古道熱腸,兼之個性沉穩,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寬容大度從不對人發脾氣,大家都很信任她。正因如此,「十六同學」也好,「十六女士」也好,毋寧說是代替本名,朋友間表達親暱之意的小名。

(譯註:一貫等於一千錢,即三點七五公斤,十六貫的大和田同學約六十公斤。大正元年(西元一九一二年),日本十六歲女學生平均身高爲一四八公分,體重四十五公斤。)

有個軼事足資證明十六同學是多麼純真隨和的人。

事情發生在今年春天,全校去稻毛海岸玩的時候。從兩國出發的火車載着許多美麗動人的女孩在鐵軌上奔馳,卻因爲某種機械故障,車速變得極爲緩慢,車上的公主們個個秀眉顰蹙,齊聲抱怨:「急死人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就在大和田同學乘坐的那節車廂,沉不住氣的淘氣鬼軍團團長遷怒道:「啊啊,我知道了,因爲十六同學在車上,火車也是會累的嘛!」巧歸巧,這番調侃畢竟太過尖酸,膽子小的同學們無不噤若寒蟬,十六同學本尊倒是笑容滿面,彷彿此時此刻才意識到別人在說自己,反問對方:

「咦,真的欸,那我要在這裏下車嗎?」

語氣再誠懇不過,顯然打心底認真這麼想,衆人聽了都過意不去,「騙妳的啦,大和田同學不必擔心,火車載了重物,比較不容易翻車嘛。」團長說着自相矛盾的安慰之詞,引來一陣鬨堂大笑——

因爲她是這種個性,每當班上哪個同學有點神經質,大家就會奉勸:「妳呀,去跟大和田同學要一點指甲污垢來,然後包在糯米紙裏每天三餐後服用。」言歸正傳,這位大和田同學如今正慢條斯理地走下車,電車即將發動,情況很是危急,但總算安然下車。

「妳的票呢?」車掌問道。大和田同學手上沒有車票,慌慌張張地從懷裏取出學生回數票——先下車在車廂外的少女酒井和子見狀急忙奔上前。

「妳不用給,我剛纔給過了。」

車掌瞥了酒井同學一眼,隨即關上車門。大和田同學吁了一口大氣,朝酒井同學走來。

「噯,妳真討厭,在發什麼呆啊?」身材嬌小的酒井同學對大和田同學劈面訓斥了一頓。

「對不起,因爲我前面有一個好可愛的小朋友,我看得入神,這才忘記下車……」大和田同學乖乖道歉。

「真是要不得,萬一電車開走,麻煩可大了。」

酒井同學似乎還沒罵夠。

「也沒什麼麻煩,反正前面就是終點站,再從那裏搭回來不就得了?」

大和田同學泰然自若。

「受不了妳,這就是十六風格啦。」酒井同學莫可奈何。

這段對答也看得出兩人的好交情。

「那到底是什麼事?」聲音在這情境下也有些傻不愣登。

摘下妳纖纖玉指

「咦,妳喜歡那種花?」酒井同學瞪大了眼。

獻給夢幻佳人的銀壺,

「順兒,客人來囉。」母親對着愛女的病房喊道。

——順子家原本位於東京代代木。直到去年初春搬來高輪這裏以前,那是她從小住慣的老家——因此順子當然每天清晨都從那裏搭省線電車上學。

「妳就是神經大條才討人厭。」

在順子內心留下如此深刻印象的又是怎樣一張嬌靨?自是萬般美好扣心絃,雙瞳翦水迎人灩。

每天清晨同一時間在人人爭先恐後的擁擠車站,不知不覺就記住了同時段一起等車的乘客身影。而其中……順子特別留意一個人。

酒井同學冷不防這麼一問。大和田同學聽得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照例像鴿子般眨巴圓眼——

「哦呵,我知道了。就是她很高興我們去探望她對吧?」

「啊,我忘了,怎麼辦?」酒井同學發出招牌的淒厲慘叫。

直到昨天,伊人猶如高嶺之花,高不可攀、遙不可及,只可遠觀,在年少心房獻上讚美與思慕的烈焰。對順子既是生命,亦是喜悅的那朵高嶺之花,徒然落入他人手中,在被城牆包圍的花園裏盛開——順子別無選擇,只能深陷悲傷。

「我知道了,是難以忘懷的花,而且是跟羅曼史——有關的,對吧?」酒井同學擁有敏銳的神經與強烈的感受力,一旁的大和田同學聽得直眨眼。

順子亦曾經燃起無限幻想,如果自己跟那美少女就讀同一所學校該有多好。

某天,順子又在執行這件重要的例行公事,一輛汽車在那扇教人依依不捨的門前停了下來。順子躲在陰影中,想像着乘車來此的訪客是何許人也,只見在母親攙扶下優雅下車的不是訪客,卻是夢幻佳人。儘管驕陽當頭,身上一襲夏季羅衣仍如永不凋萎的花朵般美麗。

她們正猶豫要不要按門鈴時,一個貌似母親的慈祥女子既已出現在玄關。

再翻到下一頁,哎呀不得了,數千字密密麻麻,洋洋灑灑,開頭有一首詩——

順子內心猛然大震,片晌後慘然惆悵。啊啊,那美麗的藍寶石戒指,若不是揭示了夢幻佳人來春已然不可撼動的命運還會是什麼呢?純潔美麗的人間處子被逼入人妻國度的悲哀黶翳象徵!那便是這枚戒指……就算戒指承載再多的幸福,也無怪乎在順子眼裏只是可恨可咒之物……

酒井同學爲這位難以度化的無緣施主嘆了口氣。

「我說了妳們會笑話我的,纔不要。」她說完,香脣一閉。

此刻,佳人倩影消失在花朵濃蔭處,如墮五里霧中。順子淚眼朦朧,怔怔目送,好似就要沉入腳下的無際深淵。

「唔,其實也沒什麼——去年從我們學校畢業的一個學姐,她非常喜歡花,然後那個學姐……我……呃……人家不說了啦。」順子雙頰一陣飛紅,用袖毯蓋住俏臉。

那是夢幻佳人的青蔥玉指,卻見無名指上有一枚藍寶石戒指,如靜謐晨星熠熠生輝……

伊人衣袖的顏色也好,行燈絝的線條也好,在順子眼裏猶如天際璀璨星光,亦如彩雲緩緩流動,所以順子每天清晨都算好時間到車站,等待那張姣美面容出現眼前。見不着就魂縈夢牽,近在眼前又臉紅心跳不知所措,只得窩囊地將目光轉向別處……

就算一星期只有星期天一天見不着佳人玉容,都讓順子無比空虛,那麼漫長、漫長、再漫長的暑假又將何等悲傷?順子只盼暑假快快結束。

《銀壺》記下數首關於那枚悲傷戒指的短詩後沒多久,順子一家便從充滿回憶的代代木搬到高輪。

順子暗中爲心上人取了一個「夢幻佳人」的名字。

「是,我們又來了。」

被呼喚的兩人熱情應道,似是經常來此作客,熟門熟路地拉開獨棟和室的格子拉門。室內纖塵不染,顯見對臥病愛女無微不至的呵護。順子這位臥病少女躺在房間中央的厚實牀褥上,黑髮和蒼白雙頰埋在純白羽絨枕內,散落着源氏香圖騰的美麗友禪輕薄袖毯輕飄飄地蓋在胸口,臥病美少女抬起瘦懨懨的玉頸,靜靜微笑,盈盈秋水浮現眷戀之色。

儘管只是一樽小壺——

「還有什麼?討厭鬼欸妳,我們忘了買探病用的花嘛。還不都是妳在電車上那樣,害得我分心了。」酒井同學再次指責大和田同學。

「哦,是呵,是什麼花?」這次換酒井同學發問。

「大和田同學,我從剛纔就一直在想,可怎麼想都想不出是誰,而妳竟然知道?」

願妳永如處子

動人女孩與順子念不同學校,年級似乎也比順子高。

連櫻花都沒能看見的病人,直到嫰葉冒出樹梢、沐浴在初夏陽光裏,還是無法離開病牀。

同班同學就屬酒井同學和大和田同學最常來看她。兩人在星期六放學後專程來高輪就像一種慣例,成爲順子的唯一慰藉。

「不用,妳們不必帶,我家院子裏就有了。」順子說道。

母親的溫柔呵顧也敵不過病魔的幕後黑手。父母打算等順子病情稍有起色後,帶她到海岸散心,一行人卻始終無法成行。

這件事情發生後又過了十天,歷經漫長假期,第二學期到來。對順子來說,從今天起又是可以一睹夢幻佳人的日子。自從那天在那扇教人依依不捨的門畔追逐消失在合歡花濃蔭的杏靨,這是順子第一次跟伊人再見面。

「哦,花,也是,那我們現在去買吧?」大和田同學慢條斯理地準備起身。

十六同學自認展露了畢生智慧結晶,一旁的酒井同學則瞠目無語,好在順子的母親善解人意。「原來如此,妳們可以這樣有時教教順子真是太好了。那個,請妳們留下來喫箇中飯吧。雖然沒什麼東西,不過順子也喜歡熱鬧,喏,順兒妳也一起喫點雞蛋和牛奶呵。」母親如是說,端來精心準備的菜餚。

「討厭啦,妳這人有夠遲鈍,就是順子同學的羅曼史呀。」酒井同學一個人在那兒心急火燎。

病榻上的順子對和子、幾代說了什麼呢?噯,就只說了難以忘懷的花便打住——那飄着合歡花溫柔香氣的羅曼史啊!

待電車開動,順子又照例癡癡望着同車廂裏的夢幻佳人。只見她在擁擠乘客包夾間勉強站立,而隨着列車前進,車廂劇烈搖晃,單薄身子難以支撐,輕輕舉起左手握住皮吊環時,水藍色輕質羊毛面料袖兜緩緩打着波浪,藕臂自舉起的袖口滑出,皓腕玉掌——露出了來——哎呀,順子既羨慕又嫉妒地看着美麗動人若斯的指尖緊緊握住的皮吊環時,一道奇異光芒射入眼中,那道光芒是?

某天順子一直沒看到「夢幻佳人」。第二天、第三天都在心裏祈禱明天可以相見,卻還是白等一場,第二天、第三天依然沒見到對方。夢幻佳人難道身患重病——這種毫無來由的擔憂塞滿了順子稚嫩的心靈。對順子而言,見不着夢幻佳人的日子,這廣大世界便似一座荒涼空曠的沙漠懸崖——這是苦於單相思之人方能理解的愁悶悒鬱。

卻裝滿了我所有心思。

「嘿,羅曼史這個英文單字我也是知道的,我就是在問那是什麼事嘛。」

順子有一本輕柔淡紅色的佳人專用小筆記本,封面寫着「銀壺」兩個字,第一頁則以小字寫道:

我若變成鳥,就要成爲白鴿

「咦?不要啦,別在意送花這種小事——妳們肯來看我,就是最讓我開心的事情了——我不需要花,說到花,我正等着某種花綻放呢。」順子說道。正欲站起的大和田同學旋即恢復冷靜,笑逐顏開。

「哦喲,我知道了!」酒井同學發出尖銳歡快的聲音。

順子眼愕愕地望着兩人背影之際,視線對上了樹叢彼方盛開的合歡花樹梢。彷若思念逾恆累得打盹,合歡花在柔弱嫰葉濃蔭處悄悄綻放如夢,脆弱地輕輕一觸就要融化一般。彷若窈窕女子薄施脂粉,蜜粉刷在窗畔鏡面影影綽綽如幻,雪白淡紅的刷毛絨球,是在緩緩追逐曩昔夢境?或爲近日愁緒嗚唈嘆息?縹緲絨球在微陽下迷濛,在晚風中顫抖……

「好,等那種花開了,我們再帶來送妳。究竟是什麼花呢?」她問道。

「嗯啊,因爲……呃……」病人這次不知爲何答得支支吾吾。

深深埋藏

母親喜形於色,兩位少女趁着星期六,放學後登門拜訪。

兩道影子並肩走上前方斜坡,一晃眼過了毛利公爵府邸大門,兩位少女再繼續前行,地點不消說是東京芝高輪南町二十七番地附近,時代是現代,季節是繁花落盡、樹梢嫰葉初生之時,日期是星期六正午前,人物是前述兩位少女——

「大和田同學、酒井同學。」

教人心心念唸的那扇門邊,順子永永遠遠都無法忘懷。

「可是,其中肯定有印象特別深刻的一件事。」

如果到站仍看不見對方,她寧可平白目送好幾班電車離去,也要癡癡等待心上人。眼看時針不斷前進,學校上課鐘響時刻迫在眉睫,順子儘管悲傷,也只能失魂落魄地離開車站。

就這兩行而已,接在這首小詩後面的文章是:「倘若仁慈的上帝告訴我,祂能將我變成其他事物,我要變成什麼呢?變成那人的別針、那人的袖兜、行燈絝、鞋子,不過別針也好,和服也好,行燈絝也好,鞋子也好,就算可以穿在意中人身上,終會變舊丟棄,一點意思也沒有。我寧願求上帝將我變成一隻可愛的白鴿,永遠安睡在那人懷中。」

安睡佳人懷中

那天星期六下午酒井同學二人造訪,就是大和田同學差點下不了電車那天,因爲她們說起忘記買探病花束這件事,順子才主動提及令她難以忘懷的花朵——正要講述合歡花的回憶時,順子母親端來餐點,之後話題風馬牛不相干,談話就此打住,再無法從順子檀口聽見關於合歡花羅曼史的兩位朋友告辭離開——接着在回程路上發生以下對話:

她的病情相當嚴重,遲遲未見好轉。

某日,順子意外獲知夢幻佳人的名字。那是個星期天,天氣晴朗,順子在街頭閒逛時,突然來到一棟嶄新宏偉的豪宅門口。木頭香氣尚未消散的門柱上,掛着一個寫着「西某」的名牌。門內樹叢陰影處,竟見時時刻刻縈繞心頭,不曾或忘的夢幻佳人,正與貌似她妹妹的幼童們在草坪上玩耍。順子心中轟然大震,站在那裏幾乎喘不過氣來。樹叢彼方傳來的歡笑聲裏夾雜著有如煦暖微風吹拂春日青草嫰葉的話聲,那是夢幻佳人的聲音。

「我們洗耳恭聽。」大和田同學雙手放在膝上,神情一肅。

回想起來,這一個月既漫長又孤獨。對順子來說——睽違多時的今日又可以在清晨固定時間追尋伊人,感覺前方有什麼在等着自己,順子一早興高采烈地前往車站——只見尚未從夢幻暑假醒來,兀自沉溺在一個月種種回憶的成羣學生裏,夢幻佳人鶴立雞羣,一如往昔,順子雀躍不已。然而,下一秒想到這分喜悅有如風中之燭,轉眼就要隨可怕的孤獨痛楚灰飛煙滅……

順子只想永永遠遠站在原地,凝視這個美麗的場面,然而,萬一自己的身影映入夢幻佳人的眼裏——她唯獨害怕此事,逃亡般地從豪宅門口倉皇離去。

《銀壺》的內容舉例來說便是如此。

順子心懷寂寞,以淚寫下《銀壺》筆記本。

順子羞態可掬——這也是讓人看了不禁會心一笑。

從方纔便遭酒井同學連番喝斥,好脾氣的十六同學也有些不悅。啊啊,明天難得的星期天可別下雨纔好……

「忘了什麼?」大和田同學還是一貫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

「唉,真讓人無言以對。妳的印象也太低俗了,不是那種事,是更加、更加心靈方面的美好事情。」

「哦喲,我也知道了。」大和田同學也跟着喊。這時,廊臺的格子拉門嘩啦一聲打開,順子的母親走進室內。「妳們知道了什麼?」大和田同學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一圈之後說:

「我一直在等妳們。」大和田同學和酒井同學坐在牀畔挨着她。

俄頃,這兩人抵達一棟略顯陳舊,但十分高雅靜謐的房子,拉開大門進入。

對順子來說,自從有了夢幻佳人,暑假就變成世上最孤單難熬的時光。

「妳這人真討厭,喏,就順子同學今天說的呀!」

「喲,歡迎妳們。順子一早就嚷着今天是星期六,妳們會來,高興得不得了呢。」

「咦,什麼?妳不知道什麼?」

暑假期間,順子按耐不住強烈思念,在那扇教人依依不捨的門口來來回回。到後來,這竟然成爲她在暑假期間的重要例行公事。

「說什麼?順子同學說的話可多了,哪可能全部記住呀?」

「我還沒聽到具體內容,這就不清楚了。」酒井同學回嘴。

院子旁邊一棟採光良好的和室建築傳來輕輕一聲甜美呼喚。

「——呃,是合歡花——」順子簡短答道,不知爲何臉蛋微紅,雙眸低垂。

「呴,妳這人真討厭。」酒井同學擰眉瞪眼。

夢幻佳人、夢幻佳人,命運最是弄人,某些天讓順子瞥見夢幻佳人,有時候又因爲些微時間差,映入順子眼簾的就只剩一片冷清空蕩,讓她整天愁雲慘霧。

我祈禱

「呃,我們三個剛纔一起解數學題,終於知道答案了。」

「噯,笑話妳也太過分了,我們纔不會做這麼失禮的行爲。」兩人齊聲道。

「所以,順子同學,那個內容是什麼?」大和田同學始終是這麼單純……或者該說是教人拿她沒轍。

這對順子倒也有幸福的一面。與其只能遠眺夢幻佳人,失意苦惱,倒不如遠走高飛,連見面的機會都捨棄,心情反倒可以獲得救贖——可是,另一方面,深刻入骨、難以忍受的空虛隨之而來,終究令順子痛苦不堪。接着,順子從這年年底到隔年初春左右,身體開始出現異狀。順子的兄弟姐妹都很孱弱,許多不幸幼年早夭。所謂的血統,就是這麼一回事——順子身體也很不好。除此之外,她內心還藏着無法填補的空虛煩惱——新學期剛升上新年級,順子就臥病在牀。

那枚藍寶石戒指

「咦,印象特別深——呃,請我們喫好喫的東西?」

「妳說話拐彎抹角的,我當然越聽越糊塗呀。」

「因爲不必說得那麼露骨,正常人也聽得出來吧。」

「可是,妳就知道我神經大條啦。」

大和田同學親自保證,童叟無欺。

「好,那我就妳說了吧。喏,今天順子同學說的,今年春天從我們學校畢業的人是誰?」

「啊啊,這件事啊,唔——」

大和田同學半點不感興趣似的,完全沒有共鳴。

初夏午後的太陽,不知不覺向西流轉。兩位少女最終分道揚鑣,各自回家。

那天之後的星期六,兩名友人都沒有再去高輪探望順子。因爲她們倆都有其他事情要忙——

望眼欲穿的順子每到星期六自是孤單寂寞,固然知道這樣不對,卻也忍不住在心裏埋怨兩位溫柔好友。

順子的母親也期盼兩名親切友人的來訪能夠撫慰纏綿病榻的愛女。然而,好心的客人一直沒有現身。

「順兒,酒井同學她們今天是怎麼了呢?」

母親走進愛女病房,如此問道。

「嗯啊,到底是怎麼了呢……」

順子落寞低語。

「經常來的人一不出現,妳就沒精神了呢。她們肯定是學校正忙着,噯,順兒妳今天就看個有趣的書什麼的,分散一下注意力,她們遲早會再來的。」

母親如此安慰愛女,把當天的報紙、有漂亮扉頁插圖和大量照片的雜誌等等拿來擺在順子枕畔。

「謝謝媽,那麼,我今天就自己看書了。」

順子倒是精神奕奕地拿起枕畔雜誌,專注看起了扉頁插圖,母親見狀也放下心來,朝餐廳走去。

順子看膩了雜誌,又翻閱起報紙。她的雙眼倏然被手中那張報紙的一股異常力量牢牢吸住,上面清楚刊登着一大幅照片。

「啊,那我知道了。跟我一起從代代木搭省線到學校的,嗯,我記得,我們經常搭同一班電車,然後是妳們學校的學生。那個身材瘦弱、雙眼明淨透亮、鵝蛋臉,看上去有些落寞的女孩,而且跟高雅的黑色蝴蝶結很搭……對吧?」

兩三天之後,酒井同學和大和田同學收到順子寄來的信。兩人拆開一看——

「哦,那個人……往生了嗎……」

「順子同學就在此安息。」率先帶路的一位少女這樣告訴夫人。

一輛汽車駛過夏日早晨的郊區,來到雜司谷一座寧靜墓園附近。車子停下後,車內走出兩位可愛少女和一名美麗夫人。

「請跟我來。」剛纔那位女傭再次現身,領着她們穿過走廊,來到客廳。

「唉,順兒又看得看得太入迷,累了吧,快休息一會兒。」

滿智子也是最近纔開始被稱呼爲「夫人」,臉一紅低下頭去。

這對奇異訪客讓三輪家的新夫人滿智子一臉疑惑。既不是孤兒院來賣鉛筆,又不是慈善音樂會來募款,而是女學校的兩位少女,單純「爲了亡友」來求見於她?不記得自己發生過汽車撞女學生逃逸的事故呀——滿智子百思不解地打開客廳門,優雅步入,只見室內兩人——心思細膩與神經大條的女學生並肩而立,嬌俏可愛。「嗯,怪不得順子同學會迷戀她!」兩人暗自頷首不迭。新夫人一副中邪般進退維谷的模樣——兩位少女當場恭恭敬敬向她九十度鞠躬後,大和田同學跨前了一步。

「好像還沒開呢。」

爲了亡友,兩人暗地裏想達成一個心願。墳畔合歡花綻放時節,兩位少女前往田端的三輪家新居——

「啊,合歡花……」

「媽,院子裏的合歡花還沒開嗎?」

「下星期六我們會去聽妳講合歡花羅曼史的後續,請做好充分的準備。」

「她住在代代木,然後每天從那裏搭省線到我們學校。根據我的想像,可能是因爲如此……」

昔日暗戀自己的可憐少女墳畔,樹梢上花朵悄然綻放,夫人見了失聲輕呼。

「我們這樣不請自來,先跟您說一聲抱歉。今日登門拜訪,目的只有一個:我們的朋友順子同學往生了,若您能到順子墳前祭拜,亡友在天之靈一定好生歡喜,這才前來拜託。您突然聽聞此事,應該很喫驚吧,不過那位順子同學很久以前就見過夫人了。」

「請讓我到墳前祭拜……」那句話末了化爲淚珠……

啊啊,臨終遺言是出於什麼緣由——我死去後,請務必在墳上種一株合歡樹!

「媽,呃,假如我被上帝召喚,請將放在牀邊寫着《銀壺》的筆記本跟我一起埋葬,然後,在墳上種合歡樹,妳一定要記得呵,媽……」

酒井同學這時答道:

她情緒激動地翻過身,再無一言……

靈柩裏撒滿無數花朵!胸前抱着她生前綴滿相思的《銀壺》,純潔少女就這樣一瞑不視,溫柔女孩的長眠臥榻在雜司谷附近,安息於雙親漣漣淚水打溼的黑土之下。移植到新墓碑旁邊的一株合歡樹,它日樹枝結實累累,樹梢亦將開滿花朵,只可惜沉睡其下的少女春天既已成空!在墳前垂淚祭拜的是酒井同學和大和田同學兩名友人。

母親急着打斷這令人鼻酸的提議,但順子哭聲道:

「呃,順子……您說這位同學見過……不好意思,我實在想不起來——那個,請問她府上住哪?」

「請別再問上次那個話題了,我無法忍受內心的痛苦。不過,我就跟妳們說這一件事吧,合歡花下難以忘懷之人,我騙妳們說是去年春天從我們學校畢業的學姐,其實她是西少將的千金滿智子,而她也已經嫁人了。」

佳人此刻明白了那花朵寄託的心意,含淚雙手合十,在墳前深深鞠躬的倩身後方,兩位少女無聲落淚……就在此時,就在此刻,墳畔樹梢花兒無風自動,定睛一看,如夢盛開的朦朧花蔭處,啊,不知何處飛來一隻純白羽翼的鴿子,莫非是逝去少女的魂魄所化?白鴿靜靜劃了一個半圓,在合歡花下翩然飛舞……

母親單純以爲是長時間閱讀讓順子感到疲憊,對愛女的內心世界一無所知……

內容只有這樣。酒井同學和大和田同學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但心思敏銳的酒井同學想起不久前在報上看過一張雍容華貴的照片。根據「西」和「少將」這兩個線索,當天翻出所有舊報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費了一番工夫總算找到答案:順子難以忘懷的對象,正是富商三輪家的美麗少夫人,目前住在田端新居——「哎呀,啊啊!」酒井同學流淚嘆息,馬上轉告大和田同學。「是呵。」富士山崩於眼前亦面不改色的十六同學感慨萬千。

「這是順子同學遺言交代種下的花朵。」

「是的,而且直到往生當天,她都深深愛慕着夫人,順子同學默默地、孤單地,從代代木那時開始愛慕着您。」大和田同學鼓起了最後的勇氣!

順子看到照片的剎那,嬌弱酥胸劇烈起伏。照片上盛妝打扮的天香國色……哦,天哪,那容顏正是順子害病後越發難以忘懷、夜夜夢見的夢幻佳人,只不過如今換了一身新嫁娘裝束。照片旁則有一則記事,寫着在西海軍少將父親的關愛養育下,美麗的滿智子小姐嫁入名門三輪家,舉行盛大的婚禮云云。

接待女傭跪在宏偉寬敞的玄關,三指撐在光潤油亮的檜木地板,一本正經地詢問:「請問您是哪位?」面嫩敏感的酒井同學見狀直想撒腿就跑。然而,大和田同學卻是泰然自若,不爲所動地報上姓名,繼而說明來意。言詞間蘊含「爲了亡友」的餘韻……

「不,媽,什麼都別說了!」

過了良久,母親熱好傍晚的牛奶進入病房時,發現順子臉孔埋在枕頭裏,狀似昏倒一般。母親登時大驚失色。

「妳們沒有出現的那個星期六!那天實在太寂寞了,對生病的女孩來說,實在太殘酷了。」

「請坐。」美麗夫人招呼完,她仍直挺挺站着不動——那姿勢顯然是說,要這麼站到最最重要的任務完成爲止。

酒井同學的想像力何其敏銳豐富啊!

好不容易等到星期六,兩人來到高輪順子家,沒想到順子的病情急轉直下,母親難過地表示,醫生交代愛女必須避免與人接觸。

她急忙推開枕畔的報紙雜誌,抱起順子想要輕輕替她蓋上袖毯,全身疲軟的順子用所剩無幾的力氣不讓母親看見自己的臉。

順子很快就回信了——

不過寥寥數語,但一想到友人話中隱含的落寞,酒井同學和大和田同學不禁惻然流淚。只因一點小事就沒去探望順子,兩人都非常歉疚。於是,爲了鼓舞順子,兩人商討後回了一封信——

那番傷心言論代表着業已無可避免的凶兆嗎——重病纏身的可憐少女終究還是香消玉殞……

沒錯!死去的順子確實頭髮整年都綁着純黑蝴蝶結——外貌與夫人的描述一致,順子無疑亦在滿智子的處子歲月留下深刻的印象,啊啊!

「順兒,妳爲什麼要說這麼不吉利的話呢……」

母親回答後,順子忽地閉眼——若有所思——

順子在強烈的病痛折磨下日益衰弱無力。某天,她這般詢問母親。

「哦……」美麗的夫人此時刷地滿臉酡紅,身子躲進後方窗戶的綠色落地窗簾裏……數秒後,從窗簾陰影處傳出動聽無比的聲音。

「是的,那個人的確是順子同學。」兩位少女答道。

「——嗯,我在代代木的孃家也有這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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